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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蛇吞象(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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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蛇吞象(九)

是夜,只聽得烏鴉潦草叫了幾聲後便沒了聲響,四周靜悄悄的,大家都進入了酣睡。

董府的後院茅房處,只有一褐衣小廝搬動著夜香桶。小廝雖然身形高大,力氣到小了許多,夜香桶看起來很重,想必都已經裝滿了。

這小廝奮力地用衣袖抹了一把汗,嘴裏嘀嘀咕咕,似是在說些什麽。

小廝轉過身來,滿臉怨氣,不是顧清風是誰?

“阿牛哥,我來幫你。”一個小丫鬟幫著顧清風扶起夜香桶,她的身形雖小,但是力氣倒是比顧清風大了許多。

“謝謝。”顧清風給這小丫鬟道了聲謝,“小秀,你力氣可真大。”

“阿牛哥莫要取笑我了,我這是習慣了,以前府裏的夜香桶都是我一個人倒的呢。”小秀說罷,又拎起一個夜香桶放到了板車上,“阿牛哥,我看你長的清秀,手不能提的,不像窮苦人家的人,怎麽和我一樣,來倒夜香桶了。”

小秀看著雖長得高大,卻胳膊纖細,一副文縐縐樣子的顧清風,心裏到生出幾分歡喜起來,這小廝倒是長得好看,以後倒夜香也有個伴了。

“家鄉幹旱,顆粒無收,村子裏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我和我妹妹實在是沒辦法,只好逃出來。一路乞討,銀子都用光了,為了不餓死,只得賣身為奴。”顧清風隨便胡謅了一個理由。

“是啊,現在確實是這樣。”小秀搬完最後一桶,“老天爺的臉說變就變,不是這裏大旱,就是那裏發大水。我同你講,兩年前我們桃源縣還有一個五月飄雪呢,我聽府裏那些老人說天有異象,要麽是禍亂,要麽是有文曲星啊、武曲星下凡呢。我看現在這樣子,想必是禍亂了,哪真有文曲星、武曲星啊!”

“沒想到現在各地災難那麽多。”顧清風以前哪聽過這些東西,自己父母生財有道,他從小就是溫室裏嬌養出的檐下燕,每日做的便是喝酒聽曲,看些自己有興趣的書罷了。等到十七歲,父母不知道哪來的關系,給他捐了個芝麻官,他覺得這是個有趣事,待他滿十八歲,便來上任了。

原來民間如此疾苦。

他以後要改改亂花錢的習慣,那些錢用來多設設粥鋪也是好的,蘇齊月若是知道自己有這個想法,想必非常欣慰吧。

怎麽又想到蘇齊月了?顧清風撓了撓頭。

她都來讓自己倒夜香了,怎麽自己倒夜香也想到她!

可惡!

“阿牛哥,我們走吧。”小秀拍了拍夜香桶,“我們要把這些夜香都運到溝子坡那裏去,到時候會有人來收走的。”

“好。”顧清風幫小秀推起了板車。

小秀走在前面,將小門拉開門栓,待顧清風出來後,再從外面用一把小鎖鎖好。

“為什麽會有人連夜香都收啊?”顧清風此時已經和小秀出了門,走在去往溝子坡的青石路上。

“自然是用來澆灌莊稼菜苗地咯。”小秀“噗嗤”一笑,“阿牛哥連這個都不知道嗎,這夜香雖然是汙穢之物,但可是莊稼菜苗最喜歡的。澆灌了這些啊,莊稼長得更好,菜苗長大後也更清脆鮮甜了。”

“啊?”顧清風心中連連嘆氣,想到自己最喜歡吃的清炒菜心,還有用生菜包的煎好的肉片。

可他轉念一想,百姓都這麽吃,我怎麽就吃不得了。

有時候還是真琢磨不透顧大人的想法。

“不過每次都是半夜出來,你一個人不怕嗎?”街上寥寥無人,甚至家家戶戶的門口沒幾盞燈籠。

“原先是有些怕的,時間一長慢慢就習慣了,畢竟這是我吃飯的家夥嘛。”小秀把雙手握在胸前,臉上的笑意越來也深,“不過我現在一點都不怕了。咱們桃源縣上個月來個新的縣太爺,前些日子聽說剛破了盜馬案呢。聽府裏的人說,這位新來的縣太爺還會跟動物對話,你說莫不是上天給我們桃源縣派神仙來了?”

“哦?是嗎?”顧清風一聽頓時來了興趣,“快給我講講,我剛來還不知道呢。”

“聽說他跟馬兒對話,直接問出來誰是那盜賊。”小秀滔滔不絕地講著,“前個縣太爺還來我們府裏了,聽其他的姐姐說,縣太爺長的也豐神俊朗呢。”

“這麽厲害啊。”顧清風的嘴角已經揚得高高的,完全忘記自己正在搬運夜香桶,“這縣太爺還來我們府裏,老爺跟縣太爺關系這麽好呢。”

“這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和縣太爺來的還有一位女秀才。”小秀抑制不住自己的尖叫,“啊啊啊!阿牛哥你知道嗎,那可是女秀才,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的。聽說她十六歲就中了,她也太厲害了吧,她真是我們女子的榜樣!如果有機會見到她一面就好了,那我一定得高興死了!”小秀一蹦一跳,講道蘇齊月時,更是眉飛色舞。

“那這縣太爺......”

“縣太爺自然也是厲害的,不過這位女秀才假以時日一定比縣太爺還要厲害,阿牛哥,你說萬一她秋闈的時候中了舉子,會不會騎大馬回來桃源縣啊,到時候我怎麽也得溜出去看看她到底長這麽模樣!”

蘇齊月竟然比他受歡迎!顧清風心裏又嘀咕起來。

“小秀,又出來倒夜香啊。”迎面走來一位打更人,見著小秀說道。

“是的,李叔,又碰到你啦。”

“嗨。”打更人老李看了一眼顧清風說道,“這街上啊就我們幾個人,來來去去走到都是這條路,可不會不碰到嘛,今日怎麽帶了一位小郎君出來?莫不是......”

“李叔你就不要打趣我啦,這是我們東家新買的小廝,來跟我一起倒夜香的。”小秀反駁道。

“原來是這樣啊,小秀你每月休息的那幾日,倒夜香的也是兩位小姑娘。如今可好了,有個位男子,就不用一直辛苦你們姑娘家了。”說罷,老李從口袋裏摸出幾個餅,“這是我娘子今日給我做的芝麻餅,我就知道會遇到你,特地多拿了幾個,餓了吧,快吃吧。”

“謝謝李叔。”小秀笑嘻嘻地接過老李的芝麻餅,“那李叔我們就先走啦。”

兩人告別了打更人老李,繼續趕路。

“這麽說小秀,你不是每天都倒夜香?”顧清風一邊咬著芝麻餅一邊說道。

推著夜香桶吃芝麻餅,還挺香,顧清風心想。

“是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小蝶姐姐說看我每夜倒夜香桶太辛苦了,一個月總給我幾天假期。”

“那你休息那幾天的夜香桶是誰倒的?”

顧清風聽著不對勁起來,明明昨天那個男人說的是只有一個倒夜香的姑娘,若是有替換的,那男人怎麽會不知道。可剛剛打更人老李明明說,小秀不在的時候,會有另外兩位姑娘替換她。

“這我就不知道了,小蝶姐姐也沒說,我問過府裏其他的幾個姐姐,也沒人知道是誰。”

“那這個月初五晚上,是你倒夜香嗎?”

“這個月初五不是我。”小秀說道,“每次不輪到我的時候,我就在後院自己的房間休息,不過我已經習慣晚上不睡覺了。說到五號晚上,我出來如廁的時候,我倒沒有見到那兩位倒夜香的姐姐,我看到老爺和董管家出去了哩!”

“初五老爺出門了?”顧清風繼續問道。

董梁和董洋明明說那天晚上根本沒有出去過,原來他倆在撒謊。

“是啊,還是子時的時候。我,我也不知道老爺出去幹嘛,還不走正門,從後面那扇小門出去的。”小秀此時也在嚼著芝麻餅,吐字含糊不清的。

看來蘇齊月說的是對的,來倒夜香真的能打聽出來消息,顧清風心想。

“那他倆是幾點回來的?”

“不到醜時就回來了,那時候夜香桶還沒倒呢,應該是這個時候。不過阿牛哥,你問這個幹嘛?”

“咳咳,隨便問問,隨便問問。那還有別人出去嗎?譬如大公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公子的身體很弱,他應該不會出門吧。因t為他晚上一直咳嗽,我有時在屋子裏睡覺的時候,還能聽到他大聲咳嗽的聲音呢。這大公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年春日裏老咳嗽,明明之前病看起來好像好很多了。”

“許是病沒有治好吧,春日寒涼,最容易引發咳疾。”顧清風說道。

“阿牛哥,我們到了。就倒在這裏吧,白天會有人來收的,倒完我們就去邊上的溪流刷夜香桶。”小秀一邊說,一邊把桶裏的夜香倒在地上幾個早就放在那裏的大木桶裏。

“阿牛哥,我聽說你以前在家鄉的時候就是做這個的,怎麽到這裏不習慣嗎?還是我們這的夜香桶和你們那的有區別啊。阿牛哥,你看,就是這樣刷。”小秀看著遲遲不動手的顧清風,拿著一把竹刷,用力地刷著夜香桶,企圖教會顧清風。

顧清風欲哭無淚。

但是看著小秀認真刷夜香桶的樣子,顧清風心裏的那股莫名的不能被人比下去的情緒又上來了。

人家小姑娘都能刷,他怎麽就不能刷。等破了這個案子,一定要叫蘇齊月請他吃一個月的拔絲地瓜彌補他!

於是。

“唰唰唰......”竹刷拂過夜香桶的聲音響徹真個溝子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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