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6 章

關燈
第 156 章

宋慧娟站在井邊, 打了水涮著盆,把身後她那閨女的話聽進耳裏,手上的動作不停。

陳庚望看著他這一雙兒女, 沒有應聲,只是把目光移到走過來的婦人身上, 看她如常般忙活著, 一點兒也沒有插話的意思, 好似很放心這兩個小的跑到鄉裏。

沒等到他的回應, 小搗蛋鬼已經快等不及了,朝他大姐直眨巴眼。

陳明安自然明白她這弟弟的意思,也不再看她爹了,擦幹頭發, 把布巾往繩上一搭, 轉身就跑進了屋, 小搗蛋鬼見狀忙跟了上去。

宋慧娟進了竈屋,沒理會他們爺幾個。

有些話孩子們年紀小, 偶爾抱怨上幾句, 可她不能說,更何況現在連明安也知道那種話不能說出口, 說了陳庚望是要教育她的, 也只有那個小搗蛋鬼不吃教訓。

對t張氏的偏心, 她早已經領會了, 連這幾個孩子也看在眼裏的,就是老二家裏那三個也是, 孟春燕不止一次的跟她抱怨張氏偏心, 可她還是和在孩子們面前一樣,對那老宅的人和事是一句話也不多問, 一句也不多說。

陳明安從枕頭底下翻出自己縫的小布包,裏面放著她這兩年的壓歲錢,在她小弟弟的註視下打開拿出一張小票子揣進了裏兜。

小搗蛋鬼錢還是認識的,“大姐哪兒來的錢?”

“壓歲錢啊!”陳明安重新把自己的小布包放好,又問他,“你的壓歲錢哩?”

“我的?”小搗蛋鬼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忙跑出去問他娘。

“娘!”小搗蛋鬼繞過門邊的人就往竈屋裏去。

宋慧娟應他一聲,“咋了?”

“我的壓歲錢哩?”小搗蛋鬼像個小牛犢子似的,仰著腦袋問他娘。

“壓歲錢?”宋慧娟這才轉過頭看他,“要壓歲錢作甚?”

“買糖人!”說著,小搗蛋鬼就要上來拉她。

“成,”宋慧娟嘆口氣,被人牽著站起了身,出了竈屋的門,看到陳庚望正坐在椅子上問明安,只是狀況看起來不大好,小姑娘的臉憋得紅紅的,看著不大肯說。

宋慧娟看了眼,到底還是沒開口,任由小搗蛋鬼把她拉進裏屋,取下箱子上的針線籃子,從裏頭取了一張小票子給他,還得囑咐兩句,“可拿好了,丟了可就買不著了。”

“知了,知了,”小搗蛋鬼一跑出去就直奔他大姐,小手高高舉著,“我的壓歲錢!”

陳庚望看見這小子,臉上就不像對著軟綿綿的閨女了,也不再逼問眼眶紅了的閨女了,只得看著小子咋咋呼呼的去喊了老大,鬧著一齊要出去。

裏屋的宋慧娟聽見他們這會兒真要出去,不免得要多囑咐兩句,尤其是這個小搗蛋鬼,“路上聽你大哥大姐的話,路上別亂跑,買了糖人就回來,娘等會兒就做飯。”

“知了,知了,”小搗蛋鬼早等不及了,說著就要往出跑,好歹被陳明守拉住了。

陳明守和陳明安都大了,去鄉裏的路早認識了,尤其是陳明守,鄉裏的路就是他平日去學校的路,“您別擔心,我們快去快回。”

“錢拿著,”宋慧娟又拿了張票子塞給他,“路上見了啥想買就買點兒,好歹是過年了。”

“家裏添啥不?”就給弟弟妹妹買兩個糖人,哪用得了這麽多,陳明守就問問他娘。

“家裏啥都不缺,你們看著買點自己想吃的,”家裏缺什麽早就置辦了,哪要他們幾個孩子去帶。

等看著人出了門,宋慧娟才進了屋,拿起線轉著紡車一根一根重新紡起來。

透過門前的半截簾子,陳庚望聽著那吱吱呀呀的聲音,瞧見那婦人的側影落在腳邊,也知他是從她嘴裏問不出什麽的。

夫婦二人,分坐在兩間屋子裏,各自忙著。

紡好幾團線,宋慧娟出了屋看了看時間,忙進了竈屋開始做飯。

等飯快要出鍋,幾個小的才跑了回來,她那小兒急匆匆率先跑到她身邊,把手裏的糖人伸到她面前,高聲喚她,“娘!”

宋慧娟放下手裏的碗,低了頭吃了一口,甜滋滋的,沖他露了笑臉兒,“可甜!”

“還有,”小搗蛋鬼急忙忙就跑了出去,把他大哥拉了回來,指著他手裏紅艷艷的一串,“嘗嘗!”

宋慧娟回過頭,就看他大兒手裏還舉著一串山裏紅,她吃不得太酸的,,忙擺手,“酸,娘吃一個牙都得酸倒了。”

小搗蛋鬼呲呲笑起來,咬了一口嚼得嘎嘣響。

見他自己吃的興起,宋慧娟把飯盛好,才問,“就買了兩串這?明安哩?”

陳明守往外頭一指,“她自己拿了壓歲錢,買了一包瓜子,正跟紅霞說話哩。”

“你哩?”宋慧娟拿了個碗把山裏紅放進去,怕等會兒化了,“就給他們倆買了?”

“沒,我買了盒墨水,”陳明守打了水給他小弟弟洗手。

“想著出去了買點沒吃過的,”宋慧娟把碗端到案桌上。

“沒瞧見啥新奇的,”陳明守把小搗蛋鬼放開,自己洗了洗,“家裏啥都有,就是教他解解饞。”

“這會兒可好了?”宋慧娟看著伸著小舌頭舔個沒完的小搗蛋鬼。

“好了!”小搗蛋鬼一點兒也不羞,嘴裏吃著還得回上兩句,“以後我才不找她了,我有壓歲錢。”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大抵是兩個大的在外頭囑咐他了,這會兒也知道避著說了。

過了會兒,陳明安才抱著一包瓜子趕在陳庚望後頭進來,宋慧娟見她進來,朝她擺擺手,“去洗洗手,先吃飯。”

宋慧娟想著人跑去廟會買了糖吃了,這事也就了了。

沒料到,陳庚望還是知道了,許是小搗蛋鬼還是沒長記性,教陳庚望兩句話繞了出來,這會兒當著她的面兒把明安叫了出來。

“你聽明實咋說的?”

“明實能咋說,就是說碰見奶帶著明寶去買糖人了,沒給他吃。”

“那就帶著他非跑到鄉裏去買?明寶幾歲?”

“他小咋了?明實也小,他想吃就是錯?”

“你——”

“平日裏娘不許我們說,就是怕您說我們,您說了能咋?打明寶一生下來,我就知道了,她不是不疼人,就是不疼明實!”

宋慧娟聽見明安越說聲兒越大,就知道要鬧起來,人剛站起身,還沒掀開簾子,就聽見明安帶了哭腔,說,“您還想打我?”

一聽這話,宋慧娟顧不得多想,下意識地就跑了出去,擋在了明安前面,看著面前的男人,目光不再似往日的溫和柔軟,渾身長滿了刺一樣,只緩緩問他一句,“您打她作甚?”

“你這婦人!”陳庚望的心被她的目光刺的一痛,擡起的手重重落在椅背上,一腳踢開擋路的椅子,摔門進了裏屋。

發出的聲響把正在草棚子底下餵豬的陳明守也驚動了,他兩步就跑了來,“娘!”

陳明守跑到他娘面前,看著趴在他娘懷裏痛哭的明安不知從何安慰,宋慧娟朝他擺擺手,帶著小姑娘回了屋。

宋慧娟輕輕拍著趴在她懷裏的小姑娘,還像她小時候一樣安撫著她,等人慢慢平緩了些,才問她,“真動手打你了?”

“沒,”小姑娘腫著兩只眼睛,抽抽噎噎的,“沒打,我就看見擡手了。”

“沒打就好,這小臉兒打壞了就不美了,”宋慧娟拿著帕子給她抹淚兒,“我頭開始沒出來就是想著他就是問問你,最多說你兩句,三個孩子他最疼你了。”

“他哪兒疼我了?”小姑娘一生氣起來,也是犟得很。

“咋不疼你了?”宋慧娟給她又擦了擦小臉兒,“你長這麽大,一個手指頭都沒舍得動過你,人家都說明守長得像他,可我瞧著還是你最像他,這雙眼睛從前看還像我,現在真是越長越像你爹了。”

“像他有啥用?他的心也是偏的,都偏老宅去了,”小姑娘越說越不像話。

聽完,宋慧娟搖了搖頭,“你也不想想,那是他親娘,是長輩,這話你咋能說?就是我,也不能說。”

“那咋不能說?都是事實,”小姑娘越說越激動。

宋慧娟給她松了頭發,拿著梳子一下一下梳起來,“事實也不能說,在這個地方不能說,你爹要是說一聲要當孝子,你們都得跟著一塊去,連娘也得去,這才是咱們這兒的禮兒。”

“這沒道理,”小姑娘長這麽大了,哪裏不明白陳家溝的規矩,她只是不想再承受這些無端的愚昧的老禮兒了。

“娘不逼你們,這些亂糟糟的事兒有我,怎麽也壓不到你們身上,娘總聽你小舅舅說外頭跟咱們這兒不一樣,娘這輩子出不去了,你好好讀書,以後出去替娘多看看,瞧瞧外頭的婦人是咋活的,就是別活成娘這個樣子……”

母女倆坐在床上,說了個把鐘頭的話,往日那些不曾說出口的,即使兩代人中間隔了那麽些年,可同為女人還是有很多相似的。

看著趴在她腿上睡著的小姑娘,宋慧娟心裏替她疼,她知道這個小姑娘和她不一樣,她自己長出了新的枝芽兒,她不知道是好是壞,可她只能拼盡力氣呵護著她的枝芽兒,希望她能快快長大,飛出這個山溝溝,飛到外頭,找到一條她自己的路。

陳家溝這個地界兒,有太多的老禮兒要守,有太多的規矩要遵,也有太多人要順,不止是陳家溝這一個地界兒,還有旁邊的十裏八鄉,都是如此。

那t些婦人們比著家裏的男人們沒少做什麽活兒,可辛辛苦苦一輩子,也得不到什麽,甚至面3對男人動手也無法反抗,甚至不能反抗,她不希望懷裏的小姑娘以後也過這樣的日子,++.她寶貝著好容易養大的,心肝肉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