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玉碎難全(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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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離開霍小玉很久了,雖他一直飽受相思之苦,周圍的一切卻並沒有因此發生過什麽改變。

太陽沒有因為霍小玉不在他的身邊就不升起來了,花也沒有因為霍小玉不在他的身邊就不開放了,鳥兒還是會在樹林裏歡快的歌唱,街市的廟會也還是那樣的熱鬧。

整個世界覺得寂寞的也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而已。

他經常有奔回長安把霍小玉擁在懷中的沖動,可那樣的場景他只能在自己腦海中想一想,然後繼續呆在人群裏看著別人熱鬧,一個人寂寞著。

其實李益每每看到身形和霍小玉相似的姑娘他總會恍惚覺得霍小玉跑來找他,沒能分辨清楚的那一瞬間他總是又興奮又害怕。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去想霍小玉的?

他有些記不清楚了,不過那日應該也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不然他也不會記不住。

當你習慣總有人陪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一個人你會覺得寂寞,會覺得漫漫黑夜總是難熬。

可當你習慣一個人的時候,再想想孤獨也就是那麽一回事。

他並沒有和家裏說過霍小玉的事情,可家父家母應該多少都聽聞了一些,所以委婉的說過風月之地游耍游耍就好,別惹得一身腥就行。

雖然他心裏聽著並不舒服,他卻並沒有出聲反駁,畢竟那個時候不管自己說什麽,在父母的眼中都只是他被青樓女子迷了心眼,任何的辯駁只會拉低霍小玉在他父母心中的地位。

再後來,他的母親拖人給他帶了口信讓他回家一趟,說是親事已經給他定下了,讓他去提親。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娶了一個溫柔貌美的妻子後跑去找霍小玉,想讓霍小玉忘記他。可夢裏的霍小玉明知道他成親了,見到他的時候卻並沒有質問指責他。

夢中屋外下了很大的雪,霍小玉把他拉進屋子,給他端了暖姜茶披上了新棉衣。

她說,你比我怕冷,冬天記得多穿點。

夢裏的李益想要抓住霍小玉的手,卻撲了一個空,眼睜睜的看著霍小玉從他的面前消失。

夢醒的那一刻,李益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濕的,他呆呆地瞧著自己沒能抓住霍小玉的手掌,明白了自己的選擇。

他還是那個自私的李益,和害死黑貓的時候一樣。

更多的時候他只能為自己考慮,不過這一次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既然已經決定了他便不會再去招惹霍小玉了。她在煙花之地成長應該把男子的薄情看得很清楚,那麽就快些看清楚他吧,然後忘掉他。

他只希望這個過程快一些,不要過於漫長。

他的堂哥知道他很喜歡霍小玉,在陪他上京的時候委婉的告訴他,其實可以娶回來當侍妾,他已經以大局為重他的娘不會怪他,溫潤的李益卻第一次對自己的堂哥發火,說讓霍小玉坐他正妻的位置也許都是委屈她,怎能做妾呢?

可對霍小玉來說,別說妾就算是奴她都願意來做,可是他不願,他給不了她最好的,便放開了她,希望她能等到會對她更好的人出現。

她是一個極有才情的女子,仰慕她的文人雅士那麽多,總有一個會比他勇敢,比他體貼,比他更不忌世俗。

其實李益非常的清楚這些都只是自己找來的借口,他並沒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更不是被迫去娶妻,只是從纏綿悱惻中抽身後,他看清楚了自己想走的路,也走了上去而已。

女子會把愛情看做全部,可是對於男子來說,它哉重要也只能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不可能為了霍小玉放棄自己的仕途功名。

他害怕去面對霍小玉,面對一個明知道自己負了她、卻也只能負了她的女子,害怕自己會一個克制不住就把那個單薄的身子摟進懷中;怕自己一遍遍的呼喊她的名字,告訴她自己究竟有多思念她。

所以,李益並沒有再見過霍小玉,只能在記憶中尋得那日在酒樓中一抹彈琴的綠影。

他並沒有刻意躲避霍小玉,所以聽聞暫住的房子就在霍小玉家附近的時候也能答應的那樣坦然。

既然他要做一個負心漢,自然會受到譴責,很多人來找過他,有真心為霍小玉討說法的,也有假正經來開玩笑的,不管他們來的目的是什麽,只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會帶來與霍小玉有關的消息。

真也好假也罷,李益表面裝作雲淡風輕無所謂,夜裏卻並未睡過一個安穩覺。

李益沒有去想霍小玉,也沒有去為她擔心,可加速躍動的心臟總是讓他感覺到不安,無名的浮躁孕育在胸腔之中,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去發洩。

他做錯了麽?

就算錯了現在也只能錯下去了……

他的聘禮早已送了出去,也應了下婚約,他現在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整個家族的榮耀。

所以,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現實有時候就是這樣可笑,你從小就信誓旦旦要反抗的事物,到頭來卻還是你心中無法掙脫的枷鎖;你自認為是上陣殺敵的勇士,實際上卻只是一個連武器都不敢握住的膽小鬼。

在對不起一個人和對不起一群人之間,他選擇了前者。

他其實是個自制力很強的人,決定了的事情便再難改變,他把霍小玉鎖進了內心最深處的地方,對於她的一切都擺出了無所謂的姿態。

他的演技很完美,一度讓他懷疑自己其實並不愛霍小玉。

直到,他聽聞了霍小玉的死訊。

那樣的消息不算突然,她痛苦的病了那麽久,也許這樣對她來說還是一種解脫。

雖然這樣想著,他的心裏還是顫了一下,然後慌了。

他用雙手抓住了自己的腦袋,瞪大了自己的雙眼,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麽,之後再睜開,再閉上……反

覆了幾次之後,他頹然的垂下了手,自嘲的笑了。

他真的想不起來了,那張他曾經一閉上就能看見的模樣,他想不起來了……

他……

他居然忘記霍小玉長什麽樣子了……

蜷縮在地上的李益僵硬的移動著自己的身軀,換了一個能看清霍小玉臉的位置。他看著眼前輪廓清晰的容貌,表情變得溫潤,雙眸中也帶著一抹的柔情,那幹裂的嘴唇牽強的提起,顫抖的右手隔空撫住了霍小玉的臉。

現在好了,他終於想起來了……終於記起她長什麽模樣了。

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觸到霍小玉的臉,李益卻停了下來。

雖是一副戀戀不舍的模樣,他還是收回了自己的手,只是微動的嘴唇輕語著一直沒來得及告訴她的一句話。

“對不起……還有,我不是曾經愛過你,是一直愛著你。”

這是虛偽的假話麽?

沒人知道。

畢竟他大可以選擇在霍小玉撲到他懷中的時候,就抱緊她在她耳邊這樣的說,而不是親眼看著她死在了他的面前,再深情的對著冰冷的屍體低語。

可能有些話他不敢在霍小玉活著的時候說出來。

就算是活在他夢中的霍小玉也不行……

……

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有人在我身上披了一條薄毯,恍恍惚惚間還能聽見他在說些什麽。似乎是在說誰要記起來什麽,還有什麽需要做的決定之類意義不明的話語。

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的身邊並沒有旁人在,身上也沒有毯子,朦朧間感覺到的暖意只是舞墨趴在我的後背,陪我一起小睡著。

大概只是一個奇怪的夢吧,我笑了笑小心的把舞墨趕下了地,雖然打了一個哈欠,看著睡夢中一直被自己當做枕頭的記錄。

沒錯,有關霍小玉的故事我寫完了,就是時間花的有些久,它明明是我第一個下筆的,卻是最後一個完成的,當那些更繁瑣細碎的民俗記錄都已經完成,霍小玉的記錄還未整理過半。雖然書寫的速度很慢,但是我在長安又刮起了瑟瑟的秋風,是在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樹掉完最後一片葉子之前完成了。

這並不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捏在手中最多只能算是一本小小的冊子,可整本小小的冊子讓我斟酌了三個月才完工。

蘇漠今天應該沒有出門吧?

雖然有些晚,我還是有必要告訴他我的記錄全部完成了。

我走出房門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最後一絲橙紅色的光也被吞進無邊的黑暗之中。

蘇漠並不在他自己的房中,我在廚房和大廳繞了一圈也沒尋到他,就在我打算放棄回房接著睡飽的時候,一仰頭卻在房頂上瞧見了他。

“蘇大仙這是偷雞摸狗的事情做多了,養成習慣了麽?”我好不容易尋到了一個梯子爬了上來,聽見我的動靜蘇漠卻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完全不來搭把手,我撣衣服的同時便也忘沒損他一句,“覺得自己是梁上君子了?”

對於我的話他顯得並不在意,甚至都懶得回頭看我一眼,自顧自說著,“結陣後天就能布好。”

“這麽快?”聽著蘇漠的話我不由眉頭一皺,“我才剛剛寫完記錄,還沒能休息一下,就要繼續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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