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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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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正文完)

穆念俠很久沒有過這般平靜的日子。

她是個閑不下來的人,不僅喜歡游蕩四方,還喜歡給自己攬事。張玉皇喜歡熱鬧,卻不愛多事,常常要笑話她多管閑事還落不著好。可遇到她自己一個人擺不平的事,張玉皇還是會乖乖地在比武中輸給她,再老老實實地聽她差遣。

“你之前答應過我好多次,去下一個地方的行程聽我安排。下次又下次,一次都沒有兌現過。”

“等你身體好了,你安排,我這次一定兌現。”

於是張玉皇就開始敘述那些他得意的設計,各個城鎮埋藏的彩蛋,他喜歡的風景。

“你一定要去看,還有那些游戲裏沒有的、從這個世界裏憑空長出來的地方,你也要去看。等我們在現世裏相遇,你就告訴我。”

他虛弱的聲音填不滿這滿屋的靜謐,穆念俠也不知自己的心情是平和還是寂然,只覺得像是泡在一汪池水裏,一會兒輕飄飄的,一會兒又被拉著往下沈。

張玉皇的氣色一天天衰敗下去,穆念俠勸他好好休息,可他卻極抗拒,哪怕有時候說著話睡了過去,下一刻也會突然打了個激靈驚醒。

“睡著仿佛就和死了一場一樣。”他這樣說。

他害怕哪一次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

當謝忘憂再一次來給他診脈、衣擺裏掉出一片夾帶著的紙錢時,張玉皇險些以為這是自己大限將至看到的幻象。

還是穆念俠驚疑出聲後,謝忘憂給他們釋了疑:“那位老婆婆故去了。”

圖拉普朵是在一個夜裏悄無聲息地故去的。藥童第二日一早給她送早膳,才發現她已經沒有了鼻息。

這不像阿靈往日目睹的刀光血影中轟轟烈烈的死亡,她只是從酣睡中被叫醒,被告知了這個消息。她鼻子沒有聞到血氣,胳膊沒有因劈砍而酸軟,胸腔沒有被心臟的劇烈跳動砸得砰砰直晃,只覺得茫茫然沒有著落。

阿靈不知她死時究竟是平靜還是痛苦,有沒有想留下什麽話,只看到她蒼白泛著青色的臉和緊閉著的眼睛。

她冷靜地安排了圖拉普朵的後事。

圖拉普朵不願葬在族地,她們族裏也不講究挑什麽風水寶地。恰好藥王谷林木蔥郁,為醫者也不忌諱死人,索性就在谷裏偏遠人跡罕至的地方擇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這便是她長久的安身之所。

阿靈親手給圖拉普朵以白布裹身,一圈圈細細密密地將她全身纏繞住,像蟲結成了蛹,仿佛來日又能破繭而出。

當布將要遮蓋住臉的時候,阿靈渾渾噩噩間忽然想到這便是最後一面,始覺一陣難以抑制的悲傷,落下幾滴淚來,淌在圖拉普朵的臉上,一起被裹進了白布。

待她壓實了土,將刻好的石碑立起,站在滿地白色的紙錢裏,臉上的淚已經被風吹幹了。

清水鎮生亂那夜後,許許多多人家都辦起了葬禮。阿靈知道葬禮上生者總是要對死者說些什麽,好讓死者走得安心。可圖拉普朵活著的時候她也不曾與她說過幾句話,如今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知什麽話能讓她安心,於是只是摸上腰間佩著的匕首,啞著嗓子道:“你放心,我都帶著。”

喪事後,阿靈依舊留在藥王谷調養身體,除了沈拭塵常常相伴,其餘人也來探望。見她一如往常,又漸漸有了笑模樣,說話也就不再小心翼翼。

“你怎麽帶上了這個?”嬴映雪指著她腰間匕首,“我以為你不喜歡匕首。”

“是不算喜歡,但也不算討厭。”她身背著劍,腰上除了兩把匕首外,還系著一節鞭子,看上去累贅異常,走出去定會被人當成樣樣稀疏的花架子,“既然有,就帶著了。說不定用得上。”

等到只剩他們二人,沈拭塵也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阿靈想笑著回一句“你剛才莫不是神魂出竅了”,可對上沈拭塵的眼神,又無法開口說出敷衍的話語,壓在心裏許久的話終於淌了出來:“我本來就是憑空生出來的人,被造出來的時候待在清水鎮,便把那兒當家了。”

她摩挲著腰間的匕首:“誰知造我的時候還給了我個阿婆。縱然我記不清她,她也為我而死,那她便也是我頂頂親的親人了。既然是親人,總要留點念想在身上。”

說到這裏,她紅了眼圈,帶了些壓抑不住的哽咽,卻扯出一抹笑來看著沈拭塵:“以前一塊兒住在清水鎮的時候,我知道你們都想家,都想回家,晚上還哭鼻子來著。但我雖然明白人會思鄉,卻無從體會那是一種什麽心情。現在我懂了,知道自己被人無條件地記掛著、守著,這感覺真的很好,所以也總會想見那個記掛著你的人吧。”

沈拭塵見阿靈哭得狼狽,心仿佛被提著又被揪作一團,連著整條手臂到十指都麻得像過了電一般,電火花像是無數蟲子在皮膚上爬,整個人不知是該僵直不動還是大動作將這種難受給抖落開去。

他一咬牙,被一種沖動推著向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上阿靈的後背。見阿靈沒有反應,他又伸出另一只手,一起將阿靈給環在懷裏,漸漸收緊了手臂。

阿靈的手攀上了他的背。

他忽地歡喜得想哭,他低下頭,貼著阿靈的頭發,開始說起自己最恐懼仿徨的日子:“那會兒我和嬴映雪他們分頭逃出安興後,先去了招賢村,又去了清水鎮。我怕雍王會找上你,想看看你有沒有事。”

“我那會兒扮作了一個醫術奇爛的走方郎中,鄉鄰們沒有認出我的,都道我是騙子。”

他聽見阿靈的聲音有些遲疑,放在他背上的手微微動了動,像是猶豫該不該安慰他:“我好像聽他們說起過,是有這麽一個騙......走方郎中,但不曾看到過。”

沈拭塵輕輕笑道:“你打馬經過我的攤前,我見你沒事,就離開了。我分明早就想好,只遠遠看你一眼就好,絕不拖累你,可還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才離開。我很想再近距離見你一面,和你說上幾句話。但我也不知道如果說上話了,我是想你認出來我,還是不想你認出來我。”

“我肯定認得出來的。”

“是啊,在淮州,你就認出我來了。但我那時不知道。現在想來,我不去見你,既是怕你認出我,又是怕你認不出我。”他深吸一口氣,“只有這樣,我才能告訴自己,我只是因為雍王的事,一時要避其鋒芒,才在江湖上漂泊。而不是徹底無處可去、沒有歸宿。”

阿靈想說什麽,沈拭塵卻加快了語速,接著道:“我後來在碼頭上做活時聽人說起,有船夫以前是在小河上撐小船打漁的,不知道運河上風浪大,繩子沒系緊,晚上被浪打跑了。他醒來一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我那些日子從睡夢裏醒來,也會恍惚一陣,才會想起自己在什麽地方。”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這個船夫的故事。實在禁不住這份漂泊的時候,也想給自己找條繩子,找個地方牽著,也不至於沒有回去的路。所以我就想......”他將阿靈摟得更緊了些,聲音放得極輕極緩,“你能不能牽著我,我也牽著你,我們互相牽著。”

阿靈隨著他的話,用手抓住他背後的衣裳,又松開。重覆幾次,將他背後的布料揪得皺皺巴巴,沈拭塵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他看不見阿靈的神情,也不知阿靈在想什麽。等到他實在屏不住呼吸時,才聽阿靈笑了一聲:“我們不都抱著了嗎?你還問我能不能牽著?”

沈拭塵長舒了一口氣,與阿靈分開時腿腳有些發軟,甚至還踉蹌了一下。

“再過些日子,等......”阿靈望向窗外,神情黯然下來,“再過些日子,我們就回清水鎮吧。”

沈拭塵知道阿靈未說出口的是什麽——張玉皇每日裏醒的時間,已不足一個時辰。

***

等穆念俠托人去城裏訂的棺材運到了藥王谷的時候,張玉皇支起身體,品評了一番上面的雕花。

他說自己很喜歡木頭上面的鏤刻,吳州城裏幾處主要的建築物上面的雕刻,都經過他多次修改。測試的時候他還玩鬧著讓開發藏了個他的名字在角落,發布的時候竟忘刪了,好在沒被領導發現。

“你可以試著找找看,但我猜你找不到。”他得意地笑了,又顫顫巍巍地在穆念俠手心寫下了一個“思”字,“我的名字,別忘了。”

張玉皇死後未設靈堂,蓋棺前每人看上一眼,在香爐上點一炷香,便算是憑吊了。

他此前左思右想,終究是挑了吳州做自己的埋骨之地。好在藥王谷離吳州不算太遠,棺材外又套了個大了幾號的棺槨,空隙間堆滿了冰,可保屍身不腐。

墳頭落在吳州城外的山上,墓碑朝著城池。穆念俠親手寫了墓碑上的名字,又將群英榜上“張玉皇”三字描紅了,與阿靈等人同返清水鎮,看著這裱好的紙被掛在了阿靈的堂屋裏。

她盯著上面仍舊是黑色的“於思思”三字看了許久,如釋重負地笑了。她向阿靈辭行,指了指自己腰上采風使的令牌:“得了這個牌子,我總是要幹些實事。”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要回吳州,去找一個名字。

**

那年秋天,雍王謀逆案終於塵埃落定,連著潛龍閣覆滅的消息一同傳遍了江湖。

留香閣弟子循著舊例,在秋日賞菊品酒,談詩奏樂,卻平白被路過的趙崢嶸罵了一頓,說他們只知享樂,荒廢武功。

有弟子覺得委屈:“往年不是一貫如此嗎?”

與趙崢嶸關系近的弟子一語道破天機:“是張師兄還沒回來,趙師叔心情不好。”

趙崢嶸這爆竹脾氣持續了一個多月,連掌門親自勸都沒將他勸好,門派上下遇到他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有笑語。

直至山間溪水上再沒有落葉,卻是覆蓋起薄薄的冰層,趙崢嶸不再到處找弟子麻煩,反而將自己關在屋內,一遍遍吹奏起淒婉的曲子,身前的案上放著一支斷了的笛子。

除夕,連翹拿著一壺酒走到圖拉普朵墳前,揚手灑了下去,聲音輕快:“來這藥王谷求醫的多,倒是少有以身後事托付的。你傳我解蠱之法,也算是我的半師,我來瞧瞧你。不過想來你也不會嫌這裏寂寞,說不定還嫌我多事。”遠處謝忘憂在喚她入席吃年夜飯,她揚聲應了,沖著墓碑擺了擺手:“走啦,明年見。”

清水鎮的院子裏,南入竹用火將竹子燒得劈裏啪啦響,阿靈和沈拭塵遠遠地坐在屋檐上看。一轉眼就見院墻上趴著個小人,阿靈一撐兩邊,飛身而起,轉眼就站到了院墻上,抓著小人的棉衣領子:“你趴這兒幹什麽?不是同你說過,不要爬墻,當心摔著。下次再讓我抓到,我定告訴你爹娘。”

鐵蛋眼睛一轉:“我娘做了年夜飯,讓我喊你們一塊兒吃。”

阿靈知道他在說瞎話,從袋子裏拿了幾顆糖給他:“替我謝謝你娘,不過我們今日就不去了。”還未等鐵蛋露出笑,阿靈又故意道,“但也不好辜負大娘的盛情,明日,我們明日一定去。”

**

“快來看吶!”阿靈在南入竹的叫嚷聲中睜開了眼,走到支起的窗邊,順手將桌案上散落的鳳仙花瓣攏在了一塊兒,探頭往窗外望去:院裏那幹瘦枯黑的柳樹苗的枝丫上,竟生出了綠色的葉片。

這個春日裏,新版的英雄牌傳進了清水鎮。

三人初時還饒有興致地談論著牌上熟悉的名字與早就傳走樣了的畫像,後來出門恨不得掩面,畢竟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想看看他們與這牌上究竟有幾分相像,又想打聽他們究竟是幹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才能上這幅英雄牌。

“朋友做的,鬧著玩的。”

這話可阻擋不了清水鎮鎮民的好奇心,南入竹最先受不了這番熱情,在日漸茂密的桃樹上折下一條短枝,往懷裏一揣,就打著去給花懷袖看看他的勞動成果的旗號騎馬跑得無影無蹤。

阿靈和沈拭塵卻走起了水路,船篙一撐,烏篷船離岸後,沈拭塵努力撥漿卻只是讓船開始在原地打轉。阿靈半個身子躺在船艙外,臉偏了偏躲過熱情的垂柳,伸手揪了根柳條下來。

待得一根粗糙的手環成型,她扯了扯沈拭塵的衣擺:“喏。”

沈拭塵楞楞地接過手環,被阿靈斜了一眼:“戴上。躺下。”

他順著阿靈的力道坐下,才問:“船怎麽辦?”

“等風大些,就順著水流,漂到哪兒是哪兒唄。反正這也算不得什麽大河。”

“不怕漂迷路了?”

阿靈點了點他的手環,含糊道:“不是牽著嗎?”動作間袖子滑落,露出了空蕩蕩的手腕。

沈拭塵笑了笑,也折了根枝條,學著她的樣子編起手環來。

一陣風吹過,烏篷船蕩了蕩,緩緩向前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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