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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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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楊帆所有反駁的怒聲都戛然而止。

他看著楊景毫無預兆地倒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卻沒有扶到,趕緊跑過去跪下來,把楊景抱在懷裏。

楊帆看了看楊景閉上的眼睛,茫然無措地看向周燕。周燕也是怔然楞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半分鐘,半個小時,或者是半天,周燕拿出手機,哭著打120。

楊帆看著躺在懷裏,眉頭依舊緊鎖的父親,腦子裏除了耳鳴全然空白。他甚至有那麽一瞬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又是在幹什麽。

周燕報家庭地址的聲音裏夾雜著哽咽,仿佛一座大山壓在楊帆身上,仿佛要把他活活壓死在這裏。

楊帆顫抖著把手貼在楊景鼻前,直到感受到了呼吸才回過神來,看著爸爸臉上落了一滴淚。

楊帆仿佛這才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把臉埋在楊景身上無聲地大哭。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怎麽辦,怎麽辦,誰來告訴我該怎麽做啊?

求求了,救,啊,救,救,啊啊啊!!!!

周燕已經打完電話了,楊帆以為她會訓斥自己,甚至把自己打一頓。

但是沒有。

周燕只是頹然而沈默地坐著,看著楊帆和楊景,雙眼發直。

剩下來的事情很慌亂,楊帆只知道有人來了,楊景被擡上了擔架,他六神無主地跟在周燕身後,懵懵然就到了醫院,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術中”三個字發呆。

怎麽變成了這樣?楊帆在心裏崩潰地詢問,怎麽變成這樣了啊!

明明,明明只是,只是……

他想不下去了,雙手掩面,哭了起來。誰也不知道他在哭聲裏說著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極度激烈的情緒之下,一切語言都這樣的蒼白無力。

*

早上八點整,任無弦在紅跑車的門口站著,左右張望看不到想見的人。

難道是睡懶覺睡過了?

任無弦低頭給楊帆發消息。

正道的光:凡凡?

正道的光:起來了沒呀?

楊帆一直沒回,任無弦把手機鈴聲打開,繼續看向楊帆家的方向。

隨著時間的推移,任無弦心裏漸漸開始慌了起來。

正道的光:起來了嗎凡寶?

正道的光:凡凡,起來給我發消息好不好?

正道的光:凡凡,看到消息給我打電話。

任無弦等不下去了,發完這條消息就轉身就往楊帆家那走。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慌,走到小區裏的時候已經跑了起來,一路跑到楊帆家門口,擡手敲了敲門。

沒有一點聲音。

沒有應聲,更沒有人開門。

任無弦敲了敲,又敲了敲,隔壁的門都被他敲開了,那聲響還嚇了他一跳。

鄰居看他眼熟:“小夥子,又來找他家小孩玩?他家昨天晚上去醫院啦,到現在沒回來呢。”

任無弦心下一沈:“您好,請問可以問一下是去了哪家醫院嗎?”

“安醫,”鄰居道,“他家小孩沒事,就是他爸爸不知道怎麽回事,給救護車拉走了。”

任無弦禮貌地點了點頭,跟鄰居道了謝就往外走,一邊快走一邊打車。

司機到得很快,任無弦一上車就道:“安醫,謝謝。”

好在安醫不遠,沒過多久任無弦就遠遠地看到了安醫的住院部。

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楊帆》的前奏響起,任無弦一看是楊帆的電話,趕緊接了起來:“凡凡?”

那邊楊帆的聲音很歉意的:“不好意思啊任哥,我起床起晚了,今天來不了了也來不及和你說,久等了。”

司機已經停了,但是也沒有催任無弦下車。任無弦道:“發生什麽了嗎?”

楊帆在那邊好像打了一個哈欠,聲音懶洋洋道:“沒有什麽,昨天晚上玩手機玩時間長了,沒註意。”

任無弦靜靜地看著剛從安醫大門走出來的楊帆:“那你等會幹什麽呢?”

楊帆懶懶道:“回去睡覺吧,太困了。”

任無弦聲音平靜:“好,那你先睡吧。以後不要熬這麽晚了,也不要騙我。”

楊帆那邊笑道:“不會騙你的。”

任無弦看著楊帆,最後問一句:“那你等會是想一個人待著?”

楊帆仿佛很疑惑:“我在家睡覺啊,不一個人待著還怎麽辦。任哥你先回去吧,我們過幾天再約好不好。”

任無弦:“好,我等你找我。”

任無弦掛了電話,跟司機道歉:“師傅,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改一下目的地,去新華書店吧。離六中近的那個,給您加五十行不行?”

司機沒多問,嗯了一聲就開始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

楊景的問題是高血壓,好在出血量不大,搶救也及時,沒有大毛病,這幾天就能醒。

楊帆聽到醫生這麽說才放下心來,把那些什麽“動脈梗塞”“有蘇醒的可能”一類的網頁全都關掉,仰頭靠在醫院墻上松了口氣。

他低頭低得太久,脖子又開始酸疼,隨著他仰頭的動作嘎吱響了幾下。

周燕看了眼病房裏的楊景,雙眼的紅一晚上也沒有消掉。她轉過頭來看楊帆:“跟我走。”

楊帆跟著她去了醫院的樓梯間。

周燕看著他:“感覺怎麽樣?”

楊帆聞著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聽著四處的嘈雜,心下壓抑,沒有說話。

“不難受嗎?”周燕繼續問,“把你爸爸氣到醫院。不後悔嗎?”

楊帆只覺得周燕的話仿佛在掐著他的脖子,阻絕他所有呼吸的可能,讓他窒息。

他張了張嘴,但又說不出話來。

怎麽說,說我壓抑,說我難受,說我後悔,然後呢?

我後悔,為什麽後悔?因為我做錯了。

因為我不該那麽說,不該那麽大聲地吵架,反駁。

所以呢?然後呢?我該怎麽辦?

現在就乖乖聽話和任無弦分手,接受自己作為同性戀是變態的惡心的有病的,是嗎?

可是,可是我不想……

我不想的啊。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周燕看著楊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爸這次不是這麽幸運,醒不過來了怎麽辦?”

言語如刀,一道道落在楊帆身上,割得他血淋淋。

“你是要和你的男朋友繼續親親熱熱,以後每年清明忌日手牽手給你爸上墳燒紙嗎?”

楊帆惶惶然看著周燕。

周燕別過目光,嘆氣:“你自己再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楊帆六神無主地避開楊景和周燕那一處,四處亂晃,一直走到一樓才想起來拿手機看看時間。

任無弦發來了好多消息。

楊帆閉了閉眼,深呼吸了一下才撥通了任無弦的電話。

他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給任無弦報平安。

直到任無弦掛了電話後良久,他都不敢回頭看。醫院暗色的大廳隔開了陽光,仿佛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他在外面渾渾噩噩的,足足晃了半個小時才回去,把從街上買的雞蛋灌餅遞給周燕:“媽,你到現在沒吃東西,吃一口吧。”

周燕接過來,看著楊帆通紅的雙眼,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孩子逼得太過。

“楊帆,”周燕喊了他一聲,“你回家,把家裏的充電器充電寶什麽的,還有醫保卡和你爸身份證,收拾收拾拿過來。”她看了看楊帆胳膊上不知什麽時候被蚊子咬的包,“還有風油精,不然要被蚊子咬死了。”

楊帆點了點頭,垂頭就出去了。

他到家的時候鄰居正好要出門扔垃圾,撞見他關切道:“怎麽樣?沒出什麽事吧。”

楊帆搖了搖頭:“沒事,謝謝叔。”

鄰居聽了之後點點頭:“那就好,沒事就好。哦對了,今早有一個小夥子,就經常來找你玩的那個,來這裏找你來著,最後聯系上你沒?”

楊帆進門的動作一頓:“他來找我了?”

“來了啊,他去安醫沒找到你呀?那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不知道這孩子找哪裏去了。”

楊帆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就進了家門。

任無弦早上的時候什麽都知道了?

那他都說了些什麽啊。

楊帆仔細回想,想到任無弦說的,“以後不要熬這麽晚了,也不要騙我。”

那,自己說了什麽?

哦,是了,自己說,“不會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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