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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隱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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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隱語(完)

醉雲臺戲班又開場了。

今日唱的不知是什麽戲, 只見臺上有兩名女子,兩位竟穿著同樣的衣裙, 作相似的打扮,咿咿呀呀。

唱的是什麽?

唱得是真假牡丹小姐,二人容貌相似,唱腔相同,卻一真一假。

二胡拉得哀怨,琵琶簌簌有聲,當臺上張珍唱得不是“人間難覓一知己,你縱是鯉魚精又何妨。”而是,“所嗟人異雁, 不作一行歸。”時,“咚咚咚”的鼓聲戛然而止。

臺上的真牡丹為崔茯苓, 假牡丹為蘇齊月, 那唱錯詞的張珍為顧清風無疑。

臺下的霍容竹正不知今日為何還要再次搭臺唱戲, 只在臺下拍手叫好。戲班子的所有人都齊聚在醉雲臺, 戲還未罷, 鼓聲卻已罷了。

“老呂, 你這是怎麽回事啊?”陳大彪見著鼓聲停了, 沒好氣地問了問那名叫老呂之人。

不知為何今日司馬大人要將他們召集起來唱戲, 只知道殺死班頭和曲棠兒的兇手還未找到,這司馬大人先是囚禁他們, 使他們擔驚受怕一整夜,過了一天又拉他們來唱戲,自覺這新上任的司馬昏庸無為。然而就算萬般不願意, 那些官差們把腰間閃著寒光的刀一橫。

怎麽樣都只能願意了。

本想快點唱完了事,未曾想這戲唱一半, 擊鼓的老呂又出了差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醉雲臺看樣子是徹底要完蛋了。

鼓聲停了,戲自然是不唱了。

但很快,幕後的那名叫老呂之人是被明軒架著來到了前方的戲臺。

在場眾人大吃一驚,有人疑惑開口,“司馬大人,這是欲意何為啊?”

見到這幕,陳大彪更是氣憤,難道鼓打得不好,這司馬大人還要將人抓起來不成,心裏更是悄悄將這位新上任的司馬嘀咕了上百遍。

“在抓‘畫皮案’真兇啊。”顧清風今日扮得是張珍,一副書生打扮哪還有半點司馬的樣子,活脫脫一位清秀的小郎君,但俊秀的臉上那抹調笑的神色很快停止,只聽他冷冷道,“也就是你們說的‘畫皮女’唄。”

老呂醉雲臺的老人了,如今也已和濟茅一樣到了天命之年,滄桑的臉上布滿皺紋,下巴還蓄著一縷花白的胡須。

眾人看看老呂,再看看顧清風,只覺姑蘇城馬上要完了。

“司馬大人您糊塗了。”陳大彪十分不服氣,一個小兒當了司馬就算了,如今還指著一位男性,還是一位老者,說什麽是畫皮女,心中那口氣從昨日憋到今日,如今真是憋不住了,他的聲音帶著怒意,“我瞧司馬大人年紀輕輕,還未到花甲之年,這眼神是不是需要找那大夫瞧瞧,如今別說分不清老少,更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陳大彪此話一出,其他人連連嗤笑起來,臺下無人不竊竊私語。

“放肆!”明軒大聲一呵,將那老呂扣押在地,將佩刀一拔,“如今竟是連司馬大人都不放在眼裏了!”

佩刀抽出的聲音如冷泉般清脆,帶著一抹寒光,在場眾人臉色一沈,立刻緊閉雙嘴,噤若寒蟬。

蘇齊月走到老呂身邊來,她今日扮的是假牡丹小姐,身穿華衣,梳了個淩雲發髻,佩戴不少珠釵首飾,走起路來釵環晃動,楞是把顧清風眼睛都看直了。

蘇齊月伸出素手,輕輕拍打起老呂面前的鼓來,“咚咚咚......”那鼓聲強勁有力,極為好聽,敲擊完畢,她又用手在鼓上婆娑了片刻。

“老呂師傅這鼓,摸起來細膩溜如玉,光澤無暇,在下倒是想向老呂師傅請教一下,去哪尋得這鼓皮,在下也想制一面撥浪鼓,送給家中小弟。”

老呂聽著蘇齊月的話語,一言不發。

崔茯苓此刻也已走到鼓前,她今日作真牡丹小姐打扮,穿著與蘇齊月大庭相徑,她蹲在身子,用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鼓面,神色一變,幽幽開口,“是人皮。”

“啥人皮啊!”陳大彪站不住了,臉色比戲臺上抹了胭脂的三人還好看,片刻時間變了七八種顏色,雙腿顫抖,往後連連退幾步,差點從戲臺上摔下去,“啥啊!啥人皮啊!”

老呂那鼓他還幫忙修過呢,當時他只覺得摸起來手感極佳,還問他是哪裏尋來的牛皮,下次給他也置辦一塊。

現在告訴他,這是人皮!

老呂依舊不理蘇齊月與崔茯苓,只是從衣袖裏掏出了半塊人皮,扔向了陳大彪,他的臉上帶著一抹神秘的笑,“彪子,給你置辦的。”

陳大彪還未來得及反應,那人皮就“啪”得一下掉落在了他的頭上,這會他一驚,便從戲臺上摔了下去。

“怕啥。”老呂忽然發出陰森的怪笑,“這是你尊敬的班頭的人皮,特地給你割下來的,雖說皮老了點,若是制成鼓面,用上個一年半載,也無大礙。”

陳大彪頭頂濟茅的一塊人皮,見聽老呂的怪笑,一口氣沒上來,雙眼一泛白,直直的暈了過去。

戲班子其他人見了這幕可怕的光景開始躁動,紛紛往遠處退去,恨不得離老呂八丈遠。

老呂到完全沒有受影響,而且輕輕拍打起鼓,神色悠悠然,竟哼起曲子來。

戲臺下的霍容竹聽著老呂的曲子,吃驚不已,“你這個常年在戲臺子幕後打鼓的,怎麽會哼漁歌?”

老呂不回答,依舊自顧自地哼著他的曲子,歌聲婉轉悠長,淒婉動聽。

蘇齊月嘆了一口氣,折扇從她的袖口滑落,她用折扇制止住了老呂敲打鼓的手,用在場所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莊明,別唱了。”

老呂並未停止,只是繼續唱著那漁歌,一邊唱,一邊有淚從他的眼角滾落下來。

待歌聲戛然而止,老呂也將手放在額角,只聽“刺啦”一聲,那布滿皺紋的臉皮被撕下,一張年輕俊秀的臉龐露了出來。

在場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老呂!

那真正的老呂哪裏去了?

“蘇秀才又怎知是我的人皮鼓呢?”莊明神情淡漠,臉頰上還掛著淚痕,擡頭望向這位猜出他身份的女子。

“是濟茅。”蘇齊月聲音輕柔,遞給了莊明一塊方巾,長嘆一口氣,“在下一直在想,濟茅死前為何要如此怪異的撞墻。若他因難以難受剝皮之痛,一心求死,完全用力撞擊一下,結束痛苦,又何必一下又一下的撞擊墻壁?”

“濟茅口不能言,手不能提,剝皮之苦已是疼痛至極,那他死前還要做出如此怪異的行為,那就一定是想跟我們說些什麽。既然他死時,並無外人進入,兇手定是醉雲臺之人,那他死前的行為一定是想告知兇手是哪位他相識之人。而在下昨日又見有人用頭撞擊地面,聲音咚咚作響。”

蘇齊月一邊說,一邊用折扇敲打起莊明眼前的鼓,一下又一下,富有節奏,“咚咚咚......”

“這頭敲擊墻壁撞擊之聲,像不像這咚咚作響的鼓聲。”

“你這般如此聰慧的女子,要是三年前能來姑蘇城,就好了。”莊明見蘇齊月神色凜冽,那一身釵環華服也不能掩飾她自信的神情,他將頭低下,摸著那光潔如玉的鼓,“那你又如何知曉,我是莊明。”

“那艘破舊的烏篷船上,尚有人氣。莊翠兒已經走了三年了,她的臥房幹凈整齊,沒有一絲灰塵,就連鵝絨小被都疊得如此方正,試問誰又會替她打掃呢?寧願睡在木板上,也不願睡在大床上,是不願意還是舍不得?而在這個案子中,一直有一位畫皮女,她故意穿著寶藍色的衣裙,戴著蟬紗,招惹一名男人,又不像傳聞中將他殺之剝皮,而是大肆傳播那位叫莊翠兒的畫皮女回來了,又將所有線索指向醉雲臺......”

蘇齊月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既然‘剝皮案’的真兇在醉雲臺,那這真兇又為何將矛頭指向醉雲臺,這不是叫司馬大人去查他嗎?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告訴眾人,莊翠兒回來了,來報仇了。可世上並無鬼神,莊t翠兒也真的不會化作畫皮女回來報仇,可確實有一位如同莊翠兒一樣的女子出現了。”

“若世上還有人記得莊翠兒,記得她冤死,想為她報仇。”崔茯苓看著莊明那張熟悉的臉,雖如記憶中那般,可頭上那如花甲之人的白發,卻真真實實是莊明自己的,她的眸中有淚光閃爍,“若還有人記得莊翠兒,那一定是莊明。”

“明哥,你這又是何苦。”崔茯苓的臉色有些蒼白,聲音沙啞,“若是翠兒知道,定會不忍叫你雙手沾滿鮮血。”

在場眾人聽了這些話,望向莊明的神情,都帶著同情,四周沒有一點兒聲音。

“哈哈哈哈......”莊明聽聞崔茯苓的話,一陣苦笑,他緩緩閉上眼,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不斷從他的眼角滾落下來,“沾滿鮮血又如何?“

“你可知翠兒被人生生燒死之痛啊!”

莊明忽然聲嘶力竭,眼睛猩紅,怒目而視,“這醉雲臺的戲班子,不過是一個吃人的魔窟!”

“那曲棠兒,平日裏裝出一副柔柔弱弱,好心腸的樣子,要與翠兒做姐妹,到頭來竟是連戲都要翠兒幫她唱!”

“你可知翠兒臉上有胎記,本是不願登臺的。她花言巧語,贈翠兒一套衣裙,唱那要戴面紗的《昭君出塞》,以一套衣裙,換姑蘇城的名伶美名,你瞧,她多會做生意!”

莊明面容憔悴,那猩紅的雙眼好像要滾落出血淚來,聲音戚戚,“你可知,那濟茅私下裏又幹些什麽勾當?走私玉石散!翠兒不過不小心撞見他們這齷齪的勾當,他們就要置翠兒於死地。而那所謂的好姐妹,因為自己服用玉石散,竟不敢出來還翠兒一絲清白!”

“你說可不可笑,這濟茅壞了一輩子,將畫皮女這罪名按在翠兒頭上,卻不知道,殺死他女兒珍珠娘子的‘畫皮案’真兇,就藏在他身邊,這說出去,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所以你消失的那三年,是為了找出真正‘畫皮案’的真兇?”崔茯苓強忍心中的悲痛,“那真兇又去哪裏了,小河中的男屍又是誰?”

“早就被我扒皮拆骨,餵了野狗了。”莊明渾身不停地抖動,聲音淒厲,“你以為為什麽這案子能持續二十多年,這真兇都老成這樣了還在犯案,不過是子承父業。既然二人都這樣殘忍,那我就讓他的兒子也變成他所鐘愛的人皮鼓,這算不算另一種子承父業呢。”

莊明望著面前那面鼓,鼓面似是新制,他的指甲劃過面前的鼓皮,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可憐我的翠兒啊,她才十六歲......”

莊明一邊哭一邊笑,最後聲音都化作一聲聲“翠兒”,淹沒在他嗚咽的哭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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