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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來路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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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來路的功夫

如今多數人都聚集在廚房,等著見證竈臺的第一次生火。院子裏多的是劈毀了的木材,正好搬來當柴火,刨下來的木屑用來引火也正合適。

作為砌成這個竈臺的頭號功臣,點火這件有儀式感的事情自然要吳明世來做。他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火折子,吹了口氣,點燃用來引火的木屑,待火漸漸燒得旺起來後,又往裏頭添柴火。

木屑很快燒完了,柴火卻只是被熏黑了些許,一點都沒有要著起來的痕跡。

吳明世尷尬地咳一聲:“剛才就是熱熱竈,現在才是真正點火。”他努力回憶燒烤時點火的操作,又嘗試了一遍,柴火依然靜靜地躺在漸漸熄滅的火裏,毫無要燒著的跡象。

眾玩家面面相覷,又一同看向了阿靈這個土著。

阿靈連連擺手:“別看我,我可沒生過火。”

吳明世一咬牙:“再來一次。”

這一次木頭倒是著了,卻不起明火,只是一個勁地冒黑煙。

嬴映雪幽幽道:“要不我們做煙熏肉?”

玩家皆大笑。吳明世不服氣,決定再去一趟煙霞樓,向後廚人請教生火之事。有兩個人跟著他去看熱鬧,剩餘的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打算再到院子裏去看看能不能在陸仁甲那裏搞搞破壞。

還是沈拭塵厚道,放過了可憐的陸仁甲,跑去用阿靈半天入門內功的事刺激正臥床休息的嚴書。嚴書雕刻完桌子後無事可做,被沈拭塵騙著一起研究內力心法,至今都無法將內力運用自如。可偏偏判官筆又是一個極吃內力精確度的功夫,嚴書愁得頭發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沈拭塵慫恿他:“別管你那個判官筆了,等你身體再恢覆些,我們一起練刀。”

阿靈環顧一圈,見眾人皆有事做,打算重操舊業,把剩下的雜貨都給清出去,便揪了嬴映雪這個閑人與她一起上街。

嬴映雪還自告奮勇為她推車,過橋時沒控制好力度,一用力,捏掉了扶手的一角。

這段時日阿靈早就習慣了玩家們控制不住內力所造成的各種事故,見狀也只是輕嘆了口氣:“回去讓陸仁甲裝上就是了。”

到了地方,旁的攤販見阿靈到來,皆是驚訝:“好久不見你出攤,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你這段時間幹什麽去了?”

阿靈拍了拍嬴映雪的肩膀:“培養接班人去了。”

她還真不是說假話。站定了位置,她直接在攤後面席地坐下,擺出了五心朝天式,抱元守一,閉目運起了心法,只留了嬴映雪一人招呼客人。

嬴映雪也學她盤膝坐在地上,一手手肘撐著膝蓋、手心托著臉,另一手無聊地拋接著匕首。

攤子將她的身形掩了大半,倒是匕首在空中上上下下清晰可見,路人以為此地主人兇惡,輕易不敢靠近。她想了想覺得這仿佛要砸了阿靈的生意,便將匕首往身邊一放,走到攤前招攬客人,倒也賣出去了四五樣東西。

此時有一眉目俊秀、身佩長劍的男子走到攤前翻看東西,嬴映雪眼睛一亮,覺得此人看起來是個大客戶,便將東西全都攤開在包裹布上,由他挑選。

誰知道他翻看了幾下,隨即雙手將包裹四角一拎,拔腿就跑。

嬴映雪使的是匕首,走的自然是輕靈迅捷的路子,身體反應極快,兩三步追了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袖:“你這人怎麽不給錢!”

男子一揮胳膊,氣勁一蕩,將猝不及防的嬴映雪震了出去,摔在地上。他倒也不跑了,冷笑了一聲,邁步到了嬴映雪面前:“不過就是個小小NPC,竟然也敢攔我。”說罷,擡腳便要踩。

嬴映雪沒來得及思索他話裏的意思,見狀一驚,當即就要翻滾躲避,卻聽得這男子一聲痛呼,往後退了幾步,手死死地捂住了左肩。

他的指縫裏夾了一把匕首,血還在不住流著。他驚慌失措,也不敢將匕首拔出來,只是驚疑不定地看著匕首飛來的位置。

這匕首看著有些眼熟。

嬴映雪沒有想起到底是在哪兒見過這個匕首,撐起了身子順著男子的視線看向了側面,正巧對上了阿靈緩緩睜開的眼睛。

她擲匕首的手還平舉在胸前沒有放下,又神情有些茫然地翻轉過掌心,看著自己的手。

嬴映雪一個魚躍起身,將男子按倒在地,順勢拔出了匕首,抵在了男子的喉嚨上:“老實點。”難怪這匕首看著眼熟,這分明是自己的兵器。

“還小小的NPC,你還不是輸給了NPC,得意什麽。”嬴映雪這下想通了這男子應當是個玩家,更是恨鐵不成鋼,“你從哪裏來的?作為玩家就幹這個勾當?”

“你怎麽會知道?”男子的目光不斷在阿靈和嬴映雪之間移動,“玩家出不去這件事情,難道果然是游戲公司的陰謀?”

嬴映雪翻了個白眼:“陰謀什麽陰謀,我也是玩家。”

男子剛要松一口氣,脖子上卻傳來了一絲刺痛。

嬴映雪冷笑:“所以,我最討厭給玩家群體抹黑的人了。”

威逼之下,男子才道出了自己的來歷。據他所說,變故發生時,他玩這個游戲已有三個多月,早就走出了清水鎮這個地圖,選擇了自己的門派,拜入山門。

他拜的是河清會,沒什麽門檻,只是個三流的幫會,人數多,規矩散。普通弟子平時各有營生,在幫會裏並無收入。而他沒有了游戲系統後也就沒有了經濟來源,所處的地方也是江湖人眾多,他占不到什麽優勢。

左思右想,就給他想出了個絕妙的好主意——清水鎮這個新手地圖可是無人習武啊。他來到此地後,以他玩游戲三個多月的等級內力,豈不是可以在此稱王稱霸?

誰想到剛動手就遇上了個硬茬:“是我運氣不濟。”

嬴映雪聞言神色古怪:“你哪來的自信?”

在她看來,此人的功夫極其稀松。哪怕真如他自己所說內功還算深厚,他也沒能發揮出十分之一。

“是真的。”他梗著脖子道,“我武功也不算差的,沿途遇上劫路的人,都打不過我。”

“然後你就想著自己幹劫路這個行當?”嬴映雪越聽越來氣,扭頭問阿靈,“我們怎麽處置他?”

“報官吧。”

為民除了一害後,嬴映雪心情大好,又想起問阿靈:“你怎麽有那麽好的功夫?”

阿靈含糊道:“沈拭塵剛剛幫我練出了內力。”

嬴映雪不疑有他,嘖嘖稱奇:“剛練出內力就那麽厲害,不會所有NPC都有這功夫吧。”又嘀咕著:“說不定是什麽有隱藏劇情的特殊NPC。”

她也只是隨口一說,說完就拋在了腦後。阿靈卻是聽進了心裏去。

她剛才打坐運氣之時,只覺外界一切動靜都無比清晰,甚至能夠聽風辨位。摸到匕首後,更是無比自然地知道手法與力道,閉著眼睛都能命中男子。

仿佛她曾經無數次練過這個功夫。

她若有所思地摩挲過自己虎口上的繭子。她本以為這繭子來自於自己經年累月的推車叫賣,現在想來,說不定是因為演習兵器。

“你要不要改用匕首?我看你用匕首倒比用劍還要順暢。”

阿靈心下起了一絲厭煩。卻不是對嬴映雪,而是對匕首。

“不了,我還是喜歡劍。”

她不一定多喜歡劍,卻真的很討厭匕首。

阿靈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去找這個念頭的來處,腦海裏卻是空空蕩蕩的。

也是理所當然。她的過去本就是空空蕩蕩的。

回去的路上正好路過煙霞樓,二人便順路去看吳明世等人是否還在那兒。一進後廚便被那裏的隊伍給驚到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左右。沒錯啊,這裏是後廚,不是算賬的櫃臺。

再往裏張望,吳明世在那裏拿著紙筆,邊寫邊念念有詞:“鹽半勺,糖半勺,料酒一勺。”

阿靈沖著跟吳明世一起來的玩家招手:“這是怎麽回事?”

“正趕上了紅姑開班授課。”

“授課?”

一旁有人接話道:“是嘞。不知怎麽的,這陣子大家一起想起來要在自家做飯,卻又都不會下廚。這不,都來請教紅姑。紅姑大氣,直接在後廚裏授課,教我們廚藝。”

阿靈猶豫了一陣,揚聲問道:“紅姑,你是怎麽會廚藝的?”

紅姑邊顛勺邊笑盈盈的:“我是開酒樓的,還能不會做菜?”

開酒樓的自然是會做菜的,就像雜貨商會賣東西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阿靈和許多鄰居都不開酒樓,便不會做菜。

那麽雜貨商為什麽要會功夫呢?

又或者說,是什麽身份的人才會需要這匕首功夫?

阿靈毫無頭緒。

當天夜裏,她做了一個夢,夢裏什麽都沒有,只有無盡的漆黑,像是要把她給吞了進去。

雖然什麽也看不見,她卻莫名地知道自己很矮。小小的一個人,邁著小短腿,走在黑暗裏。她身上無力,雙腿就像面條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可是她仍在前行著,走啊,走啊。

她心裏很害怕,臉上卻是笑著的,因為有人告訴她,只有見人面帶三分笑,別人才不會防備她。

突然間,一雙大手揪住了她的雙肩,把她拎離了地面,一時間地動山搖。

“醒醒,醒醒。”

阿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才發現並不是地動山搖,只是嬴映雪把她搖醒了。

“怎麽了?”

“吳明世做了早飯,見你還不起來,飯都快涼了,便讓我來叫你。”

阿靈看了看外頭,確實已經天光大亮:“行,我這就起。”

低頭穿衣時,她又攤開手掌,仔細看著。

她其實不在意那些所謂記憶。這不過是別人灌給她的故事,對她的未來毫無影響。

不管那些人本想讓這手拿匕首還是拿雜貨,如今都是她在用這手穿衣吃飯,將來還要用這手使劍。

她已經自由了。

這是她的手,她想用它做什麽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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