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玉碎難全(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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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漠的話語如同當頭一棒,我整個人一下癱了下來,連想要偽裝的笑容都掛不上。

“怪不得我總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執筆官。”我喃喃道。

都說如今的天帝是最公私分明的人,就算是他的親生兒子,要是他沒有作為,或者沒能做出一點貢獻也是不會封任何仙位的。仙神還說天帝看人看的很準,要是委任誰做什麽,那麽那件事世間只有那個人能做到最好。

正是因為這樣,那日在淩霄殿被告知自己坐上了執筆官的我才會那樣的欣喜萬分。

天帝從來不做無意義的事情,現在看來,並不是我有著什麽能做執筆官的才能,只是天帝讀懂了歷史,按照歷史的做法去做了。

“如果天生天降的仙胎都能勝任,那麽你應該可以。”

蘇漠破天荒的鼓勵起我來,我卻只是吐了吐舌頭,“我討厭和別人比較,尤其我還永遠比不上別人的時候。”

我師父從小就告訴我每個人都是不一樣,有自己存在的意義,就算只是一塊小石子,不管是在河底墊著河床、還是在大道上鋪路都有著它獨特的價值,那麽我們也一樣,坐在天宮裏最高的位置和在凡界的角落裏要飯又有什麽區別。

你就是你,在這個世間永遠不會有人和你完全一樣。

這是因為師傅的這幾句話,我從小就自命不凡。

覺得這個世間裏存在著只有我季憶才能做的事情,然後等我做成的時候,整個世間都會為我歡呼,承認我是獨一無二的。

年幼時我曾經以為這件事情是不用修便是仙,可後來我又發現只要父母都是仙或神,那麽生下來的也是仙胎兒;再後來我覺得的這事是我無父無母,可聽聞孫大聖的故事我又保持緘默了……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尋找這樣的東西,直到後來我被天帝召到天宮封我做了執筆官。

雖然不是什麽特別高的官職,卻是天帝極其看中的仙位,而以往的執筆官也都是在天宮中數得上名號的人物,以我的能力怎麽想也都是不能勝任的,就在我歡呼不已的時候,蘇漠也接著被封了。

因為他的能力和我旗鼓相當,我做執筆官的消息在天界也就淡了下來,旁人甚至開始把我和蘇漠放在一起比較,而這比較的結果往往就是,蘇漠更勝我一籌。

這也是我看不爽蘇漠的理由之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出生方式比較特殊,天界仙神我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字的都認識我不說,還喜歡把我和旁人比較,而我一直是被比輸掉的那一個。

如果平級的,或者一開始起點比我低的人我都比不上,我又怎麽樣比得上那些什麽都和我相同,還做過帝俊上神徒弟們的執筆官們,我分明……連眼下霍小玉的記錄都記不好。

“這就是我一開始不告訴你的原因。”蘇漠瞥了我一眼,語氣冷冰冰的,“你看起來似乎比誰都活躍也比誰都無所謂,骨子裏卻是最在意的那一個……”

“是是是,你蘇大仙看人一向準。”

對於我的惡意打斷蘇漠顯得並不在意,“要是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你說不定筆一丟都懶得去記去看,可現在你已經記錄到這一步了,第一次的終點就在你的面前,你還想往回走麽?”

“我沒有打算放棄,”我把下巴隔在自己的膝蓋上,側過頭看著蘇漠,聲音很響也有些誇張,“我這不是安分守己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麽。我知道自己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所以才沒有去做那些我想做的。”

“那就,繼續安分守己的好,”蘇漠沈默了一會,接著我的話說道,“雖然你自己可能會有些不痛快,可這是最安全的做法。”

蘇漠說完便離開忙著自己的記錄了,而我依舊坐在這屋頂上直到天空全暗了下來。

長安的夜色我看過太多遍,卻沒有哪一次看起來和今天一樣的荒涼,除去彎成一條線月牙之外,竟找不到一絲的星辰,霧霭霭的天空渾濁不堪遮住了原本璀璨的星辰。

就像我此時的心情一樣。

“咳咳咳……”

“玉兒你沒事吧,玉兒?”

一旁屋子裏又傳來了霍小玉的咳嗽的聲音,我聽著鄭凈持緊張卻得不到回應的叫喚就能知道,霍小玉又暈厥了過去,這樣的事情近乎每日都在上演。

鄰屋的大夫連忙提著藥箱走了過來,這個不大的府邸看起來又要一夜通明了。

“又咳血了,大夫……”

“夫人,如果減輕藥性就不會這樣痛苦難捱了……”

“可是……玉兒說了,就算……就算痛苦,能多活一刻便是一刻……”

……

我的身體又開始不住的微顫了起來。

我穿的很厚,今夜也沒有什麽風,卻還是讓人覺得異常的寒冷。

我輕哼著霍小玉曾經叫我唱過的曲子,雖幫不上什麽忙,在這裏也看不到什麽,卻固執的不肯離開。

在霍小玉母女的記憶裏我和鐘離溪因為生意上的關系,半個月前就搬離了長安。

如果最開始的故事裏霍小玉沒有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那麽現在也是一樣,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也不在她的身邊;如果她是在病痛中死去,沒能見到李益最後一面,那麽,現在也是一樣。

貓妖只說她們已經活不下去,撐不過春天,可卻並沒有清楚的說明是哪一天離開的。

那麽,我能做的就只是用這樣的方式陪在她們的身邊,按照她希望的那樣,不被任何人打擾的走到結局。

我的肩膀上突然有了沈沈的分量,一回頭便看到鐘離溪把披襖披在我的身上,帶著溫柔的笑容看著我:“要是想去做什麽那就去做。”

這句話從我選擇遠離霍小玉以來,就經常能從鐘離溪的嘴巴裏聽到。

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這也是我心裏被壓抑住的想法,所以再怎樣動容我也只能輕輕的搖了搖自己的頭,“不了,我這樣看著就行。”

“丫頭其實是一個很稱職的執筆官,”鐘離溪背靠著我坐了下來,聲音淡淡的和往常一樣動聽,“你不用急著反駁我,先聽我說完。”

“我不知道貓妖和你說什麽,讓你突然就離她們這樣遠,可是能看得出你自己最近很煩惱,對於你自己本身像是有無數的疑問,你明知道我可能可以解開你的疑惑卻不選擇和我說;你知道蘇漠不會讓你做過火的事情,所以讓他壓制住你心中念想。這些我做不到,我在陷入困擾的時候不會去想旁人正在經歷怎樣的苦難,”鐘離溪頓了頓,“而你不一樣,你把霍小玉的事情放在前面,把記錄放在前面。”

“我給你兩個選擇,”鐘離溪把聲音提高了,“要是可以的話,你是願意改變霍小玉的結局,還是現在就解決自己所有的苦惱?”

“這是什麽?兩個選擇都是不可能……”

“如果可以的話,你會選擇哪一個?”

鐘離溪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我也只能嘆了一口氣,半開玩笑地回答他,“是不是我選擇願意改變霍小玉的結局就是一個稱職的執筆官了?”

鐘離溪突然安靜了下來,我等了一會依舊沒見他說話不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我都回答了,你也好歹回答一下,給我個心裏安慰呢?”

“如果你不出現,陪在霍小玉身邊、被她信任相信的人是溫詩詩,”鐘離溪的聲音一下低了不少,“你的出現不是多餘,不是去改變霍小玉的想法,只是代替了溫詩詩的位置,你以為你只是一個看客,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早就成為故事裏的一個角色了?”

“哈?”鐘離溪的話讓我一下楞了住。

“之所以不讓執筆官過度的接觸故事裏面的角色,不是因為他可能會變主人公對事物的看法,而是害怕……他也變成了故事裏面不可缺少的一個角色,”鐘離溪捏拉住可我微顫的手,“丫頭,你擔心你的出現會改變整個故事,就不怕你的離開,也會改變世界麽?”

“你是說,原本不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我,也是故事裏的人麽?”明明想用好笑的語氣說出來,我自己的聲音卻忍不住的在顫抖著。

鐘離溪點了點頭,“也許你還是李益的枷鎖,還記得他帶霍小玉離開暖春閣的時候你和她說了什麽?”

……

“李公子,我可是把我家的小玉兒好好的交到了你手裏了,要是你讓小玉兒過的不開心,或者沒有呆在這裏開心,我是不會饒過你的。”

……

鐘離溪的話一下勾起了那日的回憶。

的確,那個時候的我初來乍到不像現在這般畏手畏腳,說什麽也都隨性的很,也沒有覺得自己說的話做的事情可能讓這個故事發生質的改變。

“你再想想霍小玉昏迷的時候,李益是對著你承諾自己會娶她的吧?”

背靠著我坐著的鐘離溪正一點點的在勾起我之前的記憶。他一點一點地提醒著我,我早就不是單單站在一邊冷眼旁觀的看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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