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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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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一個月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陳明守背上包袱,自己就坐上了離家的車。

陳明安帶著弟弟妹妹送到村口,留在家裏的宋慧娟坐在他那張床上, 手放在他那床被子上輕輕撫著。

人就像門檐下的燕子一樣,長大了, 會飛了, 就不用老燕子叼著蟲兒餵了, 撲閃著翅膀就飛走了。

打北地除草的陳庚望把大路上那姊妹幾個的身影看得清楚, 白色的汽車跑起來卷起一股煙,收了鏟子,陳庚望沿著小路往南走。

院門大敞著,這一個月最是吵鬧的院子此刻卻寂靜無聲, 只有頭頂的樹上, 有幾只知了不停叫喚著。

陳庚望走進堂屋, 肩上扛著的鏟子隨手放在門後,掀開簾子, 東西兩屋都空無一人。

隨手拿起他的缸子, 喝了口水,就聽那小子的聲音打門外傳進來, “明寧, 等會兒別忘了, 好好哄哄娘。”

這樣艱巨的任務被安排給連話還說不清楚的小明寧, 她也乖巧的點頭答應著,說著她剛學會的“知了, 知了。”

三人一同走進堂屋, 三顆腦袋絲毫顧不得正坐在他們面前的一家之主,東屋瞧瞧, 西屋看看,連竈屋也鉆了。

“別找了,在那兒!”陳明安眼看著這倆還要去茅房找人,當即把人拉下,指了指最西頭的那間屋子。

小明寧想不了太多,邁著小步子就往那邊跑,陳明安和陳明實就不能再跟過去了,每每他們有人離家,他娘從沒送到村口過,最多也就是送到墻邊的拐角,甚至有時連門也沒踏出去。

記得他們大哥頭一次離家去北關,他娘跟著他們把人送出了門,剩下的就不再跟了。

陳明安不解,送人回到家就問她娘,“大哥一去好幾個月,您怎麽不跟我們送送哩”

可她娘連手裏的針線活兒都沒放下,就說,“娘不是送過了”

“只送到門口”陳明實同樣不理解,“為啥不跟著往前多送送,不是能多說兩句嗎?”

這時,她娘才放下手裏的針線活兒,擡起了頭,朝遠方癡癡望著,渾身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緩緩說,“送到哪兒不是送”

這樣的話陳明安明知道不是她娘心裏的答案,可她也沒法子再問下去了。

她娘的眼眶泛了紅,猛的眨了兩下,也不看她,偏過頭只說,“風咋進來了?”

還不明白的陳明守還要再問,被她眼疾手快給捂上了嘴巴,兩人也就此打鬧起來。

打那以後,陳明安就知道書上學的言不由衷了,她娘明明是掛念她大哥的,可她卻強忍著不舍,眼睜睜看著人一步步離開。

陳明安回到她的屋子裏,等著她小妹妹把她娘好好的帶出來。

“娘!”小明寧啪嗒啪嗒的邁著小步子,邊跑邊喊,“娘,哄哄,哄哄!”

坐在床上失神的宋慧娟立刻回過神來,再自然不過擡手擦了下眼角,回過頭看她的孩子。

“明寧,”宋慧娟起身,彎下腰把人牽在手裏,“咋了?”

“哄哄,”小明寧只能不停重覆這兩個字,她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

“紅紅”宋慧娟任由她拉著自己往外走,看見坐在樹下的小圓木床上的明實摟著已經長大的小黑,便問他,“紅紅是個啥?”

陳明實一楞,目光觸及到他的小黑,轉了t轉小腦袋,隨口就胡說,“明寧是想小黑生個紅紅哩……”

小明寧歪打正著,陳明實腦子也轉得快,兩人兒拉著他娘就滿世界的扯起來。

“娘,小黑咋不能生小狗崽兒”

“娘,等會兒去摘黃瓜罷”

“明寧,你想不想吃”

……

即使大的離開了她身邊,家裏這兩個小的也夠給她打岔了。

日子一天趕著一天,春去冬來,送別還是平淡日子裏的一遭事兒,等這一年明安考了學,只怕也要去北關了。

春天正是萬物覆蘇的時候,不僅是過了冬的莊稼,還有重新長起來的草,半個月不下手,地裏就站不住腳了。

宋慧娟帶著小明寧清理陳庚望拔下的草,一堆一堆的放在地頭,等會兒回家就能帶回去,切斷拌著草料餵餵草棚子底下的牲畜。

沒料到她這邊還沒忙完,就有人跑過來喊她了,“明守他娘!”

宋慧娟剛撂下一摞草,還沒來得及往裏走就停下了步子,“咋了?嫂子。”

來人是隔著一條小路西邊頭一戶的賈嫂子,人沒跑到身邊,站在她家地頭就喊起來,“明安回來了,家裏沒鑰匙正找你哩。”

宋慧娟先是疑惑,這個點兒明安怎麽回來了,照著往常還得兩天才放小假哩,但她來不及多問,忙說,“我這就回去,多謝嫂子跑一趟。”

“沒事,沒事,”那賈嫂子擺擺手,鉆進了地裏。

宋慧娟往地北頭走了走,抱起已經趴在架子車上睡著的小明寧,走到陳庚望身邊,“賈嫂子說明安回來了,我先回去看看,鏟子壓籃子裏了,放架子車上了。”

交代清楚,男人把腰帶上的鑰匙取下來遞給她,宋慧娟接過,攥在手裏,抱著懷裏的小明寧就朝家裏走,恨不得腳下生風。

遠遠的看見坐在門檻上垂著頭的明安,身上的單褂子也不見了,裏頭就穿著宋浦為給她捎回來的淺粉色毛衣,宋慧娟心裏頓覺不大好,忙喊了一聲,心裏的疑惑還沒問出口,人一看見她,就摟著她嗚嗚的哭了起來。

宋慧娟來不及開門,看著撲在懷裏痛哭的姑娘心裏也難受的緊,懷裏睡著的小明寧被她大姐吵醒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歪著小腦袋就喊,“大姐。

“明,明寧,”陳明安看著伸著小手給她擦淚的小明寧,意識到此刻還沒進院子,便抽噎著松開她娘的胳膊。

“進屋跟娘慢慢說,”宋慧娟摸摸她,“啥也別怕。”

“嗯,”陳明安主動拿過她娘手裏的鑰匙,往裏一插,鎖被打開。

母女仨進到裏屋,宋慧娟給她掏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註意到原來那單褂子被她系在了腰上,宋慧娟也沒問,可摸了摸她的手卻是冰涼涼的,又忙拿了件小襖給她披上,這時才握著她的手拉著她坐下問她,“有人欺負你了?”

“不是,”陳明安還是忍不住,抱著她娘又哭了起來,好歹是是把話說了出來,“娘,我要死了……”

“啥?”宋慧娟嚇得把人立刻就從身上掰下來,“你說啥哩?”

“我,我要死了,”陳明安的眼淚掉的更快了,話也說不囫圇,結結巴巴的直掉眼淚,兩手扒上了系在腰間的衣裳,可淚水模糊了眼睛,手上也使不上勁,“娘!我流血,流好多血……”

宋慧娟這時才明白單褂子被她系在身上的緣故,放下懷裏的小明寧,上手解開了她打的結。

果然,身下的褲子被染紅了一大片。

“沒事,這是長大了,”宋慧娟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怪娘沒跟你說,這不要緊,女孩家長大了都有的,別哭了,娘去給你拿東西擦擦。”

她這個好好的小姑娘,也終於長大了。

宋慧娟把她換下來的衣裳拿出去,倒了盆熱水,又進了東屋,打箱子裏翻出一塊新布,從袋子裏抓一把棉花,提著針線籃子就進了屋。

“先擦擦,”宋慧娟把熱水浸濕的布巾遞給她,瞧著她這會兒平靜下來,給自己擦去身上的血跡,便坐下來給她縫起月事條來,“娘也是忙忘了,想著今年你才十四了,仔細算算虛歲也十五了,也差不多了。”

這會兒陳明安也沒那麽害怕了,擦幹凈身子,墊了塊布,就先坐進了被子裏,此時更多的是好奇,“這還看歲數嗎?”

“娘那時候的姑娘家大多都十六七才來,”宋慧娟縫好布條,開始往裏塞棉花,“娘想著你還得再過二年哩,早該跟你說的。”

“每個月都來,時候也不長,三五天都有,”宋慧娟最後縫上線口,這些事情都得給她說仔細了,生怕再嚇著她,“頭幾個月也不一定穩,等以後慢慢就穩了,今兒初五,許是等不到下個月初五還會來,到時候就用月事條墊著。”

“每個月都得流血都流到啥時候哩?”陳明安還沒和身邊的同學討論過,課上也沒學過。

“流到啥時候”宋慧娟頓了頓,盡力回憶起上輩子自己的情況,“大抵得五六十了,這些還不緊要,每個月見了紅,那幾天別碰冷水,省的進了寒氣。”

說著話,把手上現縫好的月事條遞給她,教了一遍,等她學會,又摸了摸她的手腳,都涼的冰人,“娘給你倒點紅糖沏水喝暖暖身子。”

陳明安感覺很不舒服,摸著腰上驟然多的這個布條,怎麽坐都不對勁。

“咋了?”宋慧娟打堂屋進來,把茶缸子放到她手裏,“拿著捂捂手。”

“我也說不出來,”陳明安皺著小眉頭,“就是難受。”

“就是這樣的,”宋慧娟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腿上給她捂著,手上又扯了一塊布條,開始縫起來,“腰也酸,提不起勁兒,等這幾天過去就好了。”

母女倆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趴在床上的小明寧自娛自樂了半天,這會兒也拽著她娘的衣擺睡著了。

看了看外頭的太陽,宋慧娟放下手裏的棉花,把小明寧的腦袋放好,提著針線籃子起身,“到晌午了,娘早間和了面,給你做湯面條吃,成不?”

“成,”陳明安也要跟著爬起來。

宋慧娟把人攔下,“先歇歇,替娘看著明寧就成。”

做慣了的活兒,下幾口人的面,水燒開,看見人推著架子車進來,正好下面。

臨睡前,宋慧娟去瞧了瞧明安,人躺在床上還沒睡著,給她掖了掖被子,把剛縫好的兩條月事條給她放在床裏頭,“等會兒去茅房換一個,換下來的放小盆裏。”

陳明安點點頭,她一時半會兒睡不下,堂屋裏明實正追著小明寧跑,小黑也跟著一起鬧,她想起也去不了,還好她娘坐在床邊陪著她。

“娘,你啥時候來的?”陳明安趴在她娘腿上問。

“娘啊,”宋慧娟縫著布條的手放下來,皺著眉頭仔細回想,卻只是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是收麥子的時候。”

“那時候你都知道了嗎?”陳明安從小就沒見過她姥娘,雖然她娘從未提起過,可她隱隱約約知道在她娘和舅舅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

“知道點,”宋慧娟聽見她的話笑了,“那時候村裏有幾個一起上工幹活的小姐妹,有人來的早,平時湊在一起多少說過幾回,心裏多少也知道點,真來的時候也沒那麽怕,娘也該早點跟你說,把你嚇成這樣子。”

提起她今天貿貿然跑回來的事,宋慧娟轉而問她,“跟學校的老師說了沒?”

“沒來得及,”陳明安頓時啞了火兒,又忙補充道,“不過,我請玉珍跟幫我請假了。”

“那就成,”宋慧娟重新拾起了針線,“肚子還難不難受了?”

“有點兒,”陳明安摸了摸。

“要不明兒先別去了,等過幾天上課再去,”宋慧娟想起那幾裏地,不忍心她自己跑那麽遠。

“沒事,”陳明安一點兒也不願耽誤學習,今天冒失跑了回來,就耽誤了一天的課,要是明天再不去,落下的課業就更多了,“我慢慢走。”

“那趕緊睡,”宋慧娟收起針線,“明兒娘煮粥給你喝,別瞪眼了,趕緊多睡會兒。”

“成,”陳明安攏著被子,兩眼跟著她娘轉,煤油燈一吹,整個房子就變得黑漆漆的,跟外頭分不清楚,似乎融在了一起。

宋慧娟把堂屋兩個打鬧的孩子帶進裏屋洗漱,小黑被留在了門後。

“洗洗臉兒,早點睡,”宋慧娟照看著小明寧一個,她那小兒拿著比他臉還大的布巾給自己擦得小臉兒泛了紅,她不禁開口說,“輕點兒。”

“不疼,”陳明實撂下毛巾,笑嘻嘻的,等他娘跟他小妹妹擦好,端著盆就倒在了外頭自己沖了腳才跑進屋。

裏屋,宋慧娟依舊把還不犯困的小明寧放進了陳庚望懷裏,自t己坐在煤油燈下拿出了針線籃子,還要多縫幾條給明安帶去學校。

等陳庚望抱著迷迷糊糊睡著的孩子上了床,那婦人只是起身重新裁了塊方方正正的布,拿起燈坐在小圓木床上低頭忙著,時不時直起腰捶打兩下,轉過頭又拿起了針線。

“趕著明兒再做,”陳庚望背過身去,晃眼的煤油燈被他隔在身後。

那坐在窗邊的婦人動了動脖子,繼續埋頭縫著,“明兒明安還得去學校,不給她做好咋辦哩?”

等這婦人站起身收拾了一個包袱時,已是深夜了。

第二天一早,婦人天剛亮就進了竈屋,煮的紅豆麥仁粥,炒一碗苦麻菜。

剛餵好小明寧,陳明安就吃好了,這個點兒走她剛好和陳明實順路,能走小半截。

宋慧娟把那個小包袱給她,“裏頭有一罐子紅糖,回去用暖瓶打了熱水喝,還有個小墊子,睡覺鋪到床上,每回換了也別用冷水洗,就是折騰點也得用熱水——”

囑咐的話永遠說不完,坐在竈屋餵著懷裏老來女的陳庚望看了看,開口把人打斷,“再不走就晚了。”

宋慧娟止住了話頭,看著姐弟倆出了門,才進了竈屋開始吃飯。

過了兩天放小假,陳明安神采奕奕的回來,晚間宋慧娟仔細問了一遍才放了心。

“娘,不用擔心了,”陳明安身子舒坦了,精氣神也回來了,“我回去之後老師還問我了。”

“老師沒說你罷”宋慧娟蓋上鍋蓋,坐在了案桌前的凳子上。

“沒,”陳明安興致勃勃跟她娘分享她這幾天突然增加的知識,“老師也說這是正常的,老師還說省城都有衛生巾了,比咱們用的月事條還好。”

“你說的啥衛生巾,娘不知道,”宋慧娟聽不明白,“往裏頭能塞棉花也是這兩年的事兒,娘那時候都是用的鍋底灰,只怕現在日子緊巴的用的還是這哩。”

“這”陳明安看著竈裏那堆灰撲撲直往外跑的鍋底灰,有些吃驚,可轉過頭也覺得正常了。

“棉花也是這幾年挖了河溝才種的多了,往年哪敢種這麽多,地裏的糧食還不夠吃哩,”宋慧娟跟她這個大閨女說起往年的事,也不免感嘆,離那時候也就三五年,日子也就這麽熬過來了。

切身發生的事,她爹帶著陳家溝多少男人們下河挖溝,幹了一兩個月,成年淤積在地頭的水才被排了出去。

這樣大的事陳明安印象還是深刻的,一代人挖溝,千萬人受益。

如今,貫穿她們陳家溝的那條河下了雨也不會淤水了,東西南北都有了去處,地裏的莊稼收成好了,家家都能填飽肚子,也能種自己想種的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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