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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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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坑

“我看是上不去。”大伯搖了搖頭,“辛家不讓,戚邦榮也沒轍,他在證監那邊的影響力比不上銀監。除非戚邦煬使力,但他新官上任,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給自己的侄子行方便吧。”

嘿嘿,不敢相信吧,這人還真敢。戚燁霖心裏默默道。他後來多少有點懂春節時候外公的殺雞儆猴了,他的這幾個叔伯,屬實按下葫蘆浮起瓢,沒一個省心的。

正想著,那個細小但清晰的聲音卻再次出現了:“戚邦煬有安梓柔,他不使力,有人替他。”

戚燁霖每次聽尹雲說話都會嚇得一身雞皮疙瘩,總覺得在這個人面前,任何人都是毫無秘密可言的,就連小叔都不例外。

見引來了重要聽眾,三叔立刻轉過臉去,順理成章道:“但如果通化真要上市,尹氏可要小心了。不過,前陣子才簽了自貿協定,海外新供應商可以期待。”

看來,雖然楚家在用餐禮儀上看上去沒他們戚家那麽多講究,但是在說話上面還是很有他們那種指桑罵槐風範的。三叔絕對不會閑得無聊說一個和他們完全無關的股票,這才是他今天挑起通元化工的重要原因。戚燁霖對這個話題越發感興趣了,索性放下了筷子,認真聽講。

尹雲微微點了點頭,胸有成竹的:“嗯,我們也在聯系新上游。做兩手準備。”前半句算是接下了三叔的教導,後半句就更是游刃有餘了:“通化的事懸而未決。安梓柔沒那麽想趟這渾水,如果我們這個時候能提供她想要的東西,她或許會有某種更聰明的辦法來應對老師的難題。”

或許是他的錯覺,戚燁霖總覺得尹雲在說這話的時候瞟了他好幾眼。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他是個外人,怕他出去洩密。他連忙移開了目光,裝作漫不經心地向周圍瞟了瞟。

自己的擔憂被一掃而空,三叔便也放下了心,開始半開玩笑地講起了不著邊際的話:“嗨,不過我說,戚邦煬這麽用自己的學生就沒人舉報嗎?這屬於受賄了吧?”

三叔話音剛落,戚燁霖就感覺楚銀晴看了他一眼,像是後知後覺他怎麽是個法外狂徒的侄子似的。這人嘴裏還撕著自己的鹽水鴨,只有眼皮擡起來的樣子還怪可愛的——雖然戚燁霖十分想吐槽,席都要吃一半了,還在執著於葷涼菜是種什麽操作啊!

大伯接過話,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戚邦煬法學出身,最懂得灰色地帶該怎麽用。目前看來只是有點擦邊,不修法很難定罪。”

“說到點子上了,可誰來修法呢?還不是他的學生哈哈哈。”三叔也笑得諷刺,暧昧不清道,“戚家這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是不是有點過分哈哈哈。”

“戚家嘛,之後的話咱們可不敢說了。”大伯也模模糊糊地應了弟弟的話,兩人一起笑了笑。

話題雖然略微敏感,但是戚燁霖已經完全忽略了楚銀晴又偷瞄了他多少眼。自己的叔伯該不該進局子這事他完全不關心,他只是震驚於別人的這兩位叔伯竟然就用這麽一段話當了祝酒詞一起碰了個杯,和諧地喝完了酒,完全把大家長晾在了一邊!

戚燁霖忍不住轉過頭瞟了一眼爺爺的方向,神色如常!

這是什麽……以下犯上但是又沒有得到懲罰的行為!他著實大開眼界了!!!

正在努力說服自己“外公的規矩不是規矩,爺爺的規矩才是規矩”,戚燁霖又聽到了那讓自己十分害怕的聲音:“小晴,你看他做什麽?”他瞬間又被嚇得出了一後背的汗,有種火圈火坑反覆橫跳的感覺。

“啊,我……”楚銀晴顯然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語塞了一陣選擇耍賴,“哎呀,媽媽我偷偷看我男朋友您幹嘛揭穿我啊……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嬌嬌氣氣地說著,又含羞帶怯地把頭低了下去,演技可以打100分,戚燁霖感覺自己心都軟了。

正在神游,戚燁霖又聽到三叔叫了他一聲:“誒,說起來,小魏你就是A城人吧。”

他楞了一下,又微微點了點頭,差點以為三叔這是在點他打招呼,正要端起杯子站起身來敬酒,楚銀晴便反應飛快地壓了一下他的大腿,防止其樂融融的氛圍再次被他整得無比凝重。他這才勉強維持了一個半站不站、半坐不坐的姿勢耐心聽候教誨。

“不過教育系統的話,好像沒怎麽受戚家的氣吧。”

看來三叔對他沒什麽教誨,只是想讓他一起同仇敵愾,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切實際,索性順著這個話題拐了個彎,轉過頭去終於願意搭理一下大家長了,“誒,爸,A城那邊現在聽誰的了?聽您的還是聽我哥的啊?”

爺爺不太適應這麽江湖氣的話,皺著眉頭不悅道:“什麽聽誰的聽誰的?痞裏痞氣的。”讓戚燁霖再次體會到了一絲壓迫感,看來爺爺這是要秋後算賬。

正在心裏默默為三叔和大伯祈禱,他卻看到三叔絲毫不慌,邊擠眉弄眼邊向他和楚銀晴這邊擡了擡下巴,開了個小玩笑:“誒,我這不是替小魏問問嘛,您未來的寶貝外孫女婿呢。”

“哎呀,三叔!”楚銀晴忍不住叫了一聲,又故技重施地扮演了一波含羞帶怯,整個人都紅通通的。戚燁霖很想捏捏她的臉,但是在校長大人頗具威懾力的目光下,他只能放棄。

“哪個學校的?”校長大人終於在這個話題裏找到了點存在感,不情不願地證明了自己的江湖地位,“幾個教育集團我到都說得上話。”

這就……明目張膽地宣布把自己的老爹架空了?!

戚燁霖瞠目結舌,心臟差點停跳。在他們戚家,就算是風頭最盛的小叔也不敢在外公面前吆五喝六,即使一時得意忘形,只要被外公橫一眼瞬間就重回乖巧。

他忍不住戰戰兢兢地瞟了一眼爺爺的方向,正尋思著要不要替自己的今日限定老丈人打個圓場,卻看到爺爺竟然還是神色如常!!甚至還誤解了他的驚恐,回了他一個鼓勵式的眼神,叫他大膽說,別害怕。

楚家到底是什麽科層缺失的扁平化管理啊!戚燁霖真想仰天長嘯了!

他這兒還在因為“火坑經驗失靈”而長籲短嘆,大小姐已經開始給他圓謊了:“哎呀,爸您幹嘛啊?他爸媽自己有自己的事業,您橫叉一手多怪啊。”

校長大人雖然眉頭皺起來的時候還是讓人看了很有壓迫感,但是面對自己的寶貝女兒,莫名就帶了點“大人的事你還不懂”的那種慈愛。“這不是給你的將來打算打算嗎?”他語重心長的,“你真要嫁到他們家去,總得……是吧。”

校長先生大概是那種有話直說的人,只是說到一半又想到當事人在場,便保留了一絲成年人的體面。

楚銀晴像是聽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抓狂地抱著自己的頭叫了一聲:“啊啊啊爸爸您不要說了!怎麽今天全家都要開我玩笑啊!”似乎覺得自己再這樣聽下去遲早要原地自燃,所以微微欠了個身,禮貌地和長輩們打了個招呼,隨便找了個“去洗手間”的借口,便頂著個大紅臉離開了。

戚燁霖望著自己隊友不堪其辱棄他而去的背影,著實有點淩亂……

“宏威,小魏只是低調,人家家底不比我們差。”尹雲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替他把話給挑明了。

戚燁霖尷尬地把頭轉了過來,隨便笑了兩聲,試圖再次裝傻充楞。但是,尹雲卻話鋒一轉循循善誘的:“但沒關系,小魏你說說看,都是教育口的,也當交個朋友了。”

他就知道他得被甕中捉鱉!

剛剛,他自作聰明地以為可以靠著傻笑著翻過這一篇兒,但沒想到對方如此沈得住氣,在這兒等著呢!

城池營壘即將崩塌,戚燁霖還是盡量維持了一個比較正常的微笑,慢慢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邊尋找自己在家宴中的舒適區,一邊彬彬有禮道:“叔叔阿姨,我爸媽都是大學老師。平時……的確不太愛交什麽朋友,倒是感謝您這邊的機會了。”

和一日限定老丈人和老丈母娘碰完杯的時候,戚燁霖靠喝酒倒酒的功夫重新定了下心神。他剛剛在說出“大學老師”四個字的時候其實已經有點心如死灰了,畢竟他現在在的這個地方屬實是大學老師集中地,不出三句話絕對會聊爆!所以,他努力地想了想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自救渠道。

“小魏,我們這邊沒有A城規矩那麽大,你坐著說就好。”三叔看不下去他這僵硬的肢體了,笑著揮了揮手讓他坐下,十分友善地問出了那個死亡問題,“爸爸媽媽是哪個學校?哪個學院的?”

這個問題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戚燁霖屬實是進退兩難。報出母親這邊,將會引爆今日最大瓜“原來你還是戚家人啊”;而報出父親這邊,則正好撞在大伯和三叔兩位經濟學教授的槍口上!

橫豎都是一死,戚燁霖選擇先探究一下哪種死法可以讓他置之死地而後生一下。於是便試探性地問道:“三叔,大伯,你們有沒有聽過魏興懷教授?”

“哦,我們院的。”B大經濟學院副院長大伯率先開口,戚燁霖正覺得心頭一緊,卻聽到對方話鋒一轉,“不過應該是海歸派,我不太熟。”

他正要松口氣,就看到大伯遞了個眼神給三叔,像是邀請同為海歸派的三叔作答似的。一瞬間,他又重新緊張了起來。

但是生機往往蘊藏著危機之中,三叔笑著擺了擺手:“我也不太熟,我的領域在微觀金融,他做經濟史和經濟增長,偏宏觀。”

太好了!戚燁霖暗喜了一秒,第一次切實體會到了父親研究的價值所在。但他很快繃住了表情,不敢大意,還是臉不紅心不跳地搬出了自己的謊話:“我爸是魏興懷教授……的親戚,所以當他的教務秘書,我媽……就更不出名了哈哈哈。”

誰說大學老師不能是行政老師了呢!戚燁霖為自己極快的反應能力點了個讚,並且成功看到大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順著教務秘書的話題聊起了別的。

事態像是被平息了下去,戚燁霖盡量忽略掉尹雲那格外覆雜的目光,功德圓滿地盛了碗湯。

正打算結束今天這頓鴻門宴,卻聽到身側那個鏗鏘有力的邀請:“燁霖,吃完飯陪爺爺走走。”重新一腳把他踹進了大火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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