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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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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夜

“我還沒試過在游戲裏睡覺呢。”穆念俠又翻了個身,床很小,兩人合蓋著一床被子,兩人緊貼著,就隔著兩層衣服,阿靈能清楚感受到她身上的熱量。

“剛才覺得累了,現在又精神了起來。你呢,你困不困?”

阿靈沒有接話,又聽到穆念俠自言自語:“NPC會困嗎?”

穆念俠說的話,十句裏有六句是她聽不懂的。

她有些後悔將穆念俠留下了。

驗證了錢箱不吞錢後,沈拭塵不聲不響就離開了。阿靈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還是因為錢箱能夠正常使用而歡欣鼓舞,甚至沒註意到如今每一次賣出貨物後,並不會有新的貨物補上缺口。

因她心情好,收攤時穆念俠提出想要陪著她一起走回去,她也一口應下了。

可能是今天比昨天回家早些的緣故,她沒遇上糖葫蘆小販,這倒是有些遺憾。

一路上平安無事。

怎麽就什麽事都沒有呢。穆念俠不由得想。最好來一個厲害些的賊,纏鬥一番自己再把他制服,那才能顯出本領。又或者,來個強盜劫持了雜貨商,自己再救她,這樣更顯威風。

這個念頭一起,她整個人一驚:我怎麽能有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想法。

再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不過是個游戲,她想要找刺激再正常不過了。只是這個游戲過於真實了,她不由自主地拿現實中的道德要求自己。

想到這兒,她情緒又低落了下來。這游戲也太真實了,她本以為做這種任務時,問問周圍的NPC總能拿到線索,誰知游戲一點線索都不給。

阿靈看穆念慈郁郁寡歡,猜到是因為賊人沒有露面,更覺得自己枉費了她的一番辛苦。到家後,她便邀穆念慈到屋裏坐坐,喝杯茶水再走。

說是喝杯茶水,可她卻想不起來家裏的茶葉放在什麽地方。不過按昨日家徒四壁的樣子,或許家裏本來就是沒有茶葉的。也不知以前她邀來拜訪的生人來喝茶時,是從哪兒得來的茶葉。

好在清水鎮的井水是出了名的好,清冽甘甜。她院子裏就有一口井,取了水和穆念慈分著飲了。取水時天還有點蒙蒙亮,在房內坐了會兒,天就漸漸暗了下來,面對面也只能看到隱隱約約的輪廓。

阿靈這才想起自家似乎沒有蠟燭。

可是之前的晚上是怎麽過的呢?

阿靈仔細想了一會兒,久遠的時候她記不太清了。不過她很確定,昨天她也沒有點蠟燭,卻沒有覺得夜裏不能視物,晚上她也能在家中行動如常。

夜裏活動的游俠也不少。阿靈忍不住問道:“你們平時晚上帶燈籠嗎?”

穆念俠怔了怔:“當然不帶。”

阿靈不明白“當然”二字從何而來,為什麽夜裏不用燈籠竟然是理所當然:“那為什麽能看得清?靠月光嗎?今天也有月亮,我現在卻看不清,是因為我不曾習武,不如你們習武的人眼力好嗎?”

這當然不是。

因為穆念俠現在也不太看得清阿靈的臉,也不知道習武的自己是不是比阿靈眼力強些。若以前都是現在這樣,玩家自然不可能活動如常地在夜間下副本、做任務。

反正是游戲,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接入神經的一組數據、微電流而已,不用考慮光源,游戲想讓玩家看見,玩家便能看見。

那為什麽現在就不行了呢?

既然這樣,那看來今天晚上也不能玩游戲了。想到這裏,穆念俠起身與阿靈告別。她也沒想著出門,只打算召喚出面板,原地登出。等了許久,眼前卻完全沒有出現熟悉的光屏。

是了,剛才雜貨攤前是有人說系統有點問題,登不出去。現在竟然還沒修覆好嗎?

阿靈看到的,便是穆念俠怔楞在原地,眼睛看著虛空。

然後又打了個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穆念俠反應了過來,嘴張著都忘了合上。

她感到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疲倦感。

在現實生活中很熟悉,在游戲裏很陌生。

背部肌肉緊繃著,讓人想要躺下。一直背著的長槍的重量,第一次那麽真切。腿好像也有點酸。

穆念俠又打了個哈欠。

阿靈滿臉糾結:“你住的遠不遠?遠的話,要不今晚在我家歇下吧?”

遠嗎?

玩家的家園是單獨一個模塊,不在游戲大地圖裏,談不上遠近。穆念俠下意識想要調出家園面板進行傳送。

也沒反應。

於是她欣然應下了阿靈的邀請。

可是多年養成的睡前躺著玩手機的習慣難以戒掉,如今雖然沒有手機,但一躺上床就習慣性清醒了起來,再加上與NPC同床的新鮮體驗,整個人異常興奮。沒忍住,一個勁地向阿靈搭話。

阿靈倒也不困,只是穆念俠總是說些她聽不懂的詞,擾得她心煩意亂。

到了亥時末,穆念俠呼吸漸漸平穩,睡得香甜。阿靈合著眼,半夢半醒,腦子裏充滿了光怪陸離的影子,仿佛是記憶,又仿佛只是怪畫,人的動作一頓一頓的,像是技術不高明的皮影戲。

迷迷糊糊間,皮影戲一般的怪夢裏出現了聲響,有金屬相擊聲,重物沈沈的撞擊聲,人聲喧嘩。

是皮影戲開場鑼鼓和觀眾叫好聲嗎?

阿靈醒來,耳邊仿佛有霧散去,聲音沒有消散,反而更加真切。

那人聲不是叫好聲,而是驚惶的喊叫與痛呼。那想來金屬聲也定不是銅鑼,而是刀劍相擊。

推開窗向外望,鎮中心的方向映著紅彤彤的光。

燈燭不會有那麽亮。是火。

“醒醒,外面出事了。”

穆念俠睡眼惺忪,聲音裏還帶著未睡醒的鼻音:“怎麽了?”

“外面起火了,還有人在打架。”

穆念俠清醒了幾分:“是玩家PK嗎?還是有大劇情?”

阿靈聽不懂,只拉著她起床往外奔。

“等等。”穆念俠掙脫了阿靈的手,回身拿了長槍,“走吧。”

外頭的巷子依舊是黑沈沈一片,遠方的火光並不能為她們照明。兩人只著裏衣,披散頭發,趿拉著鞋子,跌跌撞撞穿過窄巷、踏過石拱橋,往喧鬧處奔去。

那是清水鎮最繁華的地帶,由官道直通過來,白日裏就是個集市,兩邊擺滿了攤位後,路中央還可以跑馬車。

裏正的家也在那附近。

幾乎每一個玩家都認識清水鎮的裏正。離開新手村後,玩家便被主線劇情引導到清水鎮,並通過裏正發布的任務去拜訪鎮裏的商業NPC。

裏正留著一把山羊胡,說話時慢慢悠悠,還捋著胡子,不少玩家反映這個NPC說話慢,溝通起來不順暢,浪費時間。

此時的裏正卻與平日裏的形象相去甚遠。

他往常精心梳理的山羊胡被火烤得焦曲,臉上灰撲撲的,還帶著在地上蹭出的血痕。他在地上艱難地爬行著,聲音沙啞,顛三倒四地說著哀求與求助的話,右腹部有一道大口子,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有五六個人手拿兵器在後頭緊跟著他,氣喘籲籲,瞪著眼睛:“叫,再叫響一點。”

穆念俠看他們身上的衣服覺得眼熟,不是系統贈送就是游戲商城裏出售的,便知他們也是玩家。

“你們在幹什麽?”見領頭的玩家要朝裏正的身上砍去,穆念俠下意識運上輕功擋在了裏正面前,手裏長槍橫在身前。

她心臟跳得極快,持槍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她不是沒有在游戲中見過殺人的場景,甚至自己也殺過不少山賊盜匪類的小怪。只是由於審核原因和對玩家身心健康的考量,游戲中的打鬥與死亡都極為簡略,打鬥中也不會有傷痕的出現,到了系統所設定的血條清零時,小怪會直接倒地身亡。

從來沒有鮮血與這樣絕望的掙紮。

眼前刀光閃過,穆念俠雙手持長槍,抵住了刀下壓的力道,又動了動腳,調整了下站姿。踩著的地方有些黏膩,她努力不去想那到底是什麽,只是又重覆了一遍:“你們在幹什麽?”

力道又沈了幾分。

右邊的一個劍客搭上了持刀人的肩:“別動手,她是玩家。”

持刀人收回了刀,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不耐道:“讓開。”

穆念俠冷笑一聲:“你猜我讓不讓。”

持刀人作勢便要揮刀,忽地想到了什麽,手上送了力氣,刀垂在身側,臉上笑容古怪:“你還不知道吧?”

“知道什麽?”

他擡刀指向旁邊燃燒著的屋子。

這條街上除了裏正家,其他都是商鋪。半條街的屋子都幾乎被燒盡,只剩下兩三根梁柱搖搖欲墜,火勢還在往旁邊蔓延。

“你沒感覺到嗎?那就再走近點,往火場裏走。”

穆念俠皺起眉頭。

感覺到什麽?

她看了眼火場,突然間明白了刀客指的是什麽。

是火。是仿佛要將人燙傷的熱浪。

火當然是熱的,但她在游戲中不該能感受到燙,不該能感受到痛。

“你什麽意思?”穆念俠咽了口口水,腦海中一片混亂。

“我沒什麽意思。但這游戲有了這麽大的變化,我們現在又無法登出,游戲官方總要給我們個交代。”他上前幾步,站到了穆念俠身側,指向裏正,“這麽長時間了游戲系統都沒修好,我就給他們點動力。要是我們把這個重要NPC給殺了,官方總得有反應了吧。”

旁邊分明圍了七八十個人,現場卻一片沈寂,高溫所引起的瓦片劈裏啪啦開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人群中忽然有人顫顫巍巍地說:“他說的對。這是重要NPC,游戲不會讓他死的。玩家殺不死他的。”

友好型NPC沒有血條,理論上玩家的攻擊無法對他們造成傷害,自然也殺不死他們。

可是,眼前的一幕明顯與他們的認知相違背。

不少人心中想:不如試試看,如果確實不能殺死他,那一切正常,大家都可以安心。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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