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關燈
第146章

……怎麽回事?

看著停止在最後的那句“不要退出比賽”, 容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靈璧似乎收發不了訊息了。

先是雨林幻境莫名其妙崩塌,再是連外面都聯系不上身為裁判的顏方毓, 到了現在甚至連靈璧沒法用。

這事情透著古怪, 絕對有什麽容秋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他腦袋裏思考著, 似乎一時之間連肚子都沒那麽疼了。

這倒也沒什麽稀奇。

小兔子連有孕都是假的, 流產自然也是為了讓老婆憐惜。

可此時容秋連老婆在哪個犄角旮旯都不知道, 痛成這樣也不過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白費功夫,於是潛意識便自行將流產的疼痛程度降低了。

他就像是個躺在地上打滾撒潑的小孩, 哭累了也等不到大人的抱抱,便只能自己堅強地站起來。

容秋臉色蒼白地躺著,被汗水打濕的鬢發沾在頰邊, 混著血痂和臟汙,有種特殊的脆弱感。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 歪歪腦袋,看見不遠處還趴在地上的江游。

這家夥的符牌被歲崇山拿走了, 剛剛兵荒馬亂的, 也不知道那一把小東西掉去了哪裏。

此時沒有了符牌的保護,昏迷中的江游又沒有刻意運起心法抵禦噬靈法陣, 經脈裏本就不豐的靈力正呼呼往地下灌, 眼見就要被吸幹了。

容秋實在沒力氣動了,只好盡力伸長腿踹了他。

“唔……”

踹了四五下江游才幽幽轉醒, 迷糊了片刻便大叫著喊起痛來。

這家夥雖然也全身血呼啦的,但鬼嚎聲中氣十足, 簡直比容秋自己的狀態還好。

“……別喊了!”

他忍無可忍地又伸腿踹了江游一腳,沒好氣道:“你現在沒有符牌, 不想被吸死的話就趕快去中心法陣吧。”

江游被他踹得一歪,兇神惡煞地轉過頭,看見是容秋的時候卻忽然一楞。

“……是你?”江游茫然地自言自語,“是你救了我?”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神一下子熱烈起來:“沒錯……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是你救了我!”

容秋懶得理他,繼續躺在地上等著小腹的墜痛過去。

他的肚子已然有了變小的趨勢,丹田中那團充當兔崽的靈團一部分被他煉化入經脈,但不可避免有更多的部分逸散而出。

正思索著,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容秋警惕地轉頭:“你幹什麽?!”

江游的下半身使不上勁,正雙肘撐地往他這邊爬。

容秋出神的功夫,他已經爬到離自己僅有一兩步之遙的地方了。

聽見容秋的質問,趴在地上的江游僵住了。

他臉上顯出些覆雜的神色,低著頭小聲囁嚅了一句:“……你不是畜生。”

容秋沒聽清:“什麽?”

江游刷地擡起頭:“我說你……不是畜生!”

容秋:“?”

“你雖然有一半的兔妖血統,但還有另一半是人!”

江游還在說話,表情陡然激動起來:“你既然救了我,我就不會嫌棄你!你跟我回家,以後我罩著你——”

“你有病吧?”

容秋表情匪夷所思地打斷他。

這家夥忽然莫名其妙地在這兒說什麽呢?

難道剛才雨林幻境不僅是崩潰了,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東西洩露出來,把江游給毒傻了嗎?

江游忽然踉蹌著支起上半身,朝容秋亢奮地大喊:“我知道你們兩個的關系,顏方毓不可能接受你!就算他可以,天衍宗那樣的名門正派,也不會容忍一個男人會生孩子的怪物!”

容秋的眼神變了。

——等等,他怎麽會知道自己“有孕”的事?!

容秋的神情變化被江游看在眼中,但卻完全誤會了原因。

他眼神狂熱,又緊接著向前匍匐了幾步,想要伸手搭在容秋身上。

“……你走開啊!!!”

驚疑歸驚疑,但不耽誤容秋後脊背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擡腿狠狠把人踹開了。

江游本來就在剛剛的天崩地裂中被砸得渾身是傷,此時又被容秋一踹,身上的傷口又迸裂開來,從臟兮兮的衣袍下洇出血色。

但他並沒有大喊大叫,反而像是不知道痛似的一骨碌爬了起來。

江游表情偏執,襯著混雜著泥土與血汙的破爛衣衫,令他看起來十分癲狂。

他手舞足蹈地大喊:“但是我——我可以不嫌棄你!我家裏我說話算數,沒有他們插嘴的資格!”

此時江游離容秋只有一步之遙,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沒有遮掩、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那個自他記事後僅有一面之緣,卻在他心中留下抹不去印記的的生身母親漸漸浮現出來,兩只同樣隆起的肚子在他眼前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我可以…我可以……”

江游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滿是血絲的眼睛逐漸迷離起來。

不知是看著他腹中那個未成形的“小生命”,還是借由他的肚子,看向從前的自己。

……那是他的娘親,給予他這副軀殼。

他是天之驕子,是江家天資最高的孩子。

本來應該——本來應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甚至踏破虛空,成為當界飛升第一人。

但是呢……?

但是他卻困在小雞籠子一樣的清明書院裏,隨便一個畜生都能隨意欺辱。

一定是哪裏出錯了、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沒有主人控住,血和靈氣都像放開的大壩一樣從江游身體裏沖了出來。

他的腦袋因失血過多而昏昏沈沈,看向容秋小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簡直就像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樣。

“我可以……可以幫你養這個孩子!”

沒事,雖然之前出錯了,但他還可以重新開始……!

他還是江家剛出生的麒麟兒、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他不用跟在大哥屁股後面,仰望他的背影——那本該是他站的位置!

江游倏地一下直起身子撲到容秋的肚子上。

就好像是年幼時唯一一次撲向親生母親的肚皮上,又像是想去抓住一個嶄新的自己。

容秋本就虛弱,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沒反應過來,被江游攥住衣衫,“嘶啦”一聲將胸腹間的布料撕開一條大口子。

容秋:“!!!”

他是流了又不是死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擡起腿,又向江游踹了出去。

驚悸之中容秋沒有收住力道,這一腳直接踹在江游胸口。

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頭碎裂聲中,江游胸骨凹陷著飛了出去,撞在樹幹上“哇”地吐了一大口黑血。

容秋把法衣上的裂口化去,氣得整張小臉都是繃著的。

“你有病吧!你算哪顆小蘑菇,還想搶我的兔崽!”

江游撐著地面,一邊踉蹌著想要站起來,一邊哇哇地吐血。

全身骨頭斷得七七八八、痛得要死,他早就應該昏過去了。

但腦海裏那唯一的念頭卻像繃緊的蛛絲一樣吊著他,不讓他的意識沈下去。

他的腦海裏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許多人的臉。

大哥、爹爹、江夫人……

還有各位叔伯、姨母,同輩的兄弟姐妹……

以及……以及大著肚子的娘親。

自己要死了嗎……?

不、不!還有機會的!他還有機會的!

“娘親…娘親……!!!”

江游口噴鮮血,全身斷骨劈裏啪啦作響,再次跳了起來,如行屍走肉般朝容秋撲了過去。

容秋被他瘋魔的樣子激得頭皮發麻,剛要擡腿再踹,忽然,一道看不見的鞭影在江游胸口抽出一道血花,將他抽得倒飛出去。

“——啪!”

江游的手剛撐在地上,又是一鞭將他抽倒在地。

容秋猛地擡起頭,驚喜地望向遠處天邊那道急速飛來的人影。

“老婆!”

最後十數丈,顏方毓飛身躍下扇骨,直接掠來容秋身邊,擋在他面前。

顏方毓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不見了,他看向遠處還在掙紮的江游,眼底只剩一片冰涼的肅殺之氣。

“——你找死!”

顏方毓猛一揮袖,靈力凝成數道看不見的鞭影,將還想往這邊撲的江游一次又一次抽翻在地。

“啪!啪!啪!”

一鞭又一鞭。

血花飛濺,不肖幾下江游便被抽得皮開肉綻,像條改了花刀亟待下鍋的松鼠魚。

顏方毓出手勢如雷霆,也就是容秋眨一下眼睛的功夫,江游便已然被抽了十數鞭,人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半闔的眼皮下面瞳孔都渙散了。

“別、別殺他!”

容秋連忙擡手拽了拽顏方毓的衣擺:“你身上會有紅線的!”

袖風驟然消歇。

顏方毓收攏靈力,眼底還隱有些暴怒的殘餘:“……我心裏有數。”

他轉過身從地上將容秋舀進懷裏,又撕掉他身上遮掩氣息的符箓,將他包裹進自己的護體靈氣中。

“你怎麽樣?!”顏方毓握住他的一只手,焦急地問。

落入熟悉的懷抱中,便仿佛是終於有了可以示之軟肋的對象。

剛才被容秋勉力壓下的委屈與疼痛,全都在這一刻噴薄爆發出來。

小兔子呆楞楞地看了他一會兒,淚珠子“刷”地就掉了出來。

他突然覺得肚子好疼,身上的傷口也好疼,疼得他緊緊攥住顏方毓的手,話都說不完整:“你怎、麽……才來、來啊……?嗚嗚……嗚嗚嗚……”

顏方毓臉上冷硬的表情像是早春湖面的堅冰,在看到小兔子的淚珠時倏然間融化成柔軟的春水。

他擁著容秋歉疚道:“抱歉,是我的錯,都怪我來晚了……”

容秋已經沒工夫說話了,他蜷縮在顏方毓懷裏,攥著對方的衣襟哭得直打嗝。

“我好痛啊……我…肚、肚子……”

“我知道,我知道。”

顏方毓小心翼翼地摟著容秋,一邊親吻他汗濕冰涼的額頭,一邊將手覆在他不斷逸散靈氣的小腹上。

顏方毓到達雨林幻境的時候,那裏已經碎裂成了無數片。

天道遮掩,即使是精通因果一道的顏方毓,在這場持續千年的清世行動相關中,也只是個窺不見天意的尋常人。

他蔔不出容秋在哪,便一片片碎片去找。

每塊幻境碎片裏都沒有,他便又跨過邊界去往其他幻境裏找。

顏方毓想起之前曾在留影法陣中見過的人影,便馬不停蹄地來到了山林幻境。

因為容秋身上貼著符箓,顏方毓一時之間沒有感受到他的氣息,直到——直到他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

那是屬於自己的靈力,在最開始時被他送入容秋經脈裏,沈入他的丹田,成為形成靈胎的種子。

而此時此刻,本應該構成靈胎、好好孕在容秋小腹裏的靈力卻就這樣溢了出來。

顏方毓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等真正找到容秋的時候,這種預感則變為了現實。

容秋丹田中靈力逸散,包括蘊有自己靈力的靈團此時都小了一半。

在打定主意要維系與小兔子的這段感情時,顏方毓曾好好惡補過有孕相關的知識。

——這回不再是甄凡的一驚一乍,小兔子是真的流產了。

對方曾經那麽期待降生的兔崽,此時卻不受控制地迅速消解著、飛散著。

顏方毓手覆在他一點一點癟下去的肚子上,不斷攏回那些靈力,將它們再送入容秋的身體裏。

“我知道。沒關系、沒關系……”

他絮聲安慰著懷裏的人,自己的雙眼卻逐漸赤紅起來。

那些被他推回容秋身體裏的靈力進入經脈,自行運轉起周天。

就像是一滴水匯入大海,再尋不見。

“沒關系、沒關系……”

顏方毓明明是在安慰他,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又或者,其實是在安慰腦袋裏有一根弦逐漸繃緊的自己。

多麽特殊的靈力,在小兔子腹中凝成擁有另一個心跳的靈團。

它曾在顏方毓掌下咚咚跳動,可此時此刻卻像掬不起的水,從他指縫間淅瀝而下,就算再仔細甄別,也無法尋出它與容秋經脈中湧動的其他靈力有任何不同。

再不能自欺欺人,顏方毓必須得承認,那個他們兩人都無比期待的小生命,此刻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顏方毓本來以為他得安慰傷心的小兔子,可沒想到的是,當腹中靈團自他感知中一點點消失殆盡,最先受不了的那個人卻是他自己。

容秋的肚子完全扁了下去。

只剩寬松的衣帶,和滿身大汗、像是剛從池塘裏撈出來的小兔子本人,還殘留著那只兔崽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那些逸散的靈力,一部分被顏方毓徒勞地推回了容秋的經脈。

另一部分,則被他的護體靈力擋住,在兩人之間流轉縈繞著。

顏方毓似乎能感受到鳯它們。

就好像是一個小小的、不甘消散的魂靈,還癡癡地依偎在父母身邊。

“……沒關系、沒關……唔。”

顏方毓神情恍惚地重覆著這句話,忽然唇上一涼。

是被懷中人吻住了。

因為虛弱無力,容秋攬住他脖頸的雙臂便顯得格外柔若無骨。

像兩條緞帶,輕軟,卻將上首的人緊緊纏向自己。

顏方毓楞了一下,緊接著攬住容秋肩膀的手掌改為托住他的後腦,垂首回吻過去。

像曾做過千萬次那樣,顏方毓的舌尖在容秋的唇縫處一掃,閉合的唇瓣便默契地張開。

他探入其中,與對方迎來的舌尖迅速糾纏在一起。

小兔子一向喜歡如春雨絲絲、細雪靡靡那樣廝磨纏綿的親法。

將骨肉都磨成泥、泥又化成水,他們溺在春水中,一個吻進行到地老天荒也不算完。

然而這回容秋卻吻得很兇,就像是把失去兔崽的憤恨與傷感都一股腦發洩在他們唇齒之間似的。

或許是因為愧疚,又或許是骨血至親的離去,讓顏方毓也痛苦得想拋卻一切顧慮、扔掉禮義廉恥。

從軀殼中掙紮出來,化作只由本能驅使的獸。

於是兩只獸糾纏在一起時,便不需要什麽月下花前、陽春白雪。

他們只需要尖牙和利爪。

互相抓扯著、撕咬著,按住對方欲想逃走的身子,叼著對方脆弱的脖頸。

容秋的唇瓣因失血和疼痛變得冰涼蒼白,口腔和舌尖卻依舊是熱的,在纏磨間愈發灼人。

顏方毓緊緊摟著他,像是想將自己投入這樣熾熱的烈火裏。

某個瞬間,他似乎能聽見自己寂靜的耳鳴聲。

再沒有了迷惘、沒有張惶、沒有痛苦……一切都被火舌吞食殆盡。

他們並肩走到時間的盡頭,然後一起墜落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