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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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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故我在

她叫阿靈,生來就沒有姓氏。

在這鎮上,沒有姓氏的人才是頂頂了不起的人物。鎮口的車夫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人人只管他叫清水鎮車夫,但他的車只要一炷香功夫就能從鎮上去京城,比日行千裏的神駿都要快得多。

往來的客人倒是都有姓氏,但名字奇怪得很,有什麽叫楊癲瘋的,還有的叫趙燒雞排,一個個拿著神兵利器,看著器宇不凡,但鐵匠家流鼻涕的小兒鐵蛋都能把他們使喚得團團轉。客人們身著錦衣華服,楞是把郊外野地裏的蛐蛐都捕得絕了跡。

不過鐵蛋的蛐蛐都去了哪兒呢?這麽多人將蛐蛐抓來送給他,他籠子裏卻不見多出來。

這左右也不關她的事,阿靈沒有多想,邊哼著歌邊收拾攤子。別看她只有街邊的一個小攤位,她可是個大大的有錢人。來往的俠客可以不去喝紅姑那兒的煙霞釀,卻絕不能沒有金創藥療傷,也不能缺了鐵錠打裝備。阿靈作為清水鎮裏唯一的雜貨商人,攤位前客似雲來,每日都能掙得大把的銀兩。

她推著小推車往家走,藥物還沒賣完,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叮當作響。還有一個包裹,裏面裝著些沒賣出去的銀質首飾。路上有個少俠急匆匆趕來,看到她推著車,懊惱地說:“糟了,沒趕上。狗策劃,一個雜貨商npc還搞什麽上下班。我紅藥不夠了,都沒法下本。”

旁邊有人接話道:“行了,剛玩的時候不就知道了。畢竟這個游戲的賣點是真實性。”

“真實?這些個npc每天帶一樣的東西走這條路,看都看膩了。要是真實,她看到我之後就應該停下來把東西賣給我。哪有商人不要送上門的買賣的道理。”

這些話傳到阿靈的耳朵裏,仿佛隔了一層霧。她隱隱約約意識到這人似乎想買東西,但又不知道這件事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她現在要做的,只是推著車回家而已。

每天帶一樣的東西。

阿靈放慢了腳步。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讓她很是在意。她視線掃過車上的東西,恍然大悟,恨不得錘自己腦袋一下。她每天收攤都會剩這麽些東西賣不出去,既然如此,出攤時少帶點不就是了,還能省下些力氣。

不過自己的生意好到攤前的人能排出長隊。這都沒賣完,自己每天到底帶了多少東西,這小車上當真放的下嗎?

回過神來後,阿靈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腳步,天色又變暗了幾分。她趕忙推起車,快步往家走去。

家所在的巷子口前,有個大叔肩上扛著一個草把,緩緩向前走著。草把上插著十幾串紅彤彤晶瑩瑩的物什,分明是第一次見,阿靈腦海中卻莫名出現了它的名字。

冰糖葫蘆。

是食物?那是什麽味道的呢?

她突然覺得舌尖一涼,一股令人欣喜的味道從舌尖竄上腦海,又彌漫到了整個口腔中。很快,整個嘴裏又仿佛皺了起來,阿靈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唾液迅速分泌。

這是酸和甜。

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阿靈卻怔在了原地。

“冰糖葫蘆~呦~”賣糖葫蘆的大叔拖著長調,吆喝聲像唱歌一樣,尾音拐了七八個調,阿靈聽了卻像是當頭棒喝,快步上前,想說要買,但張嘴後聲帶仿佛不是自己的,怎麽都出不了聲。喉間心頭仿佛都有什麽東西壓著,沈甸甸的。

“客官,來串糖葫蘆嗎?這可是清水鎮上最好的糖葫蘆了。”

她急紅了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麽著急,仿佛什麽最寶貴的東西將離自己遠去,自己一松力氣,這個寶物就會摔碎,再也尋不回來。

阿靈從喉嚨裏擠出了幾聲破碎的氣聲,又變成了“啊”“啊”的聲音,最後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要。”

這字一出口,仿佛就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阿靈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股熱淚湧上眼眶,她眨巴了幾下眼,清了清視線,盯著糖葫蘆,用手指著說:“想要。”

她平時是最健談不過的人,能變著法地誇自己攤上的東西,招攬生意的聲音半條街都能聽得到,卻從未像現在一樣為自己說的話而感到欣喜。

也從未覺得自己的生命像這般鮮活。

大叔的笑臉一點都沒變,好像完全不覺得眼前這人對著糖葫蘆淚流滿面有什麽不對勁似的:“客官,來串糖葫蘆嗎?這可是清水鎮上最好的糖葫蘆了。”

說出第一個字後,說話似乎都變得很順暢:“要,多少錢?”

眼前的大叔卻開始往前走了,邊走邊吆喝:“冰糖葫蘆~”

“你是不是擔心我沒錢?我有錢,我很有錢的。”阿靈忙趕到自己的推車旁,推車上有個錢箱,她每次收到錢都會放在裏面,從未取用過。

裏面應當有很多很多錢。

哪怕不是很多很多,也應該是有的。怎麽想也不該是自己如今眼前的空空如也。

此時的震撼更甚於剛才說不出話時,阿靈只覺得一陣熱氣直沖腦門,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連賣糖葫蘆的大叔走遠了也不顧了,中氣十足地大吼了一聲:“誰偷了我的錢!”

巷子裏的鄰居們毫無動靜,倒是有個身背長槍的游俠路過,興致勃勃地湊上來:“這是被我發現隱藏任務了嗎?你錢被偷了?我幫你找回來有獎勵嗎?”

阿靈口氣惡狠狠地說:“有!錢找回來後,我分你一半。不,十分之一!”

這個游俠倒也不嫌棄她改口,一口應下:“好,我這就幫你抓賊!”卻站在原地不動。等了一會兒,納悶道:“怎麽沒有任務提示?”於是又說:“這個任務我接了,我幫你抓賊。”隨後又期待地看著她。

阿靈不知道她在期待些什麽,但又下意識覺得自己辜負了她的期待,尷尬之下周身的氣勢又弱了下去:“好,謝謝你。”

游俠等了幾秒,發現還是沒動靜,臉色陰沈了下去:“好不容易被我碰上一個隱藏任務,游戲竟然還出bug了?任務面板怎麽不顯示!”

她看了一眼阿靈,又心虛地挪開了眼,清了清嗓子:“額,剛才說的......”實在說不下去,她把心一橫:“我穆念俠行走江湖專管不平事,不就是抓個賊,不管有沒有任務獎勵,我說到做到。你等著,我這就去找。”

阿靈不知道的是,穆念俠走後第一件事不是抓賊,而是寫了封言辭激烈的投訴信。但哪怕知道,她大概也不會在意。因為此時的她,呆楞在院子裏,看著眼前空空如也的家。

說是空空如也倒也不盡然,院裏有水井木桶,晾衣繩上掛著衣服,旁邊還有兩株盆栽。正房裏正對房門的位置有一個方桌,四只板凳,桌上有茶壺杯子。剩下的地方,包括左右廂房,全都空空蕩蕩。

難道家裏也進賊了?

怎麽回事?賊就盯著她一個人偷?

她火上心頭,想從廚房抄起把刀,把賊人剁得稀巴爛。但她的身體卻定在了原地,像是不知道要去做什麽。

廚房在哪兒?她有廚房嗎?沒有的話,她平日裏吃些什麽?還有,她家裏被偷前是什麽樣的?她只記得新來鎮上的少俠會來她家拜訪,她會引他們穿過院內到正房坐下,喝杯茶水。別的呢?她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越著急越想不起來,跌坐在地上,把身子團成一團,抱著膝蓋,頭一下一下地往膝蓋上撞。“怎麽回事,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

正在此時,院門口傳來一個猶豫的聲音:“那個,有人嗎?我是來拜訪雜貨商阿靈的。”

她進來時,院門沒有關,此時的她正蜷膝坐在院中,從門口一眼便能瞧見。這問題可真是問得多餘。

阿靈覺得似乎有股力量要將她牽引起,迫使她與往常一樣,將人迎進門,自我介紹一番讓他照顧生意,再告訴來人鐵匠家的地址,讓他去拜訪。被這個力量一擾,她原本覆雜的情緒瞬間轉化為怒氣,爆發了出來:“沒人!”

“啊?”來人被噎了一下,繼續試探著說,“我叫沈拭塵,新來清水鎮,酒樓的老板娘讓我來拜訪您。請問,是有什麽事要我做的嗎?”

“都說了沒人了,你不但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嗎?”吼出來後,阿靈覺得心氣順了許多,那股子要牽扯自己的力量也不見了。再仔細想想,又覺得自己這麽罵他有些過了,語氣柔了下來,“抱歉,我話說重了。不過一個兩個還好,但一直有莫名其妙的人來你家裏拜訪,完全不在意你在幹什麽、心情怎麽樣,你也會覺得很困擾吧?”

沈拭塵很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那確實是很困擾的。”說罷,向她行了個禮,一開始作揖時手的位置還放反了,又慌慌張張地調換回來,“對不起。”

認錯認得還算幹凈利落。阿靈看他覺得順眼了起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進來坐吧。”

沈拭塵走到阿靈身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學阿靈的樣子,屈膝手搭著膝蓋上。

阿靈看他更是順眼了幾分:“你要買東西嗎?我有上好的藥和上好的首飾,別的地方都買不到。”

沈拭塵以為這就進入任務了,點頭應是。阿靈心中歡喜,想著看在這人還挺識趣的份上,就不收他十倍錢了,五倍就行了。這可不是她蒙騙客人,畢竟她如今家徒四壁,總是要賺錢吃飯的。

明天,明天就統一漲價。畢竟區別對待客人可是大忌。

想到這兒,阿靈笑得更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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