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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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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道

當被問及為何要比試時,劍客只說:“我是一名劍客。”劍客尋劍客比劍,尤其是在這論劍大會上,豈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而且姑娘的劍,是一柄好劍,一柄劍客的劍。”

阿靈下意識地摸上了劍。這柄劍是段英所贈,削鐵如泥,比她從前在鐵匠鋪裏買的那把自然好上許多,但這劍在她的背後,只露出一個劍柄,劍客又是怎麽看出好壞的?

“劍柄的弧度、尺寸是否適合抓握,是否能靈活舞動又不至脫手,一眼就能看出。”劍客如松如柏地站在阿靈面前,眼神已經從她的劍上挪開,阿靈卻能看出她努力地克制著自己再看一眼阿靈的劍的欲望,仿佛盯著別人的劍看就像盯著別人戀人看一樣,是一件不恭敬的事。

……這人看上去有些呆。

嬴映雪恍然大悟:“你是方試鋒?”

“是,”方試鋒又一拱手,“姑娘既知我的名字,便知道我只是為了求教劍法,絕無他意。”

嬴映雪來這兒已有數日,也聽說過方試鋒的鼎鼎大名——不算是好的那種。

人們提起她時,總是帶著輕蔑、嘲笑的語氣:“那個方試鋒又找人比劍了!這次竟然找了嵇靖大俠!”“她這得負上百分了吧!”

論劍大會是積分制,贏家加分,輸家扣分,可以邀人對局,也可以去裁判處掛號等匹配對手。方試鋒每日至少對局七八場,還總是不知好歹地去找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比試,往往被幾招打下臺來,人們也愛看她的比賽找樂子。

她是鴻山派的弟子,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習劍的大派,裏面的弟子也讓人敬上三分。但方試鋒不一樣,人們說她參加過鴻山派收徒的試煉,但沒有通過,之後卻天天在日升時分到鴻山派山門練劍,連續兩年,無一日停歇,鴻山派這才破例收下了她。好事者都說這是因為鴻山派高手這樣的神仙人物沒見過這種無賴樣。

而今,這樣的無賴模樣用在了阿靈身上。

她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神澄澈堅定,但整個人看上去一點都不鋒利,既不傲慢也不氣勢逼人,卻帶著一股子韌勁,腳下像生了根一般長在了那裏。

阿靈挑了挑眉:“若是我劍法極差,你豈不是在逼我到大庭廣眾之下丟人?”

方試鋒不假思索道:“佩戴這樣一柄劍的人,劍法絕不會差。而且只要姑娘答應,比試的地方隨姑娘挑!多偏僻無人都可以!”她頓了頓,有補充道:“而且我的名聲很差,就算我說我勝了姑娘,也沒有人會信的。”

她說這話的樣子坦蕩極了,既沒有不忿,也沒有自卑,只是說了一個能用來為自己的邀戰添加一個籌碼的事實罷了。

阿靈被她噎了一下,想了半天,說道:“可是我沒有和人比過劍。我的劍只用來防身,卻不知怎麽用來和人比試。”

方試鋒拔出了劍,劍尖朝下,雙手握住劍柄抱拳,向阿靈躬身行禮,額頭抵到了劍柄:“我四歲開始習劍,在我十九歲參加鴻山派試煉之前,我從未與任何一人比過劍。”

阿靈最終還是選擇了站上平頂山的擂臺。

若是要讓嬴映雪來評,她會說這一點都不像劍客之間的戰鬥。

……雖然她也說不清劍客間的戰鬥應該是怎麽樣的。

但劍比匕首長那麽多,不就是用來在周身爭取更多的空間,去用劍招刺、挑、擋,讓虹光碰撞出錚響嗎?可阿靈一開局就沖得那麽近,放棄了全部守勢,仿佛抱著“不成功毋寧死”的信念沖擊著。但她的身形快如鬼魅,讓人難以用眼睛捕捉到她的動向。她不需要劍身的格擋,她的速度就是最好的防禦。

方試鋒也不像一個劍客,她的劍就像她身上灰撲撲的直裾一樣,平凡極了。既沒有穿花拂柳、一劍點出萬朵梨花的美姿儀,也沒有傲骨淩霜的凜然正氣,每一劍都靠全身的力量來帶動,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楚分明,又絲毫不露空門。

她的基礎打得極為紮實,阿靈想,可惜就像她說的,從前她對敵的經驗實在不豐富,欠缺了些眼力。她既然找不出自己的破綻,那落敗也只是時間問題。

當阿靈的劍改了方向,繞過她的脖子,斬下一縷她的垂發時,方試鋒退了一步,平靜地說:“我輸了。”

擂臺下面瞬間響起了一片哄笑聲:“方試鋒,你現在欠了五百分了吧!”

“鴻山派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弟子!你師父怎麽不把你給逐出門去!”

阿靈與方試鋒並肩走下擂臺,哄笑聲更大了。

“這些人太過分了,”阿靈氣憤道,“他們自己分明連擂臺都不敢上。”

方試鋒眼神掃過這些人,平靜無波:“如果我去向他們邀戰,他們也是不敢接的。但他們不是劍客。”

她的生命裏仿佛只有兩種人,劍客與非劍客。

“你只與劍客比試嗎?”

方試鋒從衣襟裏掏出一塊布,很認真地擦著自己的劍:“我的劍還不夠強,所以我只向人討教劍法。”

“這真是一個......”阿靈努力找尋著形容詞,“不尋常的想法。”

“如果我的劍輸給了其他兵器,我怕我會猶豫,會遲疑。在我生命裏只有劍的時候,不管倒多少次,輸多少次,我都會堅持下去。”她掏出了另一塊布,開始擦拭起劍柄,“這是我的劍道。”

她將劍收回鞘中,向阿靈行禮告別,走入了輕蔑她的人群裏,過了一陣子,那邊響起了更響亮的歡笑聲,方試鋒領著另一人走上了擂臺。

阿靈忽地開口:“我的道是什麽呢?”

嬴映雪眨了眨眼:“懲惡揚善?”

阿靈輕笑了下:“或許吧。”在她的心裏,懲惡揚善是當不得道的,就像想要當一名劍客也算不得是道一樣。道是方法,而非目標,同樣是懲惡揚善,有人一人一劍懲兇除惡,有人投身朝堂,匡扶社稷。

可是她只看到過這個世界那麽小小的一角,又怎麽能建立起堅若磐石的信念、尋到自己的道呢?

“其實一直以來,我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

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那個潛龍閣卻逼得她小心謹慎地遮掩行跡,不能自在地行走在江湖上。

不過還好,她的困境只需要潛龍閣的覆滅來解決,而花懷袖的困境卻沒有終止。

阿靈得知花懷袖來了的消息,還是在路邊買茶水時聽聞的。

許多人邊喝邊議論有一個車隊上了平頂山,馬車頂上鑲著寶石,旁邊跟著二十多騎,後面拖著十幾車的帳篷與日用品,還向周邊村子買了二十多只家禽、十頭豬、十頭羊,一起趕上了山,在守正裏駐紮下來。

“他們是什麽來頭?竟然住進了守正裏?”

“聽說過北漠花家沒有?但凡和西域通商的門派,都與他家有交情。”

於是阿靈就領著沈拭塵、嬴映雪、譚千梨,找上門蹭吃蹭喝去了。

帳篷已經支了起來,外面鬧哄哄的,幾個身型健壯、皮膚黝黑的武者正在殺豬放血。阿靈眼尖地看見他們擡手時袖子上滑,露出了帶著血跡的白布。

所以當那一碗毛血旺只被擺在了花懷袖跟前,卻沒有給眾人分吃時,她也沒拿這件事來玩笑。她只是拿出了那本靈蛇鞭法,推到了花懷袖身側:“物歸原主。”

花懷袖笑了笑,很珍惜地摸了摸書冊,將它妥善收好。

像是對待一件要被藏到寶庫裏的珍寶,而非一本武功秘籍。

阿靈看著他眼下青黑,自以為輕聲地嘆了口氣。

可她這口氣嘆得明顯極了,連南入竹都聽見了。聽見了也不當做沒聽見,而是努力地把嘴裏的東西咽了一半下去,含糊地問:“阿靈,你為什麽嘆氣?”

她看著南入竹頂著自己的臉說話,但吃相卻和初識那會兒一樣,覺得奇異極了,失神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在想春天到了,我院子裏的桃花有沒有開花,鳳仙花還是不是活著。”

被她一說,南入竹忽然興奮了起來:“花懷袖種花的手藝長進了!他之前種了幾盆月季,竟然真的開花了!我一會兒領你去看!”

沈拭塵從來不知道阿靈是個愛花的人。有花的季節她也看花,但只是看個新鮮、看個熱鬧,若是聽說哪個花可以做成吃食,絕對會兩眼放光地去摘,再讓吳明世——不對,是李浩——再去炮制。

但她這回看花,卻看得那樣仔細、認真,看完了花瓣看花葉,還真有些愛花之人賞花的樣子,簡直要作出一篇賦來!

於是沈拭塵不看花了,改看花懷袖去了——除了看起來憔悴了些,這人五官、氣質,竟然找不出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可能是因為他的目光太過灼熱,花懷袖也沖他看了過來,露出了一個略帶疑問的笑。

然後他飛快地撇開眼神,重新落在了阿靈身上。

好像有人笑了一聲。

沈拭塵感覺自己的耳朵熱乎乎的,忍住了沒用手去捂。

阿靈終於放過了那可憐的、已經被她揪得蔫頭耷腦的葉子,轉身狐疑地看著花懷袖:“雖然我不太懂花草,但這好像不是月季,而是茶花吧。”

花懷袖的臉色一點都沒變:“可能是賣給我種子的商人騙了我,好在茶花看起來也還不錯。”

“可是,”阿靈指著那幾盆茶花,面色古怪,“別的我記不得了,但這株帶黑斑的白茶我見過啊!山底下那縣城,前段時間就在辦什麽茶花會,搭臺展出過啊!”

花懷袖的表情依舊自然極了:“是嗎,那還真是巧了。”

南入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上當受騙了,毫不留情地用手肘撞了下他的肚子。

然後嬴映雪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沈拭塵暗暗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這時節的山上,晚上是有些涼,但也不至於要燒炭火。但花懷袖的帳篷裏不但燒起了炭火,還燒了好幾盆,阿靈剛邁進去就渾身冒汗。

花懷袖的嘴唇幹裂起皮,滲出了血來,於是他很小心地舔了一口,又拿牙齒咬住了下嘴唇。

“廚下應該還有血食吧,要不要我幫你去拿?”

“不用。”花懷袖飛快地說。

阿靈其實不懂他到底在別扭個什麽勁。他的這門功夫確實有離不開血的這一弊端,但事已至此,開心地活著比不開心地活著要好,這不是他自己說過的話嗎!

更何況,有了武功,花懷袖更加有所依仗,大可以自己來到中原而不怕花家生亂又或是被中原武林人尋仇,豈不就是他原本心心念念想過的生活嗎?

事實上,別說是阿靈,連花懷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些什麽。

看到花家的門人因為尋不到新鮮人血而必須用自己的血,他心中自然是一千個一萬個難受,但除此之外,他腦海中更是一直浮現出母親的臉。

不是他記憶裏那個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卻不失溫柔慈愛的母親,而是那個他沒看到、只存在於想象中的中毒已深、輾轉在病榻上的母親。

分明已經那樣虛弱,卻仍殫精竭慮地為他安排好今後的一切,還讓手下的侍女將她的命令貫徹執行到最後一刻:不要讓他見到她!

於是花懷袖也像一個孩童般與母親賭氣:她憑什麽背著自己安排下這許多事,又憑什麽認定自己會像她想象中一樣過得好?她又為什麽不願意讓自己見她最後一面?是覺得自己會怪她嗎?

我怪她嗎?

花懷袖茫然地看著虛空,隱約間聽到阿靈一直在說:“我看這裏熱鬧,就想讓你來散散心。而且讓入竹一直守在大漠,我也覺得挺對不住她的,你們能來那就太好啦。”

他將目光挪回阿靈身上,不由地羨慕了起來:她與南入竹孑然一身,沒有那麽多的牽絆,也就沒有那麽多糾葛的情感,這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啊!

而他所不知道的事,在此時的雍王府內,一名老婦將嚴書關入了地牢裏,忽然思念起了自己的孫女:聽說這人以前在她家住過一陣,也不知道她現在去了北漠,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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