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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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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3 章

宋慧娟趕到老宅時, 剛踏進門就遇見了從裏頭出來的曹桂琴,倆人便站在門檐下說起了話。

宋慧娟看向那亮著燈的東屋,又回頭問道, “咋樣了?”

“大哥跟二哥才教人扶進屋裏,”曹桂琴的目光也看向那間屋子, “正看著哩, 說不定等會兒就得去請先生哩。”

“這會兒又下起來了, ”宋慧娟看著砸下來的雪粒子, 不知他們下一步要如何。

上輩子老陳頭也是因為摔著臥的床,但那時是個夏天,正是雨水多的時候,老陳頭冒著雨去抱院子裏曬的葦子, 那生了青苔的地面最容易打滑, 一腳下去, 稍沒註意人就摔了,那年沒撐過冬天, 地裏的玉米還沒收人就沒了。

算算日子, 宋慧娟原以為他這次熬過去了,沒想到這個冬天還是摔著了。

端著盆從裏屋出來的陳庚良看見站在院門下的宋慧娟, 喊道, “嫂子來了?”

宋慧娟回過神兒, 點點頭, 對曹桂琴說,“你快回去罷, 我進去看看。”

曹桂琴剛走, 宋慧娟還沒走進堂屋,裏頭聽見那聲嫂子的陳庚望就走了出來。

倆人停在堂屋門前, 陳庚望皺著眉頭,壓著聲音斥道,“你來作甚哩?趕緊回去。”

聽他這樣說,宋慧娟也就不似剛才那般堅持進去了,只是問他,“咋樣?”

“明兒去請先生來看看,”陳庚望還是給她說了句話,但緊接著就轟人走,“別來回跑,趕緊回去。”

宋慧娟便連屋也沒進,提著燈就走,走到院門,又想起來,轉身問他,“明兒清早做不做飯了?”

“都成,”陳庚望扔下句模棱兩可的話,轉身又進了裏屋。

宋慧娟聽他這麽說,心裏哪還沒有數,還未出門,又被從竈屋裏出來的陳庚良叫住,“嫂子,您回去給明茂他娘說一聲,我不回了。”

“成,”宋慧娟應下,這才推開門又踏著月色往東走。

回到後頭,孟春燕也沒睡,剛哄下小培青,倆人坐在床邊說起了話。

孟春燕壓低聲音,問道,“看著咋樣?”

“我沒進屋,”宋慧娟看著屋外還在不停歇的落下的雪,她也只能搖頭,“這天兒摔一下都不好受,就看明兒咋辦了。”

“路上這麽厚的雪,架子車都拉不過去,”孟春燕也大抵能猜到,“看也只能請先生來瞧。”

宋慧娟也認同,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兒打斷了她一心盼著幾個孩子回來的歡喜,“今年冬天不好過了。”

“誒,”孟春燕也跟著嘆氣,“能熬過去就差不多了。”

但這種事兒誰也說不準,對於死亡,從來都是避諱的。

倆人默契的停住了話,宋慧娟坐了會兒,便起身要走,“我t先回去,你看著培青罷,庚良說他也不回了。”

“我知,”孟春燕把那盞煤油燈遞過去,跟著她把人送出院門,才上了門閂回了屋。

這一夜,有些人註定是睡不下的。

夜裏,宋慧娟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可早上一到點兒,人還是醒了。

看著地上又積了一層的雪,宋慧娟也不敢輕易上去走動,從門後拿了個長把的鏟子,摁在地上的那層厚冰上,提著饃筐子極是小心的挪到了竈屋。

飯還是要做的,陳庚望的那份也沒落下。

可宋慧娟坐在案桌前等得鍋裏的飯都涼了,也沒把人等回來。

蓋上鍋蓋,帶上門,宋慧娟又回了裏屋,拿出她那些料子,穿了線的針按在套了頂針的中指上,稍側過身,對著窗外的光亮繼續做著針線活兒。

心不靜,手上的活兒就做不快。

到了晌午,宋慧娟還是沒等回那個讓她留飯的男人,她熱了熱早上留的飯,坐在竈前煨著餘火,端著那半碗已經坨了的白菜粉條,就著一碗紅薯稀飯,慢慢的吃著。

“下面條了沒”

隨著這句話,竈屋的門被人從外推開,宋慧娟擡頭看過去,是陳庚望回來了。

站在門外正跺鞋上雪的陳庚望沒聽見那竈下婦人的回答,便又問了一遍,“沒下面條”

“沒,”宋慧娟忙站起身,放下手裏的碗,便要去堂屋裏挖碗面來。

而站在門外的陳庚望便擺了手,把人叫住,“別折騰了,有啥能吃的做點兒就成。”

說罷,低頭進了竈屋,自然看到了被那婦人放在竈臺上的兩碗飯,陳庚望二話不說,端著那盛著白菜粉條的碗就坐到了方才那婦人坐的位子上,使著那碗上搭的筷子就夾起了那碗裏根本夾不起來的粉條。

慢他一步的宋慧娟沒料到他會如此,可還是攔他,“我這就和面,等會兒就能吃上哩。”

陳庚望吃了兩口菜,才停下筷子問這不聽話的婦人,“饃哩?我先墊墊肚子。”

“饃吃罷了,”宋慧娟睜眼說瞎話,她早上熱了三個饅頭,可陳庚望沒回來,她勉強吃了一個,剩下的那倆又被她放進了饃筐子裏,到晌午她也還不餓,根本就沒熱。

“趕緊和面,”陳庚望也不是那好騙的,碗裏的菜一看分量就知道還沒吃幾口,那碗紅薯稀飯上頭的米油還在,不用問,陳庚望就知道是半塊饃她也沒吃。

她是又騙自己了。

多少回了,陳庚望不許她吃剩飯,這也不是那幾十年前啃樹根樹皮的時候了,更何況他在外頭忙活不是讓她還跟著自己吃剩飯的。

平日裏有他看著,她倒還知道,那剩下的飯就餵給了草棚子底下的牲畜,半個月還不餵一次。

可他人一不在,她還是這麽幹。

陳庚望這一天一夜忙得快睜不開眼,看著那杵著鏟子進了堂屋的婦人,陳庚望端著那碗菜徑直走向了對面的草棚子,手一歪,那碗裏的菜就進了食槽裏。

從堂屋出來的宋慧娟自然看到了那個極顯眼的身影,她什麽也沒說,端著瓢裏的面慢慢進了竈屋。

陳庚望再回來時,那婦人已經坐在案桌上開始和面了,他端起竈臺上的那碗紅薯稀飯,幾口喝了光,放下碗,又走了出去。

宋慧娟一手添著水,一手和著面,等面盆上不沾了面,才停住手,先是蓋上一層布,再把面盆抱進裏屋。

一進門,宋慧娟就看見了那大床上凸起的一塊兒,她把面盆放在靠窗的小圓木床上,再蓋上一層厚實的棉被,四周都包裹的嚴嚴實實。

這是冬天能快些發好面的法子,若是夏天,不需費什麽勁兒,只搭上一層薄薄的布,往案桌上一放,到晌午面就自己發好了。

宋慧娟放好面盆,出去帶上竈屋的門,又坐在了那小圓木床上,套上頂針,一針一針的縫著手裏的小被子。

大床上的打呼聲一聲接著一聲,宋慧娟早已經習以為常了,夜裏還不受困擾,況且這是青天白日的。

等大床上的人悠悠轉醒,一翻身,看見坐在對面仍低著頭做活兒的婦人,陳庚望便問,“幾點了”

宋慧娟聽見聲音,才擡起頭,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放下手裏的針線,彎腰套上鞋子,走到堂屋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回過身掀開簾子對他說,“兩點多了,我去下面。”

宋慧娟掀開面盆上蓋著的那層棉被,又揭了那層薄料子,打眼一看就知道這面發的差不多了。

還躺在床上的陳庚望看著那婦人抱起了那面盆,也跟著坐了起來,穿好衣裳,進了竈屋。

宋慧娟先給鍋裏添上水,還沒蓋上鍋蓋,身後就進了人,坐在竈下抽出一根洋火,輕輕一劃,手裏的枯樹葉子就著了。

那邊不用宋慧娟操心,她只坐在案桌前從面盆裏拿了醒好的面團,兩只手使著勁兒,轉動著手裏的搟面杖,不知搟了多少下,那厚厚小小的面團變成了一張又大又薄的皮兒。

這一張面皮兒再撒上一層面粉,來回折疊成一根指頭大小的長條,就能拿著刀切成長長的面條了。

這邊面條切好,那邊的水差不多就冒了泡兒,切好的面條往鍋裏一放,再從屋後頭拽一把菜葉子,舀著水沖洗幹凈,往鍋裏一扔,最後再磕上一個雞蛋,最快的面條就做好了。

臨出鍋前,撒上一把小綠蔥,滴上幾滴香油,熱氣騰騰的面條就放在了案桌上。

“洗洗手,”宋慧娟給鍋裏添著水,對起身的陳庚望說,“暖瓶裏還有點熱水。”

陳庚望提起案桌下的那個綠暖瓶,把那點兒水一股腦都倒了出來,洗去手上沾的草灰,使著布巾擦幾下,終於坐在了案桌前。

宋慧娟給陳庚望盛的滿滿當當,她那個碗裏也盛了大半碗,倆人半下午才吃上本該晌午吃的飯。

飯間,宋慧娟問起老宅那邊,“請先生了沒?”

“請了,”陳庚望吃得極快。

“咋樣?”宋慧娟又問。

“慢慢養著罷,”陳庚望提起來面上仍是很平淡,說完繼續吃著碗裏的面條。

宋慧娟便不再問了,慢慢養著這樣的話,只是句安慰人的話,這個道理,她明白,陳庚望又怎麽不明白。

人一旦年級大了,最是怕摔著磕著,尤其是冬天,陳家溝哪一年都有沒有熬過去的老人兒。

可在他人看來,或許老陳頭會是個另外,畢竟老陳頭平常能砍柴能下河,可別看他今年七八十了,身上的勁兒一點不少,比有些正當年的年輕人看著也不差。

至少,上輩子宋慧娟也是這麽以為的。

可病來如山倒,只靠扛人是扛不過去的。

吃過飯,陳庚望拿了件大襖,又出了門往西去了。

這一回宋慧娟沒再問,收拾好竈屋,上了門閂,便又坐在了那張小圓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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