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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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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油鹽

沈拭塵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想要睜開眼,卻被光線刺激地又將眼睛閉上了。

喚他的聲音並沒有停下來:“沈拭塵,你醒了嗎?”

他翻了個身,從仰臥變為俯臥,感覺背部一陣酸痛。雖說他睡時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一圈,身下沒有直接接觸到冷硬的地面,但到底還是有些不適。

他用手撐起了身子,擡眼看向聲音的來處。

門開了一掌寬的縫,穆念俠的頭湊在那裏看他,又把手伸進來沖著他揮:“醒了就起來,我們吃早點去。”

透過門縫,他看見阿靈在穆念俠身後兩步外,瞧著他笑。他下意識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快點兒啊,我們起了好一會兒了,都餓了。”穆念俠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另一角的嬴映雪半夢半醒間“嗯哼”了一聲,有點被睡夢裏被吵醒的惱意。穆念俠捂住嘴,才意識到自己聲音有些大了,又沖著沈拭塵招了招手,指了指外面,示意沈拭塵趕緊出來找她。

沈拭塵點點頭,穆念俠沖著他做口型“快點出來”,這才滿意離開。

沈拭塵想著,看樣子昨晚上阿靈和穆念俠休息得很好。

他嘆了一口氣。

昨天夜裏,他卻是很晚才真正入睡。前一夜根本沒有睡覺,大家本也都累了,可是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後,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思緒全都浮現了出來。

過去,未來,好的,壞的。

原本無趣的生活,一旦知道再也回不去、得不到了之後,就顯得無比珍貴了起來。回憶一被蒙上一層昏黃的懷舊濾鏡,就像是橙子一樣,在腦海中轉了一圈,全是又酸又甜的汁水,黏在心頭。

就這樣,黑夜裏響起了沈重又濕漉漉的呼吸聲。

這是強壓下的哭泣聲。

沈拭塵判斷不出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再後來,兩邊都是類似的泣音,再也分辨不出位置。他也無心去分辨,只覺得胸膛裏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急促,到後來鼻子裏堵塞著,只能靠嘴巴呼氣。眼淚劃過臉頰,落入嘴裏。

雖然無人看見,他卻下意識覺得丟臉,把手掌塞在嘴裏咬著,可自己鼻塞後粗重的呼吸聲聽在自己耳裏仿佛炸雷一般清晰可聞。

沒有一個人出言安慰彼此。這只是一場黑夜裏無聲的發洩。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入眠的,但想必哭了好一會兒,到現在都覺得眼簾沈甸甸的,想來是腫了,也不知道明不明顯。

他鉆進被子裏換好衣服,踮著腳出了房門,到院子裏打水洗漱。

院子裏只有阿靈和穆念俠二人,另一間房裏也無人起身,想來也是睡得晚了。

見到阿靈,他下意識偏過了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紅腫的眼睛。又覺得動作有些明顯了,便把頭轉了回來,露出了禮貌又客套的笑:“早安。”

阿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這笑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她本來想說這笑真難看,仔細想想覺得不太好,於是努力地委婉說道:“好像沒以前好看了。”

沈拭塵這下卻是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可能是我沒睡好,變醜了。”

阿靈重重點頭,在心裏暗自記下“沒睡好是會變醜的”這一生活要領。

穆念俠已經無聊到在原地踮著腳小跳了,沈拭塵僵硬地梳了個歪歪斜斜的發髻,甩了甩頭,覺得應該不會掉:“走吧。”

早上的清水鎮頗為熱鬧。他們一路走,一路都能看到各色湯粥米面、小吃點心、豆漿飲子。不過小巷裏早點攤大多只是一輛推車,沒有桌椅,他們便沒有停留,打算直接去鎮中心坐著吃。

直至路過一個扛著草把走街串巷的糖葫蘆小販,阿靈與他擦肩而過後卻停下了腳步,扭過身死死地盯著他瞧。

“你要吃糖葫蘆嗎?要不還是先吃早點吧,糖葫蘆不好當早飯吃的。”

阿靈充耳不聞穆念俠的話,提起衣角便追了上去:“我要買糖葫蘆。”

前面的人還在用拐著彎的聲音吆喝著“冰糖葫蘆”,似乎沒有聽到阿靈的話。

阿靈跑上去,攔在了他的面前。因為跑得太急,氣還有點喘不上來:“冰......冰糖葫蘆多少錢,我給你。”

“小姑娘別急,”商販將草把放在地上,從上面摘下一串糖葫蘆遞給她,“喏,給你挑個最紅最大的,兩文錢一串。”

阿靈接過糖葫蘆,楞楞地盯著瞧,竟忘了付錢。

穆念俠快步走過來,幫著付了錢,又拉著阿靈走:“糖葫蘆有什麽好看的,我記得鎮中心好吃的東西更多。以前我看到可饞得很,可惜當初吃不到。現在好了,能嘗嘗這究竟是什麽味兒了。”

阿靈手拿著糖葫蘆舉在胸前,卻也不吃,只說:“你說他們能記得之前的事嗎?”

穆念俠專心地在走路,下意識接話道:“誰?”

“剛才那人,我見過他。”

“說不準記得一點,畢竟他還記得自己是賣糖葫蘆的。”

“可是他卻記不得自己幾年裏走街串巷,每天都走一樣的路線,都吆喝一樣的話,然而一根糖葫蘆都沒有賣出去。”

“不管記得還是不記得,以後能賣出糖葫蘆去不就行了。”

沈拭塵這時才加入兩人的討論:“你希望記得還是不記得?”

阿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她咬了一口糖葫蘆,牙齒在冰糖上滑了一下,沒咬下來。她調整角度又咬了一口,被酸得捂住了腮幫子。

最後還是穆念俠吃了大半串糖葫蘆,倒是吃得很開心。

早點吃的是煎餃配牛肉湯。沈拭塵很是懷疑這是游戲工作人員把自己愛吃的早點給寫進程序來了,畢竟這怎麽看也不像是古代會有的配置,實在是辱沒了《大夢江湖》打出的“高度還原”名號。

不過他們三人都吃得很舒心。

阿靈又在心中記下:我喜歡煎餃牛肉湯,不喜歡糖葫蘆。

路旁邊仍是被火燒後的斷瓦殘垣,流動的攤販卻來得不少。清水鎮居民也有不少人來此吃飯兼采購日常所需,因此這些小攤販們個個都生意興隆。

阿靈很是懷疑鎮裏許多人也與自己一樣家徒四壁。

穆念俠又突發奇想要去鎮外的南山,爬到半山腰上帶阿靈俯瞰清水鎮,又擡手指向鎮外官道:“一直沿著大路走,就能到吳州城,那裏是除了京城以外最繁華的地界。”

“你想去嗎?”

穆念俠沒有回答。

從南山回來正趕上午飯,阿靈直接帶著二人去了紅姑的煙霞樓。因為不知道自己的酒量,阿靈沒敢點招牌的煙霞釀,只點了一盞梨花白。梨花白是米酒,喝起來甜津津的,沒什麽酒味。

紅姑家的菜大多都是甜津津的。

阿靈不愛吃冰糖葫蘆,卻愛極了糖醋的勾芡。她點了糖醋魚和糖醋排骨,把肉吃凈了後還要拿糖醋汁拌飯,恨不得把剩下的打包回家。

午飯後又去了成衣店,回到家時已然是下午,院子裏鬧哄哄的,一群人在各個屋子裏穿來穿去,手裏拿著各種灑掃工具。

見阿靈回來,嬴映雪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幾人在這裏住著,也做不了別的什麽,便想著幫忙打掃打掃。

阿靈二話沒說,擼起了袖子,加入了打掃的大軍中。

在玩家的世界裏,打掃衛生基本已經實現自動化,他們雖然偶爾做些小的掃洗事,卻不需要太細致。如今用原始工具便更覺得不順手,遇到難清除的汙漬時,不得不召朋引伴,一起蹲在旁邊研究。

阿靈對此同樣一無所知,也和玩家湊在一起研究是該用冷水還是熱水,該用布還是刷子。

原本簡單無比的大掃除一直到太陽西斜才完成。

眾人經此一事後也混熟了,在阿靈面前也自在了起來,直接起哄說要去喝紅姑的煙霞釀。

於是阿靈在這日第二次造訪了煙霞樓。

煙霞釀極嗆人,一入口就覺得嘴裏連到胃裏都火辣辣的,一口氣直沖腦門,暈暈乎乎。阿靈只喝了一口便不敢再喝,又叫了一壺果酒。

在原本的游戲裏,煙霞釀是清水鎮裏唯一一個玩家能夠嘗到味兒的吃食,在座的沒有對它陌生的。玩家被熟悉的味道勾起幾分思鄉之情,又因為以往喝不醉,且沒有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喝起來沒有了節制。不多時,便有人抱著酒壇子嚎啕大哭。

陸仁甲喝多之後話多了起來,阿靈這才知道原本玩家見她家裏空空蕩蕩,打算添置家具當做報答,順便也提升一下自己的生活質量。可這成品的家具哪裏那麽好找,清水鎮上只有一個木匠帶著三個學徒,待玩家找過去時,木匠家的院子裏都擠滿了人,全是來找木匠訂做家具的。僅有的兩套成品床具、櫥櫃早就被人給訂了去。玩家這才只好折返回來,改為阿靈打掃衛生。

“沒事,”陸仁甲一拍桌子,“不就是做家具嗎,我也會,等我來幫你做。”

一旁的吳明世聞言卻不相信:“你要是能把家具做出來,我就能砌竈頭。”

“這可是你說的,一言為定。”陸仁甲想和他拉鉤,但手裏拿著酒杯,騰不開手。他盯著酒杯看了一會兒,把酒杯盯得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卻依然沒有想起可以把杯子放下,便直接拿著酒杯把手伸了過去,繞過了吳明世的胳膊。

兩人喝了一杯交杯酒。

穆念俠笑得肚子痛,歪倒在阿靈身上。

笑夠了,她坐直身子,斟滿了一杯酒,用雙手拿起,對著阿靈正色道:“我們喝一杯,便當是給我送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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