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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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與此同時，切麗也在打量這個她，多年前見她的時候，感覺她雖說貌不驚人，倒也耐看。如今從監獄裏轉了一遭出了平添了幾分暴徒氣質，胸衣也不穿了，整天帶著一身平直的曲線就出去見人。但曾經被喚醒的那份愛美之心還沒有丟，衣服上裏裏外外的綁著一堆裝飾帶子，看上去就像一根一根的舊鞋帶。
切麗很後悔，真的，當年真的不該教她打扮，她要是樸樸素素的能比現在好看不少。
“剛才是誰在屋裏哭？”她問。
“是我妹妹，影響你休息嗎？”
“有什麽好哭的，是誰要死了嗎。”
“是這樣……我跟你說……”貝拉起身走近她，卻不敢觸碰她的床鋪，只是在床沿處停留著，低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切麗的目光一下子就冷峻起來了，她擡手在發間輕輕的攏了一把，面部的線條僵硬了幾秒鐘又恢覆了柔和。
“他讓德拉科去殺自己的校長，他是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也許他覺得合適。”
切麗掀起了身上的被子，她現在能下床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緊緊的靠著窗臺，古舊的窗軸接連不斷的發出聲響，被她一把推上扣緊了窗鎖。真是混賬！我交給他的事情，他敢找個未成年的人去做，還偏偏找這一個，這是什麽意思，這不是跟我作對嗎，這不是找我的別扭嗎。簡直是沒有把我的要求放在心上，這男人，非修理了不可。
不過……她對著月光定了定心神，思想轉了一轉，就平靜下來了。這才發現，他這般安排並非沒有道理——選一個潛伏在學校中的學生，暗下殺手更加方便和隱秘。這件事是極其適合暗殺的，搞起太大的動靜反而沒有什麽成功率了。這男人未必沒有用心給她辦事。不過，把這個如此親近的男孩子牽扯進來，就非她所願了。
“他給了德拉科標記？”
“是。”
“哦，那就當他多一個紋身吧。”切麗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恢覆了那種波瀾不起的神態，“你出去，讓你的妹妹不要搞出聲音來，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就親自去做。”
“好。”她的表情已經略顯倦怠了，顯然也被自己的妹妹搞得疲憊了。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過了頭，對切麗說：“你騙我，你根本不是假的。”
“你說什麽？”
“你的……”她的眼神停留在了切麗胸前。
切麗笑了，“對，我是真的。”她沒有必要總是在自己的曲線問題上說謊。
這件事情好像對她很重要似的。
貝拉聽完這句話竟不走了，她重新關上門，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她說：“你為什麽騙我呢？”
“這個……”切麗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盡管她也不知道這女人為什麽在這個問題上這麽上心。“我也有點記不清了，也許我只是想讓你把緊身束腹拿下來，不用讓自己那麽辛苦。”
“我一直都信著你，還以為你也不是什麽都好，總還有一件事情，是跟我一樣的不足。現在看來，可那天給你換衣服的時候，我發現你還是什麽都比我強了。”
“這種事情重要嗎？”
“也許你認為不重要吧，其實現在對我也不重要了。反正也沒什麽人來看我了，他們都不把我看成女人了。”她發出悠長的嘆息來，在寂靜的夜裏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好了，把胸圍的問題放一放吧，我們又不是奶娘，在意這些幹什麽，學姐，我要問你一件事，”切麗突然想起了什麽，“在你們拿預言球的那天，你們的對手裏，有沒有一個金棕色的頭發的女孩子？”
“有的，”她回答的非常快，“的確有那麽個女孩，只有她一個人是棕色的頭發，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好了，你走吧，記得讓你的妹妹安靜一點。”
原來是這樣，切麗明白了盧修斯馬爾福為什麽要不顧一切的讓自己卷入這種麻煩之中，也許不是為了女兒，他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但有些人是讓你沒有辦法的，你締造了她，生命的天平就無可選擇的向她傾斜。切麗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對他多加責怪。
她想起了自己那生死未蔔的女兒來了……這麽多年過去，她好像都忘記自己曾經也做過母親了，一種極陌生的感覺在她心中蕩漾開來，似暖似冷。也許有兒女也是件好的事情，能讓人模糊不清的視野有一個清晰的聚焦。她開始想象，如果當年沒有遺棄女兒，現在會怎麽樣。結果，她只想了一分鐘，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打破了她的想象，她一聽這聲音裏的遲疑便知道不是她等的那個人，所以只是漫應了一句進來。
進來的人是納西莎，梳著一個亂七八糟的發髻，拿掉了胸前的紅寶石胸針，從她的眼睛切麗看出她曾經悲慟的哭過，這讓切麗感覺非常受用。
這些年這兩個人女人見面的時間並不多，但私下還是彼此輕視著，納西莎住在她郊區的別墅裏，整日叫一群人過來跳舞。切麗提起這事情就要發笑——那婆娘跳的舞能叫舞嗎，瞎扭而已，看看她找的那個舞伴，一個男人居然瘦的連褲子都要掛不住了，簡直是丟臉。而且她愛自己的兒子都愛的神神叨叨的，居然總是對孩子講自己生他的時候是怎樣難產的，這不是有病嗎，這有什麽可講的，生孩子是多了不起的事兒嗎？長個子宮都會生。切麗簡直要嗤之以鼻。而且切麗知道，她根本就沒有難產，蘿拉說她生的快著呢，比母雞下蛋都快。
“你找我有事？”切麗知道她是來幹什麽的，有意不請她坐。
她也不坐，只是用一雙淚眼緊緊的盯著切麗看，看了半晌才輕輕地問道：“你認識他？”
“女人，”切麗的口氣的得意的張狂起來，“你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我的男人講出來是要嚇死你的。”
這句話帶來了長久的沈默效果，以至於切麗都懷疑自己是真把她給嚇死了。她也真是的，這麽一點點的驚訝都承受不了，算了，由自己來把話題挑開吧。
“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兒子說句話，你不想讓他接那個任務對不對。”切麗淩厲的掃視著她的面頰，還不得她回應，就繼續說，“我告訴你，這事情我不管，你兒子的事我怎麽好插手呢，萬一我起了什麽作用你豈不是要怪我跟你搶兒子了。我可要遠遠的置身事外才行，我都搶了你的男人了，可不敢再搶你的兒子了。”
切麗品味著這番話的效果，納西莎越來越絕望的眼神讓她充滿快意，但這種快意很快就乏味了，她決定把話題結束，“離開我的房間吧，不要來煩我了，你有本事，自己去管兒子，本來就該你管。誰叫你生他，管不了就不要生，讓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保護他。我是沒有母親的人，你來給我個見識母愛的機會吧。”
這女子離開房間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從這一眼裏切麗知道她要把自己恨到骨頭裏去了，但她才不在乎呢。
鄉村的小酒館直到淩晨也不會停卻歌舞，單薄的路面被霓虹塗抹的五彩斑斕，風中刮揚著一團一團的歡聲笑語。湯姆裏德爾此時停留在離酒館不遠也不近的一處林子裏，那色彩和聲響似乎都與他無關，其實他是喜歡那種偏於低俗的氣氛的，比如賣唱歌女肥美的胸還有她們口中幽怨放縱的情歌。他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的品味提到一個高雅的層次上去。但是他今天感覺這種狂歡是非常廉價的，是吵擾的，他受不了這種張揚。
但歌女的歌聲還是順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流浪的情人最危險
想她是否已改變
她是否忘記回到我的身邊
把愛當紀念
就這樣讓我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想念
揮霍一生的時間
追逐著幻覺
很簡單的幾句歌詞，卻很難得的被女人增添了幾分哭音，對此他也不感到奇怪，開腔就哭是那群女人的拿手好戲。他站起來，用面罩蒙上了自己的臉，向林子深處走去，他想找個聽不見歌聲的地方。
他也講不清這片林子叫什麽，甚至他都說不清自己身在什麽地方，只是切麗給了他非常強烈的不舒適的感覺，他為求躲避才隨意的找了這樣一個停留之處。草率的就像一個離家出走的年輕男生。
終於，他聽不見歌聲了，事實上歌聲已經停了，因為此時天亮了，夜色下瘋狂在接觸到陽光後自動自覺的收斂消退。陽光照出了低徊的山巒和錯亂的樹木，也照出了一個女子清晰的背影。
他看清了，是個修女，身形高挑，曲線被完全掩埋在寬大的修道服下面，頭巾嚴格的包裹著她的頭發，她踮著腳尖去摘枝頭上最飽滿的一枚野果，但身高終究還是差了那麽一點。
本來他對修女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兒讓他不得不在她的身上放點心思。
草叢裏竄出來一條蛇，圍繞著修女盤旋不去，他清晰的聽見蛇在講話，在問她要不要幫忙。而她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請蛇上樹去幫她弄下了果子。
她能跟蛇交流，他驚異於這種與自己有相似本領的人。不禁脫口而出，“你是什麽人。”
但是修女只是彎下腰去撿起了果子，頭都沒有回一下。
“你是什麽人？”他又問了一遍，修女還是不理不睬。他被這種傲慢態度激怒，從後面用力扳住了女人的肩膀。把自己的問題第三次重覆。他很少同一句話連說三遍，要是下屬在第二遍還聽不懂，他就要殺人了。
女人回頭的那一刻，他震驚了，震驚到連思維都破碎——一個人怎麽可以美到這種程度。
她的皮膚像是名貴花瓶光潔的薄胎，嘴唇細膩而輪廓美好，眼睛好像一汪深不見底的黑色湖水，讓人所以的溢美之詞都沈入其中統統化為沈默——你找不出語言去讚美她，又或者說，語言在她的美貌面前已經顯得貧瘠而蒼白了。
那汪湖水從眼前消失——修女彎下身子，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行字，“先生，請不要在背後對我講話，我聽不見。”
她是聾的，她只能接收到蛇發出的特殊頻率，很快他又發現，她幾乎是啞的，嗓子裏能發出的那幾個音節可以讓她跟蛇暢通無阻的交流，卻不夠她讀出一個人類能聽懂的字母。
對此他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他要弄清修女身上的本領是從哪裏來的。他折了個樹枝也在地上寫道，“誰教你和蛇講話。”
“天生就會，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住在沙漠的時候，蛇就鉆到教堂裏來找我。”
“你的父母是什麽人。”
“不知道，我是修女在教堂門口撿到的。”她寫字很慢，遇到自己不太會拼的詞就眨動眼睛，纖長濃密的睫毛生動的顫抖著。
他覺得她的睫毛就像一叢沾了露水的黑玫瑰，睫毛和玫瑰有什麽關系呢，他不知道。也許就是毫無關聯的東西湊到一起才能產生特殊的美。他開始莫名的怨恨這個女子的父母，為什麽要把她丟到教堂，讓她披著修道服度過一生，太過浪費這張美到極致的面孔了。
但是他也馬上發現了另一個問題，跟這個修女交流是非常吃力的。她的詞匯並不豐富，還總是拼錯，一句話他要看上一陣才能完全理解她要表達的意思——其實她也不過就是說清了自己的名字和基本情況，就已經讓他不得不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去破譯她寫下的“文字密碼”
他的耐心一直就不太多，大部分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消耗掉了。
而且修女堅決不肯跟他用蛇語講話，他發現她對自己的這個能力充滿了恐懼和排斥。
“你不喜歡蛇？”他在地上寫道。
她只是搖頭，手裏的樹枝在地上劃出淩亂的痕跡。
“蛇是多好的生物呢，”他毫不顧忌的在地上寫著，“如果蛇不去引誘夏娃吃下禁果，我們的男人和女人一定還活的像弱智一樣。”
修女看完這段話只是笑了一笑，笑容就像月光下的一株水生茉莉，然後在地上重重的寫下一行字——你是魔鬼。
然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掉了，甚至都沒有拿走果籃，寬長的黑色頭巾讓她的背影婀娜如深潭之魚。
這太美了……他癡迷於她的背影帶來的美感中，竟沒有意識到她已經走遠了。
天色一直很晴，切麗擡眼看了看勾卷的雲絲，清淡的陽光還是有些刺眼，她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桌前擺了一盅酸奶，她拿起銀匙，輕輕的挑起上面的那顆櫻桃放進嘴裏，鮮紅的汁液流淌在唇齒之間，她緩慢的把白色的果核吐在了地上。然後又挑起酸奶上面的那層膜，吃的極其緩慢。
直到這盅酸奶吃完，她等的人也沒有回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花式擺鐘，把瓷盅狠狠摔在了地上。
門就在這個時候打開了，她都不用回頭，就能感受到那種無比熟悉的氣息。
“切麗，你在摔東西。”
“滾出去，”她拎起那把銀匙，也扔在了地上，滾了幾滾，發出清脆的聲響，“既然認為我希望你死掉，何必還進我的房間呢。”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緩慢的走近她，撿起地上的銀匙，輕放回她的身邊。他現在不介意她對自己什麽態度了，突然就不介意了，她真的盼著自己死又如何呢，她現在躺在自己的床上，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他的櫻桃姑娘不會薄情至此的。
過了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這份釋然是林中的那個美貌的修女給他帶來的，她絕世的容貌在他心底重重劃上痕跡，他沒來由的覺得切麗也並非不可取代。
“也許是我的判斷失誤吧，對不起，切麗，你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死，我想你現在就會給我下毒的，你會嗎？”他本來是想開個玩笑的，但是話一出口，他發現自己真的很想聽到女人的回答。
但切麗並沒有回答他，她覺得這種問題無聊到沒有回答的價值。只是給了他一個長久的，最後需要他來打破的沈默。
“……你知道嗎？”他尋找著話題，“今天我在林子裏碰到了一個修女。”
“是嗎？”切麗也不想讓氣氛總是那麽冷著，她假裝有興趣，其實她特別討厭修女，“一個修女……很性感嗎？”
“修女怎麽可以用性感形容。”
“真看不出來，難道你還對她們懷有某種敬意。”她出言諷刺，就像許多年前一樣
“不過……她好像真的很性感啊……”他無法自拔的陷入剛才經歷的情景中去，那個修女奪魂攝魄的美麗連厚重的修道服都無法掩飾，或者說，禁欲的象征讓她更加充滿誘惑性。
切麗把手邊的銀茶匙沖他扔過去，，正好丟在他心口上，“如果你喜歡就脫下她的道袍，帶過來共度良宵，不要來跟我廢話。我最討厭修女！”
“帶來……”他居然沒有註意到切麗的態度，“修女怎麽可以到處帶呢……而且，她今天說我是魔鬼……”
“你招惹她了吧，她們那些人，是聽不得一點不同看法的，最討厭了。把不存在的神作為信條，恪守戒律自以為能獲得拯救，真是愚蠢。”
“你確實很難有什麽信仰。”
“很難說，多數時間我只信自己，但有些時候，誰能救助我，誰就是我的神，誰就能獲得我的拜服。”
“短暫的拜服？”
“你想吵架嗎？”
“不，我沒有多餘的意思。”
此時天畔已閃現出暗色，又是一個夜晚即將來臨，晝夜的交替讓切麗產生了一種緊迫感，她想離開這裏，想回到晨居住的那個地方去。
這裏的事情必須要趕快處理才行，她沒有心情和他談論一個修女漂亮或是不漂亮的問題。
在她沈默的間隙，夜幕就悄然的垂掛下來，室內古樸沈重的家具被染上了一層濃重的暗影，這種暗影投射在人的頭頂和臉頰上，揮之不去。切麗心中的壓迫感越來越強，好像一條缺氧的魚。她感覺這間屋子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蓋簾把她籠罩其中，這是她曾經用盡心力也要占據的居室。如今又拼命想要掙脫。
“我要離開這裏。”她脫口而出。
“現在就走？”
“你要阻攔嗎？”
“請隨意吧。”
聽他這般回答，切麗竟有些悵然了，如果他阻攔她會擔心，如果他不阻攔她又不甘心了。她可以盡情的拋棄別人，但卻不適應被別人淡忘。就是這麽一個自我意識極重的女人，輕而易舉的把他人放到一個苦難的位置上去，如庭院裏的觀賞櫻桃，嬌艷無雙，逗引的你摘下來放進嘴裏，才了解味道是酸澀的。
“你還會回來嗎？”他很快就問了這樣一句。，很沒有出息的問題，但他一定要問。
切麗站起來，站到他的面前，指甲輕輕的劃在了他的手背上，她說：“你給我機會，我就回來。”
他翻手把女人的手握在掌心裏，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的手還像十幾歲的時候一樣細膩，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柔軟下包含著的堅硬骨骼。他說：“解釋你的話，你要我給你什麽機會？”
切麗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轉過身背對著他，面前是花格窗板，有些微微的發潮，那是露水，露水的集結預示著夏季即將消逝。
她在窗板上撫摸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染了一層濕潤，“我好像還欠你另一個解釋，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我為什麽兩次離開你。她的聲音卻有些幹澀，好像沙漠中斷流的河。她說：“我這樣一個女子，兩次遠走他鄉，到極其艱苦的地方去，獨自生存。也許有人會說我很勇敢，但是他們不知道，人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會選擇勇敢。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像尋常女人一樣，嫁給中意的男人，養育子女。但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太奢侈了，從我殺掉養父那個時候，就註定躲避和蟄伏是我人生的重點內容，我需要一個可以讓自己脫離關註的環境，但是，你太張揚了，你張揚的這麽過分。如果我們的關系公示於眾，那我做過的那些事情，全都要被人挖掘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我不敢想象那種場景。
“切麗，你何必這麽介意那些往事，殺掉對你有阻礙的人，這是很正常的事。”
“只有你會認為很正常！”切麗聲音突然尖利起來，“因為你這個人不正常。就是因為你奪取別人性命的時候太肆無忌憚太心安理得，才讓我這麽害怕。不是所有人都敢像你一樣公然挑戰這個世界的固有規則，這樣大張旗鼓的推行暴力，放縱血腥，讓我沒有辦法想象你會有什麽樂觀的前途。”
“挑戰這個世界的固有規則……”他品味著這句話。“我還真沒有把自己這個深度……不知道挑戰這個詞是不是合適，我不喜歡這個世界，從很小的時候就不喜歡，我討厭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事物，也許，我想的不是挑戰，而是毀滅。毀滅眼前的這個世界，讓自己無限光輝，嗯，這就是我的理想。”
理想……切麗註意到了這個詞，一個對她來說很陌生的詞，她發現自己好像就沒有什麽理想，她的時光全部消耗在解決眼前的困境上面。讓她沒有什麽時間制訂一個有關於未來的，遠大的目標。和他一樣，她也不喜歡這個世界，但相比於他酷烈狂妄的表達方式，她寧願低下身子順應著塵世間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規則，她把心和自尊一起碾碎，讓自己無限卑微，只求得那一點浮世繁華。
他選擇了理想，而她選擇了世俗，死於理想是一種瞬間的爆裂無限轟動的死法，而死於世俗是一種漫長的乏味的曲折不堪的死法。
好在他們終將死去——只有死亡是他們誰也無法逃避的結局。
要相信死神，我們的神，因為他是公平的。
外面居然下起雨來，庭院裏的花枝被壓的彎彎折折。切麗看著著這可憐的植物被風雨殘虐，跌宕如自己的命運，實際上他的命運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尋常的愛情，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看透了這一點，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否也跟自己一樣看透。
“你怎麽不說話了，你不信任我，認為我沒有樂觀的前途，就舍我而去。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你這樣理解，就傷害我了。我離開你，本也不全是為了我自己。你有沒有看到，在你失敗的時候，你的追隨者是什麽樣的嘴臉。一個個的跟你撇清關系，都說是被你強迫威脅的，那真讓我惡心。而不甘於背叛的人，都被關在監獄裏非死即瘋。你願意看到我變成一個瘋女人嗎？或者，直接死掉。”
“別說這些了……”他再次把她的手抓過來握在掌心裏，“如果你為了自己的安全背叛我，那我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切麗這回沒有拿開自己的手，反而低下頭去親吻他的手臂，“我絕對不會說是被你強迫的，你知道我最討厭被強迫。我愛你，我的心是你的，坐在你的腿上或是睡在你的床上，都是我自願的，對什麽人我都不會換了說辭。所以，我寧願離開你，在千山萬水之外想念你，也不想有一天會背叛你。你還說我對你不夠用心嗎？現在，我來回答你最開始的那個問題，我什麽時候會回來，只有你強大到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是你的阻礙，周邊沒有危險，能完全把我保護起來，那個時候我就會回來。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吻是濕潤的，就像夏日可以攜落花瓣的雨，他癡迷於這樣的親吻中，突然為自己感到悲哀。他發現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一直在受她的控制，這種控制非常的柔軟，也非常強硬，讓人陷入其中就無法自拔。
或者說他更願意讓自己淪陷下去……
想起來了，曾經他去拿羅斯瑪麗的口琴，也是因為無意中聽到她說自己被糟糕的琴聲打擾，無法入眠。聽了那句話就好像中了什麽咒語一樣，非要將那吵了她的琴聲清除不可。那個時候還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如果這是宿命，那麽就認下好了。女人的圈套怎麽說也算是個溫柔的羈絆，他這一生得到的溫柔還是非常有限的。其實她也沒有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不就是要他去救一個人嗎，救出來就是。不就是要他殺另一個人嗎，那殺掉就是。為這一點請求就和她翻臉，實在是太沒有必要了。
這樣一想，他居然感覺舒服多了。
“切麗，陪我出去走一走。”
“可是，在下雨呢。”
“已經小的多了。”
感受到他音調裏的和緩，她決定不去違逆他。
雨幾乎已經停了，空氣中蘊藏著大量的水分。這時看著天上的月亮，就朦朦朧朧，好像帶著一圈毛邊。
兩人的衣服都輕微的沾濕了些，切麗的目光在庭院的花草間流連，她說：“這裏的木槿怎麽都沒有了？”
“我讓人砍掉了，我不喜歡木槿。”
“很好，我也不喜歡。”她點了點頭，她一直覺得木槿是種很難看的花，但她是絕不敢擅自動這裏一草一木的，寄人籬下的陰影從來沒有從她心頭散去。
“我求你的事，你要記得。”
“不用多說了，我知道。”
“你怎麽能讓一個未成年人去完成暗殺那種任務？”切麗又把話題帶到了這裏。
“你說德拉科馬爾福？未成年人又如何，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才幾歲？他跟在你身邊長大，也該學點本事。”
“簡直胡說，這樣本事是哪裏是學出來的。得像我們這樣，是與生俱來的。這事情他做不了，你別叫他耽誤我的事。”
“他接這個任務的時候可是一臉興奮。看上去非常自信。”
“那是因為被冷遇慣了，給點信任就能讓他興奮，他才不管你讓他幹的是什麽呢。聽我的，這事情他做不了。你得另作打算。”
“我會安排的，本來也沒指望一個小孩子就能得手。”
“那他要是辦錯了什麽事兒，你可別不許翻臉啊，當然了，偶爾嚇唬一次到是沒關系，那孩子跟我是很好的，別和他過不去。”
“一個小崽子，我都懶的搭理。”他揮揮手示意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切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我好像從來沒有見識過你的魔法技藝。”
“哦，那麽我給你展示一下吧。”切麗的目光突然變得冷酷起來了，她看見了大門口閃過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你看到那個人了嗎？”
“不就是個看門的嗎？”
“真可憐，印上你的標記，卻不能讓你記住他的名字，你站在這裏不用動，只要看就行了。”
那個人就是曾在莊園門口攔下切麗的希爾先生，幫莊園解決了數項稅務問題和安全審查問題，當然也毫不客氣的在切麗的身體上擷取歡愉，甚至還連續不斷的給她寫了一陣子情書，她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惡心。
今天讓他死掉好了。她拿出了自己的魔杖，輕輕的在手掌裏撫摸，是根非常纖細的魔杖，杖尖閃耀出銀白色的冷光。
“你看好啊。”她開始誦讀咒語。
他驚訝的看見那個男人的身體開始膨脹，如同節日裏漂浮在天空的彩色氣球，升騰起來，在半空中激烈的翻滾，最後，爆裂開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巨響，沾血的皮肉和破碎的內臟紛紛掉落下來，好像一陣肉雨。
他感到有點惡心，但女人卻在笑。
“一個女人，怎麽學這麽邪門的咒語？”
“你能學，我就不能學嗎？”切麗還是在笑，她現在心情很好。奪取別人生命會讓她感受到無限的快樂，她八歲的時候就知道這一點。
“我從來沒這樣殺過人，太……”他已經沒有詞匯來形容了。一陣寒意從他心底升騰起來，也許，這樣的女子，讓她離開，也是對的。
“我也是第一次，過去不敢的，”女人走過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她已經把魔杖收起來了，展現出了一臉柔媚的樣子，“可是，你在身邊，我就什麽都敢了，有你庇佑，還不能肆無忌憚嗎？”
“當然可以，弄碎一個人，這沒什麽大不了的。這條人命就算在我身上好了。”他試圖撫摸她的頭發，但手指卻有些顫抖了。
“今晚，我就離開。”她親吻他顫抖的手指。
“走好……珍重身體。”如果說剛才他是賭氣不想挽留，那麽他現在已經失去挽留的力氣了。“今晚我不在這裏過夜，你自己收拾行李吧。我不會送你。”
他這個舉動是非常貼心的，切麗根本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他能看到，女人的眼睛裏閃爍著琢磨不定的光，這讓他體會到了一種遙遠的距離感。他為這種距離感感到無限悲哀。
他轉身向大門走去，消失在了莊園之外…
切麗讓自己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背影不曾離開——以後就看不到了。她根本不信他可以給自己安全的生活環境，所以，要想她能回來，只有他死。
月光這個時候黯淡下來了。切麗也把目光收了回來。她整理了一下發髻，信步走進客廳，那裏有個女人呆立著怔怔的看她。
“學姐，你盯著我幹什麽？”
“你………炸碎了一個人……”
“別亂說，是他自己碎的，我只是讓他飛起來了。學姐，記得把你妹妹的記憶清理一下，我和他的關系是秘密，知道我們秘密的人都死了。”
“那我……”
“你註意不要亂講話就行了。”切麗覺得這瘋女人有沒有記憶都無所謂，她那副德性一看就是早死的命。
丟下她滿臉驚恐的學姐，她頭也不回的上了樓梯。
德拉科的臥室在背陰的一面，從這裏向外看去，能看到水汽氤氳的人工湖還有湖畔的花花草草。
切麗敲開了他的門，看見的是滿地散亂的文稿。
“你還有心情寫詩？”
“有啊……”德拉科攏了攏頭發，漆黑的標記在他手腕上觸目驚心。
“你真準備去殺人？”
“嗯。我都想好了。”他那一臉幼稚的自信讓切麗看了就要發火。
你準備好什麽了，你要用筆把人戳死嗎……
“行了，別嘗試你做不了的事！這件事你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不會讓你承擔什麽後果的。”
“可是，我能做到。他信任我！”
“閉嘴！”切麗擡手就是一個耳光，德拉科漂亮的對稱的小臉馬上就不對稱了，“我不讓你去就不許去，你敢去逞能，撕掉你的皮！”
謀殺的代價是極其沈重的……切麗不想讓她喜歡的孩子也陷入這種泥潭中去。她自己也無法判斷這一耳光能起多大作用……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現在只想離開。
她走以後湯姆裏德爾依舊占據她的臥室，讓自己的大蛇在精致的床鋪上肆意翻卷。他很少說話了，連思維也顯得緩慢，值得一提的是他常常跑到一個小樹林裏去，和一個修女對話。碰見她的時候並不多，就算定好了時間她也常常失約。他教她寫字，給她玩自己的魔杖，甚至想找個方式讓她學會說話。
不過很多現實情況是無法改變的，直到他死，這美麗的修女也沒有講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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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橘子。”赫敏面對著桌上偌大的果籃，在晶瑩欲滴的葡萄粒上來回撥弄。
“你昨天還說想吃葡萄呢。”德拉科看著她一眼，拿了一粒葡萄開始剝皮。
“那我今天就變了啊，這也不是我挑剔，是我肚子裏的寶寶挑剔。”
他聽了這話，手一抖就把剝了一半的葡萄掉在了地上，“你肚子裏的寶寶還沒長出嘴吧。”
“不管，反正我就吃橘子。”
“不理你！”
“你再說！”
“不許生氣啊，前天你說的孕婦不能生氣。”
“那你還惹我。”
“好了，不惹了。”跟這女人現在絕對不能較真，“明天給你吃橘子。”說完這句話他就擔心明天給她把橘子買回來她又想吃蘋果了。
他倆目前的生活就跟普通夫妻沒有任何區別，平靜，缺少跌宕但卻是美滿的。
也許缺少的只是一次婚禮。
但他們都認為婚禮那種事情有沒有都一樣，沒有最好，省去不少麻煩。
“餵，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啊？”赫敏不再惦記橘子了，開始專心消滅面前的葡萄。
“女孩，要漂亮的。”
“那不漂亮你就不養了！”
“怎麽可能，咱們倆都長這麽好，孩子可能不漂亮嗎？我昨天還想，等孩子生出來，千萬不要顯得太驕傲，容易傷了其他父母的自尊心啊。”
“別亂說了。”赫敏嘴角浮起掩飾不住的笑容，要是孩子太漂亮，真得低調點啊，讓別的媽媽覺得我炫耀，那就不好了。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來人是珍妮。
珍妮穿了件舊款的白色風衣，頭發被海風吹的亂七八糟。
“赫敏，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情。”她剛一坐下來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你要說什麽？”赫敏剛剛拈起一粒葡萄，看見她嚴肅的表情就放下了。
“是這樣，前幾天，你父親給了我一個電話，讓我轉告你，他要結婚了。”
“你說什麽，跟哪個女人結婚？”赫敏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德拉科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恢覆常態。
“一個叫翠西的人，他說你認識的。”
“原來是她啊。”赫敏心裏湧上幾分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兒。“他怎麽自己不來告訴我。”
珍妮聽了只是搖了搖頭，表示她不清楚裏面有什麽問題，也不打算多問。
“赫敏，你要不要把我們打算結婚的事情告訴他。”德拉科問她。
“其實，他知不知道也沒什麽要緊。”
“別這樣，”珍妮嘆了口氣，“還是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比較好一些，我希望你們快一點告訴各自的父親，你們現在的關系。”
“也對，找個時間寫封信就是了。”德拉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心。
陽光真是一種神奇的物質，它似乎有著一種洗滌作用，被它照射過的事物統統呈現出一種清潔的姿態。然而德拉科一點也不喜歡珍妮的屋子投進陽光——白光在缺少陳設的屋子裏沒有落腳之地，把居室的氣氛襯托的更加簡陋。
或者珍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光源，對於他來說，她勝過任何發光發亮的物體，她能照亮他前方的路。
“近幾天總有人往我的信箱裏投信，寫著一些讓我很頭疼的話。”珍妮靠在椅子上，手裏已經把一封信撕成了雪花般的碎片。
“一個追求者？”
“對，有些過於狂熱了。”她嘆了口氣。
出現這種事也是正常的，他心想，一位有魅力的單身女性，難免惹得一些男人情不自禁。
“需要我為你做什麽？”
“不必了，”珍妮又嘆了一口氣，“只要等他的熱情消失了，自然會放棄，我有經驗的。”
“那麽，我要回去了。”他提出了告辭。他不會執意去為珍妮做什麽，因為他了解這個女子的個性——她更喜歡憑借一己之力去解決問題。
一出珍妮的家門就是一條單行道，往來車輛不是很多，但他卻停駐了腳步一動不動，他被一個人吸引了——瑪利亞修女從他面前蹁躚而過。
她獨自一人，全身都包裹在規矩的袍子裏，拎著一個手編果籃，但從後面依舊能夠感受到圓滑的女性曲線在律動，她走的是一條奇怪的路徑——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正通向一處不大不小的樹林。出於好奇他跟了上去，跟蹤她是件很容易的事兒，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也不會向後看。
她走到林子中心處就停了下來，旁邊有著幾顆結滿漿果的樹，但她只采摘了兩個就停了下來，靠著一棵坐下，若有所思。
幾陣風吹過來，刮掉了一些樹葉，滑過頭巾，輕輕停落在她被黑色道袍包裹著的圓潤肩頭上，而她依舊一動不動，就像一尊純黑的大理石雕像。
這太美了，世間怎麽會締造出這樣迷人的女子，她真的不該獨自坐在這樣隱蔽的地方，萬一被什麽男人看見，很容易陡起邪念。不過話說回來，她為什麽到這裏來。
德拉科感覺自己現在已經被她吸引的無法離去，他走近她，直到走到她面前很近的時候，她才擡起眼睛，目光輕輕在他身上流連了一下。
她漆黑的眼睛透漏著一種充滿著邪惡力量的嫵媚，這種邪惡把她身上的聖衣遮擋的黯淡無光，但她眼底的光是安靜單純的，純的就像剛剛流淌出泉眼的一汪水——她好像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你在這裏幹什麽？”他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瑪利亞修女在地上回覆了他，德拉科發現她非常擅長在地上寫字，用著粗糙紮手的樹枝，但寫出的字流暢漂亮。她寫的是“等人。”
“等什麽人？”他可不信會有人約她到這個地方傳經授道。難道她有一個隱秘的情人嗎，這個年代的修女已經越來越不守清規戒律了。
“我不知道，他很久都不來了。”修女狠狠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有多久？”
“九年零六個月。上次見面的時候，他還說秋天的時候就來見我呢”
德拉科感覺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一個失約九年的人已經不會有出現的可能了，難為她還在這裏等待。
“你找過他嗎？”寫下這句話他就感覺愚蠢至極，一個修女怎麽可能有機會到處尋找一個失蹤男人。
她只是搖了搖頭，這個動作也同時證明了她決定結束這次等待，她非常禮貌的對他點頭告辭，然後離去。身體裏好像飄散出一種落寞情緒來。
修女和她的神秘戀人，如果寫成一個故事會很惹眼的，但未免有些邪惡。他舔了一下嘴唇，也離開了這個樹林。
德拉科三轉兩轉的也走出了樹林，他突然想到自己很久沒有回家了，回去看看吧，也許，也該把自己結婚的打算跟父親透漏一下。
在進到家門的那一刻他震驚了，他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庭院裏野草瘋長，花木雕零，一只孔雀死在小徑中央，其餘的孔雀兀自尋找食物，在同伴的屍體上若無其事的來回踐踏著。
他進入一樓大廳，看到的是骯臟的鋼琴和布滿灰塵的邊邊角角。
懷著滿腹狐疑的走上二樓，聽見的是走廊另一端傳來的劇烈咳嗽，那聲音很嚇人，好像要把地板都掀起來，那是他父親的咳嗽聲，從臥室傳來的。
“你病了？”這是他推開門後跟父親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麽回來了？”盧修斯馬爾福輕輕看了他一眼，沒有過多的理會，他讓自己從床上支撐起來，端起床邊的一個彩瓷茶杯。那是很對年前切麗送的，裏面承裝過酒，茶水和鮮奶，現在用來裝藥。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他的兒子沒有扶他一把的意思。
“別緊張，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你真的依靠麻瓜的出版行業生存了嗎？”
“何必問太多了，你又不關心我在幹什麽。”
“我只是沒必要天天想著，再說，如果你做什麽壞事的話，政府會寫信通知我的。”
“你就不能盼著我幹點好事嗎。”德拉科發現自己對他的討厭又上升了一個高度。
“在你身上，我很難有這種企盼。”
“好吧，我不想跟你說話了，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我準備結婚了。”
“和誰？是不是那個麗貝卡？”
“我的品味已經提高了，以後你會知道她是誰的，先留點神秘感不好嗎，你肯定會非常喜歡她的。你的身體如果能恢覆的話，我希望你出席婚禮，當然了，不去也沒什麽關系。”他一口氣把所有話說完，起身就走。
“你今天不留下來住？”
“這房子還能住嗎，讓你搞的像個兇宅一樣！”
離開父親的臥室，他直接找到了家裏的小精靈質問。
“你會不會打掃房間，你眼睛出問題了？看不見這房子有多臟多亂？”
“每天準備藥就把我忙死了，哪裏有時間做別的。”小精靈解釋的倒是振振有詞。
“切麗哪裏去了？”
“她早就不到這裏來了。”
“出什麽問題了？”
“我也不知道。”小精靈搖了搖碩大的腦袋。
離開這個房子的時候他感覺頭從裏到外的疼了，以後他都不想再回來了，除非是到了繼承遺產的時候。
回家的時候他對赫敏說了看到的那些變故，讓赫敏剝桔子的手停了下來。
“如果你父親的身體情況一直如此，也許還真的撐不到我們的婚禮。”
“無所謂吧，實際上，我認為只請珍妮一個人就可以了，她見證我們的感情，足夠了。”
“我不介意婚禮的場面，越低調越好。不過，我希望你父親是同意的。”
“你是嫁給我，不是嫁給他，好了別想他了。我倒是感興趣切麗為什麽事跟他翻臉了。”
赫敏當然知道切麗離開他的緣由，但她抿了抿嘴唇，保持了沈默。
窗外的晨光順著窗簾的縫隙靜脈的流淌進來，撫摸著切麗緊閉的雙眼，讓她感覺眼皮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溫柔的跳躍。她睜開了眼睛，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足不出戶很久了。
由於長久的躺著，剛起來的時候頭有些發暈，她扶著額頭，給自己穿了一件紫紅色的絲絨大衣，顫顫走到門口。明晃晃的陽光穿透松柏纖細的枝葉，在她眼前迸裂出無數的金色星星，腳下好像踩著棉絮一般的沈陷下去，她身子一晃，就坐到了廊前的臺階上。
院子裏駐留了不少麻雀，三五成群的尋食，切麗對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起身回屋，拿了塊松餅，捏成碎末飼餵這些活躍的精靈。很快，松餅餵完了，麻雀也對她失去了興趣，便紛紛蹦跳著散開來，不再理她。切麗突然惱怒起來，為這些鳥兒的無情。她撿了塊石頭，向鳥群擲了過去，群鳥受了驚，撲棱著翅膀竄入天空，纖小的翅膀將原本寧靜的清晨攪擾的紛紛嚷嚷。
她的頭又疼了。
“女士，你今天肯出來了？”她聽到了一個充滿朝氣的聲音。就像眼前的陽光般富有活力。
“傑克，”她回過頭，努力地沖眼前的男孩露出一個笑容來，“今天陽光不錯。”
“要常出來走走才好，”他走近切麗身邊，把一口袋金幣放在她手上，“這些給您。”
切麗把錢顛了一顛，也不清點，隨手拿出來兩個就放在傑克的上衣口袋裏。
“不用這夜的，不過是舉手之勞。”
“拿著吧，這樣我心安。”
男孩只得收了下來，“女士，那麽美的一條寶石項鏈，您為什麽要賣掉？”
“年紀大了，不喜歡戴這些冰涼沈重的東西了。”這是她給出的答案，似乎也算是個讓人信服的答案。
但傑克感覺到她在說謊——他知道這女人跟一個有錢的情夫斷了關系，一定是男人不肯再拿錢養著她了，於是她只能出賣昔時的珠寶維持生活。
他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
做情婦的下場大抵就是如此，他默默的想。但可不能把這種想法流露出來，他感覺面前這位女士是個挺強硬的人。
他突然想起件事情來，從口袋裏拿出張照片給切麗看，切麗接過來，剛看一眼，臉上就泛起淡淡的紅暈來，人上了年紀表情的變換就不那麽靈敏了，很難將內心的情感準確的反映在臉上。傑克看了很久，都不知道這種紅暈代表的是什麽意思。
“這照片……”切麗喃喃自語。
“是我在一個麻瓜的攝影作品展上拍下來的，按規定是不許拍照的，但我看這副作品上的女人跟您有些相似，就偷偷拍了。
“那你知道拍這張照片的人，現在怎麽樣嗎？”
“這我可沒有打聽過，有什麽問題嗎？”
“沒事了，這女人不是我，但照片我留下了。”切麗把照片仔細的收了起來，“你回去吧，我想，我又得睡一會兒了。”她吻了男孩的面頰。
回屋的時候她把照片拿在手中細看，照片裏面還是張照片，照的是個腰身苗條的西洋女人，只能看見側臉，但可以看見她在笑。她的發絲迷亂的散在前額上，帶著破舊的圍裙，站在簡陋廚房的竈臺前，一手捧著條開膛破肚的魚，另一手伸進魚肚，掏出血淋淋的臟器來……
這就是當年的我啊……切麗閉上了眼睛。
藝術作品展覽這種地方人從來都不會多，來者有的是真心欣賞，有的是附庸風雅，切麗自然也是什麽都不懂的那種人，她從來都看不出這些攝影作品到底好在哪裏，不過，這些不重要。
她只在一副照片前駐足了下來。目光停留在裏面那女人的手上，那只手伸進一條魚的肚子裏，鮮紅的臟器在砧板上流淌。
“這女人真漂亮。”周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切麗意識到他在說照片中的自己，不禁驚訝的摸了摸臉。也許，自己當年是有那麽一點好看吧。想到這裏，她竟笑了，晨把這照片拍的多好，廚房墻壁上投下來的陰影正好打臉上，遮住了那星星點點的雀斑。
他真是一個天然的藝術家啊。
她找到負責人打聽了一下照片拍攝者的近況，竟也沒什麽收獲，想來他已過上那種平凡的生活，平凡到讓人無話可說的地步，然而這種生活卻是堅實而厚重的。
她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離開了展廳，離開當年的自己越來越遠。外面陽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擋在眼前，她一直都不太喜歡陽光……所以永遠都沒法擁有一場能綻放在陽光下的愛情，不論對方是什麽樣的男人。
對面的車道上一對男女在接吻，他們非常年輕，皮膚稚嫩到好像能滴出水來，那吻是熾烈的，帶著青年人特有的無所顧忌。切麗禁不住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柔軟的指腹觸摸到同樣的柔軟的唇瓣，卻無可奈何的感受到了上面幹裂開來的細小紋路，她嘆了口氣，準備離開這裏。
來的時候急於看見自己的照片，以至於她根本沒有關註周邊的地理環境，現在她停下來，把周邊都細細的看了一遍。猛然發現了一個問題——這裏離郁金香街是很近的。
她決定去郁金香街看一看，她有面對不愉快過往的能力和勇氣，這不算什麽，她見不得人的往事已經太多了。
郁金香街的房屋已經被完全修覆，卻屢屢傳出鬧鬼的閑話來，房價清湯寡水依舊少人居住，只吸引了一些年老色衰的妓（和諧）女和寫花邊新聞的小報記者，多數房間是空置的。
她走在曲折的街道之間，墻壁的縫隙中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陰冷之氣在她周圍彌漫，這可真是犯罪的好地方啊，她不禁這樣想到。
她的想法與實際情況有著極高的契合度，郁金香街的確是個犯罪率極高的地方，眼下，就正在發生著一起令人發指的倫（和諧）奸修女案。
轉過這個街角，她看到了五個少年從巷子盡頭魚貫而出，他們的頭發染著奇怪的顏色，一臉旁若無人的壞笑，有兩個人的手還在扣自己的皮帶。她感到有些奇怪，等他們走後，她也沿著巷子向裏走，等走到盡頭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
她看到的是一個女子，穿著修女的服制，前襟被撕開，裸露著飽滿的胸部，下擺被扯去，能清晰的看見光溜溜的腿，女人的頭靠在墻壁裏側，看不見她的臉。
背後吹來一陣風，帶著一層灰塵在巷子盡頭打著旋轉，修女頭上松松垮垮的圍巾被掀落下來，柔亮的黑發烏雲似的洩了一肩一背。切麗碰了碰她，她沒有反應——已經暈過去了，手上再用一把力氣，扳過她的身體來，切麗看清了她的臉。
那一刻，切麗怔住了——她不敢相信修女也可以有這般絕世的美貌。
這受難的女人微閉雙目，睫毛梳子似的梳攏了整個睫毛，白皙的臉頰上是一片攙著血絲的猩紅，唇角在淌血，一種無限淒楚的美感從她身體中釋放出來，切麗忍不住低下身子，輕輕的摟住了她。她還活著，切麗能隔著厚重的修道服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這種顫抖莫名的撩撥著切麗的心弦，她也跟修女一起閉上了眼睛。
切麗感受到靈魂正在沈重但卻紮實的回到了自己的軀殼中，她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靈魂一直是空游無依的浮動著的。她只能等著它歸位，卻不能主動找尋。
黑夜攜著大雨雷霆般襲來，修女被冰冷的雨水激醒，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婦女的懷裏，她晃動了一下，不但沒有抗拒，反而倒在這女人肩膀上細細的哭了起來。
這個雨夜當然不是切麗一生中經歷過最寒冷的夜晚，但是在她的感覺中這卻是，夜色濃重到詭異的地步，風帶著響聲在地面上飛速掃過，卻無法帶走一片塵埃。郁金香街的一切，都已經被這大雨洗滌掩蓋起來，修女身上粘稠骯臟的液體和血跡連同一切犯罪痕跡都被沖刷的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兩個女人似乎同時被這場驚心動魄的大雨震撼，她們在這個孤單寒冷的雨夜中，以一種奇怪的姿態專註的依偎著。
切麗並非不想站起來，找個地方避雨，但是她沒有力氣——修女的眼淚砸在她肩膀上，好像要把她的身體都砸出洞來。
修女的眼睛非常明亮，即使在這樣的暗夜中也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其中的神采，切麗看出來了，那裏面包含著一種風情，比較難聽的說法就是浪，長這樣眼睛的女人天生就是要招惹男人註意的，就是要勾出是非的，她若放縱些也就罷了，若是禁欲，就更叫人欲罷不能。切麗太了解這種眼睛了，因為她自己長的就是這麽一雙安分不下去的眼睛。
“你在哪個修道院，要回去嗎？”切麗問她，她卻頭也不擡只是哭。開始切麗以為是雨聲淹沒了自己的聲音，可問了幾次才發現，她根本就什麽也聽不見。但她能感受到切麗說話時聲音的震顫，伸手在地上比比劃劃，但雨水已經把路面清洗的光滑，她沒法在上面寫字。
這樣是不行的，沒法交流，切麗想，那就索性冒一次險好了，希望她不要感到害怕。
切麗從袖口裏拿出了隱藏的魔杖，杖尖的火花在濕透的地面輕輕滑過，留下一串金色的字體——“你先到我家去，我會幫你。”
修女看到魔杖的時候根本沒有表現出一點驚訝，她輕車熟路的把魔杖從切麗手裏拿過來，在地上也寫下一串金字，她寫的是，“謝謝。”
浴室裏的水聲延綿不絕，修女在清洗自己的身體，切麗早已把濕透的衣服換了下來，也重新整理好了頭發，她淺淺看了一眼鐘表，就安靜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她不會去催促的，這個女人想要多清洗一會兒，她非常理解這種情況。
修女是被一點點攙扶回來的，她幾乎不能走路，讓切麗驚異的是她的輕信，她可以毫不懷疑的跟任何人去任何地方。
這時，浴室的門被打開了，修女帶著一身氤氳的水汽從裏面走出來，她穿著切麗給她放好的絲綢睡衣，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讓她非常的不適，她好像很冷，雙手緊張的交錯著。
她的身體上全是傷痕，看著有些猙獰，卻不至於傷筋動骨。
是個美人啊，切麗看著她窘迫的姿態，即使這般姿態，還是這麽美。
“你叫什麽？”切麗在紙上寫。
“瑪利亞。”她寫字非常漂亮。
今夜切麗不會問更多問題，她把瑪利亞攙扶上二樓的一間臥室中，讓她躺下來，給她服了一劑安神藥，讓她沈浸到無夢的睡眠中去。瑪利亞喝下藥劑之前還是毫不懷疑，還對她投來溫和清純的目光。
然後她走下樓來，在前廳給自己點燃了一只細長的香煙，她知道自己今夜是不能入睡了，索性就連臥室也不去。
剛剛她碰到了瑪利亞的身體，那肌膚絲滑勻凈，好像一塊上等綢緞溫柔的滑過指尖，切麗並非嫉妒，只是驚訝——這個女人有和自己一樣美好的肌膚。
切麗一直為自己臉上的雀斑耿耿於懷，而一身雪白柔軟的皮膚卻是她驕傲的集中，為此在學生時代她非常喜歡在人多的時候去公共浴室洗澡，看著周邊那些女生嫉妒的眼角都像是要滴下血來。成年以後盧修斯馬爾福也不止一次的在夜色中讚嘆她的身體好像夏日的草香雪糕，讓他不敢用力的撫摸，擔心會融化在掌心之上。
這個修女還和我有些緣分，她在昏暗的前廳吐出一縷煙絲來。
瑪利亞修女的身體恢覆的非常快，情緒就恢覆的更快了，切麗非常認真的關註著她的表現，她的眼睛裏有淒楚，有悲愴，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知所粗。
切麗唯一沒有看見的東西，是仇恨。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被汙辱的時候，身體一下子就熱了起來，好像血液中憑空點燃了一把烈火。她知道了，仇恨是有顏色的，是紅的，是有溫度的，是熱的。
然而仇恨是可以消泯的，只要傷害她的人死去了，她便一點也不恨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種大仇得報的痛快。
她本來以為這場悲劇並沒有給瑪利亞修女帶來什麽深重的影響，她甚至武斷的認為聾啞的人也許腦子也有點問題，但是她錯了——瑪利亞在紙上表示，自己不會回到修道院去了，不再做修女了，她不想用這樣不純潔的身體去侍奉神靈。
切麗倒是不太介意她留下來，自己雖說是不能再維持過去那般奢華的生活，但養活一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此刻瑪利亞坐在門口灰色的臺階上，手裏玩弄著一個松果，脖子裸露在正午的清風之中——她穿的是切麗的舊衣服，一條漆黑色的曳地長裙。裙尾流瀉在石階上，把那石階也染黑了一片。黑是禁欲的顏色。瑪利亞依然無法忘懷那漫長的修道生活。
靜靜的，切麗走到她身後，在她的鬢上別了一朵絹布玫瑰，血一樣的殷紅。瑪利亞現在梳著跟她一樣規矩精致的發髻。她回過頭來，抿嘴一笑，搖了搖頭，花就掉了，她趕緊撿起來，重新別在發間。
她在強迫自己習慣這種世俗女子的裝飾。
“你是怎樣想到去做修女的呢。”切麗這了一根松枝，在地上寫字。
“我是在修道院長大的。”瑪利亞在地上流暢的寫著字，她在地上寫字比在紙上寫字好看的多。
看來這個女人的悲劇不是從現在，而是從童年就開始了。切麗還想問她些什麽，但這時聽到了門鈴聲，她扔了樹枝，走到大門口，讓進來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
男人走進院子的時候看到了瑪利亞，他的一雙眼睛頓時就停留在她身上無法移開，那目光流轉著，把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個遍。
“把你眼睛挪開，”切麗冷冷的說，“別盯著她看。”
“這位小姐是……”男人窘迫的笑了笑，但註意力依然停留在瑪利亞身上。
切麗也不理他，重新把松枝撿起來，在地上寫到，“回到你的房間去，不要出來。”瑪利亞看到後，點了點頭，回屋上樓去了。
“她聽不見？”男人又問。
“是，聽不見，也不會說話。”切麗絞弄著手指，她在看男人的反映，果然，他知道這是個聾啞美人後就沒什麽興趣了。
切麗把他留在客廳裏，和他一起度過了下午茶時間，然後把他送到大門口，他好像想問些什麽，但還沒等開口她就微笑著把大門關上了。然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翻出了成盒的金珠翠玉，它們在暮色中閃耀著奢侈的光芒。
她無比的熱愛這些精致華麗的東西，她真的不想把它們一一拋售。然而，除此之外，她只有一個解決經濟困境的辦法，那就是……依附另一個男人。
她似乎是一個天生的情婦，註定要和某個男人陷入不名譽的暧昧關系中去。
很難說切麗到底介不介意這種身份，或許虛名從來不是她所在乎的，她的人生態度很大程度上是血統決定的。她的身體裏流淌著世家貴族和平民歌女交錯混合的血液，前一種血液讓她拼命的想往上升，升到別人進不去的繁華境地，後一種又讓她甘於沈落到一個低下的位置。這兩脈血液在她的血管裏交戰廝殺，也就註定了她的人生的動蕩不安，她的頭腦屬於天空，但心靈是屬於塵土的，她甚至喜歡上了那種墮落的感覺，也許，只有把尊嚴扔在黑暗的泥潭中去，她的生命才能開花結果。
錢財是不能靠施舍的，只能爭取。
我該重新給自己找一個交際圈了，沒準，還能嫁出去呢。她自嘲的笑了笑，猛一擡頭，看見瑪利亞站在樓梯的頂端。
她頭上別了一只妃紅色的發卡，在黑色的直發上勾勒出新月的形狀來，顯得一張面龐柔和生動。切麗走上樓梯，用筆問她出了什麽事，她給了切麗一個非常好的消息——她的生理期如期而至。
這說明那場劫難並沒有給她造成更大的傷害，如果她一直不準備回到修道院去，那就可以做安靜的做一個女人了。
想到安靜這個形容詞切麗心中忽然一顫——瑪利亞的世界從來都是安靜的，這樣一個殘疾的女人，她要如何在社會上生存下去呢，尤其她還有這樣上等的美貌，就更加難以安排了。
我能照顧她多久，切麗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不過瑪利亞居住在這裏也是有好處的，比如，可以幫切麗排遣很多寂寞。
“你為什麽會在修道院長大？那個地方好像不會接收太小的女孩子做見習修女。”切麗在一個清閑的夜晚和她坐在屋裏筆談。
“養育我的修女說，我還是嬰兒的時候，突然出現在教堂的門口，然後就被修女撿回去了，就是這樣。”
切麗握住筆的手突然劇烈的一顫，她不由自主的寫到，“是哪一家修道院呢？”
當瑪利亞寫出來修道院的名字時，筆從她手中跌落，磕在桌角上，灑了一地星星點點的墨汁。
那夜她問瑪利亞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你今年幾歲。
然後就離開了她的房間，臨走前還換了一只完好的羽毛筆，在紙上對她說了晚安。
那夜她在廚房待了很久，翻騰出了一些繩索刀具，來回的擺弄著。
今日的天相不太好，遍布著陰霾，好像隨時都要下起雨來，赫敏倚在窗子上，看著外面的景致——也無非就是一波波海浪把成團的海菜卷上岸來再帶下水去，無休止的循環。
如果不是在懷孕，她還真想拎只小桶去巖石縫裏捉螃蟹玩，只是現在沈重的身體，讓她懶怠動彈哪怕一下。
懷孕果真是個艱巨無比的事情，赫敏咬了咬嘴唇，忽然回憶起自己的母親來，想來她也是經歷了這些困難後才誕下了自己，是不是她的過程太過艱辛，才引發了她對自己的抵觸情緒呢。
算了，不要去想了，母親的心思是無論如何也弄不清楚的了，她活著的時候自己就無法走近她，她死了那就更加不能。赫敏甩了甩頭發，把母親的影像從腦海裏清除出去。
“你在想什麽，臉色那麽陰郁。”情人在身後問她。
“沒什麽。”她是不會把剛才想到的那些講出來的。
“珍妮給我寫了封信。”
“她說什麽？”
“問道了我們的婚期。”
“婚期……”赫敏擡起頭來，“我這樣想……”
“我覺得現在還是不要想了吧，”德拉科驟然打斷了她的話，“等你生下孩子以後，我們在舉行婚禮。”
“你為什麽做這樣的安排？”其實赫敏自己也是這樣想，但她還是要問問。
“沒什麽，只是感覺你需要保養，不想你為別的事情分神了。”
他這樣解釋著，但心裏想的並非是這樣，他看了一眼女人已經凸顯的腹部，把頭轉了過去。他不想讓赫敏用這樣的身材去穿那精致華麗的禮服。
女人懷孕的時候一點也不美，不管文學家怎樣的讚頌那充滿母性的十個月，但不美就是不美，德拉科是很重視視覺享受的，他剛剛發現了赫敏潛藏於深處的美麗，一個胎兒就把這種美麗殘忍奪去。
我只要這一個孩子，再不能有第二個了，等這個生下來，她就能恢覆成我明艷動人的妻子了。他這樣想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要去找珍妮。”
“現在？我感覺外面要下雨了？”
“沒關系，我今天得把文稿交給她，我要跟她談些事情。”
赫敏就沒有再說話，而是站起來，拿了一把傘放在他手上。
果然，剛離家沒走出幾步，大雨就傾盆而降。
珍妮看見他拿著把水淋淋的傘站在門外，頗感驚訝。
“你怎麽突然來拜訪。”
“就是隨便來坐坐。”
其實他今天來找珍妮沒有任何事情要談。
所以他就一直沈默著。
窗外雨勢漸大，屋內也就黑了下來，珍妮把打開了壁燈，燈罩裏散發出的光芒給她打了一層珍珠樣柔和的輪廓。
“你真美好。”德拉科把目光停駐在珍妮閃耀著光澤的黑發上。
她聽了，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看似漫不經心的撫弄了一下頭發——這個女子是非常清楚自己的魅力點在哪裏的。
她說：“我們得找個話題，現在，我來給你講一件事.”
珍妮給他講了近日發生的五起謀殺案。死者均在室內遇害，脖子上帶著繩索勒過的痕跡，腹部均被劃開，臟器流了一地。
“你說要講一件事，”德拉科看著她，“但你說的是五件事。”
“我認為沒什麽不同，大家都認為五件命案出自同一人之手，我也是這麽想的，真是個充滿傳奇色彩的罪犯啊，這麽短的時間內無聲無息的殺了五個人。把所有人都搞的一頭霧水。”
“確實不可思議。是多深厚的積怨能讓兇手把人開膛破肚。死者的親人有沒有很傷心？”
“事實上沒有，五個人都街頭流氓一類的身份，和家人一點感情也沒有，一名受害者的叔叔聽到侄子的死訊還對兇手表達了謝意。”
“珍妮，你是不是想寫犯罪小說了？”
“難道不是個好素材？我認為值得挑戰。”
“好吧，你來說說思路。”
“具體的思路我還沒有想好，但我把兇手定位成女人，一個女人。”
“這不合理，一個女人是無法跟男人對抗的。”
“你不了解女人，”珍妮笑了，“女人的身體裏潛藏著許多強大的，神奇的力量，我從來不認為男女是不能抗衡的，當然了，我也想過，也許讀者不會接受這種設定，但我看到一幅照片後，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兇手寫成女人。”
“是什麽樣的照片？”
“我拿來給你看。”
“先不必去了，”他阻止了珍妮，“坐下來，坐一會兒，不好嗎？”
珍妮依言坐下，發現自己的身影正好倒映在他淡色的瞳孔裏——他一直在盯著自己看。
燈光裏的珍妮好像一只飄蕩無依的幽靈，她似乎可以隨時飛離這個世界。
“夜深了，你要不要回家。”她這句話說的極其輕柔，一點也不像逐客令。
“不，我想再坐一會。”
“怎麽了，為什麽不回家？”珍妮的語氣輕柔如初。
“我也不知道。”他沒法解釋這個問題，總不能說是覺得懷孕的情人不夠美麗了。
“你最好回去，你如果讓赫敏感覺到不安或者不滿意，那是件很麻煩的事兒。”
“怎麽講？”
“莎士比亞有句話，‘女人的哀愁總是像她的愛一樣，不是太少，就是超過分量’。這句話形容我認識的那個赫敏格蘭傑就再合適不過了。她決定不愛一個人就全然不放在心上，她要決定愛一個人就會投入全部心思和精力。如果她發現自己的投入不盡如人意，就會陷入到一種病態的憂郁中去，所以，請求你，不要背棄她。她好像有著巖石樣的外殼，實際上卻是一個玻璃制品。”
“玻璃制品……”我不這麽想，他輕輕搖了搖頭，“在我眼裏，她是一塊柔軟的砂石，看似很柔弱，但非常強硬。”
“看似柔弱？”珍妮挑起了眉毛。
“嗯……她剛剛來到我家的那段時候，落魄，失意，有點魂不守舍。這種氣質吸引了我，讓我發現她是那樣美的女子，只是——還沒有等我把這種美品味的透徹，她就改變了，懷了孕以後氣質和身體就都改變了。我找不到曾經的那個她。離開家之前我幻想著，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纖細玲瓏的躺在我枕席之上，而現在上面躺著一個臃腫不堪的女人。珍妮，你知道嗎。我成了那個失意的人了。我希望這段時間快點過去。”
“如果她生下了孩子，沒有變的纖細玲瓏，反而更加臃腫了，怎麽辦呢？”
“不會是這樣的，”他望著漆黑的窗子，外面有雨，“一定不會的。”
珍妮悠悠嘆了口氣，“我早就看出來了，愛情好像一塊白色紗布，總是能輕易的沾染汙漬。”
“所以你單身？”
“好像不是這個原因。”珍妮漂亮的手指在頭發上纏繞出一個又一個的卷。
他看著黑直的頭發在纖白的手指間躍動……一個如此美的女人。
“珍，我想留下來。”
“回你自己的家去。”她微笑著，拒絕了這個要求。
“珍……”他攏了攏頭發，“我並非有意躲避赫敏，只是……好吧，原來女人懷孕是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媽媽說的那些辛苦也不算誇大其詞。”
“我也不喜歡孕婦，”珍妮緩慢的搖著頭，“沈重的身體好像被枷鎖套牢，她們讓我有一種窒息感。所以，我在文章裏總是對一些在妻子孕期出軌的男子諸多原諒。不過，那個時候，我確實沒有意識到，我的朋友也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我可沒有出軌這種想法，不是什麽女人都可以打動我。迄今為止，我只被三個女人吸引麗貝卡，赫敏，還有你。”
珍妮聽了這話毫不意外，只是用手指玩弄著低垂的頭發。
“赫敏把我帶到生活裏來，讓我知道世俗世界有多美好。而你把我帶到了紅塵之外，珍，跟你在一起就有種進入夢境的感覺。我可以不活著，但我無法不做夢。”
“你得先活著，然後才能做夢。”珍妮唇邊卷起一絲微笑。
“珍，現在給我看那張照片吧。”他決定換個話題，他覺得自己好像說的太多了。
這是一張舊照片，邊角斑駁的黃色印跡好像深秋奄奄一息的蝴蝶。上面是一纖細的西洋女子，穿著中式的短款旗裝。站在簡陋的廚房裏，正在收拾一條碩大的鯉魚。
這女子是如此熟悉……德拉科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她那被陰影遮住的側臉上。
“你看，是不是非常有美感的作品。”珍妮問他。
“我……我也說不好。”他不太擅長欣賞攝影藝術。他從小到大看到的照片都是動來動去的。而珍妮說攝影的藝術魅力在於捕捉瞬間的美使之成為永恒，讓照片動起來，那簡直是對藝術的褻瀆。
“廚房可以說是最血腥的地方了，每年都有大量的生命在裏面被剝奪，合理合法的被剝奪。你看這個女子，她手裏那條魚滿是刀痕，鮮血和臟器淌滿砧板。而她臉上溢滿歡笑。我第一次在展廳看到這張照片，竟然毛骨悚然。我想，如果我要寫犯罪題材的作品，這就是我天然的女主角。”
“這張照片你能送給我嗎？”
“這可是我買下來的，很貴的。”
“那我付錢好不好？”
“不必了，你拿去吧。”
雨就在這個時候停了，德拉科連留下來的理由也沒有了。他回到家的時候赫敏還沒有書，在借著燈光看書。
“你的傘呢？”她問。
“忘在珍妮那裏了。”
“哦，這樣啊。”她挪著步子走過來，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她，但是剛剛把她攬進懷裏，她沈重的肚子就阻礙在他們之間。
“我想睡了”他松開了情人，徑直向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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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切麗也在打量這個她，多年前見她的時候，感覺她雖說貌不驚人，倒也耐看。如今從監獄裏轉了一遭出了平添了幾分暴徒氣質，胸衣也不穿了，整天帶著一身平直的曲線就出去見人。但曾經被喚醒的那份愛美之心還沒有丟，衣服上裏裏外外的綁著一堆裝飾帶子，看上去就像一根一根的舊鞋帶。
切麗很後悔，真的，當年真的不該教她打扮，她要是樸樸素素的能比現在好看不少。
“剛才是誰在屋裏哭？”她問。
“是我妹妹，影響你休息嗎？”
“有什麽好哭的，是誰要死了嗎。”
“是這樣……我跟你說……”貝拉起身走近她，卻不敢觸碰她的床鋪，只是在床沿處停留著，低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切麗的目光一下子就冷峻起來了，她擡手在發間輕輕的攏了一把，面部的線條僵硬了幾秒鐘又恢覆了柔和。
“他讓德拉科去殺自己的校長，他是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也許他覺得合適。”
切麗掀起了身上的被子，她現在能下床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緊緊的靠著窗臺，古舊的窗軸接連不斷的發出聲響，被她一把推上扣緊了窗鎖。真是混賬！我交給他的事情，他敢找個未成年的人去做，還偏偏找這一個，這是什麽意思，這不是跟我作對嗎，這不是找我的別扭嗎。簡直是沒有把我的要求放在心上，這男人，非修理了不可。
不過……她對著月光定了定心神，思想轉了一轉，就平靜下來了。這才發現，他這般安排並非沒有道理——選一個潛伏在學校中的學生，暗下殺手更加方便和隱秘。這件事是極其適合暗殺的，搞起太大的動靜反而沒有什麽成功率了。這男人未必沒有用心給她辦事。不過，把這個如此親近的男孩子牽扯進來，就非她所願了。
“他給了德拉科標記？”
“是。”
“哦，那就當他多一個紋身吧。”切麗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恢覆了那種波瀾不起的神態，“你出去，讓你的妹妹不要搞出聲音來，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就親自去做。”
“好。”她的表情已經略顯倦怠了，顯然也被自己的妹妹搞得疲憊了。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過了頭，對切麗說：“你騙我，你根本不是假的。”
“你說什麽？”
“你的……”她的眼神停留在了切麗胸前。
切麗笑了，“對，我是真的。”她沒有必要總是在自己的曲線問題上說謊。
這件事情好像對她很重要似的。
貝拉聽完這句話竟不走了，她重新關上門，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她說：“你為什麽騙我呢？”
“這個……”切麗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盡管她也不知道這女人為什麽在這個問題上這麽上心。“我也有點記不清了，也許我只是想讓你把緊身束腹拿下來，不用讓自己那麽辛苦。”
“我一直都信著你，還以為你也不是什麽都好，總還有一件事情，是跟我一樣的不足。現在看來，可那天給你換衣服的時候，我發現你還是什麽都比我強了。”
“這種事情重要嗎？”
“也許你認為不重要吧，其實現在對我也不重要了。反正也沒什麽人來看我了，他們都不把我看成女人了。”她發出悠長的嘆息來，在寂靜的夜裏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好了，把胸圍的問題放一放吧，我們又不是奶娘，在意這些幹什麽，學姐，我要問你一件事，”切麗突然想起了什麽，“在你們拿預言球的那天，你們的對手裏，有沒有一個金棕色的頭發的女孩子？”
“有的，”她回答的非常快，“的確有那麽個女孩，只有她一個人是棕色的頭發，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好了，你走吧，記得讓你的妹妹安靜一點。”
原來是這樣，切麗明白了盧修斯馬爾福為什麽要不顧一切的讓自己卷入這種麻煩之中，也許不是為了女兒，他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但有些人是讓你沒有辦法的，你締造了她，生命的天平就無可選擇的向她傾斜。切麗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對他多加責怪。
她想起了自己那生死未蔔的女兒來了……這麽多年過去，她好像都忘記自己曾經也做過母親了，一種極陌生的感覺在她心中蕩漾開來，似暖似冷。也許有兒女也是件好的事情，能讓人模糊不清的視野有一個清晰的聚焦。她開始想象，如果當年沒有遺棄女兒，現在會怎麽樣。結果，她只想了一分鐘，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打破了她的想象，她一聽這聲音裏的遲疑便知道不是她等的那個人，所以只是漫應了一句進來。
進來的人是納西莎，梳著一個亂七八糟的發髻，拿掉了胸前的紅寶石胸針，從她的眼睛切麗看出她曾經悲慟的哭過，這讓切麗感覺非常受用。
這些年這兩個人女人見面的時間並不多，但私下還是彼此輕視著，納西莎住在她郊區的別墅裏，整日叫一群人過來跳舞。切麗提起這事情就要發笑——那婆娘跳的舞能叫舞嗎，瞎扭而已，看看她找的那個舞伴，一個男人居然瘦的連褲子都要掛不住了，簡直是丟臉。而且她愛自己的兒子都愛的神神叨叨的，居然總是對孩子講自己生他的時候是怎樣難產的，這不是有病嗎，這有什麽可講的，生孩子是多了不起的事兒嗎？長個子宮都會生。切麗簡直要嗤之以鼻。而且切麗知道，她根本就沒有難產，蘿拉說她生的快著呢，比母雞下蛋都快。
“你找我有事？”切麗知道她是來幹什麽的，有意不請她坐。
她也不坐，只是用一雙淚眼緊緊的盯著切麗看，看了半晌才輕輕地問道：“你認識他？”
“女人，”切麗的口氣的得意的張狂起來，“你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我的男人講出來是要嚇死你的。”
這句話帶來了長久的沈默效果，以至於切麗都懷疑自己是真把她給嚇死了。她也真是的，這麽一點點的驚訝都承受不了，算了，由自己來把話題挑開吧。
“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兒子說句話，你不想讓他接那個任務對不對。”切麗淩厲的掃視著她的面頰，還不得她回應，就繼續說，“我告訴你，這事情我不管，你兒子的事我怎麽好插手呢，萬一我起了什麽作用你豈不是要怪我跟你搶兒子了。我可要遠遠的置身事外才行，我都搶了你的男人了，可不敢再搶你的兒子了。”
切麗品味著這番話的效果，納西莎越來越絕望的眼神讓她充滿快意，但這種快意很快就乏味了，她決定把話題結束，“離開我的房間吧，不要來煩我了，你有本事，自己去管兒子，本來就該你管。誰叫你生他，管不了就不要生，讓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保護他。我是沒有母親的人，你來給我個見識母愛的機會吧。”
這女子離開房間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從這一眼裏切麗知道她要把自己恨到骨頭裏去了，但她才不在乎呢。
鄉村的小酒館直到淩晨也不會停卻歌舞，單薄的路面被霓虹塗抹的五彩斑斕，風中刮揚著一團一團的歡聲笑語。湯姆裏德爾此時停留在離酒館不遠也不近的一處林子裏，那色彩和聲響似乎都與他無關，其實他是喜歡那種偏於低俗的氣氛的，比如賣唱歌女肥美的胸還有她們口中幽怨放縱的情歌。他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的品味提到一個高雅的層次上去。但是他今天感覺這種狂歡是非常廉價的，是吵擾的，他受不了這種張揚。
但歌女的歌聲還是順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流浪的情人最危險
想她是否已改變
她是否忘記回到我的身邊
把愛當紀念
就這樣讓我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想念
揮霍一生的時間
追逐著幻覺
很簡單的幾句歌詞，卻很難得的被女人增添了幾分哭音，對此他也不感到奇怪，開腔就哭是那群女人的拿手好戲。他站起來，用面罩蒙上了自己的臉，向林子深處走去，他想找個聽不見歌聲的地方。
他也講不清這片林子叫什麽，甚至他都說不清自己身在什麽地方，只是切麗給了他非常強烈的不舒適的感覺，他為求躲避才隨意的找了這樣一個停留之處。草率的就像一個離家出走的年輕男生。
終於，他聽不見歌聲了，事實上歌聲已經停了，因為此時天亮了，夜色下瘋狂在接觸到陽光後自動自覺的收斂消退。陽光照出了低徊的山巒和錯亂的樹木，也照出了一個女子清晰的背影。
他看清了，是個修女，身形高挑，曲線被完全掩埋在寬大的修道服下面，頭巾嚴格的包裹著她的頭發，她踮著腳尖去摘枝頭上最飽滿的一枚野果，但身高終究還是差了那麽一點。
本來他對修女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兒讓他不得不在她的身上放點心思。
草叢裏竄出來一條蛇，圍繞著修女盤旋不去，他清晰的聽見蛇在講話，在問她要不要幫忙。而她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請蛇上樹去幫她弄下了果子。
她能跟蛇交流，他驚異於這種與自己有相似本領的人。不禁脫口而出，“你是什麽人。”
但是修女只是彎下腰去撿起了果子，頭都沒有回一下。
“你是什麽人？”他又問了一遍，修女還是不理不睬。他被這種傲慢態度激怒，從後面用力扳住了女人的肩膀。把自己的問題第三次重覆。他很少同一句話連說三遍，要是下屬在第二遍還聽不懂，他就要殺人了。
女人回頭的那一刻，他震驚了，震驚到連思維都破碎——一個人怎麽可以美到這種程度。
她的皮膚像是名貴花瓶光潔的薄胎，嘴唇細膩而輪廓美好，眼睛好像一汪深不見底的黑色湖水，讓人所以的溢美之詞都沈入其中統統化為沈默——你找不出語言去讚美她，又或者說，語言在她的美貌面前已經顯得貧瘠而蒼白了。
那汪湖水從眼前消失——修女彎下身子，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行字，“先生，請不要在背後對我講話，我聽不見。”
她是聾的，她只能接收到蛇發出的特殊頻率，很快他又發現，她幾乎是啞的，嗓子裏能發出的那幾個音節可以讓她跟蛇暢通無阻的交流，卻不夠她讀出一個人類能聽懂的字母。
對此他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他要弄清修女身上的本領是從哪裏來的。他折了個樹枝也在地上寫道，“誰教你和蛇講話。”
“天生就會，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住在沙漠的時候，蛇就鉆到教堂裏來找我。”
“你的父母是什麽人。”
“不知道，我是修女在教堂門口撿到的。”她寫字很慢，遇到自己不太會拼的詞就眨動眼睛，纖長濃密的睫毛生動的顫抖著。
他覺得她的睫毛就像一叢沾了露水的黑玫瑰，睫毛和玫瑰有什麽關系呢，他不知道。也許就是毫無關聯的東西湊到一起才能產生特殊的美。他開始莫名的怨恨這個女子的父母，為什麽要把她丟到教堂，讓她披著修道服度過一生，太過浪費這張美到極致的面孔了。
但是他也馬上發現了另一個問題，跟這個修女交流是非常吃力的。她的詞匯並不豐富，還總是拼錯，一句話他要看上一陣才能完全理解她要表達的意思——其實她也不過就是說清了自己的名字和基本情況，就已經讓他不得不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去破譯她寫下的“文字密碼”
他的耐心一直就不太多，大部分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消耗掉了。
而且修女堅決不肯跟他用蛇語講話，他發現她對自己的這個能力充滿了恐懼和排斥。
“你不喜歡蛇？”他在地上寫道。
她只是搖頭，手裏的樹枝在地上劃出淩亂的痕跡。
“蛇是多好的生物呢，”他毫不顧忌的在地上寫著，“如果蛇不去引誘夏娃吃下禁果，我們的男人和女人一定還活的像弱智一樣。”
修女看完這段話只是笑了一笑，笑容就像月光下的一株水生茉莉，然後在地上重重的寫下一行字——你是魔鬼。
然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掉了，甚至都沒有拿走果籃，寬長的黑色頭巾讓她的背影婀娜如深潭之魚。
這太美了……他癡迷於她的背影帶來的美感中，竟沒有意識到她已經走遠了。
天色一直很晴，切麗擡眼看了看勾卷的雲絲，清淡的陽光還是有些刺眼，她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桌前擺了一盅酸奶，她拿起銀匙，輕輕的挑起上面的那顆櫻桃放進嘴裏，鮮紅的汁液流淌在唇齒之間，她緩慢的把白色的果核吐在了地上。然後又挑起酸奶上面的那層膜，吃的極其緩慢。
直到這盅酸奶吃完，她等的人也沒有回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花式擺鐘，把瓷盅狠狠摔在了地上。
門就在這個時候打開了，她都不用回頭，就能感受到那種無比熟悉的氣息。
“切麗，你在摔東西。”
“滾出去，”她拎起那把銀匙，也扔在了地上，滾了幾滾，發出清脆的聲響，“既然認為我希望你死掉，何必還進我的房間呢。”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緩慢的走近她，撿起地上的銀匙，輕放回她的身邊。他現在不介意她對自己什麽態度了，突然就不介意了，她真的盼著自己死又如何呢，她現在躺在自己的床上，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他的櫻桃姑娘不會薄情至此的。
過了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這份釋然是林中的那個美貌的修女給他帶來的，她絕世的容貌在他心底重重劃上痕跡，他沒來由的覺得切麗也並非不可取代。
“也許是我的判斷失誤吧，對不起，切麗，你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死，我想你現在就會給我下毒的，你會嗎？”他本來是想開個玩笑的，但是話一出口，他發現自己真的很想聽到女人的回答。
但切麗並沒有回答他，她覺得這種問題無聊到沒有回答的價值。只是給了他一個長久的，最後需要他來打破的沈默。
“……你知道嗎？”他尋找著話題，“今天我在林子裏碰到了一個修女。”
“是嗎？”切麗也不想讓氣氛總是那麽冷著，她假裝有興趣，其實她特別討厭修女，“一個修女……很性感嗎？”
“修女怎麽可以用性感形容。”
“真看不出來，難道你還對她們懷有某種敬意。”她出言諷刺，就像許多年前一樣
“不過……她好像真的很性感啊……”他無法自拔的陷入剛才經歷的情景中去，那個修女奪魂攝魄的美麗連厚重的修道服都無法掩飾，或者說，禁欲的象征讓她更加充滿誘惑性。
切麗把手邊的銀茶匙沖他扔過去，，正好丟在他心口上，“如果你喜歡就脫下她的道袍，帶過來共度良宵，不要來跟我廢話。我最討厭修女！”
“帶來……”他居然沒有註意到切麗的態度，“修女怎麽可以到處帶呢……而且，她今天說我是魔鬼……”
“你招惹她了吧，她們那些人，是聽不得一點不同看法的，最討厭了。把不存在的神作為信條，恪守戒律自以為能獲得拯救，真是愚蠢。”
“你確實很難有什麽信仰。”
“很難說，多數時間我只信自己，但有些時候，誰能救助我，誰就是我的神，誰就能獲得我的拜服。”
“短暫的拜服？”
“你想吵架嗎？”
“不，我沒有多餘的意思。”
此時天畔已閃現出暗色，又是一個夜晚即將來臨，晝夜的交替讓切麗產生了一種緊迫感，她想離開這裏，想回到晨居住的那個地方去。
這裏的事情必須要趕快處理才行，她沒有心情和他談論一個修女漂亮或是不漂亮的問題。
在她沈默的間隙，夜幕就悄然的垂掛下來，室內古樸沈重的家具被染上了一層濃重的暗影，這種暗影投射在人的頭頂和臉頰上，揮之不去。切麗心中的壓迫感越來越強，好像一條缺氧的魚。她感覺這間屋子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蓋簾把她籠罩其中，這是她曾經用盡心力也要占據的居室。如今又拼命想要掙脫。
“我要離開這裏。”她脫口而出。
“現在就走？”
“你要阻攔嗎？”
“請隨意吧。”
聽他這般回答，切麗竟有些悵然了，如果他阻攔她會擔心，如果他不阻攔她又不甘心了。她可以盡情的拋棄別人，但卻不適應被別人淡忘。就是這麽一個自我意識極重的女人，輕而易舉的把他人放到一個苦難的位置上去，如庭院裏的觀賞櫻桃，嬌艷無雙，逗引的你摘下來放進嘴裏，才了解味道是酸澀的。
“你還會回來嗎？”他很快就問了這樣一句。，很沒有出息的問題，但他一定要問。
切麗站起來，站到他的面前，指甲輕輕的劃在了他的手背上，她說：“你給我機會，我就回來。”
他翻手把女人的手握在掌心裏，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的手還像十幾歲的時候一樣細膩，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柔軟下包含著的堅硬骨骼。他說：“解釋你的話，你要我給你什麽機會？”
切麗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轉過身背對著他，面前是花格窗板，有些微微的發潮，那是露水，露水的集結預示著夏季即將消逝。
她在窗板上撫摸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染了一層濕潤，“我好像還欠你另一個解釋，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我為什麽兩次離開你。她的聲音卻有些幹澀，好像沙漠中斷流的河。她說：“我這樣一個女子，兩次遠走他鄉，到極其艱苦的地方去，獨自生存。也許有人會說我很勇敢，但是他們不知道，人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會選擇勇敢。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像尋常女人一樣，嫁給中意的男人，養育子女。但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太奢侈了，從我殺掉養父那個時候，就註定躲避和蟄伏是我人生的重點內容，我需要一個可以讓自己脫離關註的環境，但是，你太張揚了，你張揚的這麽過分。如果我們的關系公示於眾，那我做過的那些事情，全都要被人挖掘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我不敢想象那種場景。
“切麗，你何必這麽介意那些往事，殺掉對你有阻礙的人，這是很正常的事。”
“只有你會認為很正常！”切麗聲音突然尖利起來，“因為你這個人不正常。就是因為你奪取別人性命的時候太肆無忌憚太心安理得，才讓我這麽害怕。不是所有人都敢像你一樣公然挑戰這個世界的固有規則，這樣大張旗鼓的推行暴力，放縱血腥，讓我沒有辦法想象你會有什麽樂觀的前途。”
“挑戰這個世界的固有規則……”他品味著這句話。“我還真沒有把自己這個深度……不知道挑戰這個詞是不是合適，我不喜歡這個世界，從很小的時候就不喜歡，我討厭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事物，也許，我想的不是挑戰，而是毀滅。毀滅眼前的這個世界，讓自己無限光輝，嗯，這就是我的理想。”
理想……切麗註意到了這個詞，一個對她來說很陌生的詞，她發現自己好像就沒有什麽理想，她的時光全部消耗在解決眼前的困境上面。讓她沒有什麽時間制訂一個有關於未來的，遠大的目標。和他一樣，她也不喜歡這個世界，但相比於他酷烈狂妄的表達方式，她寧願低下身子順應著塵世間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規則，她把心和自尊一起碾碎，讓自己無限卑微，只求得那一點浮世繁華。
他選擇了理想，而她選擇了世俗，死於理想是一種瞬間的爆裂無限轟動的死法，而死於世俗是一種漫長的乏味的曲折不堪的死法。
好在他們終將死去——只有死亡是他們誰也無法逃避的結局。
要相信死神，我們的神，因為他是公平的。
外面居然下起雨來，庭院裏的花枝被壓的彎彎折折。切麗看著著這可憐的植物被風雨殘虐，跌宕如自己的命運，實際上他的命運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尋常的愛情，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看透了這一點，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否也跟自己一樣看透。
“你怎麽不說話了，你不信任我，認為我沒有樂觀的前途，就舍我而去。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你這樣理解，就傷害我了。我離開你，本也不全是為了我自己。你有沒有看到，在你失敗的時候，你的追隨者是什麽樣的嘴臉。一個個的跟你撇清關系，都說是被你強迫威脅的，那真讓我惡心。而不甘於背叛的人，都被關在監獄裏非死即瘋。你願意看到我變成一個瘋女人嗎？或者，直接死掉。”
“別說這些了……”他再次把她的手抓過來握在掌心裏，“如果你為了自己的安全背叛我，那我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切麗這回沒有拿開自己的手，反而低下頭去親吻他的手臂，“我絕對不會說是被你強迫的，你知道我最討厭被強迫。我愛你，我的心是你的，坐在你的腿上或是睡在你的床上，都是我自願的，對什麽人我都不會換了說辭。所以，我寧願離開你，在千山萬水之外想念你，也不想有一天會背叛你。你還說我對你不夠用心嗎？現在，我來回答你最開始的那個問題，我什麽時候會回來，只有你強大到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是你的阻礙，周邊沒有危險，能完全把我保護起來，那個時候我就會回來。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吻是濕潤的，就像夏日可以攜落花瓣的雨，他癡迷於這樣的親吻中，突然為自己感到悲哀。他發現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一直在受她的控制，這種控制非常的柔軟，也非常強硬，讓人陷入其中就無法自拔。
或者說他更願意讓自己淪陷下去……
想起來了，曾經他去拿羅斯瑪麗的口琴，也是因為無意中聽到她說自己被糟糕的琴聲打擾，無法入眠。聽了那句話就好像中了什麽咒語一樣，非要將那吵了她的琴聲清除不可。那個時候還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如果這是宿命，那麽就認下好了。女人的圈套怎麽說也算是個溫柔的羈絆，他這一生得到的溫柔還是非常有限的。其實她也沒有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不就是要他去救一個人嗎，救出來就是。不就是要他殺另一個人嗎，那殺掉就是。為這一點請求就和她翻臉，實在是太沒有必要了。
這樣一想，他居然感覺舒服多了。
“切麗，陪我出去走一走。”
“可是，在下雨呢。”
“已經小的多了。”
感受到他音調裏的和緩，她決定不去違逆他。
雨幾乎已經停了，空氣中蘊藏著大量的水分。這時看著天上的月亮，就朦朦朧朧，好像帶著一圈毛邊。
兩人的衣服都輕微的沾濕了些，切麗的目光在庭院的花草間流連，她說：“這裏的木槿怎麽都沒有了？”
“我讓人砍掉了，我不喜歡木槿。”
“很好，我也不喜歡。”她點了點頭，她一直覺得木槿是種很難看的花，但她是絕不敢擅自動這裏一草一木的，寄人籬下的陰影從來沒有從她心頭散去。
“我求你的事，你要記得。”
“不用多說了，我知道。”
“你怎麽能讓一個未成年人去完成暗殺那種任務？”切麗又把話題帶到了這裏。
“你說德拉科馬爾福？未成年人又如何，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才幾歲？他跟在你身邊長大，也該學點本事。”
“簡直胡說，這樣本事是哪裏是學出來的。得像我們這樣，是與生俱來的。這事情他做不了，你別叫他耽誤我的事。”
“他接這個任務的時候可是一臉興奮。看上去非常自信。”
“那是因為被冷遇慣了，給點信任就能讓他興奮，他才不管你讓他幹的是什麽呢。聽我的，這事情他做不了。你得另作打算。”
“我會安排的，本來也沒指望一個小孩子就能得手。”
“那他要是辦錯了什麽事兒，你可別不許翻臉啊，當然了，偶爾嚇唬一次到是沒關系，那孩子跟我是很好的，別和他過不去。”
“一個小崽子，我都懶的搭理。”他揮揮手示意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切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我好像從來沒有見識過你的魔法技藝。”
“哦，那麽我給你展示一下吧。”切麗的目光突然變得冷酷起來了，她看見了大門口閃過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你看到那個人了嗎？”
“不就是個看門的嗎？”
“真可憐，印上你的標記，卻不能讓你記住他的名字，你站在這裏不用動，只要看就行了。”
那個人就是曾在莊園門口攔下切麗的希爾先生，幫莊園解決了數項稅務問題和安全審查問題，當然也毫不客氣的在切麗的身體上擷取歡愉，甚至還連續不斷的給她寫了一陣子情書，她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惡心。
今天讓他死掉好了。她拿出了自己的魔杖，輕輕的在手掌裏撫摸，是根非常纖細的魔杖，杖尖閃耀出銀白色的冷光。
“你看好啊。”她開始誦讀咒語。
他驚訝的看見那個男人的身體開始膨脹，如同節日裏漂浮在天空的彩色氣球，升騰起來，在半空中激烈的翻滾，最後，爆裂開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巨響，沾血的皮肉和破碎的內臟紛紛掉落下來，好像一陣肉雨。
他感到有點惡心，但女人卻在笑。
“一個女人，怎麽學這麽邪門的咒語？”
“你能學，我就不能學嗎？”切麗還是在笑，她現在心情很好。奪取別人生命會讓她感受到無限的快樂，她八歲的時候就知道這一點。
“我從來沒這樣殺過人，太……”他已經沒有詞匯來形容了。一陣寒意從他心底升騰起來，也許，這樣的女子，讓她離開，也是對的。
“我也是第一次，過去不敢的，”女人走過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她已經把魔杖收起來了，展現出了一臉柔媚的樣子，“可是，你在身邊，我就什麽都敢了，有你庇佑，還不能肆無忌憚嗎？”
“當然可以，弄碎一個人，這沒什麽大不了的。這條人命就算在我身上好了。”他試圖撫摸她的頭發，但手指卻有些顫抖了。
“今晚，我就離開。”她親吻他顫抖的手指。
“走好……珍重身體。”如果說剛才他是賭氣不想挽留，那麽他現在已經失去挽留的力氣了。“今晚我不在這裏過夜，你自己收拾行李吧。我不會送你。”
他這個舉動是非常貼心的，切麗根本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他能看到，女人的眼睛裏閃爍著琢磨不定的光，這讓他體會到了一種遙遠的距離感。他為這種距離感感到無限悲哀。
他轉身向大門走去，消失在了莊園之外…
切麗讓自己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背影不曾離開——以後就看不到了。她根本不信他可以給自己安全的生活環境，所以，要想她能回來，只有他死。
月光這個時候黯淡下來了。切麗也把目光收了回來。她整理了一下發髻，信步走進客廳，那裏有個女人呆立著怔怔的看她。
“學姐，你盯著我幹什麽？”
“你………炸碎了一個人……”
“別亂說，是他自己碎的，我只是讓他飛起來了。學姐，記得把你妹妹的記憶清理一下，我和他的關系是秘密，知道我們秘密的人都死了。”
“那我……”
“你註意不要亂講話就行了。”切麗覺得這瘋女人有沒有記憶都無所謂，她那副德性一看就是早死的命。
丟下她滿臉驚恐的學姐，她頭也不回的上了樓梯。
德拉科的臥室在背陰的一面，從這裏向外看去，能看到水汽氤氳的人工湖還有湖畔的花花草草。
切麗敲開了他的門，看見的是滿地散亂的文稿。
“你還有心情寫詩？”
“有啊……”德拉科攏了攏頭發，漆黑的標記在他手腕上觸目驚心。
“你真準備去殺人？”
“嗯。我都想好了。”他那一臉幼稚的自信讓切麗看了就要發火。
你準備好什麽了，你要用筆把人戳死嗎……
“行了，別嘗試你做不了的事！這件事你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不會讓你承擔什麽後果的。”
“可是，我能做到。他信任我！”
“閉嘴！”切麗擡手就是一個耳光，德拉科漂亮的對稱的小臉馬上就不對稱了，“我不讓你去就不許去，你敢去逞能，撕掉你的皮！”
謀殺的代價是極其沈重的……切麗不想讓她喜歡的孩子也陷入這種泥潭中去。她自己也無法判斷這一耳光能起多大作用……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現在只想離開。
她走以後湯姆裏德爾依舊占據她的臥室，讓自己的大蛇在精致的床鋪上肆意翻卷。他很少說話了，連思維也顯得緩慢，值得一提的是他常常跑到一個小樹林裏去，和一個修女對話。碰見她的時候並不多，就算定好了時間她也常常失約。他教她寫字，給她玩自己的魔杖，甚至想找個方式讓她學會說話。
不過很多現實情況是無法改變的，直到他死，這美麗的修女也沒有講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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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橘子。”赫敏面對著桌上偌大的果籃，在晶瑩欲滴的葡萄粒上來回撥弄。
“你昨天還說想吃葡萄呢。”德拉科看著她一眼，拿了一粒葡萄開始剝皮。
“那我今天就變了啊，這也不是我挑剔，是我肚子裏的寶寶挑剔。”
他聽了這話，手一抖就把剝了一半的葡萄掉在了地上，“你肚子裏的寶寶還沒長出嘴吧。”
“不管，反正我就吃橘子。”
“不理你！”
“你再說！”
“不許生氣啊，前天你說的孕婦不能生氣。”
“那你還惹我。”
“好了，不惹了。”跟這女人現在絕對不能較真，“明天給你吃橘子。”說完這句話他就擔心明天給她把橘子買回來她又想吃蘋果了。
他倆目前的生活就跟普通夫妻沒有任何區別，平靜，缺少跌宕但卻是美滿的。
也許缺少的只是一次婚禮。
但他們都認為婚禮那種事情有沒有都一樣，沒有最好，省去不少麻煩。
“餵，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啊？”赫敏不再惦記橘子了，開始專心消滅面前的葡萄。
“女孩，要漂亮的。”
“那不漂亮你就不養了！”
“怎麽可能，咱們倆都長這麽好，孩子可能不漂亮嗎？我昨天還想，等孩子生出來，千萬不要顯得太驕傲，容易傷了其他父母的自尊心啊。”
“別亂說了。”赫敏嘴角浮起掩飾不住的笑容，要是孩子太漂亮，真得低調點啊，讓別的媽媽覺得我炫耀，那就不好了。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來人是珍妮。
珍妮穿了件舊款的白色風衣，頭發被海風吹的亂七八糟。
“赫敏，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情。”她剛一坐下來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你要說什麽？”赫敏剛剛拈起一粒葡萄，看見她嚴肅的表情就放下了。
“是這樣，前幾天，你父親給了我一個電話，讓我轉告你，他要結婚了。”
“你說什麽，跟哪個女人結婚？”赫敏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德拉科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恢覆常態。
“一個叫翠西的人，他說你認識的。”
“原來是她啊。”赫敏心裏湧上幾分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兒。“他怎麽自己不來告訴我。”
珍妮聽了只是搖了搖頭，表示她不清楚裏面有什麽問題，也不打算多問。
“赫敏，你要不要把我們打算結婚的事情告訴他。”德拉科問她。
“其實，他知不知道也沒什麽要緊。”
“別這樣，”珍妮嘆了口氣，“還是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比較好一些，我希望你們快一點告訴各自的父親，你們現在的關系。”
“也對，找個時間寫封信就是了。”德拉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心。
陽光真是一種神奇的物質，它似乎有著一種洗滌作用，被它照射過的事物統統呈現出一種清潔的姿態。然而德拉科一點也不喜歡珍妮的屋子投進陽光——白光在缺少陳設的屋子裏沒有落腳之地，把居室的氣氛襯托的更加簡陋。
或者珍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光源，對於他來說，她勝過任何發光發亮的物體，她能照亮他前方的路。
“近幾天總有人往我的信箱裏投信，寫著一些讓我很頭疼的話。”珍妮靠在椅子上，手裏已經把一封信撕成了雪花般的碎片。
“一個追求者？”
“對，有些過於狂熱了。”她嘆了口氣。
出現這種事也是正常的，他心想，一位有魅力的單身女性，難免惹得一些男人情不自禁。
“需要我為你做什麽？”
“不必了，”珍妮又嘆了一口氣，“只要等他的熱情消失了，自然會放棄，我有經驗的。”
“那麽，我要回去了。”他提出了告辭。他不會執意去為珍妮做什麽，因為他了解這個女子的個性——她更喜歡憑借一己之力去解決問題。
一出珍妮的家門就是一條單行道，往來車輛不是很多，但他卻停駐了腳步一動不動，他被一個人吸引了——瑪利亞修女從他面前蹁躚而過。
她獨自一人，全身都包裹在規矩的袍子裏，拎著一個手編果籃，但從後面依舊能夠感受到圓滑的女性曲線在律動，她走的是一條奇怪的路徑——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正通向一處不大不小的樹林。出於好奇他跟了上去，跟蹤她是件很容易的事兒，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也不會向後看。
她走到林子中心處就停了下來，旁邊有著幾顆結滿漿果的樹，但她只采摘了兩個就停了下來，靠著一棵坐下，若有所思。
幾陣風吹過來，刮掉了一些樹葉，滑過頭巾，輕輕停落在她被黑色道袍包裹著的圓潤肩頭上，而她依舊一動不動，就像一尊純黑的大理石雕像。
這太美了，世間怎麽會締造出這樣迷人的女子，她真的不該獨自坐在這樣隱蔽的地方，萬一被什麽男人看見，很容易陡起邪念。不過話說回來，她為什麽到這裏來。
德拉科感覺自己現在已經被她吸引的無法離去，他走近她，直到走到她面前很近的時候，她才擡起眼睛，目光輕輕在他身上流連了一下。
她漆黑的眼睛透漏著一種充滿著邪惡力量的嫵媚，這種邪惡把她身上的聖衣遮擋的黯淡無光，但她眼底的光是安靜單純的，純的就像剛剛流淌出泉眼的一汪水——她好像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你在這裏幹什麽？”他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瑪利亞修女在地上回覆了他，德拉科發現她非常擅長在地上寫字，用著粗糙紮手的樹枝，但寫出的字流暢漂亮。她寫的是“等人。”
“等什麽人？”他可不信會有人約她到這個地方傳經授道。難道她有一個隱秘的情人嗎，這個年代的修女已經越來越不守清規戒律了。
“我不知道，他很久都不來了。”修女狠狠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有多久？”
“九年零六個月。上次見面的時候，他還說秋天的時候就來見我呢”
德拉科感覺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一個失約九年的人已經不會有出現的可能了，難為她還在這裏等待。
“你找過他嗎？”寫下這句話他就感覺愚蠢至極，一個修女怎麽可能有機會到處尋找一個失蹤男人。
她只是搖了搖頭，這個動作也同時證明了她決定結束這次等待，她非常禮貌的對他點頭告辭，然後離去。身體裏好像飄散出一種落寞情緒來。
修女和她的神秘戀人，如果寫成一個故事會很惹眼的，但未免有些邪惡。他舔了一下嘴唇，也離開了這個樹林。
德拉科三轉兩轉的也走出了樹林，他突然想到自己很久沒有回家了，回去看看吧，也許，也該把自己結婚的打算跟父親透漏一下。
在進到家門的那一刻他震驚了，他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庭院裏野草瘋長，花木雕零，一只孔雀死在小徑中央，其餘的孔雀兀自尋找食物，在同伴的屍體上若無其事的來回踐踏著。
他進入一樓大廳，看到的是骯臟的鋼琴和布滿灰塵的邊邊角角。
懷著滿腹狐疑的走上二樓，聽見的是走廊另一端傳來的劇烈咳嗽，那聲音很嚇人，好像要把地板都掀起來，那是他父親的咳嗽聲，從臥室傳來的。
“你病了？”這是他推開門後跟父親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麽回來了？”盧修斯馬爾福輕輕看了他一眼，沒有過多的理會，他讓自己從床上支撐起來，端起床邊的一個彩瓷茶杯。那是很對年前切麗送的，裏面承裝過酒，茶水和鮮奶，現在用來裝藥。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他的兒子沒有扶他一把的意思。
“別緊張，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你真的依靠麻瓜的出版行業生存了嗎？”
“何必問太多了，你又不關心我在幹什麽。”
“我只是沒必要天天想著，再說，如果你做什麽壞事的話，政府會寫信通知我的。”
“你就不能盼著我幹點好事嗎。”德拉科發現自己對他的討厭又上升了一個高度。
“在你身上，我很難有這種企盼。”
“好吧，我不想跟你說話了，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我準備結婚了。”
“和誰？是不是那個麗貝卡？”
“我的品味已經提高了，以後你會知道她是誰的，先留點神秘感不好嗎，你肯定會非常喜歡她的。你的身體如果能恢覆的話，我希望你出席婚禮，當然了，不去也沒什麽關系。”他一口氣把所有話說完，起身就走。
“你今天不留下來住？”
“這房子還能住嗎，讓你搞的像個兇宅一樣！”
離開父親的臥室，他直接找到了家裏的小精靈質問。
“你會不會打掃房間，你眼睛出問題了？看不見這房子有多臟多亂？”
“每天準備藥就把我忙死了，哪裏有時間做別的。”小精靈解釋的倒是振振有詞。
“切麗哪裏去了？”
“她早就不到這裏來了。”
“出什麽問題了？”
“我也不知道。”小精靈搖了搖碩大的腦袋。
離開這個房子的時候他感覺頭從裏到外的疼了，以後他都不想再回來了，除非是到了繼承遺產的時候。
回家的時候他對赫敏說了看到的那些變故，讓赫敏剝桔子的手停了下來。
“如果你父親的身體情況一直如此，也許還真的撐不到我們的婚禮。”
“無所謂吧，實際上，我認為只請珍妮一個人就可以了，她見證我們的感情，足夠了。”
“我不介意婚禮的場面，越低調越好。不過，我希望你父親是同意的。”
“你是嫁給我，不是嫁給他，好了別想他了。我倒是感興趣切麗為什麽事跟他翻臉了。”
赫敏當然知道切麗離開他的緣由，但她抿了抿嘴唇，保持了沈默。
窗外的晨光順著窗簾的縫隙靜脈的流淌進來，撫摸著切麗緊閉的雙眼，讓她感覺眼皮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溫柔的跳躍。她睜開了眼睛，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足不出戶很久了。
由於長久的躺著，剛起來的時候頭有些發暈，她扶著額頭，給自己穿了一件紫紅色的絲絨大衣，顫顫走到門口。明晃晃的陽光穿透松柏纖細的枝葉，在她眼前迸裂出無數的金色星星，腳下好像踩著棉絮一般的沈陷下去，她身子一晃，就坐到了廊前的臺階上。
院子裏駐留了不少麻雀，三五成群的尋食，切麗對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起身回屋，拿了塊松餅，捏成碎末飼餵這些活躍的精靈。很快，松餅餵完了，麻雀也對她失去了興趣，便紛紛蹦跳著散開來，不再理她。切麗突然惱怒起來，為這些鳥兒的無情。她撿了塊石頭，向鳥群擲了過去，群鳥受了驚，撲棱著翅膀竄入天空，纖小的翅膀將原本寧靜的清晨攪擾的紛紛嚷嚷。
她的頭又疼了。
“女士，你今天肯出來了？”她聽到了一個充滿朝氣的聲音。就像眼前的陽光般富有活力。
“傑克，”她回過頭，努力地沖眼前的男孩露出一個笑容來，“今天陽光不錯。”
“要常出來走走才好，”他走近切麗身邊，把一口袋金幣放在她手上，“這些給您。”
切麗把錢顛了一顛，也不清點，隨手拿出來兩個就放在傑克的上衣口袋裏。
“不用這夜的，不過是舉手之勞。”
“拿著吧，這樣我心安。”
男孩只得收了下來，“女士，那麽美的一條寶石項鏈，您為什麽要賣掉？”
“年紀大了，不喜歡戴這些冰涼沈重的東西了。”這是她給出的答案，似乎也算是個讓人信服的答案。
但傑克感覺到她在說謊——他知道這女人跟一個有錢的情夫斷了關系，一定是男人不肯再拿錢養著她了，於是她只能出賣昔時的珠寶維持生活。
他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
做情婦的下場大抵就是如此，他默默的想。但可不能把這種想法流露出來，他感覺面前這位女士是個挺強硬的人。
他突然想起件事情來，從口袋裏拿出張照片給切麗看，切麗接過來，剛看一眼，臉上就泛起淡淡的紅暈來，人上了年紀表情的變換就不那麽靈敏了，很難將內心的情感準確的反映在臉上。傑克看了很久，都不知道這種紅暈代表的是什麽意思。
“這照片……”切麗喃喃自語。
“是我在一個麻瓜的攝影作品展上拍下來的，按規定是不許拍照的，但我看這副作品上的女人跟您有些相似，就偷偷拍了。
“那你知道拍這張照片的人，現在怎麽樣嗎？”
“這我可沒有打聽過，有什麽問題嗎？”
“沒事了，這女人不是我，但照片我留下了。”切麗把照片仔細的收了起來，“你回去吧，我想，我又得睡一會兒了。”她吻了男孩的面頰。
回屋的時候她把照片拿在手中細看，照片裏面還是張照片，照的是個腰身苗條的西洋女人，只能看見側臉，但可以看見她在笑。她的發絲迷亂的散在前額上，帶著破舊的圍裙，站在簡陋廚房的竈臺前，一手捧著條開膛破肚的魚，另一手伸進魚肚，掏出血淋淋的臟器來……
這就是當年的我啊……切麗閉上了眼睛。
藝術作品展覽這種地方人從來都不會多，來者有的是真心欣賞，有的是附庸風雅，切麗自然也是什麽都不懂的那種人，她從來都看不出這些攝影作品到底好在哪裏，不過，這些不重要。
她只在一副照片前駐足了下來。目光停留在裏面那女人的手上，那只手伸進一條魚的肚子裏，鮮紅的臟器在砧板上流淌。
“這女人真漂亮。”周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切麗意識到他在說照片中的自己，不禁驚訝的摸了摸臉。也許，自己當年是有那麽一點好看吧。想到這裏，她竟笑了，晨把這照片拍的多好，廚房墻壁上投下來的陰影正好打臉上，遮住了那星星點點的雀斑。
他真是一個天然的藝術家啊。
她找到負責人打聽了一下照片拍攝者的近況，竟也沒什麽收獲，想來他已過上那種平凡的生活，平凡到讓人無話可說的地步，然而這種生活卻是堅實而厚重的。
她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離開了展廳，離開當年的自己越來越遠。外面陽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擋在眼前，她一直都不太喜歡陽光……所以永遠都沒法擁有一場能綻放在陽光下的愛情，不論對方是什麽樣的男人。
對面的車道上一對男女在接吻，他們非常年輕，皮膚稚嫩到好像能滴出水來，那吻是熾烈的，帶著青年人特有的無所顧忌。切麗禁不住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柔軟的指腹觸摸到同樣的柔軟的唇瓣，卻無可奈何的感受到了上面幹裂開來的細小紋路，她嘆了口氣，準備離開這裏。
來的時候急於看見自己的照片，以至於她根本沒有關註周邊的地理環境，現在她停下來，把周邊都細細的看了一遍。猛然發現了一個問題——這裏離郁金香街是很近的。
她決定去郁金香街看一看，她有面對不愉快過往的能力和勇氣，這不算什麽，她見不得人的往事已經太多了。
郁金香街的房屋已經被完全修覆，卻屢屢傳出鬧鬼的閑話來，房價清湯寡水依舊少人居住，只吸引了一些年老色衰的妓（和諧）女和寫花邊新聞的小報記者，多數房間是空置的。
她走在曲折的街道之間，墻壁的縫隙中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陰冷之氣在她周圍彌漫，這可真是犯罪的好地方啊，她不禁這樣想到。
她的想法與實際情況有著極高的契合度，郁金香街的確是個犯罪率極高的地方，眼下，就正在發生著一起令人發指的倫（和諧）奸修女案。
轉過這個街角，她看到了五個少年從巷子盡頭魚貫而出，他們的頭發染著奇怪的顏色，一臉旁若無人的壞笑，有兩個人的手還在扣自己的皮帶。她感到有些奇怪，等他們走後，她也沿著巷子向裏走，等走到盡頭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
她看到的是一個女子，穿著修女的服制，前襟被撕開，裸露著飽滿的胸部，下擺被扯去，能清晰的看見光溜溜的腿，女人的頭靠在墻壁裏側，看不見她的臉。
背後吹來一陣風，帶著一層灰塵在巷子盡頭打著旋轉，修女頭上松松垮垮的圍巾被掀落下來，柔亮的黑發烏雲似的洩了一肩一背。切麗碰了碰她，她沒有反應——已經暈過去了，手上再用一把力氣，扳過她的身體來，切麗看清了她的臉。
那一刻，切麗怔住了——她不敢相信修女也可以有這般絕世的美貌。
這受難的女人微閉雙目，睫毛梳子似的梳攏了整個睫毛，白皙的臉頰上是一片攙著血絲的猩紅，唇角在淌血，一種無限淒楚的美感從她身體中釋放出來，切麗忍不住低下身子，輕輕的摟住了她。她還活著，切麗能隔著厚重的修道服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這種顫抖莫名的撩撥著切麗的心弦，她也跟修女一起閉上了眼睛。
切麗感受到靈魂正在沈重但卻紮實的回到了自己的軀殼中，她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靈魂一直是空游無依的浮動著的。她只能等著它歸位，卻不能主動找尋。
黑夜攜著大雨雷霆般襲來，修女被冰冷的雨水激醒，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婦女的懷裏，她晃動了一下，不但沒有抗拒，反而倒在這女人肩膀上細細的哭了起來。
這個雨夜當然不是切麗一生中經歷過最寒冷的夜晚，但是在她的感覺中這卻是，夜色濃重到詭異的地步，風帶著響聲在地面上飛速掃過，卻無法帶走一片塵埃。郁金香街的一切，都已經被這大雨洗滌掩蓋起來，修女身上粘稠骯臟的液體和血跡連同一切犯罪痕跡都被沖刷的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兩個女人似乎同時被這場驚心動魄的大雨震撼，她們在這個孤單寒冷的雨夜中，以一種奇怪的姿態專註的依偎著。
切麗並非不想站起來，找個地方避雨，但是她沒有力氣——修女的眼淚砸在她肩膀上，好像要把她的身體都砸出洞來。
修女的眼睛非常明亮，即使在這樣的暗夜中也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其中的神采，切麗看出來了，那裏面包含著一種風情，比較難聽的說法就是浪，長這樣眼睛的女人天生就是要招惹男人註意的，就是要勾出是非的，她若放縱些也就罷了，若是禁欲，就更叫人欲罷不能。切麗太了解這種眼睛了，因為她自己長的就是這麽一雙安分不下去的眼睛。
“你在哪個修道院，要回去嗎？”切麗問她，她卻頭也不擡只是哭。開始切麗以為是雨聲淹沒了自己的聲音，可問了幾次才發現，她根本就什麽也聽不見。但她能感受到切麗說話時聲音的震顫，伸手在地上比比劃劃，但雨水已經把路面清洗的光滑，她沒法在上面寫字。
這樣是不行的，沒法交流，切麗想，那就索性冒一次險好了，希望她不要感到害怕。
切麗從袖口裏拿出了隱藏的魔杖，杖尖的火花在濕透的地面輕輕滑過，留下一串金色的字體——“你先到我家去，我會幫你。”
修女看到魔杖的時候根本沒有表現出一點驚訝，她輕車熟路的把魔杖從切麗手裏拿過來，在地上也寫下一串金字，她寫的是，“謝謝。”
浴室裏的水聲延綿不絕，修女在清洗自己的身體，切麗早已把濕透的衣服換了下來，也重新整理好了頭發，她淺淺看了一眼鐘表，就安靜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她不會去催促的，這個女人想要多清洗一會兒，她非常理解這種情況。
修女是被一點點攙扶回來的，她幾乎不能走路，讓切麗驚異的是她的輕信，她可以毫不懷疑的跟任何人去任何地方。
這時，浴室的門被打開了，修女帶著一身氤氳的水汽從裏面走出來，她穿著切麗給她放好的絲綢睡衣，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讓她非常的不適，她好像很冷，雙手緊張的交錯著。
她的身體上全是傷痕，看著有些猙獰，卻不至於傷筋動骨。
是個美人啊，切麗看著她窘迫的姿態，即使這般姿態，還是這麽美。
“你叫什麽？”切麗在紙上寫。
“瑪利亞。”她寫字非常漂亮。
今夜切麗不會問更多問題，她把瑪利亞攙扶上二樓的一間臥室中，讓她躺下來，給她服了一劑安神藥，讓她沈浸到無夢的睡眠中去。瑪利亞喝下藥劑之前還是毫不懷疑，還對她投來溫和清純的目光。
然後她走下樓來，在前廳給自己點燃了一只細長的香煙，她知道自己今夜是不能入睡了，索性就連臥室也不去。
剛剛她碰到了瑪利亞的身體，那肌膚絲滑勻凈，好像一塊上等綢緞溫柔的滑過指尖，切麗並非嫉妒，只是驚訝——這個女人有和自己一樣美好的肌膚。
切麗一直為自己臉上的雀斑耿耿於懷，而一身雪白柔軟的皮膚卻是她驕傲的集中，為此在學生時代她非常喜歡在人多的時候去公共浴室洗澡，看著周邊那些女生嫉妒的眼角都像是要滴下血來。成年以後盧修斯馬爾福也不止一次的在夜色中讚嘆她的身體好像夏日的草香雪糕，讓他不敢用力的撫摸，擔心會融化在掌心之上。
這個修女還和我有些緣分，她在昏暗的前廳吐出一縷煙絲來。
瑪利亞修女的身體恢覆的非常快，情緒就恢覆的更快了，切麗非常認真的關註著她的表現，她的眼睛裏有淒楚，有悲愴，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知所粗。
切麗唯一沒有看見的東西，是仇恨。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被汙辱的時候，身體一下子就熱了起來，好像血液中憑空點燃了一把烈火。她知道了，仇恨是有顏色的，是紅的，是有溫度的，是熱的。
然而仇恨是可以消泯的，只要傷害她的人死去了，她便一點也不恨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種大仇得報的痛快。
她本來以為這場悲劇並沒有給瑪利亞修女帶來什麽深重的影響，她甚至武斷的認為聾啞的人也許腦子也有點問題，但是她錯了——瑪利亞在紙上表示，自己不會回到修道院去了，不再做修女了，她不想用這樣不純潔的身體去侍奉神靈。
切麗倒是不太介意她留下來，自己雖說是不能再維持過去那般奢華的生活，但養活一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此刻瑪利亞坐在門口灰色的臺階上，手裏玩弄著一個松果，脖子裸露在正午的清風之中——她穿的是切麗的舊衣服，一條漆黑色的曳地長裙。裙尾流瀉在石階上，把那石階也染黑了一片。黑是禁欲的顏色。瑪利亞依然無法忘懷那漫長的修道生活。
靜靜的，切麗走到她身後，在她的鬢上別了一朵絹布玫瑰，血一樣的殷紅。瑪利亞現在梳著跟她一樣規矩精致的發髻。她回過頭來，抿嘴一笑，搖了搖頭，花就掉了，她趕緊撿起來，重新別在發間。
她在強迫自己習慣這種世俗女子的裝飾。
“你是怎樣想到去做修女的呢。”切麗這了一根松枝，在地上寫字。
“我是在修道院長大的。”瑪利亞在地上流暢的寫著字，她在地上寫字比在紙上寫字好看的多。
看來這個女人的悲劇不是從現在，而是從童年就開始了。切麗還想問她些什麽，但這時聽到了門鈴聲，她扔了樹枝，走到大門口，讓進來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
男人走進院子的時候看到了瑪利亞，他的一雙眼睛頓時就停留在她身上無法移開，那目光流轉著，把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個遍。
“把你眼睛挪開，”切麗冷冷的說，“別盯著她看。”
“這位小姐是……”男人窘迫的笑了笑，但註意力依然停留在瑪利亞身上。
切麗也不理他，重新把松枝撿起來，在地上寫到，“回到你的房間去，不要出來。”瑪利亞看到後，點了點頭，回屋上樓去了。
“她聽不見？”男人又問。
“是，聽不見，也不會說話。”切麗絞弄著手指，她在看男人的反映，果然，他知道這是個聾啞美人後就沒什麽興趣了。
切麗把他留在客廳裏，和他一起度過了下午茶時間，然後把他送到大門口，他好像想問些什麽，但還沒等開口她就微笑著把大門關上了。然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翻出了成盒的金珠翠玉，它們在暮色中閃耀著奢侈的光芒。
她無比的熱愛這些精致華麗的東西，她真的不想把它們一一拋售。然而，除此之外，她只有一個解決經濟困境的辦法，那就是……依附另一個男人。
她似乎是一個天生的情婦，註定要和某個男人陷入不名譽的暧昧關系中去。
很難說切麗到底介不介意這種身份，或許虛名從來不是她所在乎的，她的人生態度很大程度上是血統決定的。她的身體裏流淌著世家貴族和平民歌女交錯混合的血液，前一種血液讓她拼命的想往上升，升到別人進不去的繁華境地，後一種又讓她甘於沈落到一個低下的位置。這兩脈血液在她的血管裏交戰廝殺，也就註定了她的人生的動蕩不安，她的頭腦屬於天空，但心靈是屬於塵土的，她甚至喜歡上了那種墮落的感覺，也許，只有把尊嚴扔在黑暗的泥潭中去，她的生命才能開花結果。
錢財是不能靠施舍的，只能爭取。
我該重新給自己找一個交際圈了，沒準，還能嫁出去呢。她自嘲的笑了笑，猛一擡頭，看見瑪利亞站在樓梯的頂端。
她頭上別了一只妃紅色的發卡，在黑色的直發上勾勒出新月的形狀來，顯得一張面龐柔和生動。切麗走上樓梯，用筆問她出了什麽事，她給了切麗一個非常好的消息——她的生理期如期而至。
這說明那場劫難並沒有給她造成更大的傷害，如果她一直不準備回到修道院去，那就可以做安靜的做一個女人了。
想到安靜這個形容詞切麗心中忽然一顫——瑪利亞的世界從來都是安靜的，這樣一個殘疾的女人，她要如何在社會上生存下去呢，尤其她還有這樣上等的美貌，就更加難以安排了。
我能照顧她多久，切麗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不過瑪利亞居住在這裏也是有好處的，比如，可以幫切麗排遣很多寂寞。
“你為什麽會在修道院長大？那個地方好像不會接收太小的女孩子做見習修女。”切麗在一個清閑的夜晚和她坐在屋裏筆談。
“養育我的修女說，我還是嬰兒的時候，突然出現在教堂的門口，然後就被修女撿回去了，就是這樣。”
切麗握住筆的手突然劇烈的一顫，她不由自主的寫到，“是哪一家修道院呢？”
當瑪利亞寫出來修道院的名字時，筆從她手中跌落，磕在桌角上，灑了一地星星點點的墨汁。
那夜她問瑪利亞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你今年幾歲。
然後就離開了她的房間，臨走前還換了一只完好的羽毛筆，在紙上對她說了晚安。
那夜她在廚房待了很久，翻騰出了一些繩索刀具，來回的擺弄著。
今日的天相不太好，遍布著陰霾，好像隨時都要下起雨來，赫敏倚在窗子上，看著外面的景致——也無非就是一波波海浪把成團的海菜卷上岸來再帶下水去，無休止的循環。
如果不是在懷孕，她還真想拎只小桶去巖石縫裏捉螃蟹玩，只是現在沈重的身體，讓她懶怠動彈哪怕一下。
懷孕果真是個艱巨無比的事情，赫敏咬了咬嘴唇，忽然回憶起自己的母親來，想來她也是經歷了這些困難後才誕下了自己，是不是她的過程太過艱辛，才引發了她對自己的抵觸情緒呢。
算了，不要去想了，母親的心思是無論如何也弄不清楚的了，她活著的時候自己就無法走近她，她死了那就更加不能。赫敏甩了甩頭發，把母親的影像從腦海裏清除出去。
“你在想什麽，臉色那麽陰郁。”情人在身後問她。
“沒什麽。”她是不會把剛才想到的那些講出來的。
“珍妮給我寫了封信。”
“她說什麽？”
“問道了我們的婚期。”
“婚期……”赫敏擡起頭來，“我這樣想……”
“我覺得現在還是不要想了吧，”德拉科驟然打斷了她的話，“等你生下孩子以後，我們在舉行婚禮。”
“你為什麽做這樣的安排？”其實赫敏自己也是這樣想，但她還是要問問。
“沒什麽，只是感覺你需要保養，不想你為別的事情分神了。”
他這樣解釋著，但心裏想的並非是這樣，他看了一眼女人已經凸顯的腹部，把頭轉了過去。他不想讓赫敏用這樣的身材去穿那精致華麗的禮服。
女人懷孕的時候一點也不美，不管文學家怎樣的讚頌那充滿母性的十個月，但不美就是不美，德拉科是很重視視覺享受的，他剛剛發現了赫敏潛藏於深處的美麗，一個胎兒就把這種美麗殘忍奪去。
我只要這一個孩子，再不能有第二個了，等這個生下來，她就能恢覆成我明艷動人的妻子了。他這樣想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要去找珍妮。”
“現在？我感覺外面要下雨了？”
“沒關系，我今天得把文稿交給她，我要跟她談些事情。”
赫敏就沒有再說話，而是站起來，拿了一把傘放在他手上。
果然，剛離家沒走出幾步，大雨就傾盆而降。
珍妮看見他拿著把水淋淋的傘站在門外，頗感驚訝。
“你怎麽突然來拜訪。”
“就是隨便來坐坐。”
其實他今天來找珍妮沒有任何事情要談。
所以他就一直沈默著。
窗外雨勢漸大，屋內也就黑了下來，珍妮把打開了壁燈，燈罩裏散發出的光芒給她打了一層珍珠樣柔和的輪廓。
“你真美好。”德拉科把目光停駐在珍妮閃耀著光澤的黑發上。
她聽了，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看似漫不經心的撫弄了一下頭發——這個女子是非常清楚自己的魅力點在哪裏的。
她說：“我們得找個話題，現在，我來給你講一件事.”
珍妮給他講了近日發生的五起謀殺案。死者均在室內遇害，脖子上帶著繩索勒過的痕跡，腹部均被劃開，臟器流了一地。
“你說要講一件事，”德拉科看著她，“但你說的是五件事。”
“我認為沒什麽不同，大家都認為五件命案出自同一人之手，我也是這麽想的，真是個充滿傳奇色彩的罪犯啊，這麽短的時間內無聲無息的殺了五個人。把所有人都搞的一頭霧水。”
“確實不可思議。是多深厚的積怨能讓兇手把人開膛破肚。死者的親人有沒有很傷心？”
“事實上沒有，五個人都街頭流氓一類的身份，和家人一點感情也沒有，一名受害者的叔叔聽到侄子的死訊還對兇手表達了謝意。”
“珍妮，你是不是想寫犯罪小說了？”
“難道不是個好素材？我認為值得挑戰。”
“好吧，你來說說思路。”
“具體的思路我還沒有想好，但我把兇手定位成女人，一個女人。”
“這不合理，一個女人是無法跟男人對抗的。”
“你不了解女人，”珍妮笑了，“女人的身體裏潛藏著許多強大的，神奇的力量，我從來不認為男女是不能抗衡的，當然了，我也想過，也許讀者不會接受這種設定，但我看到一幅照片後，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兇手寫成女人。”
“是什麽樣的照片？”
“我拿來給你看。”
“先不必去了，”他阻止了珍妮，“坐下來，坐一會兒，不好嗎？”
珍妮依言坐下，發現自己的身影正好倒映在他淡色的瞳孔裏——他一直在盯著自己看。
燈光裏的珍妮好像一只飄蕩無依的幽靈，她似乎可以隨時飛離這個世界。
“夜深了，你要不要回家。”她這句話說的極其輕柔，一點也不像逐客令。
“不，我想再坐一會。”
“怎麽了，為什麽不回家？”珍妮的語氣輕柔如初。
“我也不知道。”他沒法解釋這個問題，總不能說是覺得懷孕的情人不夠美麗了。
“你最好回去，你如果讓赫敏感覺到不安或者不滿意，那是件很麻煩的事兒。”
“怎麽講？”
“莎士比亞有句話，‘女人的哀愁總是像她的愛一樣，不是太少，就是超過分量’。這句話形容我認識的那個赫敏格蘭傑就再合適不過了。她決定不愛一個人就全然不放在心上，她要決定愛一個人就會投入全部心思和精力。如果她發現自己的投入不盡如人意，就會陷入到一種病態的憂郁中去，所以，請求你，不要背棄她。她好像有著巖石樣的外殼，實際上卻是一個玻璃制品。”
“玻璃制品……”我不這麽想，他輕輕搖了搖頭，“在我眼裏，她是一塊柔軟的砂石，看似很柔弱，但非常強硬。”
“看似柔弱？”珍妮挑起了眉毛。
“嗯……她剛剛來到我家的那段時候，落魄，失意，有點魂不守舍。這種氣質吸引了我，讓我發現她是那樣美的女子，只是——還沒有等我把這種美品味的透徹，她就改變了，懷了孕以後氣質和身體就都改變了。我找不到曾經的那個她。離開家之前我幻想著，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纖細玲瓏的躺在我枕席之上，而現在上面躺著一個臃腫不堪的女人。珍妮，你知道嗎。我成了那個失意的人了。我希望這段時間快點過去。”
“如果她生下了孩子，沒有變的纖細玲瓏，反而更加臃腫了，怎麽辦呢？”
“不會是這樣的，”他望著漆黑的窗子，外面有雨，“一定不會的。”
珍妮悠悠嘆了口氣，“我早就看出來了，愛情好像一塊白色紗布，總是能輕易的沾染汙漬。”
“所以你單身？”
“好像不是這個原因。”珍妮漂亮的手指在頭發上纏繞出一個又一個的卷。
他看著黑直的頭發在纖白的手指間躍動……一個如此美的女人。
“珍，我想留下來。”
“回你自己的家去。”她微笑著，拒絕了這個要求。
“珍……”他攏了攏頭發，“我並非有意躲避赫敏，只是……好吧，原來女人懷孕是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媽媽說的那些辛苦也不算誇大其詞。”
“我也不喜歡孕婦，”珍妮緩慢的搖著頭，“沈重的身體好像被枷鎖套牢，她們讓我有一種窒息感。所以，我在文章裏總是對一些在妻子孕期出軌的男子諸多原諒。不過，那個時候，我確實沒有意識到，我的朋友也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我可沒有出軌這種想法，不是什麽女人都可以打動我。迄今為止，我只被三個女人吸引麗貝卡，赫敏，還有你。”
珍妮聽了這話毫不意外，只是用手指玩弄著低垂的頭發。
“赫敏把我帶到生活裏來，讓我知道世俗世界有多美好。而你把我帶到了紅塵之外，珍，跟你在一起就有種進入夢境的感覺。我可以不活著，但我無法不做夢。”
“你得先活著，然後才能做夢。”珍妮唇邊卷起一絲微笑。
“珍，現在給我看那張照片吧。”他決定換個話題，他覺得自己好像說的太多了。
這是一張舊照片，邊角斑駁的黃色印跡好像深秋奄奄一息的蝴蝶。上面是一纖細的西洋女子，穿著中式的短款旗裝。站在簡陋的廚房裏，正在收拾一條碩大的鯉魚。
這女子是如此熟悉……德拉科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她那被陰影遮住的側臉上。
“你看，是不是非常有美感的作品。”珍妮問他。
“我……我也說不好。”他不太擅長欣賞攝影藝術。他從小到大看到的照片都是動來動去的。而珍妮說攝影的藝術魅力在於捕捉瞬間的美使之成為永恒，讓照片動起來，那簡直是對藝術的褻瀆。
“廚房可以說是最血腥的地方了，每年都有大量的生命在裏面被剝奪，合理合法的被剝奪。你看這個女子，她手裏那條魚滿是刀痕，鮮血和臟器淌滿砧板。而她臉上溢滿歡笑。我第一次在展廳看到這張照片，竟然毛骨悚然。我想，如果我要寫犯罪題材的作品，這就是我天然的女主角。”
“這張照片你能送給我嗎？”
“這可是我買下來的，很貴的。”
“那我付錢好不好？”
“不必了，你拿去吧。”
雨就在這個時候停了，德拉科連留下來的理由也沒有了。他回到家的時候赫敏還沒有書，在借著燈光看書。
“你的傘呢？”她問。
“忘在珍妮那裏了。”
“哦，這樣啊。”她挪著步子走過來，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她，但是剛剛把她攬進懷裏，她沈重的肚子就阻礙在他們之間。
“我想睡了”他松開了情人，徑直向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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