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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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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毅

走到院門前時,唐毅頭上、身上已經沾滿了桂花。

攬雲山莊種滿了桂花樹,如今灑落了一地金黃。人們說久居蘭室不聞其香,可這桂香卻一直縈繞在他的鼻尖、心頭,不曾消散。

過去的攬雲山莊哪怕到了秋季,地上也不會鋪上一層金黃。在桂花被吹散之前,眾仆從就在古汀蘭的吩咐下早早地采摘了桂花,變成桂花糕、桂花飲子、桂花頭油,把桂香從園子裏帶到屋內。

他站在院門口,將身上落著的桂花仔仔細細地摘掉,沒有留下一絲花瓣。

這院子裏是沒有栽桂花樹的。莫塗擔心掉落的桂花會影響藥性,偶爾被風吹進來些許,也命人打掃得幹幹凈凈。

正好,唐毅心想,莫塗不配。

他越走越快,在院中間時拔出了劍。他的劍叫穿雲劍,平時最愛護不過,如今他卻將劍尖拖在地上,一路被摩擦得直冒火星子。劍與磚石的摩擦聲直往耳朵裏鉆,蓋過了屋裏沙啞的嘶吼聲。

穿雲劍沒有撕裂雲層,卻穿過了莫塗的衣袖,將他的手牢牢釘在了柱子上。

莫塗穿的是束袖。劍身緊貼著他的皮膚,他卻半點不慌,笑著將另一只手拿著的漆碗抵到唐毅面前:“來,沖這只手再來一下。怎麽?怕傷到天樞,不敢?”他冷下了神情,厲聲道:“不敢就把你的劍拿開,別耽誤了天樞進食。”

唐毅陰沈著臉將劍收了回來,垂手看著莫塗將天樞放在藥人手上吸取血液,沈聲問道:“你什麽時候能為我夫人解毒?”

“要不是你做事瞻前顧後,還不讓我直接下狠手,總是要盡可能留他們一條性命,我的天樞早就養成了。”莫塗傾側碗口,蟲子乖覺地爬進了碗裏,“這下好了,人跑了一大半,就剩下這幾個。”

穿雲劍抵上了他的心口:“你到底能不能解我夫人的毒?”

莫塗張開雙臂,仰著頭笑了起來:“我不是證明過了嗎?你找來的毒,天樞都能解。只是這寒毒畢竟是陰陽道人的手筆,他哪怕不如我,也是和我並稱,自然難解一些,得等我將天樞再養好些。你若是不信,就一劍把我殺了。”

他全然不顧心口上抵著的劍尖,一步步往前走。唐毅不敢真的殺了他,退了幾步,又咬牙站定,劍尖刺破了他的皮膚。

莫塗變了臉色。

“你必須給我一句準話。”唐毅看著他的眼睛,眼圈血紅,“如果你不留手,還需要多少人?最快什麽時候能夠解毒?”

莫塗勾起嘴角:“反正這攬雲山莊的人是夠用了。”

“莊裏的人不行!”唐毅一口回絕。

“我記得除了這個,”莫塗看向榻上昏迷的莫一江,“大仁大義的唐大俠家裏,還有不少做客的江湖人吧。”

“還有八人。”

“夠了。”

唐毅手一松,穿雲劍滑落在地,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多久?”

“十天。”

**

隨著幾個鷂子翻身,槍尖不住地往張玉皇面門紮去。張玉皇提氣腳尖點地向後飛掠,穆念俠左手一推,長槍離手,直至槍尖離張玉皇咽喉只有一寸,她才用右手將槍尾牢牢把住。

紅纓順勢向前,蓋了張玉皇滿臉。

“我贏了。老規矩,你得聽我的。”穆念俠把槍柄往地上重重一插,入地三寸。

張玉皇看著地上的裂紋,無奈道:“還沒確定唐毅到底是不是壞人,你就忙著破壞他家財產,這不好吧?”

面對再一次逼向自己的槍尖,他擺手服軟:“好好好,你打算怎麽做?”

“你先把唐毅相關的劇情,一五一十給我說清楚。”

“其實大多數事我們來之前我都和你說過。”張玉皇看了看周圍,沒找到歇腳的石凳,索性靠著樹懶懶地坐下,“設定裏唐毅是個武功挺高的正派俠士。跟他相關的大劇情不多,不過有個圍剿湘西五毒的全服活動,他算是主角。不過那會兒你應該還沒玩這個游戲。”

“就是來之前你說的那個?起因是他去救他的結義兄弟那事?”

“對,就是因為他那結義兄弟,‘嫉惡如仇’秦不群。劇情開頭是秦不群在乾州遇到了湘西五毒之一的‘簪花郎君’,然後將他殺死,被剩餘四毒一路追殺到了永州。之後唐毅趕去幫忙,玩家也參與進來,可以通過提供他們的行蹤線索或打傷湘西五毒來獲得獎勵。結局是竹葉青死了,陰陽道人被唐毅砍斷手臂,和蜂藥人、毒書生一起逃了。”

聽起來有點意思,我怎麽沒遇上過這些活動。穆念俠郁悶地想,又拿槍桿子戳了戳張玉皇的肩:“還有呢?接著說。”

張玉皇一攤手:“其他就沒什麽了。就一些日常攻略互動,玩家可以刷唐毅的好感度,刷到一定值還有可能讓他幫忙一起下副本。”

“怎麽刷?”

“還能怎麽刷?送禮物唄。還有當月老,幫他跑腿,給他夫人送禮物。”

“不對啊,他夫人不是被陰陽道人打傷,中毒昏迷了嗎?”

“這事不是發生在一年多前嗎?那會兒不是......”張玉皇含糊道,“也不是我們設定的啊。”

穆念俠咬牙:“已經有不在你認知中的事情發生了,你還認定唐毅不會有問題?”

張玉皇剛要開口反駁,便聽遠處有人喊道:“原來二位大俠在這兒,可讓我好找。”

原來是唐管事。

攬雲山莊上下的雜事都由他一手包攬,他們這些門客的衣食住行也是他在安排。張玉皇自然對他很是客氣,起身抱拳行禮道:“我與穆姑娘想尋個無人處比試拳腳,沒想到麻煩了唐管事,實在抱歉。”

“哪裏,是在下擾了二位的雅興才是。”唐管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多一分顯諂媚,少一分顯疏離,“只是莊主想請二位移步敘話。”

“唐大俠的傷好些了嗎?我們過去不會影響唐大俠養傷吧?”

“不瞞二位,莊主傷勢頗重,前兩天一直昏迷著。”唐管事面露憂色,“只是敵人在暗處,不知何時就要卷土重來,這才想找幾位商議如何禦敵。其他幾位大俠都已經過去了,就等二位了。”

穆念俠與張玉皇對視一眼,張玉皇仍在裝模作樣:“我們二人責無旁貸......”卻被穆念俠毫不掩飾地輕輕踢了一腳。

唐管事面露古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裝沒看見。

“唐管事......”

聽張玉皇招呼,唐管事下意識看向他,對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偏狹長,本是很淩厲的眼型,但他的眼裏卻總是映著笑意,淡化了原本的鋒芒。

唐管事第一次註意到他的瞳孔,在陽光下看起來比旁人淡一些,一會兒偏棕,一會兒偏灰,看不分明。

張玉皇在陽光下懶懶散散地瞇著眼,像是在曬太陽的狐貍,滿身的閑適,只是虛虛地看著來人。可唐管事卻被這眼神壓得動彈不得,恍惚間覺得他的眼睛裏在發光,自己想挪開視線卻完全控制不住身體。

天地回歸了混沌,萬物消弭於無形,這世間只有一個人的身影,一個人的聲音:“你要帶我們去做什麽?”

“救夫人。”

“怎麽救?”

“用天樞。”

“天樞是什麽?”

“莫塗的蟲子。”

“這怎麽和擠牙膏似的,真費勁。”穆念俠道。

張玉皇“嘶”了一聲:“我好像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又忙問:“羅天闊他們都已經過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張玉皇扭頭看向穆念俠:“我們先走吧,這回真打不過。”

穆念俠雙手環抱胸前:“羅天闊他們會怎麽樣?”

張玉皇一字一頓道:“可能會死。”

穆念俠深吸一口氣:“莫塗是誰?”

“他就是湘西五毒之一的蜂藥人。”張玉皇道,“你應該還記得我剛剛說過,追擊湘西五毒是全服的活動。而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游戲的戰力系統崩得挺厲害啊。你游戲活動時做的限制,不一定適用於現在。”

張玉皇直視著她的眼睛:“如果你執意留下,我會對你用勾魂奪魄。”

穆念俠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這招對有防備的人有沒有用。不過......”她睜開了眼:“我們可以下次再試。現在,我們走吧。”

等唐管事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二人早就不見了蹤影。

他告知唐毅此事時,莫塗也在一旁,聽聞消息後絲毫沒有焦急之態,語氣散漫地調侃道:“缺了兩人,這可怎麽辦?要不,你從莊子裏挑兩個補給我?”

唐毅握緊拳頭,揮手讓唐管事退下,又眼眶血紅地盯著莫塗看,從牙縫裏逼出話來:“你看我,夠不夠代替他們兩個?”

這話屬實出乎莫塗的意料。他楞了楞,反應過來後大笑道:“甚好,以唐大俠的功夫,一定能激發更多的藥性。夠,當然夠。”

“唐大俠!”

走到院門口時,唐毅聽到莫塗在身後喊他,站定了腳步。

莫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聽說有個詞叫畏罪自殺,今天可算見到了。”

一道寒光插入了他身前一尺之地。

那是唐毅從不離身的穿雲劍。

唐毅不回頭地走進了滿莊的桂花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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