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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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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頸

《飛鴻》的故事背景是民國時期,嚴訴的片子總有歷史厚重感,場景和服化造都盡可能還原了當時的特征,但僅僅做到這些還遠遠不夠,按照嚴老板的要求,所有演員的動作習慣、舉止細節,都必須完全覆刻當時的人物特征。

集訓期就充滿了挑戰,不僅有常規的必要訓練,甚至還請了歷史學者專門開了民國時期的課程。按流程集訓還會一直貫穿整個拍攝期,衛鳴珂知道自己的差距,因此一直學的很認真,只是時間尚短,因此剛剛才通了皮毛。

而第一場戲份,是主角徐跡萍被父親責罵中途,父親的對頭上門,二人當著主角的面針鋒相對,主角懵懂不自知,父親恨鐵不成鋼,等對頭走後狠狠把氣撒在不成器的兒子身上的場景。

這場算是小群戲,主要出場人物包括主角、主角的父親母親、父親的對頭及其屬下。各個都是非常有資歷的老前輩,衛鳴珂原本壓力就很大,加上嚴訴拍戲很註重連貫性,喜歡長鏡頭,因此一旦拍攝開始,就必須持續保持狀態直到結束,期間所有的細節都不能出錯。

而這一場,偏偏是主角徐跡萍內心極其覆雜的戲份。衛鳴珂全程一句話都沒有,只能靠表情和肢體動作來表現實際的感受,難度非常大。

走戲的時候,嚴訴給他的指導非常耐心,甚至覆蓋了每個演員的每一句臺詞,衛鳴珂也反覆琢磨過,然而正式開拍之後,嚴訴依然很不滿意。

如果單獨拉出來看,衛鳴珂的表演已經相當不錯,可當周圍高手環繞,所有人的演技都已臻化境的時候,就會凸出他的人物塑造略顯單薄,但這並不是嚴訴放水的理由,因此這短短的一個場景,硬生生磨了一整天。

前輩們俱都很敬業,雖然反覆拍了許多次,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大家對衛鳴珂也都非常包容和氣,補妝的間隙還會時不時安慰他。然而越是這樣,衛鳴珂心裏負擔就越重。最恥辱的是,群鏡總算完成了之後,由於他的單鏡頭嚴訴還是不滿意,因此被留下來補拍,那感覺很像是差生被老師留堂,特別沒臉。

等其他人走光了,嚴訴招招手把衛鳴珂叫到跟前,示意他看剛剛拍好的片段回放。

“這裏,微表情不對,”嚴訴邊看邊說:“你父親讓你和他的死對頭打招呼,按照此刻的人物性格,你不僅要表現對父親的唯唯諾諾,還要有對對方的警惕和猶豫,想想看怎麽處理。”

衛鳴珂領悟,知道自己的反應稍快了一些,忽略了這個心理細節。

“這一塊兒,”嚴訴接著說:“你母親來替你求情,你覺得這裏的情緒變化是什麽樣的?”

“我很高興,因為總算盼到了救星,但是又怕父親發現,因此努力壓制,假裝順從。”衛鳴珂說出自己的理解。

“對,但是還不夠。”嚴訴搖了搖頭:“這裏至少要有四個不同的層次,除了你說的兩個,還有主角身上的疲憊感,要知道你母親進來之前,你已經被罰跪了將近一個小時了,就算再高興,生理上的麻木和疲倦的感覺不能丟。還有要結合主角的性格設定,你父親罰你是家常便飯,你雖然怕他,骨子裏卻是不服氣的,因此你的順從裏面,還要帶出一絲叛逆來,懂嗎?”

衛鳴珂聽著聽著完全入了迷,沒想到每一個微妙的瞬間,要想表現的完美,背後都有這麽多的門道。他知道跟著嚴訴一定會學到很多,可當真的聽過他的指點,卻更深刻的意識到了自己在演技上和他的差距。

衛鳴珂默默記下嚴訴說的要點,並暗暗下定決心,既然如此,那就必須更加努力才行!

他悟性高,一點就通,因此留堂的時間不算太長,嚴訴十分欣慰。連累大家陪練了一整天,收工之後嚴訴特意囑咐朱海以衛鳴珂的名義給劇組所有人訂了水果。

晚上嚴訴招了副導演等工作人員在小客廳裏開會,衛鳴珂左右沒事,就坐在一邊旁聽,聽著聽著居然也收獲匪淺,等到散會之後,才有些明白嚴訴安排自己和他一起住的深意。

“前輩,謝謝你。”衛鳴珂從身後環住嚴訴,由衷的說。

“拿嘴謝可不行,你得有點行動。”嚴訴按住他的手,笑的別有深意。

讓老師開小竈當然是要付學費的,衛鳴珂心領神會,臉頰在他寬厚的背上蹭了蹭。

《飛鴻》進組以來,從衛鳴珂的角度,幾乎像是參加了業內最頂級的演技特訓班,不僅和專業演員飆戲非常過癮,自己的短板不斷暴露並修正,進步也是非常神速。盡管衛鳴珂名副其實的拖後腿,好在學的快,不屬於帶不動的類型,因此磕磕絆絆的勉強還能跟上嚴訴的節奏。

真正的瓶頸,出現在嚴訴扮演的人物張數峰出場之後。

在《飛鴻》劇組,兩人仿佛回到了從前衛鳴珂在嚴訴身邊打雜的那段時光,嚴訴亦師亦友,兩人如今又有了更親密的關系,因此感情日篤,相處中的氛圍十分和諧。壞就壞在劇中的徐跡萍和張數峰,從始至終都是死對頭。

《飛鴻》主要的背景是軍閥混戰,徐跡萍是一個非常覆雜的人物,他的成長經歷非常陰暗,少時紈絝放浪不受父親看中,又遭逢家變被迫子承父業,因此導致思想及其偏激,但在大是大非上卻又站得住腳,最後為國捐軀,通俗點來說,是個壞的很透徹的好人。

這種反差極強的角色衛鳴珂是第一次嘗試,最難的就是詮釋主角身上的陰霾和邪佞。嚴訴的要求是,壞的張揚,卻還要保留一分誠摯,虛情假意的背後,還需點綴一些真實。

嚴訴所扮演的張數峰是徐跡萍的同窗舊友,這個人物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雖然是以正派的形象出現,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也不全然是個好人。尤其在幾次對主角來說致命的打擊事件上,此人都是背後推波助瀾的黑手之一。

主角對人性的信任從他身上徹底坍塌,從此多疑忌憚,再不願意向任何人交付真心。

最後嚴訴死在衛鳴珂手上,且死狀極其慘烈。

要讓一對相愛的戀人扮演仇人,本身就要克服很多心裏障礙,況且在劇本設定裏面,徐跡萍崛起後無論是精神上還是實力上,都是處於主導地位的那一個,這對骨子裏崇拜且信服嚴老板的衛鳴珂來說,幾乎是不可能任務。

“你看我的眼神不對,”剛剛跟上節奏沒多久的衛鳴珂,再一次被留下來開小竈,問題卻有些棘手:“我們雖然是同窗,但也很久沒有見過了,你父親剛剛出事,我就突然出現,這時候你所謂的全然信任,其實裏面還夾雜著一些懷疑,這種憂患不單純只是針對我一個,而是對所有人,因為這個時期的主角還是非常自卑的,他認為自己不配,卻不得不立刻挑起擔子來,而且不能在別人面前露怯,明白嗎?”

衛鳴珂全明白,可一對上嚴訴,一切就全亂了套了。嚴訴頭大的看著回放,很好,不僅信任,居然細看還能品出點依賴感來,敢情剛剛說那麽多都是白費口舌。

嚴訴心裏五味雜陳,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總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錯覺。

他早就猜到衛鳴珂會出問題,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是故意這麽安排的,這對衛鳴珂是個坎兒,可要是這個坎兒邁過去了,對他的演技將會是極大的磨礪和提升。真正能做到不被自身的情感所左右,不為外物所移,是每一個好演員的必備素養。衛鳴珂身上欠的那一點,就是對角色無條件的信念感。

他能演好答祿真,是因為他對答祿真的角色認同度很高,自然而然的就能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詮釋好。也因此衛鳴珂很入戲,會真的把自己當做答祿真融入到他的經歷中。但是這種程度的演技,在嚴訴看來也就是剛剛入門,因為演員如果一直按照自己個人的理解去表現角色,就會很大程度上受到自身認知的限制。

拍攝進度開始變得緩慢,在事業上,嚴訴不會因為任何人將就,於是幹脆給劇組放了一周假,打算給衛鳴珂一點放空的時間,順便好好給他上上課。

結果放假第一天衛鳴珂如釋重負且異常高興,一整天跟在嚴訴後面星星眼,這種狀態實在是讓嚴老板很發愁。

“十三,從現在起我不是你男朋友,你得把我當殺父仇人。”嚴訴雙手搭在衛鳴珂的肩膀上,鄭重其事的說。

“我拍戲的時候會努力調整的,我知道自己狀態不好,我肯定努力。”衛鳴珂先是沮喪,緊接著幹勁兒十足的表態,後面又接了一句:“前輩,晚上給我講民國史嗎?聽你說故事特別過癮!”

“......”嚴訴一時不知道該揍他一頓還是親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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