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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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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修)

冷煙桃依稀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夢裏芙蕖滿池,微風拂亂了萬頃荷葉上的露珠,她踏上甲板,心情應當是還不錯的。

冷煙桃做著夢還下意識將夢裏的荷塘與現在做對比,那時候應當是正值盛夏,旁邊的紅花綠葉格外清艷動人,風裏送來的都是讓人心神蕩漾的清爽香氣。

現在江州仍是三月,嫩黃初染綠初描,只是冷煙桃很快就沒心情去想江州那從開得正艷的梨花、桃花與各色山花中招搖出的幾分春意了。

她看見自己掀開了那艘小舟的竹簾,竹簾輕巧,在夢中卻像是重逾千斤般,冷煙桃費了半天勁兒,只能將竹簾稍稍擡起一些,這些動靜驚擾了坐在船艙裏靜靜品茗的人。

夢中的視線、視野都模糊不清,但冷煙桃硬是從那團被霧氣籠罩得嚴嚴實實的臉上讀出了兩個字——

很俊!

……到底有多俊呢?

冷煙桃心神蕩漾間還不忘疑惑,她為什麽會下意識覺得這人生得很不錯?

她向來是個實踐派,想知道什麽,那就親自去證明。冷煙桃氣勢洶洶地準備拉開竹簾一見真容,但努力了半晌,籠罩在青年臉上那團霧氣只是意思意思般慢吞吞地挪了些位置,叫他冷玉般的小半張臉露在了冷煙桃眼底。

謔,果真很俊!

冷煙桃色咪咪地欣賞了半晌,正想再進一步,忽然一陣顛簸襲來,滿池芙蕖沒了,勾魂奪魄的美人兒也沒了。

冷煙桃憤怒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繪著蝶撲石榴花的車頂。

冷煙桃又眨了眨眼,還有些朦朧的神智瞬間歸位,她想起來了。

她如今正在驅車前往別院的路上,為的就是夜探她半月前新納的書生外室。

去的心思便不純,難怪做了那樣讓人心癢癢的夢。

看著冷煙桃一張華若桃李的嬌媚臉龐上閃過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覆雜神情,伺候她多年的螺青適時地遞上手絹:“娘子做什麽美夢了?口水都流出來了。”

冷煙桃默默接過擦了擦嘴,之後又瞪了瞪眼睛,年歲尚輕的女郎面頰軟綿綿的,還殘留著幾分嬰兒肥,此時瞪圓了一雙杏眼,更顯得她有一種嬌憨的美麗。

“我那麽大的人怎麽會流口水!螺青你又騙我!”

看著她恢覆從前的活潑,螺青眼底閃過幾分心疼,卻掩嘴笑道:“娘子可別想轉移話題,您先前做了什麽夢?樂得牙花子都要露出來了。”

有嗎?

螺青是自小和她一塊兒長大的女使,自從阿娘病逝,阿耶又胡天胡地納了許多姨娘回來之後,這兩個小娘子便相互依偎著取暖。

做了那等讓人臉紅心跳的夢,冷煙桃也沒瞞著她,如實說完之後還感慨:“難怪故事裏說有國君夢見洛水河畔有一絕世佳人便要急吼吼地大費人力去找,是我,我也忍不住。”

聽著自家娘子這番言論,螺青默默提醒她:“娘子或許是因為要去見公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才做了這樣的夢吧。”

這樣也好,螺青想起傍晚那時候娘子與老爺他們之間爆發的一陣爭吵就忍不住咬牙切齒,這偌大的冷家家業是夫人和老爺一塊兒打拼下來的,怎麽能趁著夫人病逝再也護不住娘子,他們就忙不疊地想要奪了夫人留給娘子的東西,還想將娘子隨意打法出去嫁人呢!

原本還對冷煙桃半月前一聲不吭就納了房外室養在外邊兒有些微詞的螺青如今卻有些慶幸。

給娘子逗逗趣,解解悶是真,將來為防著那夥人再拿娘子是女兒身,今後的子女都是外姓人不能繼承老冷家那些東西拿出來說事,若那外室真是個知書達理,容貌不俗的,螺青想,去父留子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車夫三寶的聲音傳了進來,這段路有些難行,叫娘子坐穩些。

在一陣又一陣的顛簸中,冷煙桃原本緊繃的心神也被那個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色彩的夢給巧妙地撫平了。

冷煙桃並不是個財迷,但她也沒清高到覺得金銀乃是阿堵物,不甚重要的地步。

旁的東西她可以先暫時忍一忍,但阿娘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她絕不允許有人伸手沾染半分。

螺青適時地推過去一碗櫻桃,如紅寶石般嫣紅清透的櫻桃盛在精巧可愛的琉璃碗中,說不出的誘人。

看著娘子繃緊一張臉,吃個櫻桃都吃出了殺氣騰騰的樣子,螺青就知道她心裏還憋著氣,一時間比冷煙桃還急著到別院裏。

都說溫柔鄉能夠叫人消弭疲憊,舒緩心神,那位公子雖是男兒身,又是個窮書生,身上不定沾染了什麽讀書人清高酸腐的毛病,但只要他能叫娘子展顏,螺青也就不計較他每月都能領二兩月銀的事兒了。

沒多久,馬車軲轆緩緩停在位於順安坊的別院大門前,小小的兩進宅院,門口燈籠暈出暗黃燈光,冷煙桃下馬車時被風一吹,原有些冷,但看著欲晃的暖黃燭光,又覺得身上充滿了勁兒。

她今日必得一親芳澤!

·

烏瓦白墻,院子裏白玉蘭的香氣順著夜風,潛入半開的支摘窗裏,縈繞在坐於桌案前的青年郎君周身,好似那風也有了靈性,非要在他冷清的頰邊留下幾絲花香才心滿意足。

不大的書房裏還立著一個身高八尺、壯如蠻牛的黑衣男子,他對著正不疾不徐翻閱書信的郎君弓腰,再一次提議道:“殿下,不如屬下再給您找一處落腳的地方吧?如今隋節度使的人已經撤出了江州,這地兒又小又窄,怎麽能委屈您住在這樣的地方?”

“不要給我另找麻煩。”青年的聲音很好聽,如甘泉清冽,落在熊三耳朵裏,卻冰得他一激靈,想起上回自告奮勇給負傷發燒的太子殿下找個客棧入住,卻中了隋遠旭那鱉孫兒陰招,險些累得殿下傷上加傷的事兒……

熊三低下頭去,還是替自家蕭疏軒舉,湛然若神的太子殿下委屈!

住在這麽小的院子裏就罷了,還,還成了旁人的外室!

依著他們殿下的姿色,一個正頭娘子……哦不,正頭夫郎的位置總是可以爭取的吧,但偏偏那位女郎就是這樣心硬,只給了殿下外室這樣見不得光的名分。

熊三一度很擔心知道了這件事的自己回長安城之後就會被太子殿下滅口。

雖然這件事他說出去也沒幾個人會信——金尊玉貴的太子,居然願意委身給江州這麽個小地方裏的一個更不起眼的小娘子當外室!

好吧,熊三承認,‘更不起眼’這個形容詞帶了些濃烈的個人情緒色彩。

那日冷煙桃扛著太子殿下回去時,他偷偷看過,長成一副好顏色,比之長安城裏的貴女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那些貴女,都沒她色膽大,竟敢將邪惡的手爪伸向了落難中的太子殿下!

熊三表面兇神惡煞,內裏卻如一朵嬌花般十分憂愁。

忽地,青年翻閱紙張發出的輕微簌簌聲停下了。

熊三的耳朵也動了動。

這處宅院的確很小,他坐在書房裏,都能聽見她腰間玉佩禁步叮鈴作響的清脆鳴聲。

“你先回去吧。”崔醑將那些書信收好,眉目間淡淡的,沒有什麽情緒,“三日後再來見我。”

三日?難不成那女魔頭要這樣那樣太子殿下足足三日?!

沒聽到熊三吭聲,崔醑擡眉。

卻見熊三一臉扭扭捏捏:“三日啊……殿下可需屬下給您送些補藥過來?”

崔醑緩緩蹙眉:“什麽?”

熊三殷切道:“屬下想著,殿下您從前身邊沒個女人伺候,這回是您要伺候那女,呃,女郎,總不能丟了面兒吧!屬下給您尋的補藥定然會讓您雄風振了又振,保準兒不讓您在女郎面前丟臉!”

薰暖花香的風似乎在這一瞬都乖覺地靜止了。

崔醑面無表情:“出去。”

熊三不敢再說話,心裏長籲短嘆地鉆了出去,一時沒註意,撞上了什麽東西。

他下意識地用勁兒又撞了下。

江州身處江南,這兒的人大多身量勻稱修長,瓦匠泥工也沒有想過自個兒修建的屋子,會遇上這麽一個身材過於雄偉高大的大塊頭。

崔醑看著被熊三硬生生撞塌了的門板,閉了閉眼。

熊三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掉在半空搖搖欲墜的門板和上邊兒跟著垮了一塊兒的墻面,有些無措道:“殿下,這……”

崔醑:真不知道那麽多次暗衛考練,他是怎麽通過的。

那道輕盈腳步越來越近了,他只能示意熊三先走。

夜風微涼,坐在書房裏,反而覺得風吹得更起勁兒了,涼氣過體,叫崔醑不由得蹙了蹙眉。

崔醑索性站在那被熊三撞垮了的門板前,低垂著眼,看似心無旁騖地欣賞起廊廡下擺著的一盆君子蘭。

這處宅院是冷煙桃名下最不起眼的一處房產,伺候的人也不多,冷煙桃去正房撲了個空之後,聽灑掃的嬤嬤說公子在書房,她便就興沖沖地轉頭往書房去了。

過了月亮門,冷煙桃便看見站在廊廡下的白衣郎君淡淡擡起眼朝她看來。

月華如練,落在他凜若秋霜的眉眼間,更襯得他璞玉渾金,雍容閑雅。

冷煙桃癡癡地看著,只覺得每月那二兩銀子,花得忒值!

只是……

她緩緩將視線移向青年身後的破門爛墻,有些驚訝,又有些心虛。

難不成這處別院年久失修,已經到了如此脆皮的地步了?!

不成,得趕在他出聲抱怨之前先下手為強,可不能讓他覺得是她太摳門不給他大宅院住。

冷煙桃暗下決心,走到他面前,仰頭露出一個自信的笑:“郎君為了早些見我,連門都給撞破啦?”

看著面前俊美無儔的郎君臉上露出一個難言的表情,冷煙桃暗松了一口氣。

計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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