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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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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容秋渾渾噩噩,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甚至醒來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而同以往的許多個早上一樣,顏方毓正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閉目調息。

山野天高雲淡, 即使是清早初起的日光, 也似鴨蛋黃般黃澄澄、明熠熠的。

顏方毓的半個身子落在朝陽裏, 顯得他的臉頰像是裹住糖葫蘆的糯米紙, 蒼白得似乎透明。

剛睡醒的容秋一向有片刻的迷糊, 他嘟囔著向人問了聲早, 餘光瞧見了旁邊矮幾上自己的靈璧。

他沒思考為什麽自己從不離身的靈璧會在那兒,下意識就伸手拿了起來。

“你的靈璧一直在震, 我怕把你震醒,便將它關了。”顏方毓的聲音響了起來,輕飄飄慢悠悠的, “從前我倒還沒發覺,你夜夜揣著這麽大一塊石頭睡覺, 也不覺硌得慌嗎?”

“唔?嗯……”容秋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手上已經習慣性將靈氣打進靈璧。

“嗡嗡嗡——!”

靈璧陡然跟罹患羊癲瘋一樣狂震了起來, 數不清的消息蜂擁而至。

容秋被震得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他捋了捋靈璧上的信息, 目瞪口呆地擡起頭:“我、我睡了三天?!”

“準確地說是兩日兩夜,”顏方毓說, “今天才是第三日清晨, 還算不上三天呢。”

兩天兩夜和三天兩夜對容秋來說也沒差多少。

他如遭雷殛:“我的課業、作業……還有,勤工儉學——!”

自進了清明, 容秋就跟個被抽打的小陀螺一樣片刻不停地轉,還從未曠下那麽多天。

一時之間, 他竟不知道要先擔心自己落下的哪一個。

顏方毓端茶碗的動作一頓,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你可真是個大忙人。”

容秋一怔, 這才想起來面前好像還坐著一個更需要關心的,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朝顏方毓跑去。

然而他才在床上躺了三天,又是剛剛睡醒,腿腳軟軟的還不怎麽聽使喚。

才剛走了兩步,容秋便一腦袋栽在顏方毓身上。

顏方毓忙把手中的茶碗舉高,避開了對方的這一撲騰。

“怎麽,一睡起來就要人抱?”他揶揄。

容秋一反常態地沒對這句話做出什麽殷切的反應,只趴在他的腿上擡起頭,關切問道:“顏哥哥呢?好了嗎?”

顏方毓一噎。

這小沒良心的一醒過來就課業長作業短的,顏方毓心裏多少有那麽點不舒坦。

可等對方真的來關心他的時候,他反而又開始不自在了。

……不。

或許不能形容為不自在,只是……

顏方毓輕輕抿了下唇,似是而非輕輕地“唔”了一聲。

就算是再沒良心的小兔子,也能從這應答中聽出對方的敷衍。

容秋幹脆爬上顏方毓的膝頭。

像從前攀爹娘胸口一樣,絲毫沒有距離感地傾身湊向面前的人。

顏方毓感受著腿上沈甸甸的重量,被猛然湊近的容秋逼得後仰。

他已然不是第一次招架如此大膽的小兔子。

然而此時此刻,似是有所心虛,又似是有所意動,連顏方毓自己都沒弄清楚是為什麽,只是下意識垂了眼皮,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你……”

他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一如那晚,顏方毓從自己的衣襟中捧出一張滿臉淚痕的漂亮小臉,容秋也雙手捧著顏方毓的臉,將人的腦袋捧起來,面向自己。

顏方毓被迫擡起眼睫,猝不及防撞進一雙赤誠眼瞳。

將將化形的小兔妖還沒被紅塵汙濁,似一片清淺的水,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下就能望到底,其中急切與關心情真意切,毫不掩飾。

“‘唔’是什麽意思?”容秋認真地看著他,“是好了一點,好了一半,還是全好了?”

顏方毓翕動了一下嘴唇,沒有說出話來。

他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幾乎覺得自己要被灼傷了。

神思動蕩間,顏方毓的思緒飄遠。

飄回雪山那頭的天衍宗,又冷不丁想起某次在老家山頭上跟師弟的對話。

他們二人向來以互損為樂,這仙葩更是向來詭計多端,見在顏方毓面前秀師徒恩愛非常管用,便三天兩頭的招他一下,似乎是覺得顏方毓這副看不爽他又幹不掉他的樣子十分令人得趣。

那天薛羽拎著兩壺小酒半醉不醒地晃蕩到顏方毓的山頭,非要和他一醉解千愁。

這招式新鮮。

顏方毓掃榻相迎,倒要看看這缺德玩意兒還能玩出什麽花兒來。

就著小酒,薛羽說他晚上和他師父玩了“不心動挑戰”。

所謂的不心動挑戰,就是兩人對坐而視,如果對對方心有好感,對視一會兒便會忍不住把目光轉開。

薛羽把酒盞一拍,光打雷不下雨地幹嚎:“他還一直看著我,他真是個渣男!”

顏方毓冷哂:“你再作?”

彼時顏方毓覺得,所謂“愛的人會轉移視線”只是他師弟的離譜捏造。

瞧個人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法會辦了沒有千場也有百場,百尺高臺,萬眾矚目,還被人少瞧了?

可此時顏方毓看著容秋的眼睛,竟然荒謬地生出一種……難於對視的感覺。

然而小兔子雖然向來溫順,這回卻難得豪橫。

在顏方毓才將將有側首避他視線的意圖之時,容秋便用力將顏方毓的臉龐轉了回來,讓人躲無可躲地看著自己。

“嗯?是哪種好呢?顏哥哥為什麽不回答我的話?”他問。

小兔子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病了一場,起了兩天的高熱。

此時雖然已經退燒,但呼在顏方毓頰上的鼻息似還是燙的。

不過縱使這呼氣再熱,卻也沒容秋的目光灼人。

少年人有張巴掌般的小臉,便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

這雙大眼睛裏映過清明的飛檐流瓦,映過連綿的山川湖泊,而這一剎那,卻仿佛只能裝下顏方毓一個。

容秋就這麽專註、認真地看著他。

一個薛羽忽然從顏方毓心頭跳了出來,吱哇亂叫地大喊“他還一直看著我,他真是個渣男!”。

這種與仙葩的心思微妙重合的感覺令顏方毓猛然警醒。

他狠狠將人從心裏扇走,終於將無處安放的視線落在容秋身上。

容秋看見面前人輕輕闔了下眼簾,睫毛梢像是受風的鳥羽,在他指腹邊微不可查地顫動了幾下。

顏方毓的聲音亦是很輕:“好了如何,不好,又如何呢?”

容秋憂愁地看著他:“好傻的問題,果然還是沒有好吧?我去叫笛先生來給你看看——”

說罷便風風火火地直起腰,眼見就要從顏方毓的膝頭跳下去。

他擡臂一把將容秋按住,微微皺眉道:“別鬧騰,晃得我頭暈。”

容秋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面前人面容蒼白,帶著一股淡淡的疲憊倦意。

容秋瞪圓眼睛大氣也不敢喘,仿佛覺得對方是個呼口氣就能被吹破的脆弱紙娃娃。

他小心翼翼地問:“這樣就頭暈嗎?那,我不動了還會暈嗎?”

顏方毓再次模棱兩可:“唔。”

容秋抓耳撓腮,實在很想問問這個“唔”又是什麽意思,卻擔心腦袋還不太好使的老婆再回他一個傻問題。

明明還沒病好,卻不叫他去請大夫。

原來老婆這樣幾百歲的大人,也會像自己小時候一樣那麽不樂意瞧大夫嗎?

……不過,也不會有人喜歡瞧大夫的吧?

推及己身,容秋又有點理解了。

他坐在顏方毓腿上,有點不好意思地扭了扭:“那……我幫顏哥哥揉一揉吧。”

說完,也不等回答,伸手探上對方的頭頂。

他輕輕按著顏方毓的太陽穴,指尖似有似無地蹭著他的額角鬢發。

小兔子的揉按本就普通,沒什麽手法,亦無靈力輔助,因此便真的只是字面意義的“揉一揉”。

但他按得認真非常,兩人離得這樣近,呼吸都能織纏,氣氛靜謐間竟帶著點莫名的繾綣。

靜了一會兒,顏方毓忽然開口。

“你要遲到了。”

他說:“就留在這裏瞧著我,不去上課嗎?”

容秋搖了搖頭:“不去。”

這回答似乎取悅了顏方毓,他的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

剛想說什麽,卻聽對方又道。

“今天休沐呀。”容秋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顏方毓:“…………”

顏方毓揉了揉眉心,無奈笑道:“後面這句你可以不說的。”

他忍不住想。

這麽笨的小騙子,連甜言蜜語都不會說,以後要怎麽騙人呢?

容秋也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雖學會了許多人族新詞,但顯然還沒有進階到說話的藝術上,不明白說實話總是傷人的。

不過許是這種“選你還是選他”的比較令容秋似曾相識,他模模糊糊地回想了起來。

在幾天前的夜晚,於那片黑咕隆咚的潮水中,顏方毓似乎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容秋霎時福至心靈,笨拙找補:“嗯……嗯,就算今天有課,我也會留在這裏照顧顏哥哥的!”

顏方毓:“哦?”

“真的!”容秋煞有其事地補充,“況且咱們可以像因果課的時候一樣,在這裏用鏡子聽講嘛!”

“嗯……?”

顏方毓楞了一下,繼而忍不住扶額笑了起來。

他越笑越暢快,直笑得胸膛顫抖,笑得容秋的指尖再搭不住他的額角,幾乎顯得有點病態。

容秋無措地收回手:“啊……我又說錯了嗎?”

“沒有。”顏方毓彎著眼睛看向他,說道,“你說得很對。”

容秋擔憂地摸了摸他的眼角:“可顏哥哥看起來並不像是開心的樣子。”

顏方毓睫毛顫了一下,陡然擡手握住了容秋的手腕,接著不動聲色地將他的手從自己頰邊拿開。

他“嗯”了一聲,低笑著自嘲道:“大概……是真的還沒有好吧。”

就是因為病還沒好,所以顏方毓這麽一把年紀的人了,早已見過大風大浪,才會因一只小兔崽子的三兩句話忽而憤憤、忽而心歡。

短短兩個日夜的冷卻並不能遏制心海滾沸,只需一點火星子就能轟然點燃。

——你想要什麽?

顏方毓總是一遍又一遍問對方這個問題。

可他真的是在問容秋嗎?

或者說,又何嘗不是在詢問自己?

你想要什麽?

你想要什麽?

無論聽幾次剖白都不能饜足。

無論如何驗證都覺得不夠。

我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呢?

此時面前的小兔子明明醒著,烏黑的眼瞳中滿是自己的倒影。

可顏方毓心底的患得患失卻比昨夜更甚了。

這種陌生的情緒令顏方毓希冀,卻又……

萬分惶然。

顏方毓脫口而出:“我要離開一段日子。”

容秋:“啊?!”

聽到這話,正焦急於老婆病情的單純小兔子果然一下子就被轉移了註意力。

他並沒有那種人與人之間會保持社交距離的自覺。

一連串問道:“為什麽忽然要離開啊?你要去哪裏啊?去做什麽?什麽時候回來?”

“回天衍宗。”顏方毓沒回答他第一個問題,只短促又簡潔地說,“歸期不定。短則五日,長則半月。”

“帶我一起!……啊,呃。”

容秋忽然打了個磕絆,遲疑起來:“那……那還是算了。”

原來是回天衍宗啊……

回天衍宗,豈不是就是“回娘家”?

不不不……他們還沒成親,老婆回家就還不叫回娘家。

但言而總之,回家肯定會見道顏方毓的師父和師弟了。

小兔子的性教育雖然完全沒跟上,但好歹還是知道一點關於結親的人情世故的。

就比如說小兩口頭一次回家見家長,那就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關乎到自己在長輩心中的第一印象。

顏方毓的家長早已亡故,那麽師長便暫代其位了。

就連上次通訊時容秋都沒與師父說一句話,這樣貿然登門就實在有些太突然了,他根本還沒來得及做準備!

且不說心理準備,至少要置辦一些拜門禮物才是。

哎呀,想想還怪讓兔害羞的。

這邊容秋正腦內風暴,已經在草擬兩人辦酒席時的宴請名單了,那邊顏方毓卻顯然誤會了他急流勇退的原因。

他只了然地笑了一下,似是毫不在意。

端得一派雲淡風輕。

“至於是什麽事……”

顏方毓一頓,語氣轉而變得鄭重起來:“既然天機已露一角,我也該抓緊時間回宗與師尊商討一二。”

容秋扁了扁嘴巴,就要再把耳朵捂上。

顏方毓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迫使對方把自己的話聽完。

“雖窺不到詳細,但若我所看不錯,這次動蕩正落在……清明。”

“……清明?”容秋一下楞住了。

“嗯,”顏方毓點點頭,目光覆雜,“此後幾日我不在,你……多加小心。”

*

顏方毓的離去說得突然,人走得也匆忙。

晨起時知會容秋一聲,說罷便直接動身了。

容秋貼著人家的衣角,從教所一路踏下長階,將人送去山門口。

即使再依依不舍,也終是到了要道別的時候。

山門口兩側的夾道邊種著幾棵大桂樹。

這裏的桂花開得比山上要早些時日,枝頭桂黃一片,蜜意繁綴,熱熱鬧鬧地開出了今年的第一捧香。

正是休沐的日子,山門口人來來往往,都是趁著放假出門放風的學子。

然而這些學子像是同時瞎了一般,完全沒人註意到桂花樹下的兩個大活人。

帶著桂香的樹蔭裏,顏方毓看著面前期期艾艾的小兔子,張了張口,最終卻只是無言地碰了一下他的發頂,緊接著劈手丟出折扇。

玉骨見風就長,眨眼化為可以載人的大小。

顏方毓翩然落了上去,指掐法訣,扇帶著人“騰”地一下淩空而起。

他寬大的袖擺霎時飛揚起來,帶起的甜香氣息撲了眼巴巴仰著腦袋的容秋滿頭滿臉。

玉骨扇升上高空,穿入雲層,很快連個影子也看不見了。

而立於扇端的顏方毓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就帶著一股子拋妻棄子的渣男味兒。

容秋楞楞盯著顏方毓消失的那一小片天空,直到眼睛都盯酸了,這才抱著膝蓋,緩緩蹲了下來。

地上鋪了一層桂花。

山中桂樹與中原品種不太相同,花瓣不似常見的鵝黃,而是深醇的橘黃色。

容秋撥起一捧,猶帶晨霜的落桂晶晶瑩瑩堆在手心中,像一粒粒飽滿透亮的橙肉。

大抵是因為顏方毓今天真的很趕時間,兩人誰都沒想起來吃飯的事。

此時容秋身旁沒了攫取他註意力的老婆,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出餓來。

他盯著手中的桂粒看了會兒,低頭嗷嗚吞了一口。

金煌煌的桂瓣看起來像桔粒,聞起來氣味馥郁甜膩,而味道綻在舌尖上卻又苦又澀。

就像顏方毓曾給他烹的那一鍋茶。

容秋嚼了兩口,忽然怔楞。

仿佛苦味從唇齒一路漫上了眼眶,他的眼圈霎時紅了。

就像他聞到蜜香時,才恍然發覺自己肚子餓一樣。

也是等到顏方毓徹底飛走了、不見了,想和人說的話才慢悠悠地從容秋腦袋裏浮了上來。

顏方毓才剛受了傷,不應該來回奔波;

就算有事情要和師尊商量,也不是必須上門,可以打靈璧商量;

又或者,腹中小兔崽已長出了形狀,需要爹親的胎教……

——明明有太多太多理由可以勸顏方毓留下來,可他剛剛竟然一個都沒想起來!

容秋好後悔!

怎麽能沒想起來呢!

自己剛才笨嘴拙舌的蠢樣在容秋腦海中循環往覆,能設想得出往後餘生中,每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這段記憶都會被他這樣提溜起來,一次又一次地重覆播放。

啊啊啊好後悔!

容秋全身上下都難以形容地難受起來,好像有一萬只歲崇山峻嶺在他身上爬。

他抓起一把落桂,左右開弓嗷嗚嗷嗚狂塞了幾口,鼓著腮幫猛嚼一通。

濃烈的苦味令容秋的眼淚“嘩”地淌了下來。

他任由淚珠滴滴答答落在桂花瓣上,像小荷上聚的露珠,又像檐下綴雨。

……其他的理由都是借口。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會想他的呀。

而這種想念與離家後思念爹娘是不同的。

容秋下意識地認為,自己與父母只是短暫的分別。

就如同他在森林裏自己搭兔子窩,在裏面度過了許多個夜晚一樣。

他們是血脈相系的家人,於是天亮了,回到家,家人便又能團聚了。

但顏方毓……顏方毓不一樣。

對方始終與自己若即若離,像在高高天際遠遠飛著的風箏,只有一根細細的線與他相連。

好像只要容秋打盹兒時松一下手,就連那根細細的風箏線也攥不住了。

他不喜歡放風箏,只想把漂亮的風箏緊緊抱在懷裏。

容秋捧著桂花在樹下蹲了一會兒,突然擡起手把剩下的桂花一股腦塞進嘴巴。

而後抹了抹眼睛站起身來,走出樹蔭,走回山門。

“哎?剛剛那樹下有人嗎?”

路過的學子眼神追著容秋盯了一會兒,疑惑地與同伴交談。

同伴看了看桂樹:“大概有吧?沒註意。”

那人嘟囔:“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小學子們很快把這段小插曲拋之腦後,幾人說說笑笑向城鎮的方向走去。

一陣秋風吹過,將容秋挖出的幾個淺坑悄然撫平。

樹下的落桂又是一地橙黃,似在等待下一對離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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