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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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伴隨著氣溫驟降, 黎城下了一場小雪。
持續時間很短，雪花墜在地面上沒多久便融化成了一灘水漬，並未形成積雪。零星的雪塊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或是懶洋洋地臥在常綠的灌木叢下的草氈上。
十二月底, 高中英語年級組組了個英文演講比賽, 決賽時間定在平安夜晚上。知道這事後，熊永安糾結了一會兒, 最後將候選人敲定為陸京潯。一是因為陸京潯英語成績連續幾次位列年級第一, 二來他在國外生活過, 耳濡目染過, 口語發音會更加原汁原味。
這紮實的功底，極佳的形象，讓熊永安覺得第一名簡直唾手可得。
但沒過多久，他又找上了鄔荔：“課代表, 下周的英語演講比賽可能需要你去準備一下了。”
鄔荔微訝：“可老師您不是已經讓陸京潯準備這個比賽了嗎？”
熊永安端起桌上的菊花茶喝了兩口，滿臉惋惜：“之前定的的確是你同桌，但他跟我說最近有要事要忙, 只好跟我推了這次比賽, 讓我重新找過一個更適合的人選。”
他慈愛地看著鄔荔：“除了陸京潯之外, 班上英語成績最好的就是你了。你看看，能不能接過這一重任, 代表我們班去參加一下那比賽？”
鄔荔有些猶豫：“我之前沒有過登臺演講的經驗，怕會怯場，發揮不好。”
“沒事。”熊永安笑瞇瞇地鼓勵道：“輸贏不重要，重在參與嘛。學校這種比賽和舞臺就是創造出來給你們這些小年輕鍛煉用的, 又不是什麽專業比賽，沒規定參加了就一定要拿個名次回來。”
熊永安拍了拍她肩膀：“凡事總要邁出第一步的, 老師我相信你可以的。”
最終，鄔荔還是被熊永安的話語打動，答應了下來。
而且，身為英語課代表，她理應當仁不讓。
回到班裏，鄔荔看向身旁空下來的座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如熊永安所說，最近陸京潯很忙，再次神龍不見擺尾，經常晚自習請假，偶爾上午的課也會請個一兩節，行蹤莫測。
不過陸京潯這次提前跟他們這群人打過招呼，說是家裏人病情惡化，這段時間需要他去醫院陪床看護。
原來還沒好啊。鄔荔當時想。
她還以為上次陸京潯重返學校就是因為親人身體已經恢覆出院了。
不過她依舊沒多去過問這一隱私。
鄔荔自己也開始忙碌了起來。
選題，寫稿，背稿，練習發音與情緒表達，加上繁重的課業，她幾乎忙得腳不沾地。
只是到了後期，關於演講的事，她遇到了些棘手的問題與瓶頸。
熊永安在辦公室聽她試演後，微微凝眉，但話語很照顧她的感受：“鄔荔啊，你這個發音沒啥問題，背得也很熟練，但情緒表達不夠準確和放得開，臺風也還有點點問題。要不這樣吧，你去請教一下陶青彥，他經常參加這種類型的比賽，臺風相較老練成熟，你可以去汲取一下經驗。”
鄔荔應了聲好。
上午大課間做廣播體操的時候，她在趙渺那請了個假。
關掉教室廣播，站在講臺上，當著底下唯一的觀眾陶青彥走了一遍演講的流程。
將爛熟於心的稿子背完，鄔荔張了張嘴，剛想問陶青彥哪裏需要改進一下，就聽見教室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掌聲。
劈裏啪啦一陣響，一點也不含糊和敷衍。
鄔荔懵懵地轉頭看過去，便發現陸京潯氣定神閑地倚靠在門框上，肩頭掛著個黑色書包。
少年面容極為出挑，頭發純黑潤澤，鼻梁筆挺，淡色的唇勾勒著個弧度，姿態懶散，卻擡手為她鼓著掌。
對於陸京潯的出現，鄔荔面露詫異。
以及一點點微不可查的羞赧。
但她依舊沒忘請教的事，彎唇跟他點頭示意了下，便走下講臺跟陶青彥討論起了正事。
見狀，陸京潯斂了下唇角，朝陶青彥的方向遙睇了一眼，悶不吭聲地走回座位。
他將書包從肩上擄下來，長腿踩在桌前鐵杠上，默不作聲地拿出習題冊埋頭做著，沒去橫加幹擾。
連頭也沒擡一下。
之後也沒什麽動靜。
直到第三節課下課，眼保健操的廣播聲響起，鄔荔用指腹輕t揉著太陽穴，忽地感覺胳膊被人輕碰了下。
她微微睜開眼，便看見一張潔白的A4紙攤開在眼前，上面是一手極為漂亮的字——
“想起來我以前也經常參加演講比賽，經驗還挺豐富，你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來問我，不用那麽舍近求遠。你覺得行不？”
……
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著，平安夜的前一晚，鄔荔給陸京潯發去一段英文演講試演視頻。
沒過多久，她便收到了點評。看到是肯定性的評價後，鄔荔為自己終於修補好情緒僵硬這個短板高興了好一陣，趴在床上心情愉悅地晃起了腿。
過了一會兒，忽地想起來什麽，她坐起身，點開和陸京潯的聊天界面，慢吞吞地敲打了一行字：
鄔荔：【明天晚上你會來看演講比賽嗎？】
臨發送前，鄔荔躊躇了會兒，還是刪掉，換成另外一句問話：
【明天晚上你會來學校嗎？】
過了約莫半小時，鄔荔才收到一條回覆消息：
陸京潯：【會。】
又隔了半小時，對面發來一條：
陸京潯：【所以明天上臺別害怕，大不了我跑上去給你救場。】
-
平安夜當晚，陸京潯失約了。
比賽前，鄔荔被領到了後臺進行排練，所以也沒關註班上同學動向與到場情況。臨上臺前，她站在舞臺下的一方，視線才朝十八班的方向遙遙看過去，但稠人廣坐人滿為患，她並未尋得想找的身影。
搜尋無果，鄔荔慢騰騰地收回目光。
一側的燈光高踞刺眼，她微微偏眸，瑩潤唇角抿起，腦海忽地浮現昨晚她和陸京潯後邊的對話——
【暫且先不論我害不害怕的問題，但是你都沒準備，怎麽給我救場啊？】
【我把你稿子記得差不多了。】
【啊，你特意記的嗎？】
【不是，多看你的視頻幾遍，就記得差不多了。】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臺上響起了主持人的過渡串詞。
鄔荔收攏起所有漂泊無定的心緒，走上了臺。她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露出標志性的無害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前吃過定心丸打過強心劑，她並沒有因為是第一次上臺而露怯畏縮，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幾分鐘後，鄔荔在雷鳴的掌聲中下了臺，繞著過道回到班上。
趙渺興奮地朝她揮揮手，用氣音招呼著：“荔荔，這兒，我給你留了位置。”
鄔荔走過去。
她剛想坐下，卻發現自己的位置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即便沒有拆開探究竟，她也能立即猜出裏頭裝著什麽。
“渺渺，謝謝你的平安果。”
“不用謝！”習慣使然，趙渺嘴跟抹了油似的一溜應下。但很快，她意識到不對勁，擺了擺手：“啊不對！這蘋果不是我給的！”
鄔荔抱著蘋果坐下的動作一緩：“那是誰給的？”
趙渺沖她眨眨眼：“你同桌給滴。”
頓了下，趙渺補充了一句：“而且他給我們幾個都送了。”
聞言，鄔荔視線轉了轉，狀若無意地問：“為什麽我沒看見他的人？”
“他沒來呢，這蘋果是陸京潯在網上買的，就那個一小時達，送到了我們學校門衛室，剛才王兆詡跑出去拿到的。”
“原來是這樣……”
鄔荔心不在焉地應了句，指腹摩挲著包裝盒邊緣，靈魂開始出竅，周圍一切喧囂漸漸遠去。
她不知道陸京潯為什麽沒有來，明明昨天晚上答應得好好的。
人沒有出現，卻差人送來了蘋果……
平安夜過後，又隔了好幾天，陸京潯才再次出現在學校。
但沒在學校逗留很久，往書包裏塞了一大沓的試卷，又將桌肚裏大半的書籍帶走，便形色匆遽地離開了。
那時候，鄔荔正在教師辦公室替熊永安登記英語周考分數。
等她從辦公室回來，只能看見一張幾乎被搬空了的課桌。
再無其他。
其實，在陸京潯沒有出現的那個晚上，鄔荔就曾想發消息問他為什麽沒有來學校。
但臨回家前，她聽見了王兆詡和莊傑聊天，“誒，你說我陸哥到底在忙啥啊？八點鐘的時候我給他發了個消息說他買的蘋果很脆很甜很好吃，他過了很久回覆了一串省略號也就算了，還非常絕情地說後面如果不是生死大事都不要聯系他了，沒空理我。”
“你管這叫絕情啊？就你那屁大點事，我有空都不想鳥你。”
莊傑斜瞟他一眼，“你長點心吧，是個人都知道潯哥這段時間很忙。沒啥重要的事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
說的也是。王兆詡嘆氣：“害，好吧。”
不是生死大事都不要聯系他……
鄔荔沈默了一會兒，便徹底打消了前面的念頭。
畢竟，對於陸京潯來說，她這事應該也不算重要，甚至會徒增煩慮。
-
從雨雪霏霏走向固陰沍寒，陸京潯也沒再出現在學校。
臨近期末考試那段時間，黎城漸漸步入深冬，大家紛紛在裹成個肥美企鵝的基礎上圍上了圍巾套上了帽子，用以抵抗鋪雲蓋月般襲來的寒意。
那氣候狀況，用王兆詡的話來說，就是齁冷。
考完期末考那天，鄔荔才知道陸京潯來學校考試了。
只是兩人考場離得遠，而陸京潯每次一考完就離開學校，所以兩人一直沒遇見過。
收拾東西回家過寒假的那天，鄔荔背著書包，手裏抱著一沓放不下的輔導書，路過了高二年級的成績欄。
她駐足仰頭，目光投向最高處，年級第一對應的赫然是陸京潯的名字。
可是這被老師同學津津樂道的打敗萬年第一問鼎榜首一事的主人公卻消失在眾人視野，沒跟任何人聯系，顯得格外神秘莫測。
甚至還因為一些離奇的傳言，染上了點神奇色彩。
……
陸京潯再次出現並活躍在社交網絡，是除夕那天傍晚。
他出場的方式很簡單粗暴，二話不說就往群裏發了個拼手氣的大額紅包，出手很是闊綽。
這一舉動，就像是用流竄著幾萬伏電的機器往一池靜水裏通電似的，只偶爾出來吐泡泡的魚瞬間被炸出一窩。
他們爭先恐後地冒頭，愕然又驚喜地問著陸京潯的近況。
這次，陸京潯的時間看起來頗為寬裕，很是耐心地將那些問題一一予以回應：
【事都忙完了，不會再請假了。沒打算休學，放心。】
【那還挺遺憾，我錯過了那麽多。】
【我現在不在國內，回了加州的家。】
好巧不巧，陸京潯這條消息剛發過來，鄔荔將將好揣著莫名的情緒點開突然熱鬧沸騰起來的群聊。
下一秒，她便瞄見了這條新消息。
呼吸不由緩了半拍。
所幸沒多久，陸京潯回答了趙渺問出的一個長問題：
【會，過段時間就回來。】
【嗯，因為國內有值得我留戀與掛念的人和物。】
-
除夕過後，初幾的那幾天，按照習俗與慣例，駱卓被駱雲廷拽去了走親戚。
這種活動向來不怎麽需要威逼利誘。
因為想著只要擱那裏一坐，擠出個笑臉應付著說兩句好話就能進賬一沓壓歲錢買新的游戲裝備，駱小少爺覺得偶爾違背一下內心也不是不可以。
臨出門前，駱卓站在玄關處換鞋子。
忽地想起來什麽，停下穿鞋的動作，往客廳方向一瞥。
須臾，他語氣不鹹不淡地沖裏頭喊：“鄔荔。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鄔荔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微挪，滿是茫然地開口：“去哪？”
“走親戚。”
“啊，我還是不去了吧。”鄔荔也不知道駱卓為什麽會喊上她，楞了楞，“我和你家的親戚都沒有見過面，去了會很尷尬的。”
“隨便你。”駱卓撥著鞋帶，嗓音平平：“反正我也是隨口問問。”
“喔。”
“……”
沒過多久，屋子裏便只剩下鄔荔一個人。
淩月淑新年一過就開了工，飛去了別的城市，聽說在和朋友搞一個設計工作室，正值起步階段，雜七雜八的事情堆積，她忙得焦頭爛額。
鄔荔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遙控器，正想著中午一個人吃飯是把冰箱裏的菜拿出來熱熱還是煮個面將就吃，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忽地振動了兩下，顯示有消息進來。
她從紀錄片中抽出半分心神，將手機撈過來。
沒怎麽在意地摁亮屏幕，下一秒，鄔荔卻徹底楞怔住了。
一個許久未見的聯系人。
-
按著約定好的時間收拾好出門，鄔荔甫一走出樓棟門，就被迎面吹來的雪粒子撲了滿臉，凜冽砭骨的寒意見縫插針地往她t身體裏鉆。
她埋著腦袋，剛想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一拉。
卻在下一瞬，腹部猛然襲來一陣痛感，生扯著她的身體往下墜。
那一息的感覺，就像是一臺剛開啟的攪拌水泥的機器在她腹部轟然運作，毫無章法，生猛、絞澀。
鄔荔小口小口呵氣的動作一滯。
一個極其不好的念頭在她腦海裏冒出來。
不是吧……
別無他法，鄔荔只好原路折返回駱家。
手忙腳亂地換衣服、貼衛生棉，又在保暖衣兩側貼了兩個暖寶寶。將一切收拾齊整，已經是十幾分鐘後的事了。
順理成章地，等她趕到和陸京潯約見面的那家咖啡廳時，也比兩人約好的時間遲了那麽幾分鐘。
出乎鄔荔意料的，這個時間段，店裏竟然有著不少客人。
推門而入，豐沛的暖意撲面而來，霎時間便溫融了她一身的寒氣。
鄔荔順著過道往裏面走，視線在裝潢精致典雅的廳內逡巡著，試圖找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不多時，她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
少年外面套著一件款式常規的黑色羽絨服，拉鏈大喇喇地敞著，露出裏頭象牙白的衛衣，胸前呼應般印著一小塊翩若游龍的黑色英文塗鴉，襟邊兩條束鐵圓頭繩帶懶洋洋地下落，垂墜感十足。
他單手托著下巴，偏著頭，側臉曲線清朗分明，簌簌烏睫往上掀，一只修瘦的手臂擱置在窗臺上，目光則投落在前方的窗戶上。
不聲不響，只安靜坐著，也是人群中極為出挑的存在。
鄔荔加快腳步走過去。
興許是聽見了腳步聲，陸京潯轉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剛掃過來的時候，他的情緒沒怎麽聚焦，面上的情緒也寡淡。
可眼睛往往最能反映第一時間的心境變換，點漆似的瞳仁遽然黑亮。
堅冰殼化為螢火流。
不知名的情緒在裏頭流竄著。
因為略帶著點討好型人格，鄔荔向來不喜歡讓別人等自己，甚至還會為此衍生出愧疚的情緒。都顧不及拉開椅子坐下，也沒註意陸京潯臉上的表情，她便語帶歉意地開了口：“不好意思啊，我遲到……”
她這話還沒來得及收音，下一秒，鄔荔聽到了一個頗為意外的回覆。
不是那種老套客氣的場面話：“是我早到了”，“沒事，也才等了那麽幾分鐘”，而是一句——
“有嗎？我怎麽覺得你沒有遲到。”
陸京潯還是那個陸京潯。
一如既往地、非常地、不按套路出牌。
鄔荔看向陸京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陸京潯卻沒第一時間解釋，而是示意她先坐下。
“你看這個。”
鄔荔視線順著陸京潯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視線定格在斜側方的玻璃上，菱格透明狀，蒙上了一層白氣，也造就了一方天然的寫字板臺。指腹輕觸而過，便能留下顯眼又持久的痕跡。
而此時，上面齊齊整整地劃了一個“正”字。
看著那個“正字”，一個想法浮現鄔荔心頭，心臟重跳。
但她面上不顯，冷靜溫和，只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下後，因為無事可幹就四處張望了下，恰好看見了這面玻璃。”
“可能是我這人閑不住，於是每隔一小會兒就用手指往這玻璃面上劃拉一道，想看看我寫多少個正字，才能等來要見的那個人。”
很是孩子氣、甚至帶著點幼稚的舉動。
但陸京潯面不改色地做了，甚至還很坦然地說了出來。
“就在我劃完最後一橫，完整地將這個正字寫完的時候，你就朝我走過來了。”
兩人目光對上，陸京潯一瞬不瞬地看著鄔荔。
他彎唇笑了下，嘴角弧度自然漾開，清峻眉眼舒展，格外熠亮粲然：
“你說，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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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氣溫驟降, 黎城下了一場小雪。
持續時間很短，雪花墜在地面上沒多久便融化成了一灘水漬，並未形成積雪。零星的雪塊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或是懶洋洋地臥在常綠的灌木叢下的草氈上。
十二月底, 高中英語年級組組了個英文演講比賽, 決賽時間定在平安夜晚上。知道這事後，熊永安糾結了一會兒, 最後將候選人敲定為陸京潯。一是因為陸京潯英語成績連續幾次位列年級第一, 二來他在國外生活過, 耳濡目染過, 口語發音會更加原汁原味。
這紮實的功底，極佳的形象，讓熊永安覺得第一名簡直唾手可得。
但沒過多久，他又找上了鄔荔：“課代表, 下周的英語演講比賽可能需要你去準備一下了。”
鄔荔微訝：“可老師您不是已經讓陸京潯準備這個比賽了嗎？”
熊永安端起桌上的菊花茶喝了兩口，滿臉惋惜：“之前定的的確是你同桌，但他跟我說最近有要事要忙, 只好跟我推了這次比賽, 讓我重新找過一個更適合的人選。”
他慈愛地看著鄔荔：“除了陸京潯之外, 班上英語成績最好的就是你了。你看看，能不能接過這一重任, 代表我們班去參加一下那比賽？”
鄔荔有些猶豫：“我之前沒有過登臺演講的經驗，怕會怯場，發揮不好。”
“沒事。”熊永安笑瞇瞇地鼓勵道：“輸贏不重要，重在參與嘛。學校這種比賽和舞臺就是創造出來給你們這些小年輕鍛煉用的, 又不是什麽專業比賽，沒規定參加了就一定要拿個名次回來。”
熊永安拍了拍她肩膀：“凡事總要邁出第一步的, 老師我相信你可以的。”
最終，鄔荔還是被熊永安的話語打動，答應了下來。
而且，身為英語課代表，她理應當仁不讓。
回到班裏，鄔荔看向身旁空下來的座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如熊永安所說，最近陸京潯很忙，再次神龍不見擺尾，經常晚自習請假，偶爾上午的課也會請個一兩節，行蹤莫測。
不過陸京潯這次提前跟他們這群人打過招呼，說是家裏人病情惡化，這段時間需要他去醫院陪床看護。
原來還沒好啊。鄔荔當時想。
她還以為上次陸京潯重返學校就是因為親人身體已經恢覆出院了。
不過她依舊沒多去過問這一隱私。
鄔荔自己也開始忙碌了起來。
選題，寫稿，背稿，練習發音與情緒表達，加上繁重的課業，她幾乎忙得腳不沾地。
只是到了後期，關於演講的事，她遇到了些棘手的問題與瓶頸。
熊永安在辦公室聽她試演後，微微凝眉，但話語很照顧她的感受：“鄔荔啊，你這個發音沒啥問題，背得也很熟練，但情緒表達不夠準確和放得開，臺風也還有點點問題。要不這樣吧，你去請教一下陶青彥，他經常參加這種類型的比賽，臺風相較老練成熟，你可以去汲取一下經驗。”
鄔荔應了聲好。
上午大課間做廣播體操的時候，她在趙渺那請了個假。
關掉教室廣播，站在講臺上，當著底下唯一的觀眾陶青彥走了一遍演講的流程。
將爛熟於心的稿子背完，鄔荔張了張嘴，剛想問陶青彥哪裏需要改進一下，就聽見教室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掌聲。
劈裏啪啦一陣響，一點也不含糊和敷衍。
鄔荔懵懵地轉頭看過去，便發現陸京潯氣定神閑地倚靠在門框上，肩頭掛著個黑色書包。
少年面容極為出挑，頭發純黑潤澤，鼻梁筆挺，淡色的唇勾勒著個弧度，姿態懶散，卻擡手為她鼓著掌。
對於陸京潯的出現，鄔荔面露詫異。
以及一點點微不可查的羞赧。
但她依舊沒忘請教的事，彎唇跟他點頭示意了下，便走下講臺跟陶青彥討論起了正事。
見狀，陸京潯斂了下唇角，朝陶青彥的方向遙睇了一眼，悶不吭聲地走回座位。
他將書包從肩上擄下來，長腿踩在桌前鐵杠上，默不作聲地拿出習題冊埋頭做著，沒去橫加幹擾。
連頭也沒擡一下。
之後也沒什麽動靜。
直到第三節課下課，眼保健操的廣播聲響起，鄔荔用指腹輕t揉著太陽穴，忽地感覺胳膊被人輕碰了下。
她微微睜開眼，便看見一張潔白的A4紙攤開在眼前，上面是一手極為漂亮的字——
“想起來我以前也經常參加演講比賽，經驗還挺豐富，你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來問我，不用那麽舍近求遠。你覺得行不？”
……
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著，平安夜的前一晚，鄔荔給陸京潯發去一段英文演講試演視頻。
沒過多久，她便收到了點評。看到是肯定性的評價後，鄔荔為自己終於修補好情緒僵硬這個短板高興了好一陣，趴在床上心情愉悅地晃起了腿。
過了一會兒，忽地想起來什麽，她坐起身，點開和陸京潯的聊天界面，慢吞吞地敲打了一行字：
鄔荔：【明天晚上你會來看演講比賽嗎？】
臨發送前，鄔荔躊躇了會兒，還是刪掉，換成另外一句問話：
【明天晚上你會來學校嗎？】
過了約莫半小時，鄔荔才收到一條回覆消息：
陸京潯：【會。】
又隔了半小時，對面發來一條：
陸京潯：【所以明天上臺別害怕，大不了我跑上去給你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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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當晚，陸京潯失約了。
比賽前，鄔荔被領到了後臺進行排練，所以也沒關註班上同學動向與到場情況。臨上臺前，她站在舞臺下的一方，視線才朝十八班的方向遙遙看過去，但稠人廣坐人滿為患，她並未尋得想找的身影。
搜尋無果，鄔荔慢騰騰地收回目光。
一側的燈光高踞刺眼，她微微偏眸，瑩潤唇角抿起，腦海忽地浮現昨晚她和陸京潯後邊的對話——
【暫且先不論我害不害怕的問題，但是你都沒準備，怎麽給我救場啊？】
【我把你稿子記得差不多了。】
【啊，你特意記的嗎？】
【不是，多看你的視頻幾遍，就記得差不多了。】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臺上響起了主持人的過渡串詞。
鄔荔收攏起所有漂泊無定的心緒，走上了臺。她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露出標志性的無害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前吃過定心丸打過強心劑，她並沒有因為是第一次上臺而露怯畏縮，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幾分鐘後，鄔荔在雷鳴的掌聲中下了臺，繞著過道回到班上。
趙渺興奮地朝她揮揮手，用氣音招呼著：“荔荔，這兒，我給你留了位置。”
鄔荔走過去。
她剛想坐下，卻發現自己的位置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即便沒有拆開探究竟，她也能立即猜出裏頭裝著什麽。
“渺渺，謝謝你的平安果。”
“不用謝！”習慣使然，趙渺嘴跟抹了油似的一溜應下。但很快，她意識到不對勁，擺了擺手：“啊不對！這蘋果不是我給的！”
鄔荔抱著蘋果坐下的動作一緩：“那是誰給的？”
趙渺沖她眨眨眼：“你同桌給滴。”
頓了下，趙渺補充了一句：“而且他給我們幾個都送了。”
聞言，鄔荔視線轉了轉，狀若無意地問：“為什麽我沒看見他的人？”
“他沒來呢，這蘋果是陸京潯在網上買的，就那個一小時達，送到了我們學校門衛室，剛才王兆詡跑出去拿到的。”
“原來是這樣……”
鄔荔心不在焉地應了句，指腹摩挲著包裝盒邊緣，靈魂開始出竅，周圍一切喧囂漸漸遠去。
她不知道陸京潯為什麽沒有來，明明昨天晚上答應得好好的。
人沒有出現，卻差人送來了蘋果……
平安夜過後，又隔了好幾天，陸京潯才再次出現在學校。
但沒在學校逗留很久，往書包裏塞了一大沓的試卷，又將桌肚裏大半的書籍帶走，便形色匆遽地離開了。
那時候，鄔荔正在教師辦公室替熊永安登記英語周考分數。
等她從辦公室回來，只能看見一張幾乎被搬空了的課桌。
再無其他。
其實，在陸京潯沒有出現的那個晚上，鄔荔就曾想發消息問他為什麽沒有來學校。
但臨回家前，她聽見了王兆詡和莊傑聊天，“誒，你說我陸哥到底在忙啥啊？八點鐘的時候我給他發了個消息說他買的蘋果很脆很甜很好吃，他過了很久回覆了一串省略號也就算了，還非常絕情地說後面如果不是生死大事都不要聯系他了，沒空理我。”
“你管這叫絕情啊？就你那屁大點事，我有空都不想鳥你。”
莊傑斜瞟他一眼，“你長點心吧，是個人都知道潯哥這段時間很忙。沒啥重要的事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
說的也是。王兆詡嘆氣：“害，好吧。”
不是生死大事都不要聯系他……
鄔荔沈默了一會兒，便徹底打消了前面的念頭。
畢竟，對於陸京潯來說，她這事應該也不算重要，甚至會徒增煩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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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雨雪霏霏走向固陰沍寒，陸京潯也沒再出現在學校。
臨近期末考試那段時間，黎城漸漸步入深冬，大家紛紛在裹成個肥美企鵝的基礎上圍上了圍巾套上了帽子，用以抵抗鋪雲蓋月般襲來的寒意。
那氣候狀況，用王兆詡的話來說，就是齁冷。
考完期末考那天，鄔荔才知道陸京潯來學校考試了。
只是兩人考場離得遠，而陸京潯每次一考完就離開學校，所以兩人一直沒遇見過。
收拾東西回家過寒假的那天，鄔荔背著書包，手裏抱著一沓放不下的輔導書，路過了高二年級的成績欄。
她駐足仰頭，目光投向最高處，年級第一對應的赫然是陸京潯的名字。
可是這被老師同學津津樂道的打敗萬年第一問鼎榜首一事的主人公卻消失在眾人視野，沒跟任何人聯系，顯得格外神秘莫測。
甚至還因為一些離奇的傳言，染上了點神奇色彩。
……
陸京潯再次出現並活躍在社交網絡，是除夕那天傍晚。
他出場的方式很簡單粗暴，二話不說就往群裏發了個拼手氣的大額紅包，出手很是闊綽。
這一舉動，就像是用流竄著幾萬伏電的機器往一池靜水裏通電似的，只偶爾出來吐泡泡的魚瞬間被炸出一窩。
他們爭先恐後地冒頭，愕然又驚喜地問著陸京潯的近況。
這次，陸京潯的時間看起來頗為寬裕，很是耐心地將那些問題一一予以回應：
【事都忙完了，不會再請假了。沒打算休學，放心。】
【那還挺遺憾，我錯過了那麽多。】
【我現在不在國內，回了加州的家。】
好巧不巧，陸京潯這條消息剛發過來，鄔荔將將好揣著莫名的情緒點開突然熱鬧沸騰起來的群聊。
下一秒，她便瞄見了這條新消息。
呼吸不由緩了半拍。
所幸沒多久，陸京潯回答了趙渺問出的一個長問題：
【會，過段時間就回來。】
【嗯，因為國內有值得我留戀與掛念的人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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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過後，初幾的那幾天，按照習俗與慣例，駱卓被駱雲廷拽去了走親戚。
這種活動向來不怎麽需要威逼利誘。
因為想著只要擱那裏一坐，擠出個笑臉應付著說兩句好話就能進賬一沓壓歲錢買新的游戲裝備，駱小少爺覺得偶爾違背一下內心也不是不可以。
臨出門前，駱卓站在玄關處換鞋子。
忽地想起來什麽，停下穿鞋的動作，往客廳方向一瞥。
須臾，他語氣不鹹不淡地沖裏頭喊：“鄔荔。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鄔荔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微挪，滿是茫然地開口：“去哪？”
“走親戚。”
“啊，我還是不去了吧。”鄔荔也不知道駱卓為什麽會喊上她，楞了楞，“我和你家的親戚都沒有見過面，去了會很尷尬的。”
“隨便你。”駱卓撥著鞋帶，嗓音平平：“反正我也是隨口問問。”
“喔。”
“……”
沒過多久，屋子裏便只剩下鄔荔一個人。
淩月淑新年一過就開了工，飛去了別的城市，聽說在和朋友搞一個設計工作室，正值起步階段，雜七雜八的事情堆積，她忙得焦頭爛額。
鄔荔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遙控器，正想著中午一個人吃飯是把冰箱裏的菜拿出來熱熱還是煮個面將就吃，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忽地振動了兩下，顯示有消息進來。
她從紀錄片中抽出半分心神，將手機撈過來。
沒怎麽在意地摁亮屏幕，下一秒，鄔荔卻徹底楞怔住了。
一個許久未見的聯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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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著約定好的時間收拾好出門，鄔荔甫一走出樓棟門，就被迎面吹來的雪粒子撲了滿臉，凜冽砭骨的寒意見縫插針地往她t身體裏鉆。
她埋著腦袋，剛想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一拉。
卻在下一瞬，腹部猛然襲來一陣痛感，生扯著她的身體往下墜。
那一息的感覺，就像是一臺剛開啟的攪拌水泥的機器在她腹部轟然運作，毫無章法，生猛、絞澀。
鄔荔小口小口呵氣的動作一滯。
一個極其不好的念頭在她腦海裏冒出來。
不是吧……
別無他法，鄔荔只好原路折返回駱家。
手忙腳亂地換衣服、貼衛生棉，又在保暖衣兩側貼了兩個暖寶寶。將一切收拾齊整，已經是十幾分鐘後的事了。
順理成章地，等她趕到和陸京潯約見面的那家咖啡廳時，也比兩人約好的時間遲了那麽幾分鐘。
出乎鄔荔意料的，這個時間段，店裏竟然有著不少客人。
推門而入，豐沛的暖意撲面而來，霎時間便溫融了她一身的寒氣。
鄔荔順著過道往裏面走，視線在裝潢精致典雅的廳內逡巡著，試圖找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不多時，她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
少年外面套著一件款式常規的黑色羽絨服，拉鏈大喇喇地敞著，露出裏頭象牙白的衛衣，胸前呼應般印著一小塊翩若游龍的黑色英文塗鴉，襟邊兩條束鐵圓頭繩帶懶洋洋地下落，垂墜感十足。
他單手托著下巴，偏著頭，側臉曲線清朗分明，簌簌烏睫往上掀，一只修瘦的手臂擱置在窗臺上，目光則投落在前方的窗戶上。
不聲不響，只安靜坐著，也是人群中極為出挑的存在。
鄔荔加快腳步走過去。
興許是聽見了腳步聲，陸京潯轉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剛掃過來的時候，他的情緒沒怎麽聚焦，面上的情緒也寡淡。
可眼睛往往最能反映第一時間的心境變換，點漆似的瞳仁遽然黑亮。
堅冰殼化為螢火流。
不知名的情緒在裏頭流竄著。
因為略帶著點討好型人格，鄔荔向來不喜歡讓別人等自己，甚至還會為此衍生出愧疚的情緒。都顧不及拉開椅子坐下，也沒註意陸京潯臉上的表情，她便語帶歉意地開了口：“不好意思啊，我遲到……”
她這話還沒來得及收音，下一秒，鄔荔聽到了一個頗為意外的回覆。
不是那種老套客氣的場面話：“是我早到了”，“沒事，也才等了那麽幾分鐘”，而是一句——
“有嗎？我怎麽覺得你沒有遲到。”
陸京潯還是那個陸京潯。
一如既往地、非常地、不按套路出牌。
鄔荔看向陸京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陸京潯卻沒第一時間解釋，而是示意她先坐下。
“你看這個。”
鄔荔視線順著陸京潯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視線定格在斜側方的玻璃上，菱格透明狀，蒙上了一層白氣，也造就了一方天然的寫字板臺。指腹輕觸而過，便能留下顯眼又持久的痕跡。
而此時，上面齊齊整整地劃了一個“正”字。
看著那個“正字”，一個想法浮現鄔荔心頭，心臟重跳。
但她面上不顯，冷靜溫和，只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下後，因為無事可幹就四處張望了下，恰好看見了這面玻璃。”
“可能是我這人閑不住，於是每隔一小會兒就用手指往這玻璃面上劃拉一道，想看看我寫多少個正字，才能等來要見的那個人。”
很是孩子氣、甚至帶著點幼稚的舉動。
但陸京潯面不改色地做了，甚至還很坦然地說了出來。
“就在我劃完最後一橫，完整地將這個正字寫完的時候，你就朝我走過來了。”
兩人目光對上，陸京潯一瞬不瞬地看著鄔荔。
他彎唇笑了下，嘴角弧度自然漾開，清峻眉眼舒展，格外熠亮粲然：
“你說，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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