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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什麽也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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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什麽也沒發生。”

宋如星的母親宋霏雨,就死於腺體萎縮癥。

盡管現在的醫學技術較以往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但也仍然無法解決許多腺體病癥。

比如腺體萎縮癥。

腺體構造精密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腺體的病變會影響其他器官的正常運轉,導致人體的衰竭。

至今也沒有人可以解決腺體萎縮的難題,在患上腺體萎縮癥之後,只能盡最大的可能,延緩腺體的衰竭,然後看著病人一天一天,如失去水源的花朵一樣枯萎。

宋霏雨懷上宋如星的時候,已經離開了張思斐。

她的腺體被標記了,孕期又沒有得到Alpha信息素的補足,宋霏雨的信息素值總是異常,藥吃到最後已經有了抗性,完全不起作用,為了孩子又不能吃效用更猛烈的藥物,只能靠自己生扛過去。

宋霏雨的腺體問題,從那時就埋下了根兒。

在下宋如星過後,她的熱潮期要麽用些不太好的藥物壓制,要麽就自己睡三天生熬過去。

她本身就身體孱弱,這麽一來二去的,性腺早就在崩潰邊緣了。

宋如星還記得那個冷雨侵骨的夜晚。

他從明晝的車上下去,小心翼翼地走到家中小店,店裏亮著昏黃的燈,媽媽背對著燈光,臉色慘白,表情晦暗。

不過幾天的時間,她就迅速地消瘦了下去,臉頰兩邊下凹,眼下是濃厚的烏青。

宋如星站在門口,細細的雨絲從身後飄來,落進了他的後頸上,冰涼涼一片。

他踟躕著,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宋霏雨卻好像被他的猶豫傷到了,從座椅上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她一時沒有說話,宋如星也沒有說話,直到盯了她半晌,見她沒有打自己,也沒有罵自己,宋如星才攥緊了手指,很小聲很委屈地問:“媽媽,我還可以進來嗎?”

宋霏雨的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插了一刀,她的嘴唇不可控制地翕動著,本來以為已經流幹的眼淚,又順著臉上的淚痕,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

她還是沒有說話,而是猛地沖上前,蹲下身子,將宋如星緊緊地,死死地攬進懷裏。

就在這一瞬間,宋霏雨忽然覺得什麽都無所謂了,張思斐的承諾,A城少爺小姐們的紙醉金迷,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待在這裏吧。

就待在這個小鎮。

宋如星是一個…一個這麽好的孩子,是她獨一無二的寶貝。

她一定會竭盡全力的把這個孩子養好,教好,讓他無憂無慮地長大。

“星星……”有液體滴到了宋如星的頸窩。

滴答、滴答。

是眼淚嗎?

雨腥味裏混雜著一絲古怪的鐵銹味,宋如星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起來,這種不對勁叫他手指發抖,渾身發顫。

“……媽媽?”宋如星顫著嗓子問。

宋霏雨沒有回答他,她摟著宋如星,好似突然睡著了。

宋如星動了動肩膀,宋霏雨的手臂沒有了支撐點,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鼻腔裏流著嚇人的鮮血。

“媽媽——”

寂靜的雨夜,再次響起孩子淒厲的尖叫。

腺體萎縮是絕癥,無法救治,只能拖延。

好在宋霏雨發現得早,能及時進行幹預,樂觀的前提下,可以再多活幾年。

只不過,腺體萎縮的治療費用高昂,幾盒特效藥就高達十幾萬,這對一個小鎮家庭來說,幾乎……或者說,根本就是無法承擔的數字。

年幼孱弱的宋如星,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獲取這一大筆治病救命的資金。

——除了張思斐。

逃跑七次的宋如星,最終還是去往了張家,那個如同牢籠般的地方。

自私自利的父親,炮仗一樣不可接近的姐姐,愚蠢惡毒的哥哥,隔岸觀火的繼母和她高傲自大的一雙兒女。

日子不好過,但總也要過。

畢竟媽媽的病需要治療。

直到十七歲,宋如星剛剛高中畢業,宋霏雨病逝了。

她的身體到最後變得幹癟,幾乎只有一層淺淺的皮掛在骨頭上,枯瘦如細竹的手,冰涼的,摸上宋如星的臉,氣若游絲地說。

“星星,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沒有對不起我。”宋如星說。

宋霏雨卻好像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

她艱難地翕動著嘴唇,努力使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不要太含糊。

“媽媽……遇見你……覺得很幸運……”

“所以,星星……”

“要自由……”

“要好好活下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宋如星沈默地看著宋霏雨,表情未動,眼淚卻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掉在了地面上。

“答應……我……”

宋霏雨的眼睛已經開始渙散,仿佛已經看不清了,但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宋如星的臉上,用最後一口氣說:“答應我……”

“……好。”宋如星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個有點變調的音節。

啪嗒。

宋霏雨的手失了力氣,無力地墜落在身側。

她死去了,像花朵的最後一片花瓣雕零,輕飄飄的,落在了雪白的病床被褥上。

病房裏亮著暖燈,可宋如星卻覺得周圍一下灰暗了下去。

他彎下脊背,許久許久,病房裏傳來好似小獸般的嗚咽。

如果要問宋如星什麽時候最恨張思斐。

一就是九年前,他被強行帶走的那個下午。

二就是現在,母親死去的時候。

如果沒有遇見張思斐,或許宋霏雨會找到一個很好的伴侶,過上平凡而又幸福的一生。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患上腺體萎縮癥,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年紀輕輕就長眠於世。

宋如星壓抑著自己的哭聲,覺得四周好像有潮水漫了上來,從腳底,慢慢漲到腰間,漫過脖子,最後將他整個人都淹沒,叫他覺得無法從空氣裏汲取一絲氧氣。

快要溺亡了。

但他要好好活下去。

盡管不知道怎麽才能算好好活下去,但宋如星會好好活下去。

像個被上了發條,下達了命令的機器人。

他的狀態差到連雲渺渺都看不下去了,很委婉地問過他,要不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但宋如星拒絕了。

並不是諱疾忌醫,而是……

而是覺得無趣。

什麽都很無趣,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不想去任何地方,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說話,不想接受任何幫助。

宋如星好像突然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變得消沈死寂。

直到兩年後,張思斐去世,雲渺渺接手了天宇集團。

宴會上,宋如星在露臺邊上找到她,向她說恭喜。

雲渺渺的指尖夾著女煙,倚在欄桿邊上,被灌了酒,她的眼睛有些朦朧,夜風拂起她的長發,淩亂的發絲黏在她的臉上,她瞇了瞇眼睛,沒有看宋如星,嘴裏吐出一口煙霧,說:“你不恨我?”

“本來該是你的。”宋如星說。

雲渺渺哼笑一聲說:“你倒是會說,張令和林月秀恐怕恨不得現在把我殺了。”

“你可以先下手。”宋如星說。

雲渺渺沒好氣翻了他一個白眼:“現在是法治社會。”

宋如星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沒說話了,他的目光在下方的人群裏梭巡,像是在找人。

雲渺渺即便醉了酒也是十分敏銳,她註意到了宋如星的視線,扭過頭問道:“你在找誰?”

“……沒有找誰。”

雲渺渺嗤笑一聲:“算了吧,張家有什麽宴會你從來不參加,你不是嫌惡心嗎?總不能我有這麽大的面子,我舉辦的宴會你就要參加?”

雲渺渺的目光好似刀鋒,銳利地紮向宋如星的臉。

宋如星:“……”

宋如星沈默兩秒,最後還是問:“明晝不來嗎?”

A市的世家們常有來往,按理說這樣的場合,明晝應該會來。

雲渺渺一楞,似乎沒想到會從他的嘴裏聽到明晝這個名字。

“明晝?為什麽會提前他?你認識明晝?”她奇怪地問。

宋如星抿著唇沒作聲。

見他不想說,雲渺渺便不問了,說:“他患上了信息素紊亂癥,最近身體狀態很差,估計這會兒還在醫院裏。”

“信息素紊亂癥?嚴重嗎?”宋如星有些急切地問。

雲渺渺盯著他看了很久。

宋如星這兩年一直都死氣沈沈的,連張思斐死了都沒什麽波動,聽到明晝生了病,整個人就像突然活了過來,變得焦急起來。

“嚴重,必須要高匹配度的Alpha信息素才能緩解病狀。”

“高匹配度的Alpha……”宋如星這句話像是陷入思緒後的喃喃自語。

“宋如星。”雲渺渺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目光中透露出的色彩,甚至像是審判,問道:“你在想什麽?”

“剛才發生了什麽?”明晝的聲音和記憶裏雲渺渺的聲音重在一起,讓宋如星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那些潮水好似又將他淹沒了,他放開了在潮水中撿到的木板,看著木板飄向遠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水面一點點上升,逐漸沒過他的下巴,沒過他的耳朵,沒過他的頭頂。

咕嚕嚕。

耳邊傳來溺於水底的聲音,宋如星的耳朵忽然間嗡鳴得厲害,明晝的聲音隔著水膜,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根本聽不清晰。

宋如星動了動嘴唇,強迫自己開口,盡管他根本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剛才……什麽也沒發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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