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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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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臥槽什麽玩意兒這麽純愛。

雖然說起來很玄乎, 但顏方毓從寢殿裏離開沒多久,容秋就感覺到對方已經不在那了。

無關乎修為境界……讓容秋去探查其他人也做不到。

就只是獨屬於顏方毓的特殊待遇。

既然老婆不見他,容秋打算去看看娘親。

靈璧中那篇文章一看就是他娘的手筆, 也不知道他娘是怎麽跟自己老婆搭上線的。

他娘半年多前離家出走, 容秋與她許久沒見, 其實還是十分想的。

只是他娘, 他爹……顏哥哥……

——唉!

容秋腦子裏亂哄哄的, 幹脆把所有事情往腦後一拋, 拍拍褲子站起來,朝山下行去。

文中沒有附錄法會的日期, 倒是有個地址。

容秋循著地址找去,發現那竟是坐落在隔壁城的一座安察監。

安察監是顏方毓的地盤,難道說老婆也在……?

他娘親和老婆在一起……

容秋想了想那個畫面, 忽然就有些慫了。

他沒敢進去,而是做賊一樣繞著安察監轉了一圈。

這地方跟顏方毓本人一樣, 大名如雷貫耳。

不管房子是不是修得寬敞明亮,在旁人眼裏都是煞氣太重。

因此這座安察監被安置在城池偏僻處, 臨宅零落, 經過這裏的行人也不多。

雖在城中,但簡直像是郊外野地似的。

不用跟別人擠, 安察監的宅子倒是修得很氣派。

王道高懸, 端正嚴明,宵小之輩單是站在大門前就覺得一陣心悸。

容秋找到了它的側門, 正想走過去,忽地若有所感, 又鬼使神差向後倒了幾步,偏頭朝身側看了過去。

不遠處的大樹下, 有兩個人影正在拉扯糾纏。

確切來說,是一個流裏流氣的地痞,正在糾纏一個美人。

那人杏眼瓊鼻櫻桃口,五官柔美,臉生得雌雄莫辨,只能從身型看出是個男人。

卻也纖腰窄跨,弱柳扶風,嬌柔得緊。

大抵是被欺負得狠了,他細細的眉毛微顰著,眼底濕紅,兩團霞雲似的紅暈染在雙腮。

端得是一副泫然欲泣,柔弱可欺的模樣。

“爹爹!”

容秋興奮地叫他:“你又在釣娘親嗎?”

美人楞了楞,擡頭看見是容秋,也驚喜道:“是秋秋呀!”

沒錯,這人正是容秋的親爹——兔妖柏白!

聽見動靜,地痞也轉過身來,看到容秋時眼睛亮了:“哪裏又來一個小美——嗷!”

不等他說完臺詞,容秋直接飛起一腳,將人踹飛三丈。

伴隨著劈裏啪啦的骨裂聲,地痞噴著血摔在地上。

他眼前一陣黑一陣白,被踹的地方儼然跟被大鐵錘砸了似的,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

都是行走江湖的人,會站起來邊吐血邊說“你竟敢打老子——”的反派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他半點沒敢耽誤,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向遠處跑。

這邊柏白一掃面上瑟縮的神情,理了理被蹭亂的鬢角,嗔怪道:“誰說不是?你娘鐵石做的心腸,見我被這樣欺負,都不曾有半點動靜。”

“枉我在這兒廢了半天的勁,要尋幾個敢在安察監旁邊對我動手動腳的蠢貨可難著呢……”

容秋與有榮焉地昂首:“那是!”

沒人敢在老婆的地盤撒野!

柏白擰眉道:“哼,那家夥竟敢拿他的臟手碰我,秋秋快!快幫我廢了那支手!”

容秋“哦”了一聲,問:“左手還是右手?”

柏白卷著發尾,無所謂道:“好像右手吧。”

容秋挑起一顆小石子,腳尖顛了顛,接著甩腿一踢。

“嗷——!”

小石子如離弦的箭一般飛射而出,正正打在地痞的右手上。

洞穿過手背,留下一個透氣的窟窿。

地痞還是不敢停,踉蹌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柏白:“哎呀我記錯了,是左手!”

容秋:“哦哦。”

他低頭找了找,附近只剩顆雞蛋大的石子。

腳尖一挑,再次朝地痞踢了過去。

“啊嗷!嗷——!”

石頭有些沈,直接砸斷了地痞的三根手指,他頓時叫得更慘了。

容秋手圍在嘴邊做喇叭狀,沖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喊:“不好意思嗷,但下次不要再——做——壞——事——啦——”

“我們秋秋真是人美心善呀。”柏白鼓著掌誇他。

容秋嘿嘿笑著。

落日西斜,綴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像一只熟透的大柿子,將周遭的雲都染得一片霞色。

反正兩人都不敢進去尋人,柏白索性將一根突出地面的大樹根莖擦幹凈,拍拍身側,讓容秋坐過來一起看落日。

容秋長得同樣很像爹。

都是圓眼、翹鼻,肉嘟嘟的嘴唇,只不過中和了容淺憶的五官,線條沒有那麽柔和溫吞,眼角一挑,帶上點掩藏得很好的精明氣。

畢竟都修仙了,滿地跑的哪有老頭子?

柏白容貌年輕,兩人並排坐著並不像父子,反而像兄弟。

他們坐在樹下,聊了聊各自離家後的日子。

柏白是追著容淺憶走的。

兔妖一族別的沒有,腳力是夠夠的。

兩人上演了一場“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的戲碼,然後容淺憶佩劍一拍,“刷”地飛天走了。

柏白不會飛,已經找了容淺憶幾個月了,看到靈璧上炒的火熱的帖子,這才追到了這裏。

“既然找來了,爹爹為什麽不進去找娘親?”容秋問。

柏白反問:“那你又為什麽不進去?”

容秋:“。”

容秋:“唉。”

容秋給柏白講的故事就跌宕起伏多了。

柏白表情覆雜地聽完,合掌一拍道:“哎呀,怪我怪我,當初走得急,忘記跟你講一定要找女修了。”

“臭男人哪能生孩子呀!”

同樣的話再從自己親爹口中聽到,容秋終於是死心了。

老婆沒有騙人,他是真的不會生孩子。

“唉,”容秋嘆了口氣,“可是……可是他好看嘛。”

柏白摸了摸兒子的腦袋表示理解:“小兔子嘛!好色一點有什麽關系?”

“可是老婆不要我了,怎麽辦呀……”

容秋抽了抽鼻子,難過地撲進柏白懷裏。

親爹的胸口肌肉薄薄的,沒有顏方毓埋起來舒服。

容秋蹭了兩下,又默默直起身子。

“那位仙君嘛,倒是聽說很厲害,想來能庇護得住你。但不能下崽兒,也是白搭呀。”柏白不以為意地說,“世上美人千千萬,不行咱就換。”

容秋蔫搭搭地說:“那你為什麽還要來追我娘呢?”

柏白好像被他問住了,頓了片刻才嘴硬道:“……我與憶娘都有你了,那當然同你現在不一樣!”

容秋說:“可是其他美人都沒他好看啊。”

“那是你見識少!”柏白一下子來勁了,“走,爹爹帶你看看什麽是外面的花!花!世!界!”

“啊?可是……”

柏白一把把兒子拽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城中走去。

*

修士們缺覺少眠,華燈初上的夜裏,某些地方要比白日時還要熱鬧。

——比如城裏的歌樓一條街。

紅紅粉粉的燈籠用術法漂浮在空中,一邊四處游動,一邊持續不斷地向下撒著香片與金粉,空氣中都是甜膩膩的香味。

男男女女穿行其中,燈籠映出的暖光將面目照得斑駁暧昧。

似一片輕紗,將整條街籠在輕柔快活的氛圍裏。

“阿嚏!”

容秋被空氣裏的金粉刺激得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甕聲甕氣地說:“爹,一定要來這兒嗎?氣味好難聞。”

柏白對著一塊巴掌大的銅鏡擺弄著自己的臉,聞言隨口道:“聞不慣就閉會兒氣,或者靈力把它們鎮開。”

他從銅鏡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容秋:“這可是金貴的玩意兒,一晚上就要耗去千金呢。”

“真的嗎?幹什麽的呀?”

一聽很值錢,容秋立馬又吸了吸鼻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聞起來是有些適應了,口鼻中都是甜絲絲的。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柏白含糊地說。

容秋:“噢。”

無風無雨的,兩人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惡寒,像被什麽猛獸盯上一般,同時打了個寒戰。

容秋:“爹爹,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

柏白也摸摸胳膊:“大抵是這巷子裏偏,陰氣重呢。”

他收起銅鏡。

“走吧,咱們去街上,外面熱鬧。”

容秋扭過頭,看著柏白的臉驚疑道:“爹,你幹嘛要在嘴上弄一圈胡子?”

他們獸修化形,長相雖不能大概,但毛發這些本就隨意幻化。

柏白摸了摸唇上的短須,理所應當道:“你爹我這麽天香國色,不遮一遮,被人認錯擄走了怎麽辦?”

“再說,哪能叫憶娘知道我來這種地方呢。”他小聲自言自語道。

容秋:“那我要不要也遮遮?”

“你哪用得著?”柏白掩唇笑著,伸手捏了捏容秋的小臉蛋,“我兒傻不楞登的,一看就是來見見世面,才不會錯認呢!”

容秋:“噢……”

柏白湊近他看了眼,又捏捏容秋的鼻尖,調笑道:“做什麽又這副表情?還在想你那情郎呢?”

“我沒想。”容秋賭氣說,“我都來這裏了,他都不想我,那我也不想他。”

“知道這是哪兒了?”柏白詫異。

“有什麽難猜的。你們都當我傻。”容秋悶悶地說。

柏白楞了一下,繼而笑出聲來:“哈哈,我家秋秋最機靈了!”

走出去前,容秋還是將身上水蔥似的清明校服換掉了。

想了想,化出一身寶藍色的長袍,形制與顏方毓常穿那身有些相像。

人靠衣裝,這樣穿著,看起來確實比著嫩綠嫩黃長了幾歲。

出了小巷,空氣中的甜香氣味更濃了。

暖黃的光暈中金粉浮動,香甜陣陣,這樣溫吞地氣氛,總覺得人行在其中看條路過的狗都顯深情。

一只月兔花燈飛到容秋頭頂,他伸長胳膊去夠,那燈往上一飄躲過容秋的手,一捧幹花碎從它身下的小籃子裏漏出來,灑了容秋一身。

若有似無的樂聲不知從何處而起,不論走到哪裏音量都不增不減,為整條街巷添上一抹靡靡音色。

每從一家門庭前面走過,便有飛樂聲從樓裏傳出,隨著街上的樂聲與之相和。

或弦或管,或婉轉或輕快,樓與樓的曲子和音皆不相同,卻都能和外面的樂聲渾然一體,絲毫不突兀。

偶爾有神光,或人影從樓閣中飛出,在自家屋頂旋舞幾圈再落回樓內。

各式各樣的手段層出不窮,看得兩只兔子目不暇接。

“還是書院旁邊的才子佳人們玩得花呀。”柏白感嘆。

“你想去哪家逛一逛?”他看向容秋,輕笑著揶揄道,“還是……想都逛一逛?”

容秋還沒回答,身側忽有一道清冽香風吹了過來。

兩人齊齊側首看去。

只見閣樓之上,一名青衫女子空踩金粉輕盈飛出。

鼓樂聲驟然從樓裏響起,剎那間星光流轉、瑞氣千條,縈繞在她身側,伴她向上翩飛。

這聲勢未免有些太浩大了。

光亮映在容秋微微睜大的瞳仁中,他幾乎看呆了。

女子在大大小小的燈籠中胡璇幾圈,那些燈籠被她的動作擾動,像受驚的魚群一般四散逃逸。

薄紗制的長衫水波一般漂浮游動,在流溢的神光更增幾分空無的神性。

仿佛是察覺到了容秋的目光,她長睫微垂,也向他看去。

兩人的視線驀然撞上,容秋看見對方彎眸笑了,燈光與星光都映在她瞳仁中,像一泊柔軟的水,又似另一雙春水含情的眼睛。

柏白看著兒子那副魂兒都要被人家勾走的樣子,好笑地問容秋:“她是美人嗎?”

容秋下意識點點頭:“是、是是……”

柏白:“那走吧,我們今晚就去這家。”

美人出行只為攬客,在外飄飛一圈便落回了屋裏。

柏白拉著容秋走進樓,還有許多其他行人也被一同吸引進來。

這歌樓從外面看也就三四層的高度,裏面卻大得很。

中間一座氣派的舞臺,頂上整個都是挑空的,一圈圈雅座繞著欄桿而建,幾個半層處還有外挑的臺子,都鋪著厚實的地毯。

伴隨著悠揚的樂聲,一個個美人在臺子上翩然起舞。

容秋仔細看了看,竟是男女都有。

這裏的小廝都是長相清秀的少年少女。

若是女客進門,便由少年來帶,若是男客進門,便是由少女來帶,若真有特殊要求,直接出聲要求就是。

柏白是要給容秋找能下崽的,自然沒有拒絕引他們上樓的少女。

他們上了三樓,竹門一關,外面的嘈雜聲便完全聽不到了,但那飄在空中的樂聲卻並不受影響。

若不是憑欄而望時還能看見外面熱鬧的景象,就仿佛整座歌樓中只招待他們一間客人一樣。

少女領他們進屋後並沒有離開,而是跪坐在一旁軟墊上給他們介紹樓中服務。

酒食、歌舞、琴樂之類都是能點單的。

人當然也能,所有雅間都是套間,覺得廳裏不好辦事還可以去隔壁。

只不過美人們都只服務夜場,會一個接一個在樓下臺子上跳舞,憑欄的客人們投下打賞,若得美人心意,便會上來服侍。

所以在此之前,有什麽需要只能由她來代勞。

少女這樣說著,一邊拿眼睛偷瞄容秋。

他本就是個漂亮的小郎君,偷偷穿上老婆的衣服,就更顯得豐神俊逸。

“那倒不用了,我兒子喜歡年紀大的。”柏白慢聲細語地笑道,“不過菜單和名冊可以留下。”

柏白點了酒和幾道爽口的小菜便叫她下去了,歪在容秋身側的欄桿上,指尖一點花名冊。

“我兒子喜歡的這個是頭牌呢,要最後一個才出場。”

容秋的目光有些微的失神,他下意識扯松自己的領口,問柏白:“爹爹,你有沒有覺得這裏有點熱?”

柏白笑起來,給他遞去一杯酒:“喝點吧,喝了酒涼快了。”

他話音一落,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惡寒。

奇怪,是這裏的陣法漏風嗎?

柏白也沒多想。

容秋乖乖接過酒杯,喝了一口,又吐回去半口。

“好難喝!”

“多少喝點吧。”柏白哄他,“那街上的金粉裏摻了東西,被這裏的酒香勾起來,你不喝會難受的。”

容秋:“噢。”

柏白為他換了杯新酒,容秋背靠著欄桿,抱著杯子小口小口抿。

竟是一副其餘人都不願看,只等那一人的意思。

柏白理了理兒子的額發,瞧他眼睛發直,乖乖喝酒的樣子,無奈自語道:“怎麽量這麽淺呢?也不知道一會兒便宜了誰去……”

夜場不多時便開始了。

歌樓中頓時鼓樂齊鳴,神光游|走。

暗香浮動間,花冊上的美人依次走上舞臺,順著屋頂垂下的緞帶上下翻飛,從一個個雅間旁掠過,翩然而舞。

舞蹈間不斷有各色靈石法寶從雅間裏飛出,落入舞臺旁邊一片新鮮荷葉上。

美人若心動,便會在游舞間越過欄桿進入雅間,與雅間主人共賞風月。

隨著一間間雅間不容外人窺視,之前那位青衫美人終於登臺。

柏白推了推容秋:“她來了——你、你怎的喝了這麽多?”

兩人身側,酒瓶整整齊齊擺了一排。

除了柏白手邊那個以外,竟都是空的了。

容秋抱著最後一杯酒,委委屈屈地說:“爹爹叫我喝的嘛……”

柏白湊近看他的眼睛:“你這是醒著呢,還是已然醉了?”

容秋大聲說:“醉了!”

柏白哭笑不得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別喝了,你的美人出場了。”

容秋“哦”了一聲,轉身趴在欄桿上,直勾勾地朝下望去。

柏白給他介紹:“看到下面那片荷葉了嗎?你若喜歡她,就把靈石法寶丟進去……”

說著說著,柏白忽然覺得自己袖口動了一下。

容秋閃電般伸出手,從他袖子中掏出錢袋,一聲不吭地直接扔了下去。

其餘人打賞都是用靈力托著的。

容秋不知道,單純靠手勁往下扔。

柏白的錢袋在半空中就散開了口。

大兔子的財產倒是不少,亂七八糟的靈石、寶玉、金葉子紛紛揚揚掉下來,滴滴答答打在荷葉上。

落雨一樣,好不熱鬧。

“哎呀你這個敗家崽!”柏白直接急得跳了起來,“什麽東西你就扔?裏面還有憶娘給我買的首飾呢!”

雅間裏都施了術法,向外望的欄桿處只能進不能出。

柏白沒法從憑欄處直接跳下去,只好急急忙忙跑出正門,下樓搶他的首飾去了。

這樣闊綽的動靜自然引得臺上美人向上望來。

那雙彎彎的眼睛再次與容秋對視,她曼聲笑道:“那就多謝貴人賞賜了。”

荷葉微垂,再載不動許多金銀。

便代表著對於美人的角逐已經結束。

她飛身而起,挽著屋頂垂下的絲絳攀援而上,輕盈落在容秋面前。

她進來的一瞬間,雅間內幻陣啟動。

欄桿外的歌樓瞬間變成一片浩瀚夜空,朗月疏星懸掛天際。

“今夜月明,無邊風雅……”

她落座在欄桿上,笑嘻嘻地看著容秋,問:“貴人是想賞風,賞月……還是想賞我?”

容秋抱著空了的酒瓶子,呆楞楞地仰首看她。

沒有術法生出的神光修飾,容秋發現她的姿容並沒有在外面看到時那樣驚艷。

鼻梁沒有老婆的挺,睫毛沒有老婆的翹。

唯有那雙眼睛,含笑時有一兩分像他。

“小貴人怎麽自己一個人喝酒,不寂寞嗎?”

她從欄桿上跳下來,屈身坐在容秋面前。

長長的衣擺堆了滿地,卻不耽誤她露出兩條光|裸的小腿。

“我不是一個人。”容秋悶悶地說。

“嘻嘻,對呀,奴家可在這兒呢。”

她不知從哪摸出一只酒瓶,就要湊過去與容秋對飲。

“……夠了!”

屋中陡然響起第三人的一聲低喝。

美人只覺得自己伸過去的手撞在一堵看不見的墻上,人被猛地彈開。

顏方毓一把攥住容秋的胳膊,惡狠狠地把他往自己懷裏拽。

比起美人眼中的驚疑,容秋好像並不奇怪顏方毓為什麽在這裏似的。

只掙動著想從後者的桎梏中抽出胳膊:“你弄痛我了!”

顏方毓下意識將手松了松,但還是拉著他:“走!”

“我不!”容秋扭動著想從他掌下出來,“不走,我不走!”

顏方毓咬著牙,憤怒的聲音簡直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

“容秋,你別太過分了……!”

“還真的想在這兒與那邪修共度春宵,被她吸幹凈元陽嗎?”

美人撅著嘴嗔道:“貴人怎的如此汙蔑奴家?咱們風雅街向來只做你情我願的買賣。”

“不如你問問懷裏的小貴人,卻是他一眼就瞧中的奴家,擲出的金銀還在樓下的荷葉裏呢。”

她不說還好,一說顏方毓更氣了。

“還為別人一擲千金……!怎麽你養我的時候連多一屜的包子都舍不得買呢?!”

他憤憤推了一下容秋的肩膀,沒防備看到一顆滾圓的淚珠子從容秋眼眶裏掉了出來。

隨後一發不可收拾,一滴接著一滴落進敞開的酒瓶口裏。

顏方毓見過太多次小兔子的眼淚了。

真的、假的,令他發笑的、惹他心疼的……

他本覺得自己的心合該已經刀槍不入才對,可一連串鳯的淚珠卻似纏覆的鎖鏈,又將他的心生生絞緊。

完蛋了。

顏方毓想著,也許往後餘生,自己都要囿於這種氣得牙癢癢,又難過得心抽抽的境地中,無法逃脫了。

顏方毓擡起手,正忍不住要去拂容秋濕漉漉的面頰,卻聽到後者哽咽著開口:“你說得對,其實我們也不太熟……”

顏方毓只覺得腦袋“嗡”地一聲。

血氣上湧,天旋地轉,擡起的手又重新落下,力竭一般撐在身邊的案幾上。

“你說……什麽?”

他不敢置信地問。

容秋卻沒有再說了。

他的軀殼仿佛只裂開一瞬,朝顏方毓露出脆弱的內裏。

……那些雲泥之別的高攀、忐忑不安的隱瞞、被揭穿時的惶恐,仿佛都隨著一瓶瓶喝空的酒液落入他腹中,在看見正主時終於忍不住細細發酵起來。

容秋的爹娘確實給他做了個壞榜樣。

他還是個小兔子時的快樂時光,在酒醉後的腦袋裏不斷閃回,與容淺憶離開家時決絕的背影交相呼應。

一百多年的相處、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也依舊熬不過一個謊言。

更何況是顏方毓與自己,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呢?

或者,連幾個月也沒有吧……?

最初的最初,不就只是他憑著肚子裏的崽,硬要纏著對方嗎?

沒有這個“崽”的話,他們也不過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也許直到容秋死去,他們都不會再見第二面。

現在兩人連這最後一個羈絆都沒有了,是不是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不如就在這裏結束吧。

他寧願再也不跟顏方毓見面,也不想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看見冷淡與失望。

於是只一瞬,容秋又合攏起來,只剩一層帶刺的鎧甲。

“……你喝醉了,現在腦袋不——”

“你不願意給我生小兔子,還有其他人願意給我生呢。”容秋忽然擡起頭,打斷顏方毓的話。

顏方毓霎時凍結在原地,本就不甚清明的眸子一瞬赤紅。

容秋卻根本沒察覺自己已經觸了對方的禁忌。

他看向被晾在一旁的美人,故意問她:“漂亮姐姐你願意給我生兔子嗎?”

她忙順著容秋的話,千嬌百媚地答道:“奴家自然願意~”

容秋轉回頭:“你……啊!”

“轟隆”一聲巨響。

整間屋舍的家具都被炸飛開來,連同那個美人一起被暴起的靈力炸到了廊外。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只見一個比原先更加精妙的陣法將整個房間籠罩進去,旁人等閑不能向內探看。

她把前來詢問的人打發走,叉著腰沖裏面大道:“兩個死兔子,耽誤老娘的好事!”

容秋也被顏方毓突如其來的靈壓爆發給震懵了,酒都被嚇清醒幾分。

再回過神來時,自己正躺在地上,顏方毓撐著雙臂籠在他上方,棺材蓋似的極有壓迫感。

周圍一片殘木碎盞,只有兩人所在的一小片範圍幹幹凈凈。

顏方毓眼底一片通紅,目光攥緊著他。

那眼神陌生極了,仿佛他身上屬於人性的部分不翼而飛,變成了毫無靈智的獸。

真奇怪,容秋甚至在那冷冰冰的目光中,看到了沸騰著的,最原始的欲想。

饑餓、溫寒、安穩……以及繁衍。

容秋後背的毫毛一瞬炸開,整個人不可遏制地發起抖來,就好像自己正被某種野獸盯上。

但顏方毓的動作卻堪稱柔和。

他掌心輕輕撫上容秋的頰側,那幽微的觸碰比小獸初生的幼絨還要細軟,卻激得容秋半側身子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娘說的沒錯……”顏方毓盯著他的眼睛,氣聲說道,“日日相處,連心思都不動一下,確實是我太不應該了……”

……好、好可怕!

容秋驚恐地抽泣一聲,終於忍不住用膝蓋頂開壓在他身上的人,手腳並用地朝外爬去。

只爬了幾步,容秋忽然覺得腳踝一緊。

接著被攥住他腳踝的力道往後一扯,整個人又被拖了回去。

什麽柔軟又微涼的東西……像條蛇一樣順著容秋的小腿纏了上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小蛇”便捆住了他的雙腿,又掠過他的腰腹,將他的雙臂拉至頭頂,緊緊捆了起來。

怪不得有點涼,容秋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被化去了,耳朵和尾巴都蹦了出來。

毛茸茸的兔耳搔著他的手臂,有點癢。

顏方毓的外衣是散開的,玄色繡金線的衣帶正綁在容秋身上,是纏覆住他雙手雙腳的“蛇”。

他慢條斯理地脫下外衫,鋪墊在容秋身下。

——他甚至不願讓容秋躺在側間那張尚且還算完好的床榻上。

容秋枕著寶藍色的衣袍,陷在柔軟的布料裏,清冽的香氣將他包裹起來。

明明是熟悉的味道與觸感,卻並沒有讓他有往常那種滿足又安心的感覺。

皮毛化作的法衣被消去了,簡直與一只剝了皮的兔子毫無區別。

被其他的織物纏緊,恍然間,容秋莫名想起村裏的殺豬匠。

一塊塊紅白相間的肉放在案板上,而他被擱置在顏方毓的外衣,也像他刀下待宰的豬羊。

……他看起來好餓。

周身那種有些癲狂的氣息,讓容秋想起他小時候遇到的那頭餓了三個月肚子的老虎。

他要……吃了自己嗎?

之前的時候,他也確實說過要涼拌自己的耳朵……

“顏……唔!”

一條窄綢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纏住了容秋的嘴巴。

又因為那條綢布實在太窄了,又綁得太緊,直接從他唇縫間勒了進去,卡在容秋齒間。

讓他的雙唇閉合不上,無法口齒清晰地說出話,只能發出些含混的字句。

“唔唔唔、唔唔……!”

容秋徒勞地掙紮幾下,瞪大眼睛看向上首的人,瞳孔因恐懼而微微縮小,方才未流幹凈的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淌了下來。

容秋在對方掌心中做一只無禮撒歡的小兔子太久了,久到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那人笑眼下藏著的向來是殺伐果決,獨斷專橫。

只是從來縱容他罷了。

像是被對方懼怕的目光刺痛,顏方毓沈默了片刻,將容秋面朝下翻了過去。

一團毛茸可愛的尾巴團綴在容秋的尾椎骨上,再往下,是一雙分外修長的腿。

小兔子一身神通都在腿上。

他的雙腿筆直,流暢的線條中透著一股隱隱的力量感。

因此腿跟延去的臀又格外挺翹結實,滾圓的兩團像成熟的桃子,飽滿的桃肉幾乎要撐破了皮,雪白上透著霧盈盈的粉。

顏方毓手心一陣輕癢,忍不住一掌摑在他屁股上。

容秋:“唔?!”

容秋:“唔唔唔??!”

他還被按趴在顏方毓的外衣上,只能盡力轉頭朝後看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容秋知道有些壞動物吃之前就喜歡玩|弄食物,老婆也要像那些惡劣的大貓貓小貓貓一樣,玩一玩再把他吃掉嗎?

容秋十來歲後就有別於普通凡兔,爹娘就很少打他屁股了!

此時被顏方毓這樣打,與其說是疼,不若說是羞恥更多。

此時容秋的羞怒大於恐懼。

——他已經是只大兔子了,不該被像只小崽一樣教育!還不如直接吃掉他算了!

見容秋整個人都繃了起來,顏方毓又一掌拍在他屁股上。

不知是羞的還是拍的,小兔子全身上下都紅了起來。

他扭動著正要抗議,忽然尾椎骨一酸,整個人嗚咽著栽回鋪墊的衣衫裏。

是顏方毓的手指,指尖輕輕挑起容秋的尾根,將卷曲在一起的兔尾巴捋起,讓它纏在自己手腕上。

容秋的尾巴半長不短,剛巧能圈住顏方毓的手腕。

像只毛茸茸的手環掛在腕上,襯得他的手腕別致又秀氣。

顏方毓就著尾巴纏繞的姿勢,捏著容秋的尾根,將他的人微微提起一點。

“嗚!……嗚!”容秋掙紮得更劇烈了。

大抵是因為要用尾巴遮住那裏,與後頸相反,這些小動物的尾巴是不容人提溜著玩耍的部位。

但他的四肢被顏方毓施了術法的衣帶纏得死緊,尾根的酸澀感讓他整個人都使不上什麽力,自以為猛烈的掙紮,在顏方毓掌下也不過是些微的晃動而已。

容秋屈起手肘抵在散亂的布料上,正想撐起自己,兔耳耳尖突然傳來一陣難以言說的鈍痛。

容秋:“嗚!”

熟悉的氣息,卷攜著熾熱的溫度貼上他的背脊。

顏方毓手臂環住他的腰,犬齒恨恨地研磨著容秋的耳尖。

……那些血與淚,甜蜜與苦澀交織的種種,在本該迎來圓滿的大結局時,他卻只得到一個……

他們不太熟?

不太熟……?

顏方毓齒間咬著兔耳,在他耳邊吐氣說道:“我幼時鮮少受父母教導,可能沒有你懂得多……不如你來教教我,你爹說,兩個人如何才算‘相熟’?”

“……這樣…算嗎?”

容秋的瞳孔猛烈收縮兩下,不自覺松開咬緊的綢布。

“哈……”

“……哈…………!”

轟然之間,原先那些或是意味不明,或被墨跡汙染的字眼沖進容秋的腦海。

原來是這樣……!

不是抱抱、不是親親,不是其他什麽容秋很喜歡但依然有所保留的行為。

要睡到老婆,要生兔崽,是要做到這種親密無間到簡直要將他撕開的程度。

顏方毓親親容秋汗濕的鬢角:“不是要給我生個兔崽嗎?我也得有所表示才是。”

“嗚……不,不嗚……”

容秋想要使勁搖頭,力道卻軟綿綿的,仿佛在蹭著他撒嬌似的:“唔不……不楞……僧!”

顏方毓聽出了他的意思,輕柔安慰道:“怎麽會不能生呢?是我從前不夠努力……”

………………

………………

不知何時,綁住容秋手腕腳踝的衣帶,被顏方毓惡趣味地化成了大紅色的綢布。

赤綢橫陳在雪白的皮膚上,是一種艷色的情旎。

被容秋咬在齒間的紅綢被打濕,深紅從嘴角溢出來。

還沒開始多久,容秋的眼神卻都不太清明了。

一派昏沈間,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雙唇,渡來涼絲絲的液體。

容秋真的渴極了,迫不及待地吞咽著。

顏方毓給他渡了幾口,一些被綢布截下,更多的還是被容秋吞進肚子。

容秋:“唔、莫……?”

“是酒。”顏方毓親親他,“沒聽你爹的話嗎?這裏的金粉摻了東西,能被酒催動起來……”

“沒關系,只是會讓你輕省一點……”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容秋覺得自己似乎飄了起來。

頭腦好像一瞬清明,又好像落入了更深的靡障裏。

容秋將綁起雙手掛在顏方毓頸後,把他的脖子壓下來。

“辣裏、也或……”

他貼上顏方毓的雙唇,舌尖抵著浸滿酒液的綢布向對方口中推去。

綢布在兩人唇舌間撕扯,氣息纏亂間,更深的紅意沿著綢布向幹燥處蔓延。

不知什麽時候,顏方毓把綁在他身上的綢布都化去了。

舌尖與唇瓣再無阻隔地貼在一起,顏方毓擡起手,將他殘留綁痕的手腕捏在掌心。

………………

………………

容秋:“唔!”

“……咱們的兔崽在這裏,就在你上次懷它的地方。”顏方毓說,“看,‘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顏方毓故意捉弄他:“嗯?怎麽不見了?”

“哇嗚!……”

容秋把地上的外衫踩得亂七八糟,胡亂搖著頭:“哥哥怎麽唔、怎麽這樣!好過分……!嗚嗚……”

“哈哈哈,”顏方毓托著他腋下,把容秋轉向面對自己,“這是誰家的小兔寶寶這麽可愛,怎麽連人也不會罵呀?你爹爹沒教你嗎?”

容秋淚眼朦朧地環住他的頸項,低下頭,鼻尖蹭蹭他的鼻尖:“……那哥哥教教我,不要光欺負我嘛……”

顏方毓被這種小動物示好般的動作弄得楞了一下。

心口鼓動間,他緊緊摟住摟住的腰:“……現在教你。”

“我愛你。”他說。

容秋的目光落進顏方毓的眼眸,清澈見底。

他牙牙學語般重覆道:“我愛你。”

“學會了,哥哥。”容秋抱著他,有點委屈地說,“所以能不能別不要我……?”

“惡人先告狀。”顏方毓很輕地笑起來,眼眶中有什麽在閃,“是誰先到這種地方來,還背著我找別人的?”

容秋悶聲悶氣地說:“我知道你在。”

他強調道:“我一直一直,都知道哥哥在的。”

顏方毓楞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小騙子。”

“小騙子愛你。”

容秋捧著顏方毓的臉,垂首虔誠地舔去他頰側流下的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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