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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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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再世

最後的那些日子,沈拭塵過得很平靜。

他在攬雲山莊中了毒後咳疾一直沒有痊愈,年輕那會兒不過是在季節更替吃了冷風時容易咳上一陣,上了年紀之後,行走坐臥時動作幅度稍大些,就會引起止不住的急咳。他索性懶得出門,每日的三餐都由隔壁的鐵生送來。

鐵生是鐵蛋的孫輩,鐵蛋後來有了一個大名,叫鐵成剛,前兩年故去了。

這些年實在有不少故人離去。

當年每個人記錄了名姓的那張群英榜一直掛在他正屋墻上。上面不少名字都變成了紅色,只是紅字下面那些小一號的名字仍然漆黑如初。

阿靈這個名字同樣寫了兩遍,一個紅,一個黑。

阿靈故去後,沈拭塵將阿靈當初寫下的名字描紅了,又在其下將她的名字抄了一遍。上面的這些人,總要整整齊齊地再一起回到另一個世界去,阿靈也該一起去看看。

至於花懷袖和南入竹,他們還在大漠裏活蹦亂跳著,說不定還能跑跑馬。等自己也去了,就把這張紙往他們那兒一送,要不要添名字隨他們的便。

“我把事情打理好了,就去找你。”當他為阿靈裹上白布的時候,他這樣說。

他預感那個日子不會很遠,自己暫時留存此世不過是替阿靈梳理清楚一些遺留下來的事與物,因此這短暫的分別並沒有帶給他撕心裂肺的痛楚,對阿靈的懷想只是一件閑暇時的日常。

屋子裏比阿靈在時空蕩了許多,但許多器物依舊保留在了原處,映入眼簾時像春日裏飛揚的柳絮落入眼裏,暈開霧蒙蒙的殷紅,心裏堆上充實的酸楚:床邊幾案上放一個杯盞是阿靈的習慣,她喜歡在睡前備上一杯蜜水,醒來伸手就能拿到。

他身上佩的香囊裏裝著阿靈長出的第一根白發,他仍記得阿靈那時的雀躍——生命的前進對她來說是自由的明證,是值得欣喜與慶祝的事。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偶爾也會小聲嘀咕抱怨新長的白發,又在食譜上添了黑芝麻。

一天裏困乏的時辰越發多了,沈拭塵斜靠在榻上,一支梅花從床縫裏斜進來,他昏昏沈沈地琢磨著明日到底該不該把花枝修剪一下,腦海裏畫面中的剪子在下一刻又換成了上下飛舞的小機器人,他陷入了兩個世界混搭的光怪陸離的夢境。

因此當他聽到那規律的“滴滴”聲時,一時沒有想起這是什麽,只覺得有種遙遠的熟悉感,以為仍是夢境的一部分。直到一連串慌亂中帶著驚喜的“醒了”在身邊響起,他睜開眼,被墻壁耀眼的潔白晃了神,眼淚先一步湧了出來,他才分辨出面前的人:“媽,爸。”

他們說,他昏迷了一年多。

一年前多名玩家同一時間在游戲艙內陷入昏迷的消息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有幾名玩家倒是沒過多久就醒了,說是游戲登出出了問題,他們是在游戲裏死了一次才醒過來,之後做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心理疏導。

《大夢江湖》游戲公司與游戲艙提供商互相踢皮球許久,都不願意擔這個責任,直到游戲公司的一名策劃在近一個月後醒來,在網上發布了一則視頻,視頻中提到了事發前游戲服務器的數據異常,以及他自己對於此事的猜測,並安慰昏迷玩家的家屬說按時間推算,最多兩年後眾玩家就會脫離游戲世界醒來。

調查由此明確了方向,最終確認游戲公司負有重大責任,游戲停運並追究刑事責任。只是發聲的游戲策劃也因洩露公司內部消息而被起訴、背上了巨額的賠償金。

網上討論了幾天,有為他鳴不平的,也有說他違約該罰的,但隨著他的銷聲匿跡,“於思思”這個名字很快就被其他的熱點新聞給蓋了過去,沒人深究他之後的下落。

沈士誠看著那眼熟的丹鳳眼,很是擔心了幾天。

直到他出院的前一天,視頻裏這張臉以訪客的身份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身邊還有一位從未謀面但眉眼間令人似曾相識的女子,二人滿面春風,站在他的面前也不言語。

他恍惚了一陣,從腦海裏調出群英榜上的兩個名字:“歐陽婷,於思思,好久不見。”

“其實對我來說也不算太久,”歐陽婷頓了頓,又大笑:“我到現在都不太習慣別人喊我這個名字。”

她的眼睛比游戲裏更大更圓,透著幾分柔軟無害。毫不顧忌地笑彎了眼睛後,倒是顯出了沈士誠熟悉的颯爽和淩厲來。

“她還不習慣在地上好好走路,”於思思吐槽了一句,“每天都要花一個小時找個全息武俠游戲泡著過癮。”

“不過是偶爾放松一下,”歐陽婷擺了擺手,“這麽多年過去,我早就不想著在游戲裏充當大俠了,還不如到處走走轉轉,看看有什麽實在的事可以做的。”

“她家裏可有錢了,現在在各地成立了不少專項慈善基金,”於思思笑著說,“不過我是她資助的第一個人。”

那時他賣了房子也沒付清賠償款,業內其他公司不敢用他,他只能在城市最邊緣租了間破舊的老房子,每天出去打些零工,偶爾跑幾家面試碰碰運氣。

歐陽婷就在一個雨夜敲響了他的房門。

公共設施沒人維護,樓道裏的燈早就壞了,只有歐陽婷手機上的電筒發出耀眼的白光,將她的臉照得蒼白如紙,眼睛裏發出詭異的光:“總算找到你了。”

於思思被嚇得退了一步。

歐陽婷垂下手,光源也隨著她的動作下降,臉看起來總算沒那麽白得嚇人。她一手撐著門框,向於思思擡了擡下巴:“不請我進去坐坐?”

於思思低頭看她邁進來的腳,一大截褲腿被樓下積聚的汙水打濕,貼在小腿上。她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不甚在意地拎了拎褲腳,又擰了把被飄進傘裏的雨打濕的袖子,將雙臂抱在胸口,像是抱了一柄長槍:“怎麽了?”

於思思搖搖頭,失笑:“你還是老樣子。”

歐陽婷楞了楞,順著於思思讓開的路進了屋,很輕地說了一句:“怎麽會。”

“很久了吧?”於思思問。

歐陽婷一下子就聽懂了他在問什麽:“幾十年了。”

“真好。”

“婷婷投資了一個小游戲公司,我還是策劃。”看著沈士誠投過來的眼神,於思思忙補充道,“不是全息沈浸式的,就是早年那種普通的游戲。現如今再讓我去做全息游戲我都不敢發刀,更不敢寫反派。”

沈士誠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只按部就班地把剩下的兩年研究生給讀完了。過去的同學、朋友,再見時他要楞上好一陣才能想起名字,也就漸漸疏遠了。畢業後他獨居在單身公寓裏,居家辦公,時間自由,但他也懶得出門。父母有時候來看他,試探著詢問他怎麽不多和朋友出去玩兒。

“有呢,前不久才聚過。”

那群陷在游戲裏的玩家倒是偶爾會聚。李浩組了幾次局,親自下廚,讓他們回憶一下他的手藝。沈士誠也終於得知了班堯的真名,悶了一杯酒下去,紅著眼對他說了聲“對不起”。

“這怎麽能怪你。而且也沒什麽不好,還早點回來了。”

歐陽婷看出他情緒狀態一直不好,私下裏和他長聊了一次:“我們在那裏過了一輩子,回來是會不習慣。就說我吧,其實一開始對於要不要去找於思思,我也猶豫了很久。”

“太久了,”歐陽婷嘆息,“我習慣了用思念去喜歡他,就不知道怎麽去相伴了。”

而我習慣了相伴,就難以承受思念一個人的痛苦了。沈士誠想。

他家裏散落著很多筆記本。他害怕遺忘,於是有時被回憶觸動了,就隨手抓起一本本子寫下來,記錄下的可能是一件事,也有可能是一個武功招數、一則菜譜、阿靈讀過的一個話本。

“錯了。”他落筆頓了頓,筆尖暈開了墨。

風擦過他的脖子。他擡頭,空調出風口分明在另一邊。

“......沈拭塵。”他恍惚間聽到了阿靈在喚他,聲音很輕,聽不出有什麽情緒,仿佛阿靈只是在夏日的午後有些困倦,又不甘心睡下,就躺在他身邊,將他的一縷發絲繞在手指上,迷迷糊糊又沒話找話地喊著他的名字。

涼絲絲的空氣覆著他的手,似乎有風在推著他,但他又難以判斷這微弱的力道到底想要攜著他往哪個方向去,只能僵在原地不動彈。

他聽見風有些氣惱地“哼”了一聲。

他像每一次沈浸在柔軟的回憶裏一樣笑出了聲。

“不許笑。”那個聲音又說,“你這裏寫錯了,這裏走的是少商穴,不是商陽穴。”

他皺著眉低頭去看:這是阿靈後來修習的一門心法,他跟著看過幾眼,但沒有認真學過。腦子裏過了一遍內力的流向,確實是商陽穴更合理些。他劃掉了寫錯的幾個字,老老實實改正。

那陣風更近了,貼在他耳邊,語氣很滿意:“這還差不多。不過你寫這個幹什麽,我看你們這裏和我們那兒確實不一樣,就沒有人會武功的。”

這句子很長,也很清晰。

沈士誠手一松,筆掉落在桌上。

完了,我瘋了。他想。下一刻他就接受了這件事,覺得也沒什麽不好,這樣的人生可能還更有趣一點。

“呸,你才是個瘋子的幻想呢。”風的聲音低了下去,後半截說得很慢,氣惱裏又添了些心疼的意味。

沈士誠花了整整兩個月才相信這真的是阿靈的聲音。

他的醒悟主要歸功於阿靈的行蹤的確如一陣風一樣飄忽,每天都有一段固定的時間叫都叫不出來。

“我去其他地方看電視了,你們這裏的戲真的挺有意思的,怪不得嬴映雪總是有這麽多新花樣。”

沈士誠被這個答案噎住了,但也只以為是自己的幻覺邏輯縝密。

直到那天他枯坐在家中,背後一涼,風貼在他的身後,像是給了他一個擁抱,在他的耳邊輕嘆道:“你怎麽老是不笑,是不是很無聊。也是,我看你也不出去。要不我給你講故事吧,那部劇真的還挺好看的。”

於是他聽了一則情節跌宕、環環相扣的自己從未聽聞過的故事。

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有這般高明的創造力,所以打了個激靈,打開手機就開始搜索,果真搜到了這部從未看過的劇,劇情與聽到的半點不差。

他怔楞著坐了一會兒,然後眼淚止不住地落下,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他的手撐著桌子,不一會兒就有涼風附在了上面。他破涕為笑:“你的手好涼。”

“是在你的想象裏面,風總是涼的。”阿靈說。

她說她不是風,而是一段波:“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波,長長短短,五顏六色,有的就漂蕩在空氣裏,有的有固定的收發裝置。我就順著這些波走,一瞬間就能穿行千裏。”

“我也去找過其他人,不過只有你的波能和我相合,這才能聽得到我的話。可能是因為我們相處得最久吧。”

“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沈士誠柔聲說,“我們一起去吧。”

他們一起去看了林立的高樓大廈,夜裏的霓虹燈和煙火籠罩的夜市。沈士誠氣喘籲籲地登上高山,阿靈在他耳邊歡快地報數:“我剛才又到山頂跑了個來回,第二十七圈了!”

他喜歡上了蹦極。當他背著彈力繩從山頂躍下,耳邊的風夾著阿靈的歡呼聲呼嘯而過,重重地吹在他的身上,仿佛阿靈用力擁抱著他。

他們去了南極看極光。阿靈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甚至失去消息了幾分鐘。沈士誠先是在腦海裏呼喚,後來不顧旁人驚異的目光,開始放聲呼喊起來。

“我回來了。”阿靈說,“本來想離近點看看,沒想到這裏波那麽亂,繞了好幾個圈子才回來。”

見沈士誠仍有些驚魂未定,阿靈拖長了聲音:“好啦——”

臉上裸露在外的皮膚原本被凍得有些麻木,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陣輕柔的暖風,印在他的臉頰上,像一觸即離的一個吻。

感受到他的呆滯,阿靈“咯咯”地笑了。

他臉一紅,又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有點冷。”

“這樣呢?”風摟住了他,厚厚的棉大衣仿佛都往裏陷了一下,將他裹得更加結實。

“好多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說。

阿靈笑著推了他一把:“冷了就進船。我對你的影響只是你大腦告訴你的,你的身體還凍著呢,小心凍壞了。”

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們的腦電波越來越相合,他甚至能隱約看見阿靈所感知到的世界,無數的波紋交織在空中,光與聲共振,糾結成令人眼花繚亂的一片。

“亂嗎?”阿靈輕笑,“其實還好,只要你盯準了想找的,就不覺得亂了。”

沈士誠將阿靈的事告訴了歐陽婷等人,她一開始覺得沈士誠是出現了心理問題,直到阿靈托沈士誠說了些兩人間的秘密,歐陽婷這才信了。兩年後,她也逐漸能聽見阿靈的聲音,只是遺憾不能看見阿靈眼中的世界。

“總會看見的,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歐陽婷不覺得死亡有什麽說不得的:“我們死後也會像你一樣嗎?”

“會的吧。”他們仿佛看見阿靈坐在樹上的虛影,撐著屁股底下的樹枝,晃蕩著腳,“張玉皇不是說過嗎,我的世界是因為我的思考與情緒獨立成了經久不散的一段訊號。那麽只要我們還在思考,還在好奇,還在熱愛,哪怕失去了軀殼,也不會散的。”

我們可以像一陣風一樣走遍這個世界,甚至去尋找隱秘又奇特的訊號,說不定能發現另一個隱藏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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