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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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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完結)

琴酒從沒覺得死亡是一個如此漫長的過程。

他似乎沈睡了很久,周身傳來陣陣隱痛,偶爾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讓他不由想皺眉。

可他卻一動不能動,仿佛沈入一條漆黑粘稠的河流,一切感官離他遠去,肢體被河水消融,他感到麻木的平靜,但這平靜又總會被一些聽不清的聲音打斷,死神也會如此聒噪嗎?

他有些不耐煩的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在那片無知無覺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一個隱約的光點,他努力集中註意力,試圖去看個分明。

他醒了。

最先回來的是聽覺,他聽到嗡嗡作響的低沈聲音,仿佛是什麽醫療儀器在不停運作,單調的嗡鳴形成一片靜謐的白噪音。

然後是視覺,入目一片刺目的白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費力地眨了眨眼,才逐漸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比起病房,這更像是一間臥室。陽光亮堂堂的從窗戶照進來,暖融融的烘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正對面的墻上貼著顏色淡雅的壁紙,他的視力沒完全回來,只能看到一些被曬得有些掉色的溫暖色塊。房間裏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水果的清香和微風的氣息。

至此,他才終於確認,自己那狠絕的一刀,竟然沒死成。

命運真是從來不肯讓他好過,他靜靜看著床單上太陽的光斑,頭一次感到有些疲憊。死亡對他來說,竟然第一次變成一件難事。

“你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床邊傳來,琴酒費力的側頭看去,才發現床邊的沙發上睡著一個人。那是一張普通的單人沙發,並容不下一個人舒舒服服的躺著,那人胡亂窩在上面,一手搭在胸前,手機掉落在身側,一手卻伸到床邊,輕輕握著他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暖。他面色略有些疲憊,看向他的雙眼卻是晶亮。

在這個聲音響起的瞬間,他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怪不得那些拖著他不肯讓他沈眠的噪聲如此熟悉,那是赤井秀一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與此同時,身上那些未能好全的傷口一齊找上他來,觸感和痛覺一起回來了,他只能抿緊唇,發出一聲悶哼。

“別動。”赤井秀一跳起來,像是一時反應不過來該怎麽辦似的,紮著手在原地走了兩步,才沖到門口對外面喊了一句:“他醒了!”

說完那句話後,他立刻沖回床邊,小心翼翼的把床搖起一個幅度,倒了一杯水,遞到琴酒嘴邊。

不知道躺了多久,琴酒只覺得喉嚨裏幹澀的像是有火在燒,於是也沒有拒絕送到唇邊的甘霖,喝了半杯才重新找回說話的力量:“解釋。”

“我會的,親愛的,所有的一切,我向你保證。但是首先,你需要一個檢查。”赤井秀一坐到床邊,肩膀塌下來,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喃喃自語:“感謝上帝,你終於醒了。”

“我說過他會醒的,赤井秀一,你該感謝的可不是上帝。”一個女童的聲音傳進來,那聲音太過耳熟,琴酒不由向門邊看去,然後比自己沒能死成更讓他震驚的事發生了,

一個長相像縮小版雪莉,聲音像幼兒版雪莉的小姑娘,正掛著一幅雪莉在實驗室的經典表情,觀察著他。

“雪莉?”

那女孩一挑眉:“是我。”

她走到床邊,熟練的踮起腳檢查各項機器讀數,一邊記一邊道:“別想了,APTX沒成功,我也不是故意騙你,只是很小的概率下才會有我這種情況。”

“恢覆的比預想中還好,”她沖赤井秀一點了點頭:“我去通知其他人。”

茶色頭發的少女來去匆匆,琴酒疑惑的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相比不久之前的重逢,她顯得異常平和,他不信這麽短的時間內她就會忘記宮野明美,所以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宮野明美沒死,”赤井秀一為他理了理散落到眼前的頭發,“苦,咳,你殺她的時候我叫了救護車,醫生來的及時,救回來後她就參與了證人保護計劃,最近才和雪莉見面。”

琴酒敏銳地捕捉到他試圖含糊過去的那一部分:“苦艾酒通知你的任務時間?”

他重傷未愈,聲音清淺低柔,赤井秀一卻在那低沈的聲音下,聽到了熟悉的殺意。

“我那時候真不知道是他,匿名短信,我也只是賭一把。”赤井秀一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但那確實是合作的開始。”

“所以,基爾也是你們的人。”琴酒頓了頓,微微垂眸,視線落在自己顯得有些枯瘦的手上。

“不算,她是CIA的人,我們只是合作關系。”赤井握住他的手,通過傳來的熱度,琴酒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手有多麽冰涼。

“不過說到來葉山道那件事……”赤井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雪莉不是第一個成功案例。”

“你大概不記得了,你和伏特加曾經消除過一個目擊者,那個孩子叫工藤新一,是工藤優作和工藤有希子的孩子,他可是很聰明的。”

“那大概是你唯一一次大意吧?”赤井看著琴酒蒼白的面色,不自覺帶上一抹笑意:“他變成了一個小學生,化名柯南,在背後策劃了那次假死行動。”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現在的高中生,有些可是很厲害呢。”

“唔。”琴酒淡淡應了一聲,他現在沒有力氣,渾身躺的酸軟,可還是堅持不懈的,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手從赤井手中抽了出來。他如此專心的做這件事,以至於神情中甚至顯出一份專註。

赤井下意識握緊了手,又怕自己失手傷了他,只得僵硬著肢體,眼睜睜看著那雙曾經在自己身上留下無數暧昧印記的,蒼白修長的雙手離開自己的掌心。

“哦,還有波本。”赤井秀一像是迫不及待的履行自己方才的承諾一樣,用一種堪稱誇張的熱情繼續道。

“降谷零。”琴酒淡淡打斷了他。

“不愧是你。”赤井秀一目露欣賞,波本隱藏的那樣深,連他都是脫局後幾經試探才抓住了馬腳,卻沒想到琴酒在清醒後短短的一段時間內就能全部想明白。

琴酒搖了搖頭,貝爾摩德那女人雖然是神秘主義者,可為人卻謹慎的很,從不說不確定的話,開戰前她既然那樣說了,就必然是查到了降谷零的身份。從結果來看,她的立場昭然若揭,那麽要在註定失敗的戰後才肯告訴他的,還能是什麽呢?

真沒想到,一向被認為是距離boss最近的人,才是組織內部最大的定時炸彈。

“關於組織掌握的那些官方的黑料,FBI這邊——”

“我不關心,”琴酒再一次打斷了他,他這天第一次看向赤井秀一,兩雙墨綠色的眸子如深潭一般對視:“我只有一個問題。”

他聲音輕緩而冰冷,問出那個自己唯一關心的問題:“我為什麽還活著?”

從官方立場上看,琴酒作為組織餘孽必須要死,從赤井秀一的角度上看,他設法殺了對方一次,對方殺了他也是應該,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活著。

赤井秀一像是被這個問題迎面打了一拳,他面上那稍顯浮誇的笑容全消失了。沈肅下來的時候,王牌狙擊手的氣質顯露出來,一種鋒利的氣息在他身上浮現。

“因為你值得。”他簡短的說,直視著琴酒的眸子。

“我要給你一個選擇,”他說叫出那個從來不屬於他們之間的名字:“阿陣,琴酒可以死,但你不必。”

他的神情是那樣認真,沒有任何輕浮的甜言蜜語,甚至剝離了愛情的柔軟濾鏡,仿佛只是兩個澄澈靈魂之間坦白的交談。

琴酒率先移開了視線,不置可否:“我困了。”

他的身體還在自我修補,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沈眠。

後來幾天他清醒的斷斷續續,每次醒來時赤井秀一都在他身邊,偶爾他也能見到一些別的訪客,雪莉來的最勤,哦不,現在該叫灰原哀了。還有一個胖胖的叫做阿笠博士的人偶爾會來看一眼,他才知道自己原來住在阿笠博士家的閣樓裏。

宮野明美也來過一次,帶來了手作黃油餅幹和新鮮的切花,讓房間裏充滿陽光的味道。

苦艾酒,或者說赤井務武也來過幾次,他大概是故意挑他睡著的時候前來,只有一次琴酒精神不錯醒得早了一些,才和他打了個照面。

“我給你帶了一些燉湯。”赤井務武一瞬間面露尷尬,不過不愧是在組織臥底了十幾年的人,他瞬間找到話題,控制了局面。

他打發赤井秀一出去拿碗,自己則在床邊坐下。

“你和貝爾摩德的交易應該結束了吧。”琴酒看著他,這個十餘年都沒有看明白的男人,他已經不指望去看懂了。

“啊,你聽到了。”赤井務武摸了摸鼻子:“不全是為了她。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是組織裏把你當孩子的人,可不止她一個啊。”

琴酒露出一個惡心的表情。

“好了,不說這個了,我猜秀還沒跟你說吧,”他隨手挑了一個蘋果切起來:“他從FBI離職了。”

“天大的功勞,光明的前景,觸手可及的升遷機會,他全都不要了。”赤井務武專心致志的切著蘋果:“當然,那都是他自己願意的,跟你無關。但是我只希望看在這件事的份上,無論他跟你說什麽,先聽聽看,好不好?”

他手法很快,幾句話說完,蘋果也成型了,他不知從哪拿了個盤子,開玩笑似的在上面擺滿了蘋果兔子:“好好養傷吧,走了。”

不知不覺間,一周時間過去了。琴酒清醒的時間趨於穩定,可傷口愈合的速度卻停滯不前,這天灰原做完例行檢查後,抱臂嘆了口氣:“貝爾摩德給了你她的血,算你運氣好,只是睡了一個月,排異反應都被你睡過去了。可現在看來,效用也只限於此了。”

她看向赤井秀一:“是時候了。”

“我知道了,”赤井秀一沖她點了點頭:“可以讓我們自己待一會兒嗎?”

灰原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半晌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赤井秀一站在原地深深呼吸,然後拿出一個盒子。

那盒子很小,連個戒指都放不下,非要說的話,放一顆膠囊倒是正好,琴酒有所明悟,等著赤井秀一開口。

赤井秀一把那個盒子放在床頭,頓了頓,又掏出一把槍來一並放在那裏,然後才坐到床邊。

“你的身體恢覆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是極限了,而且隨時可能會惡化下去,灰原提出了唯一可行的一條治療方案。”

他打開那個盒子:“這是她經過改良的APTX4869,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粒。吃下去,你有一半的可能像她一樣重塑身體機能,擁有一個健康的幼年身體,這一次,你可以重新自由的成長,把你缺失的那些東西都補回來。”

“當然,我說過要給你選擇。”赤井秀一沒給他說話的時間,自己繼續道。

“這把槍裏有兩顆子彈,”他看著琴酒的眼睛:“如果你還是恨我,或者是厭煩這個世界,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他握住琴酒冰冷的手指,輕輕按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仿佛一個血腥的暗示。

“我不怕死,親愛的,”他握著他的手,嘆了一口氣:“這條命是我欠你的,你隨時可以收回去。但是為了你自己,能不能再陪我賭一把?”

他眼神誠摯,眼眸猶如一泓沈靜碧潭,琴酒看著他,感到有些空茫。

剛醒來的時候,他確實還在恨著,可是漸漸的,他只感到恨意空落。他該恨誰呢?如果易地而處,他也會這麽做,不,他會做的更絕,如果他在赤井秀一的位置上,說不定天臺上致命那一槍早就開出來了。

多好笑,他和赤井秀一都殺了對方一次,對方都沒死。迥然相反的立場下,那被深深埋藏的愛意竟然還沒有被熄滅。現在阻撓他們的事物全部消失,只有幾經周折卻仍連綿不絕的愛把他們連接在一起。

他還能恨什麽,難道他要去恨這場愛嗎?

他並非不知道赤井秀一放棄FBI的工作意味著什麽,那是他半生都在追求的正義,可是僅僅為了一個可能,他就把那些未來全部浪擲了。

琴酒垂眸想了半晌,然後拿起槍來。他手足無力,手腕被槍墜出一個支離的弧度。冷暗的鐵器被他握在手中,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肅殺。

赤井秀一的眸色一瞬間暗下去,他扶著琴酒的手,將黑洞洞的槍管頂在自己胸膛,看著他的眼睛,勾了勾唇角,勉強的弧度勾勒出一種在他臉上極為罕見的哀傷:“親愛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快樂。”

琴酒卻沒有立刻扣動扳機,他動了動手指,借著赤井秀一的力量保證自己穩穩指向了心臟,然後說道:“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赤井秀一一楞。

“沖矢昂是不是你?”

赤井秀一眉頭一跳,面色急切,語速加快說道:“是我。但那次真是意外,我只是替藝術犯罪調查組跑個腿,假身份沒那麽快下來,你知道的,我只能去那些地方幹點小活。”

“我不是存心要騙你,”他深深的看著琴酒的眼睛:“但是我沒辦法裝作沒看見你。”

“你知道嗎,跟你一起吃的那次晚飯,我一整晚都在嫉妒沖矢昂,”他苦笑著搖搖頭:“那座海島,原本也在我準備的生日禮物清單上的。”

“你這條命是我的,”琴酒若有所思的重覆著這句話:“這是你說的。”

“是的。”

“那麽,這兩顆子彈,我就收下了。”琴酒手腕一翻,輕巧的從赤井秀一手中脫出,將槍隨意放在枕邊。

“什麽?”赤井秀一一楞,隨後欣喜若狂道:“當然!你永遠有這個權利。”

琴酒拿過膠囊,一口吞了下去。

亮堂堂的陽光照在他的面頰上,帶來暖熏的溫度,微風從半開的窗戶中偷偷溜進來,把櫻花和新割草坪的氣息一起偷渡到室內。琴酒看到一片花瓣落在窗臺上,像是一個明媚的預兆。

即使賭輸過一次,他還是想再試一次,他想去看看,那個赤井口中那個不作為琴酒的自己,會擁有怎樣的未來。

半年後,帝丹小學迎來一個銀白長發的轉學生。他說,他叫黑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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