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玉碎難全(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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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李益為何能這麽坦蕩的接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看到我的時候沒有半點心虛的模樣,以至於當他開口問我尋他何事的時候,變得結結巴巴不太好意思說出來的人變成了我。

“那個……”我坐立難安的搖晃著,實在想不出要怎樣開口,只得端過面前的茶杯,假佯裝喝了幾口,“就是,我想請你……”

“我不去。”我還沒說出我的要求,李益便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還沒說……”

“季姑娘找我,大概也就一件事情,”李益笑著打斷我,“暖春閣的鮑媽媽和溫姑娘也都同我講過,我給的回答亦是不去。”

李益的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或者內疚後悔的表情,他把“不去”二字念的風輕雲淡的,好像我只是找他去吃酒,他不想去這樣簡單。

“霍小玉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她現在非常虛弱,你就當去見她最後一面不好麽?”看著這樣的李益我心裏一個氣不過,刷的一下站了起來,雙手重重拍在石桌上,皺起了眉頭怒瞪著他,“只是讓你見她一下都不行麽?!”

李益輕輕的搖了搖頭,“她們來的時候已經非常清楚的把霍姑娘的情況告訴我了,如果我會去,也早就去了。”

“為什麽不去?”我聽著李益用霍姑娘稱呼小玉,心裏怒火一下被點了起來。

要不是親眼看見、親耳聽到,我真的想不出李益的回答會這樣的決絕。他的臉上沒有一點猶豫,沒有半分可以商量的餘地。

“不去就是不去哪有為什麽?”李益笑得非常輕巧。

“當然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瞪著李益,“你是不能去?不願去?不想去還是不要去?或是其他!”

“這些有什麽區別麽?無論什麽原因我都不去就是了。”李益背手往後退了一步,依舊從容不迫的樣子。

“當然有!”我扯出了笑容,“‘不能去’是內心想去,可是因為某些原因不能去;‘不願去’就是根本……”

“總之,結果就是我不去,”李益打斷了我,伸出了手做了送客的手勢,像是要趕我走了,“如果季姑娘沒有別的事情了,還是請回吧。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家,不適合在這裏久留,對姑娘的聲譽不好。”

“你口中的霍姑娘也是未出閣的姑娘,你就適合在她那裏帶上那麽久麽?!”

我現在和李益對話,是不解、是氣憤、是不可原諒,我想不出短短兩年裏,那個溫潤可靠的公子哥究竟是怎麽變成這樣的?他像是有了看破紅塵高僧一般的覺悟,說著世間男歡女愛不過如此一場煙雲,過去了就讓他過去了。

“我的確有一些對不起霍姑娘的地方,不過……”

“一些?”我聽李益這樣說話,總有一種想大聲笑出來的感覺。

“季姑娘,說的不好聽一點。這是我和霍姑娘的事情,你一個外人何必插手?”李益的眉頭微微的蹙了起來,看得出是真有些煩我了。

看著眼前的李益我一下舉起了自己的右手,瞪著李益的臉剛要重重的扇下去就被李益擒住了手腕。

“如果這一巴掌扇下來,季姑娘的氣能消請隨意,”李益撇了撇我的手掌後扭頭望著我,“但我也要最後說一次,我是不會去的,霍姑娘病了也,死了也罷,都和我李某無關。”

一股無力感頓時湧上我的胸口,想要用力扇上去的一巴掌最終也還是垂了下來。就算我此時強行用武力把李益綁走,霍小玉也好,貓妖也好,見到這樣的他只會更加的悲傷吧。

我前腳踏出了後門,深吸了一口氣,就算知道了答案也忍不住扭頭問了一遍。

“李公子,你的心裏真的沒有小玉了麽?就算是一點點也好,你就沒有想要告訴小玉的話麽?”

李益站的筆直。君子如風,溫文儒雅,白色的衣衫被風吹的微微揚起,他的一切似乎都和當年一樣,只是,那顆原本愛著霍小玉的心不見了。

所以,他淡然的閉了下眼睛,“沒有。”

李益如此風輕雲淡的一句話否定掉了他們之前的種種,像是不管曾經怎樣相濡以沫,他和霍小玉之間沒有任何的誓言。

既沒有誓言又何來背叛、何來的辜負。最多霍小玉還沒放下,他已……相忘江湖。

我死心的關上了後門,再擡頭的時候卻看到了一抹綠色,我的眼睛的猛地瞪大,一個箭步扶起了只能靠在墻站的霍小玉。

“你什麽時候來的?!”

“在你跑進去的時候剛到。”她的聲音很弱,沒有貓妖那樣跋扈。

“小玉?!”

我扶著她的手有些僵了住,貓妖怎麽把霍小玉放出了?還在這個檔口放了出來!

“咳咳——”霍小玉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猛的咳嗽了起來。

她嘴唇發白,眉頭緊縮,顯得十分的痛苦。

“伯母怎麽讓你出門的?!”我讓霍小玉靠在我的身上,脫下了自己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走,我們回家。”

我剛邁出第一步,就被霍小玉拉住了衣袖,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卻對我搖了搖頭,聲音輕的我只能湊近她的耳邊才能清楚,“是我求……我求我娘放我出來的。”

她還在對我笑著,微微仰頭看著我走出來的後門。

我和李益對峙的聲音並不小,加上剛剛氣頭上來很多話都是用吼的,霍小玉怕是全聽見了。

“我們去找李益!”我深吸了一口氣,忍住要濕潤眼眶的淚水,“反正他就在裏面。”

“不用了,已經足夠了。”雖然霍小玉渾身無力,卻還是拉著我的手腕,像是在請求我一般,“憶兒,我有個想去的地方,你帶我去好不好?”

“哪裏?”

“梅雪莊。”

那是這個故事裏最美好的時光。雖然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光,卻讓他們認識到了對方對於自己的重要性。

山上的一夜雪,混著梅花的香氣更是貓妖的一個夢。那一年的時光現在來看,美到不真實,好像是發生在夢中的一樣。

夢中的他很愛她。

可夢醒之後,君已陌路。

馬車在飛奔著,車中的霍小玉卻再一次的暈了過去,呼吸越來越弱,怎麽叫也叫不醒,連帶著連貓妖也沒有一絲消息。

駕著馬車的鐘離溪告訴我,霍小玉是撐不到梅雪莊了,她的陽壽早就盡了,貓妖的妖力也全散了,連最後的一點庇佑都消失了,此時的她如不想化作孤魂野鬼還是盡早離開人界的好。

鐘離溪的話我都懂,嗓子口的那句停車卻怎麽也喊不出來。

霍小玉昏過去前說想去梅雪莊,想在去看看山上的梅花,想再去看看山上的日出。那樣哀求的語調我無法拒絕,就算她閉上的眼睛再也無法睜開,我也想送這個一直在等著愛情的女子去想去的地方。

就算到的時候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十郎……”

昏迷中的霍小玉不停叫喚著李益的名字,就算睡夢中的她眉頭緊鎖,嘴唇都被咬破,那一聲聲的呼喚卻溫柔如初。

“停車——”

我握住了霍小玉的手,下了決心。

“鐘離溪,幫我個忙好麽?”撩開了簾子,我測過頭笑著看著鐘離溪,“我還是想讓霍小玉臨死前再見一次李益,就算是那樣無情無義的李益也好。”

鐘離溪稍微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拉起馬繩調轉了方向,駕著馬車往回跑。

如果這一切好似一場夢……

那麽,我就給霍小玉一場夢、一場再也不會醒來的美夢……

……

“小玉,醒醒。”我推了推靠在我肩上熟睡的霍小玉,輕聲道:“你看!李公子來接你走了。”

“憶兒你又何必逗我,”霍小玉有些辛苦的睜開了眼,笑著搖了搖頭,“我們現在到哪了?”

我們還坐在馬車,鐘離溪離開也有一段時間了,我想著他應該都布置好了,我便沒有回答霍小玉的問題,撩起了車簾子跳下了車,讓出了位置,讓霍小玉能清楚的看見車前的景色。

夕陽照著的是她十分熟悉的人與物,橢圓的巨石上擺放著的是她平日裏常用的古琴,琴的旁邊一白衣男子背對著我們負手而立,他眺望著還未沈下的夕陽,像是聽到了我們的動靜,緩緩地轉過了身,望著車內的小玉微微勾起唇角,隨後笑了起來。

“玉兒。”他輕喚著愛人的名字,溫柔的表情好似要融化所有。

“十郎?!”霍小玉有些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眨了好幾下眼睛,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影之後,眼眶一下就濕了。

李益輕輕地點了點頭,背對夕陽,對著她張開了自己的雙臂,“過來。”

霍小玉幾乎是奔過去的,下車的時候還險些摔跤,卻還是跌跌撞撞的撲倒在李益的懷裏。

她緊拽著李益的衣襟把頭埋在她的胸前,一邊哭一邊笑著,李益則擡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霍小玉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帶著哭腔反覆的重覆著那三個字,帶著深深地歉意……和愧疚。

我聽著這一聲聲的對不起楞在了原地,霍小玉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什麽要對負了他的李益說著對不起?

該道歉、該懺悔的不是李益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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