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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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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這臺戲, 宋慧娟並沒有得了閑坐下聽片刻。

趕著夜裏八九點,聚在陳家這座院子裏的人才漸漸散去,陳明守站在陳庚望身旁將人一一送到門邊, 看著南邊的戲臺子過了九點便收了戲服罷了場,守在空地上的人也因此而離去。

坐在竈屋燒水的宋慧娟使陳明安喊回來跑出去的陳明寧, 等那扇院門哐當一聲合上, 喧囂了大半天的院子驟然冷清下來, 一點兒聲音都格外響亮。

“先去刷牙, ”宋慧娟看見獨自跑進來的陳明寧便問,“你大姐哩?不是去喊你了?”

“去裏屋了,”陳明寧又跑回去拿了自己的牙刷,舀了點兒熱水摻著涼水, 站在門外的石臺子旁開始刷牙。

沒一會兒, 陳明寧就端著盆進了竈屋, 隨手放下盆,挨著她娘坐在竈下, 把手湊在了亮著火光的竈, “還沒好?”

“好了,”宋慧娟撥了撥竈裏的樹枝子, “剩下這點燒開, 起暖瓶裏明兒喝。”

“成, ”陳明安又起身, 進了堂屋提著兩個暖瓶進來,掀開鍋蓋開始舀水。

這時, 陳明寧也刷好牙了, 站在竈臺邊等著暖瓶裝滿,自覺提了暖瓶往出走, 撞上從草棚子下走過來的陳明實,舉起手來的暖瓶喊道,“二哥,這個放你那罷?”

“成,”陳明實接過,轉身又進了屋。

從堂屋出來的陳明寧端著她娘的牙缸子進了竈屋,往裏添了水,遞給仍坐在竈下的宋慧娟,“娘也去刷牙去。”

宋慧娟接過來,起身走出屋,看見一並站在石臺子旁端著牙缸子的陳庚望,漱了口,擠上牙膏洗漱起來。

陳明寧打小就養成了刷牙的習慣,平日裏並沒有什麽,可陳庚望時常在家裏應酬辦事,難免有喝酒的時候,前幾年人小也不知道喝酒算個啥,可這兩年許是人長大了,碰著陳庚望喝了酒暈乎乎的就上了床,第二天準要扒著她爹說道幾句。

小姑娘長大了,不僅開始註意自己的這些形象問題了,連家裏的人她也一並都監管著,尤其是她爹,這些天要和她爹娘睡在一間屋子裏,陳明寧更是撈著人開始檢查了。

等陳庚望刷完牙,又被陳明寧拉進了竈屋,“洗了臉再回去。”

陳庚望便倚靠著椅子背兒,等他那老來女端了盆來,溫熱的布巾擦拭在他的臉上,那只小手故意作怪,才緩緩睜開了眼,“咋?伺候你爹還不情願?”

“就不情願,”陳明寧使了好大的勁兒揉搓著她爹的臉,“您身上凈是酒味兒,還有煙味兒,等會兒屋子裏都是味兒,娘聞見又該難受了。”

陳庚望瞧著院子裏的婦人,接過那布巾,自己拿著擦了起來。

陳明寧便趁機悄悄擡頭給她大姐眨眼,這原是他們姐妹倆的小心思,回來的路上她大姐就囑咐她了,今兒這一頓飯,吃得院裏院外都是煙酒味兒,若不是裏屋那兩扇早先被陳明安拉上,這會兒也逃不過去。

等幾人收拾好都進了屋,宋慧娟又提著燈去了西頭,陳明實已經上了床,見還沒上床的陳明守便指著床尾的箱子道,“衣裳都放這兒了,明兒別t忘了。”

“忘不了,您也快回去睡,”陳明守擦了擦腳,端著水一起往出走。

宋慧娟提著燈站在門邊等他倒了水回來,又道,“回去早點睡。”

“知了,”陳明守等人進了屋,自己才轉身關上了門。

仍睡在靠窗的那張小圓木床上的陳庚望見婦人手裏提著燈放在了自己面前,又拿起了手邊的報紙,已經爬上大床的陳明寧瞧見就道,“爹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挨著她的陳明安便問,“咋了?”

“爹不許娘夜裏點燈做活兒,自己就能點燈看報,”陳明寧撅著小嘴叭叭說,“還不許我看小人書,他自己就能看。”

陳明安笑倒,對面連眼皮兒都沒擡的陳庚望反倒把手裏的報紙翻了個頁,這無動於衷的模樣可把陳明寧氣得要跳腳了。

坐在床邊的宋慧娟把人攔下,點了下她的腦袋,問她,“還不睡?”

陳明寧不願意了,翻過身撂下狠話,“以後我不幫你說話了,你再急我也不幫你了。”

這話陳明安聽得莫名其妙,她湊過去擠在那個被窩裏,“跟大姐說說,我看看是不是娘沒理?”

陳明寧立刻翻回身來,講起了事情的緣由,“之前你們還沒回來的時候,有回我放小假回來,夜裏娘要給二哥縫手套,爹就不許,把燈都吹滅了,還是我幫的娘,不然娘那天指定做不了。”

“爹為啥不許娘做?”陳明安一句就問到了關鍵所在。

“因為娘喝了藥,爹說不許她——”話未說完,陳明寧已經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意識到自己把答應好的她娘的秘密一下子都禿嚕出來了。

說出去的話如同那潑在地上的水,是收不回來的。

陳明安猛然坐了起來,這下子她才知道她娘說的那些什麽無事的話是欺瞞了他們的,陳明安看向對面放下報紙的她爹,還有帶著心虛的笑朝她轉過身來的她娘,他們此時還想糊弄過去。

“咋回事?”陳明安並不給他們有絲毫逃避的機會,尤其是她娘。

“明寧也是瞎說,她啥也不知道,”宋慧娟放下手裏的衣裳,理了理床尾的被子,才撿著說了起來,“夏天天兒一熱就睡不好,夜裏醒幾回,你爹不放心,吃了幾包藥就好了,又不是啥大事,教她看見了,就怕她說了你幾個不放心,這不是還好好的。”

“真沒事?”陳明安拉著人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能有啥事?”宋慧娟起身走到床頭,“趕緊睡,明兒還得早起哩。”

陳明安往裏挪了挪,給她娘讓出位置,但面上已經沒有方才的輕松,心裏反倒壓了塊石頭,偏著頭看向了坐在床邊正低頭解衣裳的她娘,那背是似乎已經佝僂了的。

這邊已經放下床帳子的大床不似外頭明亮,黑暗籠罩了大半,陳明安抓住了她娘的胳膊,還像小時一般摟著,可堅硬的骨頭抵著她的手肘,似乎又無聲地在提醒些什麽。

陳明安的不安被宋慧娟輕易覺察到,這是她的孩子,她又怎麽會感知不到她的一丁點變化呢?

宋慧娟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靜靜地等待著夜幕將人罩住,如那些日子一樣期待著太陽的升起。

對面仍亮著燈的小圓木床上,報紙被隨意放在枕邊,旁邊的人似乎也已經閉上了眼。

待太陽還未從升到空中,陳家的這座院子又熱鬧了起來,男人們昨夜已經掛好滿院子的紅燈籠,此刻引著火點燃裏面的紅燭,一閃一閃的橘紅的光照在半黑的院子裏,院外震耳的鞭炮聲響起,吵鬧的小娃娃們瞬間安靜下來,那膽小些的伸著小手捂緊了自己的耳朵,還有那膽大的男娃娃直往前湊。

宋慧娟和孟春燕在竈屋裏忙著做飯,時間緊張,熬上一大鍋鹹湯,熱的兩籃子饅頭,又煮了幾十個雞蛋,等他們這邊做好飯,外頭的那些個男人們也忙完了活,盛好的湯一個一大碗,由著陳明安幫襯著端了出去。

“天兒冷,喝口湯暖暖身子,”宋慧娟把盆裏的雞蛋遞給陳明安,提著籃子的白面饅頭率先走出竈屋,將東西放到了方桌上,拿起饅頭一個個都遞了過去,“饅頭還熱乎著,先拿著吃,雞蛋也才煮好,等會兒吃完了進屋去拿,外頭冷,放一會兒就涼了。”

“嫂子別忙了,”陳庚望那本家的兄弟接過饅頭,卻沒接下雞蛋,“別管我們幾個了,叫那幾個小的吃完了才趕緊去忙哩。”

“成,”宋慧娟點點頭,這才提著籃子去了那些個年輕人的桌上,看著他們一個個狼吞虎咽似的,便問道,“夠不夠?鍋裏還有哩。”

“夠,”陳明茂端著冒著熱氣兒的湯碗捂手,“您跟明安去吃飯罷,不夠就去竈屋了。”

“那成,都別見外,吃完了鍋裏都還有,”宋慧娟見他們都吃上了飯才回了竈屋。

飯還沒吃完,外頭又騷亂起來,陳明實把人請進到院內,幾步走到陳庚望身邊,“開轎車的人來了。”

陳庚望同一桌上的幾個男人都站了起來,兩方幾步走近,握住了手,“來這麽早,吃飯沒?”

“吃了,”那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就等咱這邊收拾好,跟著新郎去迎新娘子哩。”

站在一旁的陳庚強拍了拍旁邊的陳明守,“這就是咱今兒的新郎。”

“見過一回,”為首的人先是伸出了手,兩人握罷,看著桌上的飯食,又道,“先吃飯,這會兒時間還早。”

“也坐下歇歇,先喝口茶,”陳庚望把人請進堂屋,守在竈屋的陳明安見狀跟了上去,提著暖瓶給人倒了熱茶。

車一來,時間就不早了,飯桌上的人便紛紛加快了進度,宋慧娟顧不得先收拾碗筷,便被陳明安喊了出去,“娘,先出來,大哥他們該走了。”

宋慧娟使著腰上的圍裙隨意擦了兩下,忙出了屋,陳明安把她娘忙拉進了裏屋,“圍裙解了,先換上這個褂子,人家還等著錄像哩。”

宋慧娟雖然不明白錄像又是什麽,可還是下意識地聽她大閨女的話,解下了身上的圍裙,換下身上的臃腫的小襖,穿上了得體的衣裳,連腦後的圓髻也被陳明安拉著重新挽了一個,胸前給別上了一朵紅花。

“凳子不搬出來了,”扛著一個大機器的年輕人指揮著旁邊的人把凳子放回原位,“咱就坐這兒開始,大爺大娘給明守說點啥鼓鼓勁兒。”

看著面前已然同陳庚望一般高的孩子,坐在方桌左側的宋慧娟在這一刻也莫名緊張起來,她轉頭看向右側的陳庚望,他只緩緩說,“路上慢些。”

“知了,”陳明守點了點頭,隨即跪下對著上首的爹娘磕了個頭,才站起身來。

宋慧娟跟在陳庚望身後把人送出院門,臨走前拍了拍他膝上方才沾上的土,看著他坐上那輛紅色的轎車,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一群人,吵鬧聲也漸行漸遠。

直到轎車駛出了視線,宋慧娟才進了屋,換下身上這件明安特意給她買的新衣裳,重新穿上厚實的小襖,又進了竈屋打掃起來。

這座院子這一整天都是缺不了人的,安靜不過幾分鐘,返回來的人又聚在了院內,陳明安在門口未曾發現她娘,進到竈屋一看,人果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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