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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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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陳庚望頭天打了電報, 隔天下午陳明守的電報就被送回來了,上面簡簡單單只有八個字:爹娘無憂,兒已備齊。

宋慧娟聽陳庚望讀過, 便再不操心那幾身衣裳的事了,許是倆孩子在外頭買的有, 也幸好她還沒去買料子, 不然這就浪費了。

陳庚望折好紙, 見那婦人拿著針線的手一放下就沒再擡起來, 站起身便催促道,“熄了燈罷。”

宋慧娟擡頭看到他已經走到了床邊,放下手裏的針線,收了針線籃子, 回過身瞧了瞧並不能看到什麽外頭的天兒, 才起身走到了床邊低頭吹了燈。

解了衣裳, 坐到了床上,宋慧娟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躺在床上卻睡不下, 閉著眼瞇了會兒卻還是睜開了眼,盯著頭頂上的床帳子, 摸著身上的被子一遍遍摩挲著上頭繡的花樣子。

裏側的陳庚望知道這婦人打這個夏天起睡得就不安生了, 每日夜裏總得醒上兩回, 一醒就是大半天的睡不下, 白天做的活兒不曾減少,人夜裏卻不犯困。

原他也沒覺察出來, 夏天天兒熱, 人吃得少也是正常,過了夏這些t時日吃得比著以往也不算少, 可就是夜裏起夜時教他碰著了幾回,人總是沒睡下的。

宋慧娟感受到手上的壓力,停住了動作,偏過頭去看裏頭的人,“還沒睡?”

陳庚望沒有應聲,摸著手裏有些涼的手,握著就放了被子裏頭,說道,“還是放裏頭罷。”

宋慧娟由著他握著自己的手放在了被窩裏,等他拉過倆人身上的那床被子便道,“睡罷。”

“明兒得去趟鄉裏,”陳庚望也盯著頭頂的床帳子淡淡說道。

宋慧娟聽罷,只問,“晌午不回來?”

“還沒定下來,”陳庚望又說,“明兒早起不用做飯,你也跟著去。”

宋慧娟聽到這兒才反應過來,不是他自己一個人去鄉裏辦事,反倒要她也去,宋慧娟有些拿不準,便問,“誰家辦喜事哩?”

其實這麽問也不對,誰家辦個喜事男女也是只去一個,哪有夫妻倆都去的?若是他那邊的一起共事的夥計,他拿著錢去添個禮吃頓飯便成,又或是是哪家親戚有結婚生娃娃辦滿月酒的,那也多是宋慧娟去添禮,至於白事從始至終也只有男人操辦男人來往的。

“不是那些事,”陳庚望不願多說,翻了個身徹底背過身去,還是那一句,“明兒別做飯。”

陳庚望不想多說,宋慧娟便也不再多問,闔上了眼緩緩睡去。

果不其然,等到夜裏陳庚望起夜時,看著身旁的婦人熟練地彎著腿側過身,他便知道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人走到堂屋,擡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一點十五。

陳庚望取下門閂去了茅房,回到裏屋時那婦人卻又已然睡著了,停在床邊的陳庚望把露在外頭的手放進了被子裏,怔怔看著面前婦人愈發顯瘦的側臉,沿著下巴往上就掛著那麽一點兒肉,似乎她那耳邊垂下的頭發也有了白。

陳庚望緩緩探出手摸上了她那張最是不會對他展著笑的面頰,明明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可摸起來還是光滑的,往日瞧著卻覺不出來,比著她那雙粗糲的手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拂過耳邊的那一縷被她忘編起來的頭發,似乎不似年輕時候那般光滑柔順了,偶然觸碰到自己的手指,陳庚望猛然發覺,也許是他的手這些年更粗糲的緣故。

四點多,身旁的婦人輕手輕腳下了床,陳庚望望著打窗前經過的那道黑影,兩手交疊放在腦後,一心閉著眼聽著門外的動靜。

等堂屋的門咯吱一聲,便聽那熟悉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直到那婦人掀開被子重新躺了下來,至此直到天明人也再睡不下了,陳庚望閉著眼卻也聽得清楚。

等外頭的光透進屋內,身旁的人窸窸窣窣的穿起衣裳,陳庚望才睜開眼坐了起來,一人在床下,一人在床上,先後掀開簾子出了門。

等陳庚望從茅房出來,婦人已經洗漱好坐在了屋內,提起地上的暖瓶就要倒水,陳庚望忙出聲攔下,“別喝水了。”

還沒取下木塞的宋慧娟聞言一怔,來不及放下手裏的暖瓶便看向站在石臺子旁的男人,心裏猛地打了鼓,緩緩放下手裏的暖瓶扶著身後的椅子坐了下來。

剛倒好水擦了臉的陳庚望見那婦人端肅了臉,人也沈沈,隨手扔下布巾,還是走了過去。

“我想著,夜裏睡不好還是得找先生瞧瞧,”陳庚望頭一回沒坐在方桌的另一邊,而是就近坐在了婦人的手邊,“總得教先生瞧瞧安了心。”

陳庚望瞞了兩天,雖說也知道想真把她瞞過去是不可能,可還是沒想到趕在臨走前說了出來,他猶豫斟酌了幾天,臨到頭說出來的也就這麽幹巴巴的兩句話。

聽他說完,宋慧娟心裏便有了數,取下桌上的暖瓶,問他,“給你倒一缸子?”

“不喝,”陳庚望搖了搖頭,看著已然恢覆如常的婦人,才站起了身從棚子下推出了那輛洋車子。

宋慧娟起身跟著出了門,返身關上門,一前一後往村口走去。

過了陳家溝,陳庚望停下了洋車子,扶住車把,跟在後頭的宋慧娟握住車座子輕輕一踮坐了上去,對前頭的人說,“好了。”

身下的輪子隨著晨間的霧氣一起卷席著向前,鄉間的土路上被架子車攆出了車轍印,騎在上頭難免坑坑窪窪,不知隔了多少年,宋慧娟又坐上了陳庚望騎的洋車子。

打有了這幾個孩子,宋慧娟的日子就是陳家溝的那座小院子,多是每年八月十五或是年關回幾趟大宋莊,最多是去北關買些料子,那也都是帶著孩子們,如此便就要推著架子車來去。

仔細想來,也就是這幾年幾個孩子都不在身邊了,連最小的陳明寧也才一星期回來一趟,有時趕不到年節便是陳庚望騎著洋車子帶著宋慧娟去,有時趕著陳明寧回來,便是帶著她回去一趟,也是陳庚望推著架子車帶著陳明寧,宋慧娟跟在後頭。

一直騎到前方的霧氣散開,陳庚望才停在了鄉衛生院前頭,宋慧娟擡頭望著那幾個大字,她多少年都沒來過這個地方了,院裏院外並沒有多少人,曾經院子內種的那棵石榴樹此時還在,枝杈垂敗,孤零零的一棵。

陳庚望停好車,重新走到那婦人身旁,她擡頭看著面前敞開的大門仿佛失了神一般,陳庚望褪下她做的棉布手套,緊緊握住了她吹了一路已經冰涼的手,“進去看看。”

感受著手上的溫熱,宋慧娟那顆被凍住的心緩緩恢覆了跳動,腳上無知無覺的跟上了身邊的人,直到看到那醒目的綠色,宋慧娟才眨了眨眼,其中滿是迷茫,她怎麽跟著就來了這兒?

“先生我找徐秉辰打聽的,雖說是個年輕人,可人家家裏前幾代都是中醫,他也是才學了西醫來的,”陳庚望要把他知道的那些都說給坐在他身旁的婦人聽,不知到底是在安誰的心?

可身旁的婦人似乎並沒聽進去,陳庚望側過了身子又說,“你坐這兒等著,我這就去找人家先生。”

說罷,陳庚望便要起身,可手上卻帶出了一股力,他低頭一瞧,這婦人不知何時反客為主握住了他的手,眼中出現了和他那老來女纏著他故意露出來的神情一模一樣,是依戀的,是他總會因此潰敗的眼睛。

陳庚望彎了身子,拍了拍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明白她對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把他要去的地方指給她看,與她輕聲說,“我就去那兒,問問人家先生就回來——”

可看著她望著自己的這雙眼睛,陳庚望嘴裏的話再沒說完,把人一起拉了起來,夾著她的胳膊一起走了過去。

門是虛掩著的,裏頭隱隱約約有些說話聲,陳庚望敲了兩下,裏頭便有人說道,“請進。”

陳庚望牽著人推開了門,正對著門坐著一個七十多的老人,對面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同志,對著站在一旁四十多歲的男同志說道,“先帶著老人家去做了這幾個,等會兒做完了取了單子再來,我給看看結果。”

“成,麻煩您了,”那許是兒子陪著家裏的老父親來的,攙起拄著拐杖的老人出了門。

避讓在一旁的陳庚望才牽著宋慧娟坐在了剛才的那張長凳子上,便同先生說起來,“打過了夏夜裏就睡不下——”

一句話未說完,便被大夫打斷了,“大哥,教大嫂自己說說,身上有沒有啥不爽利的?”

一直握著陳庚望手的宋慧娟看了看他,見他點了頭,才跟面前的先生說起來,“沒有啥,就是夜裏睡不下,就是睡了也得醒幾回。”

大夫點了點頭,寫在手邊的紙上,又問,“除了這些哩?平常吃飯哩?”

“吃飯,”宋慧娟想了想,看著陳庚望猶豫半天,吐出兩個字,“還行。”

陳庚望卻是立刻補充道,“這一個夏天都吃得少,往常都吃一個饃饃,這個夏天幹著活兒也就吃半個,這入了冬瞧著又好些了。”

大夫又問對面的人,“吃了飯身上難受不難受?”

宋慧娟摸了摸自己此時空蕩蕩的肚子,拂在胸口上,“有時候夜裏多吃兩口饃饃,就覺著心口堵得慌,總覺著好像噎住了。”

大夫放下筆,擡頭問,“吃多了肚子難受不?”

“有點漲,”宋慧娟的手又落在肚子上,“有時候喝上一碗涼茶就好了。”

大夫隨即又重新寫了張單子,“先去對面抽個血,抽了血再去做個B超,等結果出來了拿過來我瞧瞧。”

“成,麻煩先生了t,”陳庚望站起身,拉著身旁的婦人就往出走。

臨出門前,大夫又問,“早起來沒吃飯沒喝水罷?”

“沒,沒,”陳庚望忙答道。

大夫點點頭,“那就成,先去抽了血,等檢查做完就能吃飯了。”

“成,麻煩了,”陳庚望擺擺手,牽著身旁的婦人走向了對面。

站在一旁排隊等待的陳庚望一直註視著前面的動靜,手上卻一直來回摩挲著婦人有些濕熱的手心,問出了他沒問過幾次的話,“餓不餓?”

宋慧娟緩緩搖了頭,一句話都沒說。

“下一個!”

陳庚望牽著人走了過去,扶著人坐到面前的凳子上,便聽裏頭坐著的人說道,“袖子挽上去。”

“那個,”陳庚望彎著身子擡起了她那條左邊的胳膊,三兩下挽了上去,放在了桌面上,放在腿上的右手仍被他緊緊握住。

對面的小護士看見面前側過臉的人溫柔的安慰道,“大娘,這就是一管血,抽了啥事都沒。”

“嗯,”宋慧娟點點頭,卻還是沒擡起頭看過去。

身旁站著的陳庚望微微側過了身,伸出了右手擋在她眼前,自己的目光卻停在了那被紅色的血逐漸填滿的小小管子上。

小護士松開繃帶,一拔下針,貼上膠帶,便道,“好了!按一會兒不出血就能放下了。”

這時,陳庚望才面對窗口站好身子,一手按住了那個看不出來的小點兒,扶著人坐在了對面的長凳子上,按了一會兒才松開手,問,“疼不疼了?”

“不疼,”宋慧娟搖頭,看著他手裏的單子問,“還做一個?”

“對,你先坐著等會兒,我去問問去哪兒做,”陳庚望拍了拍她的手,見她比著方才好些,才快步走到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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