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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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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再沒什麽時間給他們說垃圾話了。

藥廬之上, 聯通陣已經成功架了起來。

就如同澹臺玨所說,窄渠引洪水,必然有水花飛濺。

剛才將所有人都掀飛的靈力, 便是那磅礴靈流穿過陣法時逸散出的餘波。

也僅僅只是餘波。方圓幾裏的草木植被便被夷為平地。

唯剩一大片紮著零星根系的光禿禿土坑, 觸目荒涼, 宛若某種末日景象。

容秋他們遠遠站著, 依舊能感覺到一陣陣靈風撲面而來, 化無形為有行, 吹得人衣袍獵獵,頭發糊臉。

凝實的靈力如發瘋的推土機, 可憐的藥廬被它一通亂犁,早已看不出原來的建築形貌。

清明書院裏的靈氣本就純凈濃郁,此時地底蘊藏的靈氣再一潰散, 藥廬方圓數裏內的靈氣儼然已經濃郁到已經有些令人窒息的程度了。

而攔擋不住的餘波,依舊從陣法連接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又如風漾起了波紋一般, 渾厚壓抑的靈流緩緩向四野更遠處蔓延,說話間已經逼近眾人的暫時落腳地。

顏方毓撈著小討債鬼們又往遠處退了退, 大家這才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我覺得我就跟只鴨子似的。”薛羽給自己的嗓子順了順氣, 吐槽道。

容秋好奇問:“為什麽是鴨子?”

“飯店裏的鴨子。”薛羽說,“大水管子從嗓子眼塞進去, 嗷嗷往裏灌飼料。填鴨就這麽填的。”

如此濃厚的清靈之氣強橫往人經脈裏鉆, 不是填鴨是什麽?

聽他這麽一說,容秋覺得自己的嗓子也開始難受了。

他點點頭:“那咱們是兩只鴨子。”

顏方毓插口:“鴨子可沒法待在這兒。”

他面容整肅地望向法陣方向。

一片狼藉的土地上, 有零星血肉與皮毛的碎片,稀稀落落地散在被黃沙掩埋的血泊裏。

那是林中未來得及逃跑的小動物, 被湧進經脈的靈氣撐爆了身體後留下的殘骸。

風一卷,到處都是腥臭。

草木連根拔起, 其中的生靈也都因過濃的靈氣亡歿殆盡。

這已經是座完完全全的死林了。

顏方毓幽幽地說:“我們再在這兒站一盞茶,下場便會與他們一樣了。”

說話間,一只甲蟲從他們腳邊經過,瘋了一般飛快向遠處爬去,黑細的腿幾乎甩出了殘影。

然而下一刻,只聽“啵”地一聲脆響。

那只甲蟲像久滾破皮的餃子一樣炸了開來。

只可惜這樣的小蟲子,身體裏沒有什麽“餡”。

碎裂的殼不知飛去了哪兒,留在地上的只有一片深色微黏的汁水。

……這就是那些人想要的東西嗎?

哪怕會粉身碎骨?

容秋不知道為什麽有些難受。

他腳尖撥了些土蓋住那片小小的狼藉,問:“那要退到哪裏才行呢?十裏……?”

鳯 顏方毓沒說話,只是收回望向遠處的目光,神情似有些沈沈地看了他一眼。

“希望吧。”

容秋也看著他。

面前那雙漂亮的眼睛裏,仿佛蘊著欲語還休的千言萬語。

容秋恍然間有種感覺:顏方毓是不是……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其實見過顏方毓這種眼神的。

在不久之前的那個夜晚,對方給他講述的那個意有所指的睡前故事的時候,就是用這種矛盾又苦痛的眼神望著他的。

他說,在故事的結尾,翻山越嶺來到終點的主角以身擋洪水,又被大洪水吞沒。

他說,這是天道給主角定下的宿命。

天下生靈固有一死的。

只是,與其餘人“不知此生將身殞何處”的茫然相比,主角能夠在了然中死去,似乎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容秋忽然好像也知道該怎麽做了。

靈氣之下,眾生平等。

除了魔族以濁氣生存,其餘飛禽走獸、草木蟲豸都與人族一樣,仰仗天地間的清靈之氣。

因而逸散的靈力不僅鉆入在場眾人的經脈,也同樣填進了這座森林中的動物、甚至是每一株草木植物之中。

只是它們遠沒有書院師生的肉身強橫。

後者尚且覺得難捱,更別提林中那些普通的小動物了。

它們在濃郁的靈氣中爆體而亡,以己身減緩了其向外漫溢的速度,給眾人喘息的時間。

這片地底靈湖是魔宮的殘留物,就像灰塵堆積的衛生死角。

魔宮都消失了幾百年,這個“死角”失了後繼的靈流流入,所積蓄的靈氣即使再磅礴,也總歸是有盡頭的。

因此,只要所有靈氣都經由聯通陣傳入噬靈法陣中,餘波的逸散必定也會停止。

而且天樞弟子們已經將最麻煩的部分解決了,主角只需要處理這些不斷漫溢的餘波就行。

然而“所有靈氣”有多少?

——不知道。

他們需要退多遠,十裏真的夠了嗎?

——也不知道。

退一萬步講,就算天樞弟子們的肉身真的強橫如斯,能一直承受住靈氣灌沖。

但這漏濺的餘波又什麽時候能有個頭呢?

以現下靈氣逸散的速度,頂多再有兩刻鐘,偌大的清明書院就要被靈流給整個兒淹了!

原來這就是“結局的大洪水”……!

早在一切還未開始的時候,顏方毓就已然告訴了他讖言的答案。

“我知道了……我要去!”容秋說。

顏方毓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

剛想說什麽,卻被容秋擡手捂住了唇。

少年人沒有收回手,反而忽然踮起腳尖,湊近了他。

容秋不知道什麽時候原來已經長得那麽高了,踮踮腳就將將能與他平視。

小兔子從未做過這樣幾乎有些侵略性的動作,顏方毓下意識退了半步。

容秋卻仰起臉更向他貼了過來。

離得這樣近時,顏方毓滿眼只能看見對方手掌上方露出的眸子。

像一汪清淺的溪水,一眼就能望見眸底純粹又赤誠的真心。

“我沒有想去送死,哥哥。”

因為離得很近,容秋說話的聲音很輕,飄去顏方毓耳畔時仿佛情話似的。

“這是我的秘寶半身呀!”容秋輕快地說。

——沒錯,從始至終,來藥廬涉險的都不是容秋的本體!

就算他真的在這裏栽了,那揚進靈流中的也不是容秋的骨灰,只是秘寶碎片罷了。

說起來也挺有意思的。

如果不是江潛鱗覬覦塔靈的分神期秘寶,容秋也不會知道有這件東西;

如果他不為了應對江家兄弟的陰謀而去借這件秘寶,便也不會有如此從容的退路。

世間事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只是……如果、如果這個秘寶被我弄壞了……”容秋忸怩了片刻,又一下子強硬起來,“那也不許用我的嫁妝賠……!”

“那是我的,我的知道嗎!”

顏方毓彎了彎眼睛。

靈風又吹過來了。

凝實的靈力帶著些微的重量,先從地面匍匐而來,撥弄著眾人的袍角,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那、我去了。”容秋說。

明明知道並不是什麽生離死別,可還是越告別越不舍。

說著要走,腳卻像紮在地上一樣,連離地的腳跟都沒有落下來。

就那樣定定地、貪婪地看著眼前人。

“等等!吻別多不吉利啊!”

薛羽捂著眼睛的手指張開條縫,露出兩只滴溜溜亂轉的眼睛:“等回來再親啊!”

容秋被他提醒了。

……哦!是要親一下的。

雖然容秋也不明白怎麽就不吉利了,但偶像說得總是對的。

容秋的手還捂著顏方毓的唇,掌心緊緊覆著他的下半張臉。

無論是叮囑、埋怨,還是告別的句子,此時此刻容秋都不想聽。

手背上方露出顏方毓的眼睛。

瑩藍的寶石綴在額心,在他漂亮的虹膜上映出令人沈迷的深邃光澤。

當初容秋就是被這樣一雙眼睛迷倒了,時至今日他依舊會沈醉在這樣春水般溫柔的眼波中。

小兔子鬼使神差地又向前湊了湊。

剎那間,他們離得更近了。

如若不是容秋的手掌還覆著顏方毓的下半張臉,此刻兩人必定已經鼻息交纏、連唇鋒都蠢蠢欲動地廝磨在一處了。

面前的人並沒有動。

只是輕輕顫動了一下睫毛,斂起眉眼,目光被薄薄的眼皮遮到低垂,平白顯出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態。

容秋也沒有撤開手,而是微微仰著頭,唇瓣在自己手背上蜻蜓點水地印了一下。

下一刻,那只手離開了。

隨之一起遠離的是少年人壓近的身軀。

他盯著顏方毓輕撤半步,點在地上的腳尖巧勁一墊,人已向後躍出幾丈。

緊接著又是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亂林深處。

微涼的空氣隨即飄飄悠悠攏上了顏方毓的唇側。

明明是隔著指骨的輕貼,卻好像染上了那小冤家比尋常人微高的體溫,餘熱尚溫。

顏方毓立在原處,一時之間沒有動作。

薛羽在旁邊吱哇亂叫:“不至於吧!二師兄你這麽純情的?”

顏方毓滿了半拍才冷哼一聲,打開折扇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扇了扇,將耳尖的熱度扇去一些。

忽又想起什麽,他把扇子一合,斜眼看向薛羽:“容秋都去了,你不去嗎?”

薛羽把自己癱成一張豹餅,懶洋洋道:“人家孩子還有追求,不像我,我是真心實意地在吃軟飯。”

顏方毓:“嗤。”

“哦哦哦你提醒我了!”薛羽又一下子跳起來,“雖然正面戰場不參加,但後勤工作還是可以做一下的嘛!”

他話音落,一只青花大瓷碗不知從何處飄飛而起,懸停在高空。

雪豹昂首一嘯:“收!”

被剛才靈爆掀飛、散落各處的留影珠都被吸了過來,悉數落進薛羽的青花大瓷碗裏,叮叮當當堆出個尖尖。

他又令:“去!”

大瓷碗一揚,剛收在碗中的留影珠又齊刷刷散出。

只不過,這回不再是亂無秩序地四散。

無數顆留影珠如傘骨開合般以大瓷碗為中心向飛出,在半空中密密織出一張鳥瞰的大網,將方圓十裏都籠罩在內。

靈力一拂,百珠齊亮!

急急蹲守在靈璧前的吃瓜群眾們突然發覺,黑了好大一會兒的直播間裏重新出現了畫面。

密密麻麻的彈幕又刷了起來。

【來了來了!】

【我的媽呀終於有動靜了,剛剛是咋了?轟隆一下子就沒了!】

【靈爆把留影珠沖散了吧】

【所以現在什麽情況?誰打贏了?】

【這是哪兒?換地方了?】

最先一批彈幕發得又亂又急。

無意義的情緒抒發後,漸漸才飄來基於現狀的討論彈幕。

靈流爆發時薛羽連自己都顧不住,那些個留影珠自然早就不知什麽時候就不向外傳影像了。

畫面再一次亮起,前一刻還郁郁蔥蔥的清明藥廬不見了。

視角拉高俯視,只見靈璧畫面中,整片土地是個向下凹陷的巨坑。

沒什麽重量的東西都被吹飛了,入目可及處只有黃土、和一個個被風摧折後留紮在泥土深處的斷裂木樁。

【這、這還是清明?怎麽炸成這樣了?!】

【謝邀,一覺起來學校爆炸了,這不是我每天上早課前許的願望嗎?——可是天殺的我已經畢業二十年了!】

【前面的知足吧,總比你畢業了學校翻新了強點吧?】

【天……那些靈光!那些都是靈力嗎?】

【靈氣凝實如露如液,正是靈氣極度濃郁的表現!】

【……竟然真的是靈氣!我都不敢想象在裏面游水,我的修為漲得能有多快!】

【清明書院你開門啊我有畢業證讓我進去修煉!】

不論有心還是無意,事實就是彈幕又開始暗流湧動起來。

幾乎大半個修真界,只要是靈璧普及的地方,修士們都在關註著清明地底靈湖爆發的事情。

從高處俯瞰,天樞弟子架起的聯陣就如同一個冒水的泉眼。

凝聚的靈氣流動著五光十色的神光,便如漫溢的泉水一般緩緩向四面八方流淌。

如此“作壁上觀”,視野倒比身處其中的清明師生們更加清楚。

便也能更加直觀地看出,地底靈泉有多麽……

值得遭人覬覦。

……如此神光。

恐怕連數百年前經歷過地面上俱是清靈之氣的人,也都從未得見過的震撼景象。

眼見為實的利益在前,之前尚且站在魔族一邊、對那千年暗無天日的地底圈禁不甚讚同的人之中,也有些變得沈默了。

——如果能回到過去呢?

如果魔族能繼續為人族、為地上萬萬吸靈氣而活的生靈所用,是不是他們也能日日享用如此這般精純無匹的靈氣了?

這利益太誘人了。

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當即哄鬧著讓清明書院敞開大門,放大家進去肆意吸收靈氣修煉。

借口都是先前現成的——

因為那是百年前魔宮的淤積,該是眾生都能分一杯羹的財產。

不願意?

那就是與天下所有修士為敵!

一時間好像所有人都瘋魔了。

靈璧中的彈幕好像城墻上的土皮一樣嘩啦啦往下掉,堆積成厚厚的一層,將畫面都遮得看不見了。

有一條算一條,全是極盡惡毒、不堪入目的語句。

有人別有用心、煽風點火;

也有人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又有的,或許只是想趁亂附和幾句。

說幾句話而已,也不會少塊肉,說不定就真的能撈到好處了呢?

也有良知尚存的人看得齒冷。

但那又有什麽用?

於這洪水般的惡言面前,他不敢說話,於是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當前那一種聲音。

忽然,被彈幕簇擁著的畫面一變。

視線落了下來,落入流動的神光邊緣,變成約莫人高的視角。

從高處俯視時,雖然看得全面直觀,但因為飄得夠遠,對於地上種種看得不夠震撼。

可當留影珠墜下地面,近距離看著靈爆過後的一片狼藉時,方才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影像怎麽突然變了?】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清明書院是想獨占地宮靈氣嗎?】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什麽東西那是?】

只見一片折木殘枝中,一團血糊糊圓墩墩的東西正跌跌撞撞朝留影珠的方向跑來。

【好像是……鹿?】

沒錯,那是一只鹿。

大抵在清明的森林中生活修行許久,它已經半只腳踏入玄門,恐怕不日就能引氣入體。

因此,比起其他沒有靈性的飛禽走獸,它在這濃郁到有些窒息的靈氣中能堅持更久。

留影珠也向它飄近。

於是靈璧前的眾人便清楚地看見,這只鹿像個吹起的水囊一樣鼓脹成一個圓球。

本來緊致的鹿皮被靈氣撐得紙薄,甚至能看見其下粗張的血管。

“嘭!”

下一刻,它整個炸開來。

皮肉稀碎,血像三月江南的濛濛細雨一樣團起又散去,落在地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又因為留影珠離得太近了,爆開的血肉皮屑糊了整顆珠子。

留影珠的操縱者像是毫無所察一般繼續向前推進著。

有大塊一些的碎肉從珠子上滑下來,卻又有更多還殘留在上面,把靈璧中的畫面糊得血肉模糊。

那麽近,像是掛在睫毛梢一樣。

撕裂的皮肉,連一條條肌理都纖毫畢現。

【我草!】

【嘔,不行我要吐了……誰管事的,快擦擦不行嗎?】

作為留影珠的操縱者,薛羽自然是不理他們的。

他繼續推進那顆留影珠,惡趣味地從地上那一片片血汙碎肉上掃過。

不僅是爆炸的鹿屍,混雜著血汙的塵土之中還有各式各樣小動物的屍體。

留影珠上還掛著未涼的鹿血,將每一幕影像都蒙上一層殘酷血腥的赤色。

就好像正無聲地告訴靈璧外的眾人:

你們想來嗎?

那一地爆體而亡的屍體就是後果。

靈爆之地從來不適合修煉。

就像氧氣只占空氣成分的21%,多了只會氧氣中毒一樣,靈氣同樣過猶不及。

薛羽不相信這種修真界常識大家都不知道,只是別有用心的聰明人攛掇著一群貪心的傻子。

這群人過來就只能當個氣球,裝起來又炸一下。

除了汙染環境以外沒有別的作用。

留影珠繼續往前推。

越靠近聯通陣的方向,靈氣便越如液露般粘稠。

留影珠的運轉同樣依靠靈力,靈露滲進珠子中,只聽“嘭”地一聲脆響。

留影珠也炸了。

靈璧再次暗了下來。

只不過這次只過了片刻,影像便重新出現。

依舊是熟悉的俯瞰視角。

比之剛才,流動的神光肉眼可見地又向外蔓延了一圈。

飛禽走獸們倒是逃得差不多了,但草木可沒長腿。

神光所到之處,郁郁蔥蔥的樹木一瞬繁茂,又一瞬枯死,只留滿地爆裂開的枝木。

不過經過了剛才的敲打,再一次看到這滿地的靈流神光時,那些由於煽動而蠢蠢欲動的小人之心倒是偃旗息鼓了稍許。

都是修了幾十幾百年仙的人了,誰也不是真傻。

稍理智點的都能看出此地靈氣過盛,也並非吉地,也就一群烏合之眾能被當傻子一樣溜著跑了。

……所以,要怎麽辦?

只能眼睜睜看著靈流浸滿整個清明,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嗎?

忽然,有一朵小小的漩渦,在靈光邊沿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逆流而上的人影。

他緩緩向裏走著,不是讓經脈丹田被動地接受空氣中的靈氣,而是運轉心法,將四面八方的靈氣都朝自己吸來——!

與源頭處那個泛濫的巨大“泉眼”相比,他帶起的漩渦顯得毫不起眼。

卻真的卷動起所在邊緣的靈流,讓本來順滑的邊緣向內微微凹陷!

“——兔球!”

有捧著靈璧的清明學子忍不住叫出聲來。

那個人影當然是容秋!

即使留影珠離得再高遠,守在靈璧前的朋友們也一眼將小兔子認了出來。

急速流動的靈氣在容秋周身卷起狂風。

他站在狂風中心張開雙臂,全身筋骨有的脹大、有的扭曲,幾乎不成人形,卻因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軀,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因果課教所的真身一下子翻倒在床上,容秋全身心都撲在靈流颶風中的秘寶半身上。

……痛!

好像十萬只填鴨的東西都塞進了容秋的喉管裏。

耳邊是轟隆隆的風聲,或許還有自己抑制不住的尖叫、以及全身筋骨皮肉劈裏啪啦的炸響。

就像自己無法掐死自己,自己也無法憋死自己一樣。

在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時,對於死的恐懼以及本能地求生意識會控制軀體不斷掙紮。

但……掙不脫!

靈氣並不是與小兔子玩鬧的父母,也不是撒一聲嬌就不會再欺負他的顏方毓。

它們不由分說地擠進容秋的經脈,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小兔子那個淺淺的丹田便被填滿。

下一刻,溢滿丹田的靈氣再反紮進每一條經脈!

…好痛。

——好痛啊!!

得益於分神期的秘寶,讓容秋的半身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受力。

但其內裏卻還是那只脆弱的小兔子。

不知凡幾的靈氣鉆進他的經脈丹田,即使再痛,也不能像吳用當時那樣在剎那間就失去意識。

反而被拉得很長。

痛苦到極致的一瞬間,容秋忽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遠處的真身?

好像感覺不到了。

疼痛?

好像也感覺不到了哦。

……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有什麽不安生的小東西在他皮膚、血肉下蛄蛹。

是鉆他經脈的靈氣嗎?

還是他死在了這裏,腐爛的屍身已經生了蛆呢?

他沒為自己收屍嗎?

……那是誰?

……哥哥。

對了,哥哥……顏哥哥,自己的漂亮老婆。

老婆肚子裏還懷著他的兔崽,之前還說為自己留下給他的嫁妝。

自己死之後,他的嫁妝贈給了誰呢?

話本裏都說後爹常會苛待繼子,他的兔崽有沒有受欺負?

又或者……

自己死後,老婆根本就沒把他們愛的兔崽生下來呢?

……啊啊不可以啊!

想到以後會有另一個人搶他的嫁妝睡他的老婆打他的兔崽,容秋就連死都不安生!

——振作起來啊!為了兔崽!!!

漩渦本來已經幾近消散,突然又一個激靈綻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靈流的邊緣已經被他蠶食出一個明顯的缺口,向外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容秋朦朦朧朧地瞇縫著眼皮。

凝實的靈力托著他,仰面漂浮在離地一尺高的半空。

迷蒙的神光在他眼角餘光處流淌,忽而天光一暗,一道巨大的影子投在他眼底。

一聲清越好聽的啼鳴。

“兔球——!”

……那是,歲崇山峻嶺。

重明鳥翼一展,仿佛能遮蔽天地。

“兔球!我們也來了!”

“我們來幫你!”

數道人影從重明鳥後背上向下落,乳燕歸巢一般投入靈流裏,泛起一朵朵水花。

蔓延的靈氣立刻被逼退三丈。

容秋只覺得全身猛然一輕,湧進他半身中的靈力減少了稍許。

容秋渾噩的頭腦清明一些,周圍五色的神光中,他看到朋友們若隱若現的人影。

……不,或許稱之為“人影”,並不太合適。

異修們的道體並未維持太長時刻。

在這樣高壓的靈爆中,大家陸陸續續化為原形。

有如山巒般巍峨的,又有能臥在掌心中的渺小。

重明鳥降落在地,巨大的翅膀朝自己一攏,靈流劇烈震蕩,被他羽翼拂過的地方,連本來凝實的神光都虛幻了一層。

留影珠高高懸掛在半空中,成千上萬的修士透過它們,俯視著被靈爆吞沒的清明土地。

他們看到,邊緣那個漩渦卷起靈流的速度緩緩減慢,似乎之中的人已臨近極限。

然而下一刻,一個又一個漩渦在靈流邊緣旋起,以最初那個漩渦起始,像大小不一的珍珠串起的珠鏈,將逸散的靈流圈了起來。

仿佛激流拍擊在堤壩上,本來還算平靜的靈流漾起劇烈的水花,向外逸散的勢頭卻立時被遏止住了。

但對於綿延數裏的靈流來說,不過兩手之數的異修還是有些少了。

更別提他們沒有秘寶分神期的境界,肉身不甚強橫的幾個異修在一個照面間就敗下陣來,被沖向外側邊沿,直接失去了意識。

停滯了片刻的靈流,又從漩渦與漩渦之間的縫隙重新緩緩逸散。

“草草草草草!到底是誰想進來游水的!”

“怎麽沒人告訴老子這玩意兒這麽疼的啊——!?”

靈流中響起異修們的痛嚎和謾罵。

又有異修支撐不住,被靈流彈飛出去。

摔落在地的疼痛並沒有來,那人只覺得身子一輕,被一陌生面孔接了下來。

“沒事吧?”

異修下意識應了一聲,睜開眼睛才發現,接住自己的竟是個人修。

也許是前者的目光太直白,那個人修撓了撓臉,有些不自在地說:“沒別的意思。只是……大家都是清明學子,沒道理只有你們異修上。”

異修楞了一下朝旁邊看去,只見有清明學子三三兩兩結伴而來,踏入這片塵沙血沫的赤土。

有的陌生、有的眼熟,都是昔日的人修同窗。

“那、那你們小心點。”異修有點呆楞楞地說,“其實裏面很兇險,沒有彈幕那群人說得那種好事兒。”

“我們也沒那麽傻。”

越來越多的清明學子從寢舍趕了過來,其中大半光是遠遠感受那陣靈風就覺得身體不適,難以近前。

清明學子群裏也迅速有人警告,築基五層以下不要過來,恐有性命之危。

清明書院的畢業生標準只虛要築基的修為,因此還留在書院中的學子大都是練氣期。

他們只得繼續坐在寢舍中,看著靈璧裏一朵朵代表同窗的漩渦在神光輝輝的靈爆中出現。

境界高些的漩渦便留存得久。

而低些的,大都幾個眨眼間就消失殆盡,如石子投湖,平靜後只剩下淺淺的漣漪。

不知不覺間,抱著靈璧的小學子們已經淚流滿面。

不斷有一枚枚漩渦顯現,又一枚枚消失。

聯陣處的那個最大的漩渦還在飛濺著靈液,靈流蔓延的趨勢卻已然暫停。

忽然,一串囂張的笑聲從遠處飛速靠近。

一個黑塔般健碩的影子排神光而出。

離他比較近的清明學子們只覺得一股鋒銳的霸者之氣撲來,將他們向遠處拍開。

“天施霹靂劫,吾輩當迎之!”那人聲如洪鐘地說道,“眾士且退!吾生八千年便是為了此刻!——俺來也!”

話音落,來人往靈光中一紮,霎時化成一把黑黢黢的巨劍,楔入赤土中。

“他奶奶的給老子定——!”

一朵前無來人的巨大浪花在靈流中炸起。

神光猛然往回一縮,只他一人,竟生生吞了幾近兩成的靈氣!

好厲害!

附近學子霎時暢快不少,剛想和本體是巨劍的異修搭兩句話,卻發現劍身上的靈光呲溜一下子滅了。

旋起的靈氣漩渦自然也跟著一同消失。

只是這一現一滅的速度太快了,看著靈璧的修士們但凡走了一下神都沒有看清楚。

【什麽玩意兒閃了一下?】

黝黑闊劍像毫無靈光地插在地上,只露出上半截兒劍身。

如果不是附近的靈氣真真切切少了,簡直像是誰扔了塊廢鐵進來一樣。

“……他這是怎麽了?”

“好像是……被靈氣沖昏了。”

……維持著原型,就這樣昏過去了呢。

眾人也是一陣無語。

被他拍開的清明學子又回到了原位,接著巨劍異修留下的缺口,繼續吸收著靈氣。

沒有師長、沒有領袖,硬要說起來的話只有一個先行者。

清明學子們就這樣自發站了出來,默契地擔負起守護母校的責任。

顏方毓負手而立,遠遠望著如火如荼進行中的校園保衛行動,語氣唏噓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危險向來與機遇並存……經此一役,這群小崽子的修為都應該大有進益了。”

“你真的不……嗯?”

顏方毓一轉身,楞住了。

他的好師弟自然沒聽見他說話,或者說,沒功夫搭理他。

還是獸型的薛羽正撲著一根樹枝子玩。

那截樹枝明顯是被遙覷鏡另一頭的仙人控著的,逗得雪豹在不大點的空地上蹦來跳去,毛茸茸的長尾巴很開心地一甩一甩。

兩人還在聊天。

薛羽說:“師父,今天的肉都切了什麽呀?”

那邊仙人說:“六份羊肉兩份牛肉,都片成薄片鎮在冰盆了。”

薛羽說:“土豆片也要薄薄的嗷!”

那邊仙人說:“不怕像上次一樣化在鍋裏了麽?”

薛羽說:“師糊糊幫我撈嘛~”

那邊仙人說:“嗯。”

薛羽滿意了,追逐著半空中的小樹枝,像一只咬著自己尾巴轉圈圈的傻狗。

顏方毓:“………………”

算了。

他往旁邊挪了挪。

總覺得離那玩意兒那麽近,自己都變蠢了。

再次站定,顏方毓似有所感,擡起頭向空中某個方向看去。

在朵朵雲層遮蔽的後面,懸停著一支十數人的小隊,旁邊數十丈處便是清明的護山大陣。

如果容秋在這裏便能認出,這一行人中為首的那個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在幻境中也算出生入死過幾回的學長——王元駒!

而他身邊的幾人也是熟面孔,是王元駒幾個相隨在身邊的師弟妹。

他們透過雲層看向下首,五光十色的靈流洩了滿地,鑲嵌在群山環抱之中,像一片粼粼波光的湖泊。

“——巡衛隊,聽令!”王元駒清喝道。

眾人陡然一凜。

王元駒又說:“著絳!”

眾人神情嚴肅地將一條紅色絳帶配在自己左胸前。

身配絳帶之人,清明學子們都不陌生。

可他們只見過站在門口接引新生的靛青色絳帶,日日在校內巡邏的琥珀色絳帶,此時此刻,亦有不少身配草青色絳帶的學子穿梭在受傷的人群中,為他們治療。

赤色絳帶卻鮮少有人見過,它們設置之初,便是為了此刻。

——於危難之時護得清明周全!

“一旦踏出護山大陣,我等劍指之處便不再是書院內的師長、同窗。敵人不會有所保留,所以我等也不必留手。”同樣肩垂赤色絳帶的王元駒對巡衛隊成員們說道。

眾人齊聲應是,神情凜然。

王元駒的目光緩緩每個人臉上劃過,聲音沈沈:“此一去未知前路幾何,所能儀仗的,只有手中利刃與身後袍澤。”

“望……各自珍重,來時清明相見!”

身配赤絳的清明學子們神容堅毅,齊聲回道:“清明相見!”

王元駒深吸一口氣,收斂所有情緒揚聲道:“前輩,煩請打開護山大陣……!”

他不知在向誰說話,卻從不知哪裏響起一道聲音。

“知道了知道了。”

數道靈光從清明山脈中騰空而起,升入雲中。

那形貌與氣息,竟與陣營戰擬態環境中陣法的樣子十分相似。

巡衛隊左近的護山大陣上立時出現了個一人多高的口子。

眾人並不多話,依次飛出陣外。

王元駒行在最後,離開時向遠方虛空中行了一禮。

陣紋在他身後合攏,護山大陣恢覆如初。

忽然,那道不知何從的聲音又自言自語般響了起來。

“麻煩的小鬼們……收拾完一個還有一個……”

那聲音頓了一下,又繼續酸溜溜地咕噥道:“……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借給那小兔子了。”

“虧死了虧死了……”

聲音漸漸消失,雲氣也恢覆平靜,就好像那裏從未有過不速之客一樣。

早有預謀的人已從隔壁幾十裏外的會場趕來,被護山大陣阻擋在外。

還好當時莊尤不惜弄塌了經辯學教所,臨到頭變卦將會場安排在了清明之外,打了這群人一個措手不及。

否則他們一旦真的在校內起勢,那就還真是有些棘手了。

這邊身配紅絳的巡衛隊成員挨個勸阻在大陣外盤繞不散的修士,若他們執意不走,巡衛隊就只好“以理服人”。

另有其餘人則不打算觸這個王八殼子,選擇走正門。

清明山門是護山大陣唯一薄弱之處,又或者說,是專門留來給師生進出的口子。

雖然遠沒到我家大門常打開的程度,但突破起來總比其餘地方要容易許多。

而這些人卻統統被一柄長劍攔了下來。

“錚!”

如虹劍氣一劃,在門前土地上留下一道十丈長的劍痕。

劍光撤,溝壑中卻依然散著森然劍意。

劍宗長老執劍立在劍痕前,雖然須發蓬亂,衣袍破抹布似的掛在身上,其人卻氣勢強勁,宛若一把出鞘利劍,鋒銳無匹。

“吾劍守此門,過線者——”他徐徐說道,“死!”

其身後還有無數劍宗弟子,以及搭配的小藥宗弟子。

之前清明封閉,將他們擋在外面。

此時由仙府布下的封陣已被破除,作為清明友好宗派,小藥宗和劍宗弟子自然可以進門了。

但他們並沒有進去,而是留下為清明守門。

被他們攔下的仙府修士又氣又急。

近些年雖然也隱隱有了七宗兩府的說法,但誰不知道那是兩府人在往自己臉上貼金。

學府且不提,仙府說白了也不過就是一眾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仙門宗派拉了個組,其弟子質量是遠遠比不上真正的天下七宗的。

而在場人中難保沒有想拜入劍藥兩宗而無門的小派弟子。

怎麽,拜不進天下七宗是因為不喜歡嗎?

何況劍宗本就實力強橫,因此那些被擋在外的仙府弟子一時之間不敢硬來,只好在門外苦口婆心地嘴炮。

也不過就是先前在彈幕上出現過的那些。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再適時道德綁架一番,仿佛不讓這群人進去搶劫就是件天大的錯事一樣。

普通人確實有被這些屁話說動的,但此時他們面對的可是劍宗和小藥宗!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聽不懂,只想打架!

——那就打架!

清明內沖天的靈氣已讓外面那些人紅了眼睛。

利益當前,他們還是被自己的貪念驅使著,向門前攻去。

有心人便也將清明外的戰場刻錄下來,雖然不能像清明一樣財大氣粗弄了個全修仙界直播的直播間,但還是能以個人的名義發到靈璧上。

於是處處是戰場。

清明內靈流如海,清明外血流成河。

“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啊。”薛羽抱著靈璧嘖嘖。

“哎!你看,那道光柱是不是變小了?!”

顏方毓下意識看向聯通陣的方向,果然看見那道沖天的神光開始變得黯淡,勢頭也緩和下來。

陣外拼殺的學子像是感受到了什麽,抹去嘴角的血跡回身望去:“……結束了?”

清明門前已經不見那道溝壑,被留進去的鮮血填滿,又溢出。

只能從其中散發的劍意,尋到那條劍痕的位置。

直播間裏,畫面正中央那個最大最洶湧的漩渦一點一點地平息著,盞茶的功夫便徹底消失無蹤。

閃爍神光的靈流湖面像被蠶食的桑葉,被無數清明學子一口一口吞去,緩緩向中心縮減。

忽然,靈璧一黑。

【哎!怎麽沒畫兒了?!】

【塵埃落定了唄,還用得著讓你繼續看嗎】

不再有新的靈氣溢出,殘留在地面的靈氣威脅也沒有先前那麽大了。

該如何處理,便是清明書院自己的私事了。

吃瓜群眾意猶未盡地離去,還趕在路上準備來清明撈一波好處的有心人也不得不滾蛋。

幾乎是在光柱消失殆盡的瞬間,顏方毓便飛身而起,長袖一展,將還在靈流中暈暈乎乎的容秋給卷進了懷裏。

容秋還勉強維持著人形,仿佛一個被手藝人上色到一半的面人兒,另外一半的肉身已然露出秘寶原身的樣子。

還好整個腦袋還在,還有個漂亮的小臉蛋,不然場景多少就有點驚悚了。

感受到自己已經脫離了靈流,容秋下意識掙動了一下。

顏方毓將他往懷裏緊了緊,另一只手撈起小兔子已經變成面坨的胳膊,細細為他塑出手指,再與他十指相扣。

“別動。那邊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情,沒有你這個主角也能幹。”

容秋感覺到老婆懷中安心的氣息,繃緊的神經恍然放松下來。

仿佛回到了許多許多年前,一只小兔球蜷縮在媽媽肚子裏,早已經睜不太開的眼睛終於安穩閉上。

“我們,成功了嗎……?”容秋夢游般問道。

“嗯,成功了。”顏方毓輕聲說。

“故事的結尾啊……同在一棵樹下躲雨的書生和狐妖,以後也會永遠在一起。”

顏方毓垂首貼在他唇上,吻去一滴微鹹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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