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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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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這一年, 不僅明安考上了學,連宋浦為也終於有了孩子,去年年底成了家, 折騰這麽些年,連宋浦華的孩子都會跑了, 他這個作二伯的人才定下來。

女方是宋浦華結婚那年跟著他跑回來的小姑娘, 兩人差了那麽多, 宋慧娟本以為就此作罷, 但沒想到倆人還是有緣分的,兜兜轉轉還是一家人。

那邊三個弟兄都成了家,宋慧娟操的心也並不隨之減少,家中的老父親她還惦念著, 今年剛參加工作的明守她也放不下, 年關這半個月陳家不知來了多少媒人, 一個個都是來給她大兒說親事的。

但宋慧娟不知她那大兒的想法,也不好私自就給他應承下來, 看了眼站在草棚子底下餵牲畜的陳庚望, 宋慧娟只推脫道,“等過些日子明守回來再說, 這事也得問問他。”

人走後, 宋慧娟搟著面團的動作就慢了下來。直到這時, 宋慧娟才恍然發覺, 不知不覺中原來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今年她已經滿了四十, 連陳庚望也過了四十六, 若是按著上輩子,明守這個年歲正是托人說親的好時候, 等過兩年定了親事就能迎新媳婦進門了。

打草棚子底下推門進來的陳庚望見鍋裏的水都開了,這婦人竟絲毫沒註意到,便皺起了眉頭,掀開鍋蓋便問,“下不下?”

宋慧娟被他一問才回過神來,忙站起身看了看鍋,忙把搟好的面來回折疊幾下,拿著刀幾下就切成了粗細均勻的面條,來不及放在鍋排上,拿起來就撒在了鍋裏,一手使著筷子撥幾下,以防面條黏在一起。

坐在竈下的陳庚望見她不再手忙腳亂,才問道,“富征家裏來說啥了?”

“還是明守的親事,”宋慧娟站在竈前,放了菜,重新合上鍋蓋。

陳庚望拿著燒火棍翻了翻竈裏的柴火,下了定論,“這事不急,才工作半年,啥名堂都沒折騰出來哩。”

“誒,”宋慧娟點點頭,她有些感慨,“看著明寧總覺得日子過得慢,仔細一算明守都該成家了,又不知道怎麽過得這麽快?”

陳庚望擡頭看著站在竈前不知望向何方的婦人,她那面上不知何時也生出了皺紋,她又陪著自己過了二十一年了,還剩下十五年……

到了年關,明守和明安都趕回來過年,才到家一天,宋慧娟還沒找個時候問他,陳明寧就一路小跑回來跟她說,“剛才秀蓮嫂子問大哥成家有沒有啥要求?”

“大哥咋說的?”站在竈前拿著勺子攪湯的陳明安立刻回過頭來問。

陳明寧一挺小身板就裝模作樣學起了她大哥,“我沒啥要求,爹娘相中就成。”

“切,”陳明安就知道她大哥,搖了搖頭繼續攪著鍋,“大哥這話說的一點也不真心。”

“咋不真心了?”陳明寧湊上來問,“爹娘看中了不好嗎?前頭明寬哥剛結的婚,跟劉大娘鬧了好幾回了。”

陳明安嘆了口氣,放下勺子跟她小妹妹說,“爹娘相中是一條,可更重要的是大哥得相中人家,人家t也願意跟大哥過一輩子,就像小舅舅跟小舅媽一樣,再說了就咱娘這性子跟誰鬧氣?以後大哥也不一定在家裏過日子。”

宋慧娟聽她這大閨女分析的頭頭是道,也直點頭,“明安真長大了。”

陳明安撅著嘴巴就說,“娘誇人也不換一句,從小就說這一句話,我早長大了!”

“是,”宋慧娟笑了,“沒想到明安都能看明白這些事了,娘也就不擔心你自己一個姑娘家在外頭了。”

“我不用擔心,”陳明安笑笑,“其實成家也沒啥好的,像娘跟爹過了一輩子,在家裏也操持了一輩子,不是為咱們就是為舅舅他們,一輩子沒為自己活過,我不想這樣活。”

這幾句話聽在宋慧娟耳朵裏,不單單是震驚,更猶如一記響錘,敲裂了她身上那層重重的殼。

而同樣在屋外聽見的陳庚望面色冷淡,這些話如同一只大手,無情的的掀開了他一直以來困著這婦人囚籠上的一層遮羞布。

陳明寧還聽不懂這些話,唯一沒有沈浸其中的她首先註意到了站在門邊的人,她擡起步子走了出去,“爹。”

這時,宋慧娟側過頭看了看外頭說話的父女倆,站起身掀開鍋蓋,看了看鍋裏的飯,才滅了竈裏的火,朝外喊道,“洗洗手,吃飯罷。”

陳明安自然知道她這些話一旦傳出去,會在陳家溝掀起多少風浪,她也是在這個地方長大的,但面對她爹娘,她是不懼的。

吃飯時,陳明寧又跟她爹說起了剛才遇見秀蓮嫂子的事兒,陳庚望聽罷並沒什麽反應,三兩句應付了過去,但宋慧娟卻想著真得問問明守了。

夜間吃過飯,在竈屋燒水的宋慧娟叫下來端水的明守,拍了拍身邊的凳子,“來坐這兒,跟娘說說話兒。”

陳明守放下手裏的木盆,並沒坐到他娘身邊,只說,“您等我會兒。”

說罷,人就低頭出了竈屋。

宋慧娟瞧著人快步走進屋,又回來,一進來坐下就遞給她一個紙袋子,“您拿著。”

“啥?”宋慧娟沒接下。

“這半年的工資,”陳明守連口兒都沒打開,直接放到他娘手裏。

“娘手裏有錢,你拿著自己花,在外頭不比在家裏,用錢的地方多,”宋慧娟塞到他口袋裏,“瞧著又瘦了,外頭的飯吃不慣?”

“吃得慣,”陳明守沒再堅持,他知道他娘手裏有錢,但這是他自己攢的,是專給他娘用的,即使這會兒他娘不肯要,那他臨走前也是得留給她的,“外頭也不花啥錢,吃住有單位管。”

“那也得攢點了,要是遇見合適的女娃娃了,得花點錢給人家買點東西哩,”宋慧娟終於說起了正事。

但陳明守一句話就聽明白了,他倒不像這個年齡的男娃提起這樣的事會害羞,反而笑著說,“明寧說的那是玩笑話兒,我還沒想過哩。”

“也得想想了,”宋慧娟搖頭,她早先聽陳庚望的意思就不大讚同,要是非得搞出點名堂在成家,陳家溝這一個兩個正當齡的娃娃們都成不了家。

“再不想等啥時候了?”宋慧娟雖說不想催他,可至少這事他心裏得有數,“要是跟你二舅舅那樣,娘頭發都得愁白了。”

“那不至於,”陳明守也知道他娘的憂慮,“再過兩年,好歹等工作穩定了,我心裏有數。”

“成,”宋慧娟知道他心裏的打算就不著急了,“你只要自己心裏有數就成。”

幾句話的事,只要陳明守這邊拿定了主意,只要不是像老二那樣拖到三十多,再等二年也不算晚,陳家溝這邊她就能先應付過去。

了了這一樁心事,宋慧娟便一心開始準備過年了。

翻過年,連明安也二十了,照理說也正是說親事的年歲,但因著她還在讀書也不是時候,便也不會有人來給她說親事。

幾個孩子越來越大,連小明寧也不要宋慧娟看著洗漱了,跟著她大姐自己洗幹凈就跑進了西屋,打今年上了學,小明寧就自己一個人在西屋睡了。

宋慧娟忙完竈屋裏的活兒,也有空閑能坐下歇會兒,手裏的針線活兒也不急,陳明守打南定回來給這幾個弟弟妹妹都買了身春天的新衣裳,宋慧娟打忙完了地裏的活兒,就開始彈棉花,選料子。

今年地裏的收成好,收的棉花也還過得去,今年除了要單給老二今年添的女娃娃做幾身小衣裳,便再給老宋頭做一身,老三家裏那個會跑會跳的再做一身,至於老大家裏那倆就不用她再做了。

宋慧娟縫著手上的小衣裳,尖尖的針一下子戳破了她的指頭,宋慧娟猛然想起明安說的那幾句話,她這一輩子不是為兒女就是兄弟,似乎從沒為過她自己。

宋慧娟低頭擦了指頭上冒出來的那兩滴血,看著手裏的針線有些恍惚,她不是不明白明安的話,可她做不到,已經深陷其中的人想要逃離出來談何容易,更何況這些都是她心甘情願的,為了他們她心甘情願。

她,只是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再走一回她的老路,她知道這條路走得有多麽不容易,打掉了牙還要往肚子裏咽的滋味不好受。

人都說人活一輩子,難得糊塗。

上輩子多少事陳庚望瞞著自己就那麽稀裏糊塗過完了一輩子,這一世她對這許多事仍是糊裏糊塗,她不願再爭論那些可有可無的事兒,也不願意把自己的時間都浪費到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身上,可她不希望自己的幾個孩子也這麽過一輩子,糊塗也得要人自己願意,怎麽活要他們自己選,不該是被他人強壓著頭迫於無奈不得不糊塗的。

宋慧娟不知她這個幾孩子以後的路好不好走,可她就知道一條,無論如何也比上輩子那樣的境遇好,說到底只要他們兄妹幾個能平平安安的便是最好的。

這一條是最緊要的,宋慧娟定了心,重新撿起了針線,埋頭繼續做著活兒。

但坐在長桌前的男人手裏的報紙卻沒翻動一頁,明安的那幾句話攪動了這個已經人到中年的男人的心,他一直以來給自己編造的謊言如今被人輕而易舉戳破了。

看著坐在床邊坐針線活的婦人,陳庚望原本不安穩的心此時又得以恢覆平靜,她這一輩子都是他的人。

百年後,那張墓碑上提的字也是陳宋氏,也只能如此,只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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