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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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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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大婚還有兩日,突然從南邊的戰場傳來了消息。

這次的消息既不是溫如悄悄帶給她的,也不是從宮裏派人傳給她的,那日的早朝結束後,一則軍報就從皇城迅速朝整個洛陽城迅速流傳,不過一日時間,洛陽街頭巷尾的人們似乎都彌漫著低落而恐慌的情緒。

在公主府待嫁的周濛,一大早聽到這則軍報之後,則坐在妝臺前,頓時掩面而泣。

軍報上說,太子南征折戟,叛軍首領祁英已經攻占建康城了。

溫如在一旁摸了摸她尚未挽起的長發,這一個多月,周濛是如何日夜憂思,她都知道,除了在洛陽的諸事,自然就是為周劭擔心,聽侍女說,她夜裏常常被夢驚醒,滿臉是淚地喊著“哥哥”。

她與周劭沒什麽交情,但是由衷對他感到敬佩。戰前,沒有人相信區區十萬草寇會有任何勝算,可是他做到了。

“好了,”她一下下撫著周濛的背,安慰哭得不能自已的她。

“這下好了,太子大敗,祁英入了建康城,朝廷短期內都無力強攻,戰事告一段落,周劭也不會有事了。”

等她發洩得差不多了,溫如才又道,“你應該有很多話想對周劭說吧?我可以找人給你去建康城送封信。”

周濛立刻直起了身子,眼睛通紅地回頭,“真的可以嗎?”

“當然,仗打完了,前線撤了封鎖,送一封信又有何難?”溫如忍不住笑起來,“還楞著?快去寫信,我一會兒還有個約,你要是寫不完,我可就走了。”

話音未落,周濛就箭步沖向了筆墨。

很快,周濛遞來薄薄的兩頁絹帛,溫如草草掃了一遍,信比她想象的要短,大部分都是她在向周劭報平安,讓他切記不要為自己輕舉妄動。

可以理解她為何如此,周濛一直都以為周劭倉促起事,是因為得知她卷入了通.奸一案。

如今可見,有能力擊退太子的二十萬大軍,還攻占了江南重鎮建康,周劭那時的起事,多半不是倉促做出的決定,而是蓄謀已久、準備充足。

周濛這麽說也好,讓周劭安心推進他的計劃,只要他的真實身份不被揭露,周濛在京城就是安全的。

何況還有元致在她身邊,她在信中自然也提到了自己將要嫁人的事情,就算她不提,周劭很快也能得到消息,他一定能夠想明白,嫁進思北侯府於周濛是一件多麽有利的事,思北侯府被建武帝派去監視的暗衛和元致自己的人守得如同鐵桶一般,太子的人就算還想暗地裏報覆周濛,根本無從下手。

如此一來,周劭想做什麽,盡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去做。他是中山王寄予厚望之人,應當不會止步於區區一個建康城而偏居江南一隅。

太子經此一敗,又經過司馬婧通敵一案在朝中失了不少人心,她等著周劭問鼎中原的那一天。

*

喜報過後,兩天很快過去,懷著更加亂七八糟的心情,周濛終於熬到了大婚的這一天。

初春時節,草長鶯飛,這天難得沒有下雨,周濛梳妝完畢,身著繁覆的嫁衣端坐在內室裏等著嬤嬤來叫,等著等著,竟看著窗外花圃的一樹早櫻出神。

粉色的櫻瓣從樹梢悄然飄落,空氣裏都是恬靜溫柔的氣息,這一幕竟如此地似曾相識。

外祖母王念君與外祖父宇文沖,他們是私定終身,雖然沒有大舉婚儀,但是,他們以皇天後土為證,結為夫婦的那一天,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春日。

漫天櫻雨中,初為人婦的少女挾著夫君之手砰砰亂跳的那一顆心,此刻仿佛也在周濛的胸腔裏以同樣的頻率跳動。

經由血咒覆刻到她身體裏的記憶,在她一無所覺的時候再次影響她的思緒,這種情況,在她種下念君蠱母蠱之後便再也沒有發生過了,今天為何會與她再次同有所感?本不該這樣的,這樁婚事與自己所嫁之人,如何能與外祖父母當年相提並論?

洛陽城還沈浸在太子大敗、建康城失守的低落氣氛之中,所以婚禮辦得異常低調,新郎都沒有來迎親,只有幾輛馬車將周濛並著薄薄幾箱嫁妝和幾個心腹仆從接出,然後一路緩行,徑直從正門送入了思北侯府。

六扇紅漆大門緩緩關閉,進到府內,才感受到幾分喜氣,紅色的燈籠、帳幔掛得到處都是。

周濛身著大紅盛裝,以喜扇遮面,被皇後娘娘派來的仆婦牽引著,走了很久才來到正院廳堂,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也一身大紅華服立在堂中等她。

她隔著團扇看了一眼,紗絹模糊了視線,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她重新低下頭,禮官開始唱念喜詞,然後仆婦扶著她行拜堂禮。

被扶起身送入洞房之前,她留意掃了一眼周圍,來觀禮的賓客非常稀少,她想,一會兒的酒席肯定很快就能結束,不到天色擦黑,他差不多就能回洞房找她了。

思北侯府對她而言太陌生了,她不知道新房在哪,不知是不是他一直住的地方,還是找了個空置的庭院。

她走進去,院子挺大,十分清幽,不像她在公主府的閨房,花圃打理得熱熱鬧鬧,而這間院子,前庭只有幾株低矮的柏樹,屋後仿佛還有幾株老松,再沒有別的花木了。松柏四季常青,在這裏一點也看不出眼下冬去春來的勃勃生機。

身邊伺候的也有幾個侯府的下人,她進了院子就不端著喜扇了,喜服很厚,她又走了很久的路,身上微微發熱,索性用手中喜扇為自己扇起了風,還隨口問道,“這院子……侯爺婚前就一直住在這裏?”

沒進洞房、沒見郎君就自行撤了喜扇,還沒見過如此隨意的新嫁娘,侯府下人很是吃驚,但是那幾個皇後派來的仆婦都沒多做提醒,他們自然不敢對這位新夫人置喙。

“回夫人的話,不是的,這詠涼閣是侯爺特意為大婚精心挑選的婚房,這裏地方大,極是安靜。侯爺說,公主肯定會喜歡的。”

因為最後這句話,周濛多看了他一眼。

元致這個人……定然是不會說出“公主肯定會喜歡”這種話的,十成十是這小廝為了討好自己現編,但她沒有責怪,既是討好,又何必責怪,好歹是大喜的日子。

她便裝作沒看穿,對身後的荊白吩咐,“不錯,賞。”

小廝喜滋滋的領了賞,荊白順手將府裏跟過來領路的小廝全都賞了,幾人喜笑顏開,應聲說著新夫人的好話,周濛則將這院子看了又看,在仆婦的催促下才停了下來,往臥房走去。

果不其然,臥房也特別地大,仆婦們去準備同牢合巹的東西了,她在荊白的幫助下脫了婚服。

這東西華美無匹,可太厚太重了,她不等新郎來完成新婚禮就脫掉,這其實不合規矩,不過,新郎是老熟人了,她沒有必要為了討好他而委屈自己。

裏面是一件石榴紅的對襟褙子、甘石粉的抹胸絲裙,當作輕薄款式的婚服也說得過去,縱然輕薄,也沒有額外的裸.露,她不會感到有任何不自在。

她還褪了頭冠、耳墜、項鏈,擺了滿滿一個妝臺,這座貝母紅漆的妝臺是新的,現在上面全是她的東西,她又洗了面脂、濃妝,長發沒有再挽起,垂墜披散在身後,看起來一副準備上榻睡覺的樣子。

喜榻很寬敞,同時躺五人亦是綽綽有餘,周濛差點笑出聲來。

榻上灑滿了果子,棗、花生、蓮子等等之類的東西,她知道新婚都是這樣的,求子的人家還會找來男童進來滾上一圈,求得夫婦二人早生貴子,可這事若是換了是她和元致……不提也罷,她趕緊招呼荊白來,兩人一點點把果子全都收起來,今夜是不會有人進來鬧喜的,不如早些收了,榻上幹幹凈凈地好睡覺。

果子收完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仆婦喜笑顏開地開門,邊迎邊道,“侯爺來了,侯爺請進。”

聽到元致在門口低聲吩咐幾聲,院裏的小廝就全都走了,他一進來,毫無疑問就被仆婦給圍了起來,緊接著簇擁著他朝著她坐著的榻上而來。

周濛最怕的就是他被人灌酒,與一個爛醉的男子同處一室,管他是什麽好人,她都覺得不妙,她便一直盯著他的靴子,發現他腳步穩健,應該是清醒的——畢竟,男子醉了是什麽鬼樣,十來歲就在天青閣廝混的她可太清楚了。

很快,仆婦端來同牢合巹的東西,她老老實實跟著她們教的做,他也很配合。他還穿著大紅的喜服,而她這副打扮實在顯得缺了點莊重,好在他也沒說什麽,連看都沒在她身上多看一眼。

小小的一個意外發生在喝合巹酒的時候。因為交換那匏瓜劈成的酒盞,她的手背不小心滑過了他的手心,而他竟差點把酒盞摔了,二人的一舉一動,仆婦們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發出一陣哄笑——

“侯爺別緊張,慢慢來便是。”

仆婦們在調侃什麽,這洞房之中誰能聽不明白?

可是假夫妻終究入不了真洞房的,仆婦們的笑鬧,周濛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心裏去,只抿唇故作嬌羞之態,她以為元致也會大差不差地配合她做個樣子,不料,他似乎真的有一點手足無措。

他緊張得雙手一會兒握拳一會兒攥緊袍角,像他那樣的性子,很難說是裝出來的。

周濛感到詫異,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正疑惑地擡眼,不巧只看到他正仰頭飲盡瓜中苦酒,白皙的頸項上喉結隨著吞咽滾動。

她只好低頭,把手中瓜盞裏被他剛剛喝過還剩一半的甜酒也一飲而盡。

至此,婚儀才算全部完成,若是正常夫妻,就該放下床帳於身後床榻上完成人倫之禮。可是,他們之間顯然不該有這樣一步。

等元致沐浴完,也躺上床塌的時候,周濛一覺都睡醒了,床簾厚重,看不清天色,也不知過了多久。

小睡了一覺,她沒有那麽乏了,閉起眼睛竟不太睡得著,加上身邊人時不時翻身的動靜,她就更加睡意缺缺。

其實元致在榻上的動作很輕,若不是她醒著,根本不算吵人。

此刻她睡裏,他睡外,兩人中間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個至少還能躺下兩個成年男子的巨大空檔,他翻來翻去也沒有絲毫靠過來的意思,她其實心裏明白,也從來沒有擔心過他會碰自己這件事情。

別說他有未婚妻宇文慕羅在先,就算不是心中另有所愛,憑他的身體機能,都未必能夠正常行.房。

一年前聽師父從洛陽回來後說過,他的毒侵體很深,時間又很長,反反覆覆毒發多次,雖然日後有念君蠱子蠱慢慢祛除餘毒,但是身體能否恢覆到中毒之前,這一點誰也說不清楚,而且這等私密之事,師父斷然不會特地去查診。要不是要與他大婚,周濛都想不起來身體機能興許還包含著這樣一層含義。

直到幾天前,溫如又鬼鬼祟祟湊到了她耳邊,說她聽城中有人在傳,說思北侯早就被太醫判定,說他根本沒有綿延子嗣的能力。消息傳得極廣,人人皆是唏噓,道難怪思北侯的一張臉生得如此俊美絕艷,卻一直沒有京中貴女向他示好求嫁,原來竟是這個原因。

沒有綿延子嗣的能力……周濛那時心中暗笑,又猜想,他到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是有心有力但無法致女子有孕?具體是哪一種情況,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過,不論怎麽說,這都不是她該操心的事情,更何況,她當初接到的任務就是讓他活下去,其他的她不管,也做不到。

縱然也有幾分為他感到心酸和憐憫,但是他這樣的身體狀況,於今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與他同榻而眠的她而言,啟不是一件永絕後患的好事?

又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男子的呼吸漸漸顯得有幾分粗重,然後突然坐了起來,周濛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自己也沒睡著,聽到他在漆黑中沈聲道。

“既然你也睡不著,便起來吧,我有話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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