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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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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她長的是不怎麽好看的,但是身材極好,該胖的地方就胖的到位,該瘦的地方也瘦的誇張。她從來不肯穿寬大的校服,只穿著很顯身形的那種掐腰繡花旗袍,輕輕的顫顫的在校園裏招搖而過,身上帶著一縷馨香,她走過的地方就像是點起了一盞彩色的燈般發出如夢似幻的色彩來。。

她是引得眾人圍觀的一道好風景。而X先生當年卻並不是那聚眾圍觀的人,他只是默默的註視著她行雲流水般撥開眾人走進一間教室裏去,得了空再悄悄的為她畫一幅根本就不像她本人的素描。

直到有天絲諾小姐往他的書包裏塞了條繡了字跡的絲綢手絹,他才結束了那偷眼看她的日子。

他像是得了什麽榮寵似的,忍著旁人的嫉妒和非議,戰戰兢兢的跟她談起了戀愛。功課也不要了,她只要說想曠課去玩他就一定奉陪,出去瘋了一圈回來才發現作業都不會寫。他曾經有著很高傲的性子,但那時候卻總是低聲下去的求人補習。問好了作業,再拿來給她抄。她抄過了就會親吻他的臉頰,日子總體來說還是美好的。

後來他娶了這個女人,也是抱著那種嬌寵她一生的心態。誰知她褪下了嫁衣,露出本來面目,他才發現這女人如此的不可愛。

她大興土木,為自己建造亭臺樓閣,同時卻肆意拆毀著家族的原始建築。

她一天要換三件衣服,早晨胸前繡著滴露的花苞,中午就是盛開的花朵,晚上又變成了雕零的花萼。曾經她的盛裝華服讓他眷戀不已,但夫妻間的日子到底還是要俗一些的,過去他可以在家裏穿著睡衣過一整天,現在卻不得不每日裏穿著禮服跟她應酬。

她喜歡觥籌交錯的氣氛,喜歡擺出些傾倒眾生的姿態讓人恭維。她的交際生活他從來都不敢興趣,盡管來客還會恭敬的對他打上一聲招呼,但他自己清楚,他不過就是橫在表面上的那道門,他的妻子才是門內那真正的景致。他感覺自己在家裏已經沒有存在感了,這甚至都不是自己的家了。

而他最討厭的就是那個妻子最親近依從的嵐姨,他認為那根本就是一個女瘋子。他不知道這老女人受過什麽嚴酷的教育。長長的墜子掛在耳朵上,她轉頭的時候,墜子竟然一絲不動。這哪裏是人,分明是一個木偶。而她自己卻把這稱之為“儀態”

她倆湊在一起就要談詩講詞,他到死都分不清“人”和“入”的區別在哪裏,自然也聽不懂她們說的什麽“青青子衿。”

這些他也忍下去了,真正破壞了他們關系是一把琴。

一把叫九霄環佩的中式古琴。

X先生非常討厭古琴的聲音,或者說他討厭妻子彈奏出的古琴聲音——他懷疑她根本就不會彈,只不過又想借此附庸風雅罷了。這件事本來他是可以聽之任之的,反正妻子帶進家門的古怪東西也不止這一樣了,但是他了解的這把琴的價格時,他震怒了。

盡管他並不缺錢,但他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消費觀念——買這把琴的的價錢足夠買一棟小型別墅。

他們的爭吵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他表示今後一定對她手裏的錢加以控制。而他的妻子面對他的咆哮自始至終都在靜靜默默的笑著,趁他喘氣的間隙輕言輕語的吐出一兩句話來,送進他耳朵裏。

這女人連吵架都要裝樣子。

終於,他累得說不出話來了,這場爭吵由他開始,也由他叫停。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苦戰的士兵,用盡了全部彈藥,而前方的堡壘卻未動分毫。而就在他還沒有從爭吵的熱度中清醒過來時,叮叮當當的古琴聲又傳到耳邊。

她是故意的!我剛剛因為這個跟她吵過,她就又……這婆娘是故意的啊。

他一氣之下就離開了家,他覺得這個家要沒有他的地方了,自從他們夫妻不和睦之後,連小精靈也敢對他愛答不理——家裏的小精靈都被她降服收買了。

為了保存夫妻二人的顏面,他不能把情感破裂的事實示於人前。就這樣,他就只能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去——那個麻瓜生存的地方。

他就這樣這樣開始了霓虹燈下恣意的生活,直到某天無意的走進了紅玫瑰歌廳,他的日子才得到了一點小小的休憩。

在這裏他認識了一個叫緹娜的女孩子,有稚嫩的面孔和嬌小的身材,塗抹不勻的脂粉蓋不住她與生俱來的濃密雀斑,身上紫色的裙子是她形象的唯一救贖,她在舞臺上顫抖失聲。一首歡快的曲子被她生生唱的滯澀不堪。

但他慷慨的獻上了掌聲,她的窘迫和不知所措讓他想起了在夫人那些朋友面前應付不開的自己。

女孩清亮的眸子閃爍出的感激讓他禁不住心神迷醉,他決定散場後跟她好好的聊一聊。但這時候家養小精靈悄悄的出現在了他桌子底下,告訴他,他的妻子懷孕了。

在一瞬間,他想自己是有些許快樂的,但這種快樂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他輕輕的問:“她什麽時候懷孕的?”

“已經兩個月了。”

“好吧……我回去。”

他戀戀不舍的離開了這片燈紅酒綠。

絲諾夫人還真是懷孕了,整天按著自己的腰在花園裏慢慢挪步,他在窗口看到就想冷笑——至於不至於啊,這才不到三個月。

他在家裏安安分分的待著,盡量讓自己表現的像個合格的丈夫,但是過了兩個月零三天他就實在按捺不住了,他撇下大腹便便的妻子跑去找紅玫瑰歌廳的緹娜小姐。

跟緹娜小姐在一起的日子他才真正知道了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女人——他就鐘愛這種活潑的,單純的,自然的,有點漂亮又不必太漂亮,有點聰明卻千萬不要太聰明的簡單女人。

但是,每每看到她臉上洋溢出流水一樣的純凈微笑時,他在幸福之餘也會感到一絲惶惑。他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是一本缺了章節的書,這個章節叫做戀愛。緹娜給了他厚厚實實層層疊加的戀愛,而他卻過早的被絲諾牽著跌跌撞撞的走入了婚姻。

只有他自己知道緹娜的那句“你懂的那麽多哦”對他有多大的誘惑力——絲諾就只會對他說“你什麽也不知道。”

他心甘情願為她一擲千金,只為贖清內心深處那見不得人的愧疚,但她卻總是說“你對我太好了,你給我的太多了。”,讓他本來就不安的心更加無處置放。

絲諾分娩的那天卻撞上了緹娜的生日,他心亂如麻。

我不去參加她的生日會,她是要哭的吧……想到這些,夫人的痛苦□□就不能牽動他的情思裏。

生個孩子有那麽疼嗎,難道這女人是故意喊出這聲音來給我聽。

他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句:“你到底能生不能生,生不下來就不要這樣亂叫!”

其實他的夫人還真是難產。

生下的不是他喜歡的女孩子,他就更加失了興趣。他象征性的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她已經疲憊不堪,就去找他的緹娜小姐了。

在那一夜,他把自己的真實婚姻情況跟緹娜和盤托出,他不願意總是把女孩子放到一個被欺騙包圍著的環境中去。

他沒有想到緹娜知道真相後表現的是那麽冷靜,或者說是優雅。她果斷解散了他們之間不道德的關系。他不禁折服於她的退讓和隱忍——這是一個非凡的女人。

他以為這段感情可以黯然謝幕,就像別人的那些沸沸揚揚的桃色新聞一樣,總是會有一個灰色調的結尾。他嘗試著回歸家庭,但是他發現自己不禁對妻子毫無興趣,對孩子也提不起精神——這個漂亮的小嬰兒總是哭哭鬧鬧的,惹人心煩。

寒冬已過,天暖和起來了,他的心就像窗外春光一樣四處流溢,再也不能安穩的聚居一處。他時常跑出去。遠遠的看著自己送給緹娜的那棟房子,他知道她還住在裏面,他能看見她映在白紗窗上的倩影。

那日的天空是好像處女般的藍色,藍的無可奈何,藍的欲說還休。教堂的鐘聲在風的吹拂下送進他的耳朵裏,他拿出筆來,寫下這樣幾行詩——

鐘聲響了我依然凝望著那白紗窗

回想著腦海裏思念的影像

浮雲朵朵但都不屬於你和我

深深的情感徒留在我心中蕩漾

女孩呀女孩為什麽對你那樣的依戀

女孩呀女孩我多麽盼望能再見到你

一抹的夕陽遮掩了我心中的回憶

黃昏的夜晚又帶來日夜的幻想

那是一種情感那是一份憂郁

我永遠難忘記陌生迷惘的情景……

寫完後他把紙折成一只紙鶴,放在手心裏。很快紙鶴就搖搖晃晃的飛了起來,飛向心上人的窗口。

那夜,他回到家裏,就對妻子提出了永久分離。

他以為絲諾會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因為她是那般的高傲,高傲到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想來也會讓這段感情有一個文雅的了斷。

但他沒想到,他幾乎剛說完這句話,絲諾就痛哭失聲,眼淚流的就好像再也停不下來了,一邊哭還一邊像個深閨怨婦般的低訴:“我有什麽不好,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她的哭泣牽動了隔壁的兒子,嬰兒和女人兩重哭聲把他的心都攪亂成解不開的一團。

也許他真的太對不起妻子了——她對自己外面的情事還一無所知。

離婚的事情被無限期的延宕下來,開始是他不忍心再度提起,後來是……

他病了,很嚴重,發作的時候心口顫顫的疼。任何雜音都會加重他的病情,可妻子偏偏在對屋彈奏那把惹是生非的古琴。他一怒之下把琴砸掉,妻子看著摔裂的琴板,一直輕輕的沖他笑著。

他說:“以後你只許彈鋼琴。”他在眾多樂器裏只對鋼琴還頗有好感。

她說:“好。”然後親手準備了藥給他送上。

後來她就專門挑他病的難受的時候教自己的兒子彈鋼琴,兒子一看就是沒什麽音樂天賦,小手攥成拳頭在琴鍵上沒命的亂砸,敲出一片混亂的雜音,他在屋裏聽了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掉下來了!

他對妻子說:“你再教孩子彈琴我還要跟你離婚。”

她說:“好,我不再教他了。”然後又親手準備了藥。

她永遠是恭順溫和的,永遠親自為他熬制治愈的良藥,她顯得是那樣關懷他的病體,讓他的一切指責都顯得那麽不近人情。

也許我真的虧欠她……他想。

在他不難受的時候也會嘗試著疼一下自己的孩子,比如教他畫畫。但他很快就認定這孩子在繪畫上也沒有天賦——連個圓都不會畫!

事實上,他自己又何曾畫出過一個漂亮的圓呢。

後來他搬離了住宅,他離開他不喜歡的女人和勉強喜歡的孩子,離開了那個永遠高朋滿坐推杯換盞的地方——他的妻子是個絕妙的交際家,籌辦各種各樣的宴會是她的最大愛好。而他的心臟已經承受不了哪怕一點嘈雜。

他獨自居住在一棟小型別墅裏,窗外一眼望去都是陰森森的松柏,他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養著那似乎永遠也好不起來的病,小精靈每日都會把夫人熬制好的藥水給他送到床前,同時捎來妻子傳達的濃濃思戀。他迫切的盼著病能好起來,卻漸漸的連床也起不來了,他每天所能做的,只剩下在床上拿起畫筆,描繪腦海裏緹娜的樣子……

直到有一天,他睜開眼睛,發現妻子就站在自己床頭,落地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投下了濃重的暗影。妻子胸前戴著枚寶石胸針,閃的他眼睛痛。

“絲諾,你怎麽來看我了。”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是你的妻子,名正言順的妻子,來看看你那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他感覺這話,似乎有些怪異,但具體怪在哪裏,他又說不出來。

“我把藥給你帶來了。”女人把一瓶藥水放在他床頭,是一個漂亮的水晶瓶子,她喜歡把一切做到最精致,“你快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我已經不想喝了,越喝病越重。”

“不行,必須喝下去,藥是不能隨便停下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一只亟待捕食的貓科動物。

“絲諾……”他沒想到她那張和順的臉上會出現如此猙獰的表情,“你是怎麽了?”

“我很好,是你病著,來,我幫你把藥喝下去!”

她按著他的頭,把藥水硬是灌進他嘴裏,他已然無力反抗。藥水一滴不少滑進了喉嚨,他的呼吸陡然沈重起來,眼前的事物逐漸模糊……耳邊有個聲音對他說:“你要死了!”他感覺這個聲音遠的好像來自天邊,盡管他清晰的知道,聲音的來源就在他床前。

“你要死了,我真開心。是我在你食物裏放了藥,放了摧毀心脈的慢性藥,是我給你配置的藥水加重你的病情。是我折磨你這麽多年。今天是你的最後一瓶藥,我來送你下地獄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做的事情嗎?你在外面的每分每秒我的小精靈都在監視你。你找了個下流的歌女做情婦我還可以忍受,可是你太過分了,你還跟她生了個孩子!你當年是怎麽打算的。是不是想扔下我和兒子去撫育你的私生子!”

“你說什麽!”他朦朧的意識一下子就清晰了,“她有孩子,孩子……”

“你是真的不知道嗎。你的情婦生了個女孩子,長的滿臉雀斑,跟她一樣粗陋不堪。你知道嗎,她把自己的親生女扔到孤兒院門口去了。嵐姨一直告訴我,戲子無義,你看到了吧,她狠毒的連孩子都不要了。多可憐的生命。你說,我是這樣的愛你,也許,我會找到你的那個私生女,為了你把她給養在身邊。”

“你離我的女兒遠一點!”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居然床上坐了起來,擡手拽住了妻子的胸針,“你別帶壞了我的女兒。”

胸針被他拽落,他最後一絲氣力消耗殆盡,他死了,死在床上。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他那只承載著情詩的紙鶴沒有飛到愛人窗邊就掉落了,被風吹來吹去,吹到了一個醉醺醺的人手裏。這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日後會成為享譽全國的作曲家,那麽他當年一定會讓自己的行為更加檢點一些。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沿途還打碎了別人的窗戶,這只紙鶴飄進他手裏時被他當做掉落的鈔票收進口袋,清醒後才發現裏面居然有字。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隨手寫就的情詩會被改編成風靡一時的情歌。

總之他就這樣死了。

絲諾處死了自己的丈夫,邁著優雅愉悅的步伐走出房間,她明天就要在眾人面前扮演一個傷心欲絕的寡婦形象了,她得好好做個準備才行,這個形象她可是要演很多年的——以後她要變成一個高貴快樂的寡婦,真是個有難度的角色啊。

陪同她前來小精靈此刻跟她走在松林間的小路上,她突然低下頭問這個小東西,“謝謝你,為了我做這麽多的事情。”

“夫人,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這個小生物在她的授意下一直跟蹤和監視著男主人和他的情人,後來也成了夫人謀殺親夫的幫兇。它得到夫人的感謝表示受寵若驚。

“你會永遠為我保守秘密嗎?”

“當然,我不會說出去半個字的。”

“哦,那你證明給我看吧。”夫人拿出了自己魔杖,撿起一根松枝,變作雪亮的匕首,“把這個插進你的心口,我就相信你永不動搖的忠誠。”

腳下的血跡漸漸侵染了她精致的繡花緞鞋,雪白的緞面上好像又開了一朵紅花。

只有死去生命,才會永遠保守秘密……多忠誠的小精靈,看到死去的男主人傷心過度了斷了自己——她早想好了這個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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