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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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窗外下起漫天的雪來，紛紛揚揚好像人混亂的思緒，斯萊特林的學生或是在公共休息室的爐火旁昏昏欲睡，或是打著哈欠慢悠悠的朝著寢室的方向晃蕩。
很快，公共休息室裏就剩下切麗和盧修斯保持著難道的清醒，切麗在看一份雜志，她的目光停留在一頁篇幅很長的文章上，低劣的紙質和模糊的字跡讓人一看就倒了閱讀的胃口，但是切麗看的非常仔細，不時的皺一皺眉頭，顯然這些文字並不和她胃口。
“鄧布利多居然做了校長。”盧修斯在她耳邊低低的抱怨。
“這難道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切麗嘴上跟他說話，眼睛卻半刻也沒丵離開那雜志，“你難道還在因為他把《違禁魔藥配制基本方案》清除出圖書館而耿耿於懷？那些書確實不很適合學生”
“倒也不是，反正月光藥水的配方我已經記下來了。”
“就是光憑氣味就能殺人的那種藥水？”切麗眉頭一皺。
“是啊，你看到不比我少啊。”
“那種東西你最好不要隨意嘗試，要出亂子的。”切麗漫不經心的提醒，顯然她眼前的這個男生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切麗，”他不理會剛才她的那句警告，把頭輕輕的靠近她，小聲問，“什麽是魂器？”
“你問這個幹什麽！”她把那本雜志摔在桌上，表情頗有些勃然，“你從哪裏聽說的！”
“……我只是在過去……學校清理圖書館之前，看到你研究過那類的書。”
“也許我看過吧，但是我沒看懂。”她生硬的回覆了一句，然後撿起桌上摔的有些散落的雜志，目光停留在剛才那篇文章的第一行——她又開始從頭看了。
“切麗，我的十七歲生日要到了。”他決定改變話題，並且好像鐵了心要把切麗的註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來。
“嗯，好極了，成年以後你可以在校外使用魔法了，要不你的警告通知單就要比我的筆記還厚了。”
盧修斯近期為得傑西卡歡心用魔法變無數花樣給她看——以至於傑西卡認為他會成為前途無量的魔術大師，這樣做的負面效果是他得到的警告單越來越多，要是母親出面給他走關系，他可能都要去接退學處分單了。他父親談戀愛的時候曾經深情的跟他的母親說：“我們以後一定要有個孩子，哪怕是一個惹是生非成天要我們為他操心的孩子。”
很好，他這個願望基本實現了，包括後面的那部分。
他聽到切麗的這句挪揄並沒有生氣，他也實在是無話可說才對切麗提起生日的事情。切麗是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何許人也，聖瑪麗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發現她的時候，並沒有像其他棄嬰一樣在她的繈褓裏發現寫有出生日期的紙條。她在學生檔案裏“出生年月”那欄裏填寫的是九月一日，也就是來校報道的日子，但是她從來不許有人在這天為自己慶祝，被同學問到也只是淡淡一笑。
“你到底看的是什麽書。”看到切麗如此投入的看這本一看就是三流雜志的東西，盧修斯終於有點沈不住氣，他把這本薄薄的小冊子從切麗的膝蓋上拿了下來。
“《建立巫師世界的新秩序》這是什麽東西。”
“你看看吧。”切麗見他已經拿過了，也就由他去。
“魔法力量被竊取……巫師的血統亟需凈化……這寫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簡而言之就是作者認為只有巫師之間的結合才是合理的，也只有這樣的後代擁有魔法能力才是正確的，他想建立一個由純血統巫師統治的新世界。”
“難怪，這種主流之外的言論也只能發表在這些不入流的刊物上。”盧修斯把雜志卷起來扔給切麗，他對建立巫師世界的新秩序沒有任何興趣，他連自己世界的秩序還沒建立起來呢。
“別那麽說，”切麗對他的不屑似乎有些不滿，“其實作者的文筆還是不錯的。”
“是嗎，那是個什麽名字，Lord Voldemort，好怪的筆名，切麗，我感覺你說的好像認識他一樣。”
“認識！我誰都認識！麻瓜的首相還是我親哥哥呢！”切麗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火氣，拎起雜志一搖三擺的向宿舍走去。
“被搶白的可舒服啊。”盧修斯被切麗沒來由的憤怒弄得雲裏霧裏，這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女高音還有一堆破銅爛鐵叮當作響的聲音。
“布萊克小姐，這不關你的事。”
“我說過，叫我納西莎！”她擺弄著脖子上掛的蝙蝠項鏈。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也站起來，三步並兩步回到了男生寢室。
切麗躺在床上眼望窗外，大雪沒有一點停息的意思，肥肥軟軟的，像是漫天碎紙片揚灑在天上，她看著看著，眼就有些倦了，她為自己剛才的惱火感到一絲自嘲，同時又禁止不住記憶的閘門被擰開放出滾滾的往事之水。
聖瑪麗孤兒院是倫敦最大的國立孤兒院，整五層的灰色磚石建築好像這個五彩斑斕的城丵市遺下的一道微不足道的剪影。高高聳立的鐵藝欄桿，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條狀映射到裏面的孩子眼睛裏去，偶爾有車經過，留下一街倦怠的發動機轟鳴聲……
草地上兩個女孩子在竊竊私語，她們同樣款式的黑色束腰袍子，幹凈，面料也不錯，但是極其難看，她們的頭發都在腦後綰結成髻——如果是打成辮子或者是留披肩長發的話，辮梢或者散亂的發絲往往會在吃飯的時候不經意的掉進餐盤裏，那樣會被管事的夫人責罵。
“你知道嗎？要離湯姆裏德爾遠一點。”
“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知道，跟他接觸過的人都變得神經兮兮的，像是受了什麽驚嚇，你還記得那次我們的郊游嗎，艾米還有一個男生跟他進了山洞就連話也說不完整了，我們丟的口琴就是他用什麽辦法偷去了，只是誰也不敢問他要……”
“其實不僅僅是他，我覺得露西也很奇怪的，整天自己坐在那裏，端著櫻桃吃個沒完，大半夜的不睡覺出來蕩秋千，有次我好像看見她把自己蕩到半空中然後掉下來，居然還很穩的站住了。”
“你一定是看花眼了！”
“可能是吧，反正他倆都有病……”
她們私下的小對話被在樓上窗口佇立的男生聽了個清楚，按理來說這樣的距離他不應該聽清什麽，但是常理對這個叫湯姆裏德爾的男孩不適用。
他臉上泛起一絲微笑裏，頗有幾分與年齡不相符的邪氣，拿了她們幾只口琴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她們也吹不出調子來，如果口琴有思想的話，一定願意留在他的口袋裏，還有那個艾米和那個叫什麽什麽的，在山洞裏他沒有對他們做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只怪他倆的膽子實在是太小了……嗨，不說也罷。
那兩個蠢丫頭還在那裏偷偷摸摸的咬耳朵，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用自己那與生俱來的特異功能掀開她們的裙子，讓她們露出愚蠢的內褲，但是他今天很仁慈的沒有這樣做，他的註意裏在院子裏邊角處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身上，他已經關註她很久了。
她細弱而幼小，不會超過五歲，穿在別人身上齊膝的袍子已經蓋住了她的腳面，她臉上蒙滿了星星點點的雀斑，細碎的金發在腦後挽成了一個淩亂的發髻。她端著一小盒櫻桃，拈起櫻桃桿來把櫻桃放在嘴裏，桿兒留在外面，等吃幹凈果肉，再把桿兒輕輕一拉，果核就被牽連出唇齒之外。他看著看著不禁笑了。
他下樓走到女孩子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盒子裏鮮艷如血的櫻桃溢出半盒子紅汁來。
“你叫露西？”
“是。”
孤兒院的孩子的名字大多數都是看護婦們隨便取一個了事，反正被領養後也是要改的，對他們來說名字是真正意義上的代號，所以這裏蘇菲，瑪麗，露西一大堆，重名的更是常見的不得了。
“這個名字滿大街都是，我要是你就換一個。”他的語氣隱隱有些霸道。
“你的名字還不是一樣滿大街的都是嗎？”女孩子還是低頭吃自己的櫻桃，嘴上卻毫不示弱的回敬了過去。
“你……”他臉上泛起紅潮來，好像受了什麽了不得的侮辱。
“不，你是不一樣的。”女孩否定了自己剛才的說法，“至少在這裏是不一樣的，你有自己的姓氏，甚至還有一個中間名，跟我們不一樣。”她的聲音平靜緩和，像是在做什麽總結性陳詞。
“你多大？”他聽完這些心情好了一些，好像跟別人“不一樣”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情，他靠近女孩坐了下來。
“四歲。”
“那你比我小好多，我已經十一歲了。”
“哦，這樣啊。”女孩平平淡淡的答應著，同時吃完了自己的最後一顆櫻桃。
湯姆有點受不了自己這樣一頭熱的談話了，他盯著那櫻桃盒子裏的紅水，心裏一動，出其不意的搶奪過來向女孩臉上潑去。
他意想之中的場景出現了，女孩子擡手隨意一擋，飛落出去的汁水齊刷刷灑落在地上，半點也沒沾臟她的衣服，而她的表情也一點沒變。
“你想試探我什麽？”
“沒什麽，”他猶豫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弱小的女孩子對體內潛在的魔法能力有著跟自己一樣的控制力“你改個名字吧，就叫…… 切麗 （cherry）就是櫻桃，好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用商量的語氣跟別人說話。
“好的。”女孩子笑了，“但是這並不是個有個性的名字。”
“總之比露西要好聽。”他發現自己不想結束與她的談話“你給了你新名字，你也應該給我一個。”
剛剛決定叫切麗的女孩坐下沈思起來，湯姆看見她隨手撿起一根草棍，在地上比劃。
Tom Marvolo Riddle，幾個排列整齊的字母出現的地上，湯姆驚訝的看著這一切，他沒想到這個女孩會把他的名字拼寫的如此準確，誠實點說，他自己四歲的時候有幾個字母的排列還搞不清楚。
“我認為排列和組合是最好玩的東西。”切麗自顧自的拿著小草棍一邊念叨一邊比劃，最後地上出現了這樣一行字。
I am Lord Voldemort
“這怎麽樣，Lord Voldemort，多帥氣的名字。”
“很好，真的很好。”男孩眼睛裏閃耀出喜悅的光芒來。
“不要太高興了，”切麗淡淡的嘆息了一聲，“你十一歲了，檔案已經建立成型，沒有辦法改名字了。”
“這個名字我決定到特殊時期在用。”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是要遠渡重洋去淘金，“你這個小丫頭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我有特異功能啊，你不是也有嗎，我們跟別人不一樣。”
“來，我告訴你點事情。”他貼近女孩的耳朵，把他收到魔法學校的錄取通知等等事情一五一十講給她聽，她湛藍色的眼睛不停的閃爍欣悅的光芒。
“魔法……原來是這樣。”
“你會跟我進同一所學校的。”
“那有什麽用呢，學校的教學時間是七年制，我剛進校門你就畢業了，我們又碰不到一起。”女孩說道這裏居然懊惱起來。
“沒有關系的，這都沒有關系的……”他說著不連貫的安慰言辭，卻也掩飾不了自己的失落，最後他決定換個話題。
“我會跟蛇講話，你要不要看。”他好像有意把這句話留到現在說
“不要。”女孩子眼睛轉了過去。
“我要你看。”
“不看。”
他無奈只能軟語相告：“你看一下吧。”
“嗯，那就看吧。”
倆人結伴去後院找蛇……
時間如水般滑過，漸漸的，聖瑪麗孤兒院的爬山虎退了綠意，墻角的黃丵菊已經高昂的唱響秋聲，湯姆沒時間跟切麗泡在一起開發身上的魔法潛力了，他要為入學做準備了。
從采買教材到整理箱包都是他一個人在做，所以他忙的不得了，對魔法的興趣讓他常常徹夜不回孤兒院就寢而是待在哪個魔法小店裏流連，孤兒院的從管理人員為此感到十分高興，看不到他的生活讓人無比快慰。
在入學報到的前一天他突然想起自己有日子沒有看到切麗了，他回到孤兒院敲切麗的房門，開門的卻是個另一個女孩，看護婦正給她剪指甲。
“切麗呢？”
“誰？”看護婦猶疑的看著他。
“就是過去叫露西的。”他不耐煩的解釋。
“哦，她被一對美國夫婦領養了，昨天辦了手續。”
震驚衍生了無盡的沈默，半晌，他才開口問：“她提我什麽沒有。”
“沒有啊。”看護婦如實回答。
“真的沒有。”他眼角飛濺出兇狠的光來。
往往孩子比大人更能敏感的領會這一危險信號，那個小女孩乖覺的很，趕緊說：“她是有提到你的，她說總也不會忘記你，要你也不要忘記她。”
他松開了扶著門板的手，門滑落回門框，鎖洞響起淩厲的音節……
切麗喜歡坐火車，她愛看窗外的風景向後飛馳而過，也愛聽風拍打車窗呼嘯而出的哨聲，但是她今天沒有這樣的好心情，大老遠的拎著破舊的行李包趕來國王十字車站登車已經耗盡了她那纖細身體裏蘊藏的全部力氣，她攏了一攏腦後小巧的發髻，將腦袋靠在了車窗上休憩，玻璃板上模糊映射出一個布滿雀斑倦怠的臉。
有人在敲隔間門，她擡起眼皮說：“請進。”，門被拉開，一個小男孩把他的箱子吃力的扔進了切麗對面的行李架，直到他安頓好了自己的行李才去問候那個安坐的女孩。
“你好，我能坐這裏嗎？”
“你把行李都放好了還問我幹什麽，坐吧。”切麗的頭依然倚著車窗，但是眼皮繼續擡著大量這個男孩，他細軟的金發在陽光下隱隱透著貴氣，他身上精致的綢緞袍子連袖口都用金線滾出花邊，甚至前胸還有一只別出心裁的鉆石別針——他受過極好的照顧，她把視線轉向車窗之外。
沈默了半晌，還是他先開口說話。
“你叫什麽？”
“切麗。”
“姓氏呢？”
“我是孤兒，沒有姓。”
“對不起。”他的口氣有一點倨傲。
“我沒聽出來你的歉意。”切麗毫不客氣的指出這一點。
“對不起……”他低下頭含混的重新到了一邊歉，他感到這個女孩子不太好惹。
倆人繼續陷入無語對視中，他開始暗暗抱怨自己為什麽會碰上這麽一個沈悶的旅伴。
“我叫盧修斯馬爾福。”他用自報家門的形式再次打破了沈默。
女孩子用微笑示意她知道了，卻沒再次做出什麽表示。
“你不開心嗎？”
“沒有啊。”
“那你為什麽總不說話？”
“我也不知道。”
“你的衣領破了，”他終於找到了話題，迫不及待的走進女孩身邊，拉起她那件二手袍子的難看花邊領口，上面有一道並不明顯的裂痕。“我幫你補好。”
他拿出手裏嶄新的魔杖，在裂口處輕輕一劃，衣領被修補的嚴絲合縫。
“謝謝。”
“這沒有什麽，我在家裏看完了所有的課本，還試著用了幾個咒語，全部都成功了。”
切麗這時聽出來了，他給自己修補衣服並不是因為樂於助人而是要炫耀魔法天賦，她從破破爛爛的箱子裏拿出一根同樣嶄新的魔杖，對著他胸口的別針敲了一下，那枚別針立刻變成一朵盛開的薔薇花，還帶著逼真的露珠，一分鐘後雕謝而去，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你也看了全部的課本？”男孩的銳氣被挫，語氣明顯謙恭下來。
“隨手翻翻。”
“可你用的變形術課本裏沒有提到。”
“我又沒說我只看課本。”
“那你……”他的眼睛裏包含著對優秀事物的強烈渴望。
“我說了，我什麽書都隨便翻翻，哦。火車是不是要進站了。”
切麗判斷的很準，車速一點點慢了下來，車窗外的景致逐漸變成了一副靜態水彩，包廂外熙熙攘攘，到處是學生高聲叫喊和行李之間來回碰撞的聲音。盧修斯拿下自己的行李要出去，卻被切麗輕輕拉住的手腕。
“等一會。”她說。
倆人等到過道人群盡散才清清爽爽下了車，省去了剛才的擁擠他們身上都沒有沾上別人的箱包上帶的灰塵。
列車外野花調和著青草的清香舒緩著人的大腦，周邊三五成群的學生結伴而行，學校布置了幾十輛精美的馬車接他們進校，
“為什麽沒有馬？”新生群中響起一片討論之聲。
這時候盧修斯在切麗耳邊輕輕的說：“他們為什麽看不見那裏的馬呢？”
“只有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見。”切麗跟他看的是一個方向，她也分明看見車上套著一匹匹毛色油亮的良駒，都長著巨大的黑色肉翅，“你見過？”
“我父親去年去世了。”
“我很難過。”切麗把這一句客套話說的很由衷，好像她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在為這個不認識的男人難過。
“那你見過誰的死亡？”
切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們上車吧，找輛空車。”
大禮堂燈火通明，氣息中仿佛溫泉在脈脈流淌，殷勤的洗去學生旅途的勞頓，在人流中盧修斯拉住了切麗的手腕以求不跟他走散，但是卻發現她的眼睛在四周不斷穿梭游蕩，好像在找尋什麽，直到分院儀式結束，她不安分的目光都沒有停下來。
校長乏味的歡迎辭她根本沒有擡頭去聽，豐盛熱鬧的晚宴她也只吃了一點櫻桃，等到校長宣布學生回去休息，她也磨磨蹭蹭的坐在那裏。
“你不走嗎？”盧修斯拉她的衣服。
“不是，我要用衛生間，你先跟著隊伍走吧。”
“那你能找清路嗎？”
“找不到可以問啊！哎呀你走吧。”切麗有點不耐煩了。
“那我走了，你不要亂跑啊。”
打發走他後切麗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禮堂裏托腮坐著，心裏疑竇重生。
燭火漸漸失去了光華，黯淡如黎明前的星，她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守候在探看，終於，禮堂的出口處顯出一個人影。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黑影的阻隔，幻化成一個柔軟的絲，猶猶豫豫的向他蹁躚而去，卻被他結結實實的果斷接下，命運之繩的斷口被他們毫不費力的找到並且在一瞬間重新鏈接，敘舊和回憶的過程被統統省略。
她端端正正的坐著等他向七年前那樣走近自己，直到他摸到自己的頭發才擡起眼睛看他。
“現在叫什麽呢？”他問。
“切麗，一直都是切麗。就像你一直是湯姆一樣。”
“多好的名字啊。”他神色變了變，只給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是學生會主席？”她看到了他胸前閃亮的徽章。
“是。”他平淡的口氣裏沒有透出驕傲的意味，在這個女孩子面前展現優越感是不明智的。
“那為什麽剛才沒有參加新生見面會？你不知道我今年要來？”她提高了音調，頗有些質問的含義。
“幫校長處理一點文稿，我以為你會跟著隊伍歸寢，就在過道等你，卻沒想到你一直在這裏.”他挨近她坐下來，這時候燈火已經盡失，她的雀斑被黑暗徹底掩蓋，他也只能看清她那一雙晶亮的眸子。“這些年你在哪？”
切麗滿意了這個解釋，動了動身子：“我在美國待了六年多，養母覺得我太古怪就把我送回了聖瑪麗，”講到這裏她神色重重的遲疑的一下，但是在陰影中他沒有註意到任何異常，“我幾乎一到英國就接到了學校的錄取通知，然後我就來了。”
“分到了哪個學院。”
“斯萊特林。”切麗對這個學院沒有表態，但聽上去還是滿意的。
他開始伸手撫摸她的頭發，“累嗎？”
“不。”
“按規矩你要先回寢。”
“我找不到路。”
“跟我走。”
走廊裏燈火昏黃，倆人的臉上都打出陰陰的暗影來，甲胄裏窸窸窣窣的響聲不能讓切麗有所側目，她只註視著前面這個男人清秀的背影。
湯姆裏德爾在學校裏已經大步流星的走慣了，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女孩纖弱的腿跟不上他的步伐，等他註意到了，切麗的額頭已經沁出了輕輕的汗，他伸出手臂想拉起她的手，但女孩卻快他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
在他們在學校共度的一年時光裏，她總是牽著他的袖子在他身後走來走去，好像一條生動的小尾巴。
“學長……”
身後追來一個男生，倆人駐足等待，裏德爾的臉色一瞬間沈郁下來了。
“學長，今晚的聚會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讓他們散了吧。”他低頭看了一眼切麗。
“可是……”
“散了吧。”他的音調表示他不想重覆第二遍。
“不用。”切麗在下面搖晃這他的袖子，“帶我一起去。”
那個男生這才看見這個小不點，面露難色，，湯姆裏德爾在走廊裏沈默了下來，他不想這麽早就把切麗帶進自己建立的交際圈子中。
“人把整件屋子都坐滿了啊。”那個男生瞪著她看，好像要把她嚇退一樣。
“沒事，我小，不占地方。”她看也不去看那男生的表情，繼續拉著湯姆的袖子晃動，她已經看出來他們中拿主意的人是誰了。
“走吧。”湯姆看著她面色和緩下來，他們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們聚會的房間確實很小，也很破，好像是學校經年不用的老教室，十幾個人湊在一起已經舒展不開，但切麗就是再小也得給她個座位，湯姆剛想讓一個人站起來，她卻又一次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的。”她請身邊一個黑皮膚的俏麗姑娘站起來，拎起椅子上的坐墊鋪在地上，纖細的腿盤坐在上面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湯姆點頭由她而去。
她很清晰的看見桌邊人盯著她露出猜測和不滿的神情，尤其是剛才那個黑皮膚的姑娘，她把臉藏進兜帽裏背對著她。
但這一切都在霎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清風在水面掀起了一朵不易覺察的漣漪，他們很快就進入了會議狀態，再沒有人對她的存在表示任何異議。
他們已經習慣了認可湯姆裏德爾一切行為。
她在角落裏一聲不響的安坐，耳朵卻靈敏的捕捉他們討論的每一個細節，開始還只是一些覆雜並且游移在法律邊緣的魔藥制作，後面漸漸的牽扯到政治上來並且很有顛覆性，這個看似是學生課餘聚會的活動實際上已經遠遠超越了普通叛逆的範疇。
他們談到了組織成員命名的問題，各種引經據典後依舊莫衷一是。那個黑皮膚的學姐尤其活躍，盡管她想出的名稱很像小孩子組建的周末球隊。
他想要他的追隨者有一個神秘的名稱，一個與眾不同的名稱，一個洋溢著黑暗色彩的名稱……
她在陰暗的墻角輕輕的說出了一個詞：“DEATH EATERS （食死徒）”
房間立時歸於寂靜，一雙雙眼睛再次聚焦於她的身上，帶著或者驚訝或是陰暗的覆雜色彩，她卻在這個語驚四座的時候低下了頭。
“我只是隨便說說，現在我要回去睡覺了，學長們晚安。”她站起來，拎著剛才坐過的墊子走到那個黑皮膚女孩跟前，禮貌的還到她手上，“你叫貝拉是嗎，貝拉學姐，你衣領都卷起來了，我給你弄好。”她的小手輕輕的撫弄著那女生的衣領，雖然沒起到整理的作用，但是卻讓她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切麗做完這些後就頭也不回的拉開大門出去了，她不快不慢的在走廊裏向前走，並不關心這條路會通向什麽地方，她知道，他馬上就會追過來的。
湯姆一直把切麗送回了女生寢室，在她揮手告別的時候他看見她口袋裏的嶄新的魔杖在閃耀著冬青木的光芒。
他的嘴角蕩漾起一絲微笑來——他跟七年前的自己一樣，諸事可以將就，唯獨魔杖不肯用別人剩下的。
九月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極華麗的藍寶石色，好像是無盡夜幕吸收了星子的光輝再將其盡情撒去人間。湯姆沈浸在郎朗夜空中發現自己並不想入睡。
他在霍格沃茨躍眾而出怎麽看都像是一個不可能的奇跡，這所學校好像一片巨大無垠的原始森林，表面上秩序井然相安無事，實際上底下卻是深淺不一四通八達的根須，魔法世家間互相托舉支撐，又互相壓制扼殺，他的履歷表上卻空空如也，一片空白，但是這種空白卻給了他一種由極度自卑衍生出的理直氣壯和無所畏懼。與生俱來的魔法才能和領導能力讓他從無謂的權利之爭中脫穎而出，成為了森林了最高的一顆樹。
但是與此同時他也發現初始的那片空白並是不總是占著優勢，不僅如此還把他推到了一個缺乏歷史缺乏根基的窘迫境地中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顆無根之樹，枝繁葉茂只是暫時的表象，任何一場暴風雨都能讓他在瞬間轟然倒地，再不覆生。
他開始瘋狂的探尋自己魔法能力的來源，他不相信身上流淌的血液就不能有一點保護，最後他隱約的發現，自己的祖先不僅不是一文不名，而是極其高貴。
但是他把這些都隱匿在心裏，因為他知道說出去是沒有人相信的。
也許就是這種惶惶不安讓他在見到了切麗的這個夜晚徹夜不寐，他從她淡定自若的眼睛裏輕而易舉讀出了深藏的恐懼和惶惑，他在一個盤根錯節遮天蔽日的森林中自我迷失的時候，卻碰到了另一根孤木。
他知道她是自己的同類。
夜空依舊清朗，他再無睡意索性翻身下床，他住在學生會主席的專用單人宿舍裏，所以行動自由的多，夜裏幹什麽也不怕吵到人，他從抽屜裏翻找出一個破舊的口琴來，貼近唇邊細細的吹奏。
悅耳輕靈的音符像是長了翅膀，在空氣中來來回回飛翔著不肯安歇，整件屋子都被音樂填滿，好像一只巨大的八音盒。
門外響起了猶豫的敲門聲，剛兩下就戛然而止。
“誰？”湯姆被壞了興致，扔下琴但不去開門。
“是我，貝拉。”
“什麽事。”
“我來送做好的魔藥樣本。”
“這麽晚才來？”
“是你這樣吩咐的……”
“不要了，你拿走吧。”
“可是……”
“不要了！”
半晌，走廊裏響起拖沓的腳步聲。
切麗從那次離場後就再也沒有參加過他們的會議，她跟湯姆的相處也僅僅止步在午後圖書館裏那一段消閑時光。
陽光如夏日鮮花般在天空盛開綻放，照到書面上刺激的人眼隱隱作痛，切麗用小手擋在眼前，書頁上印出了小小的一片陰影。
“父親的屍骨……仇敵的血……靈魂重生……”她輕輕念著書上的字。
還未讀到下一句，書就被湯姆從眼前扯走，“你換一本書看。”
“我不想換。”她把那本《古代危險魔法物品考》搶了回來。
“必須要換。”他再次把書拿了回來，並且藏進了自己的包裏。
“我不看了，我要睡。”切麗到底還是孩子，見搶不過他就索性搗亂，把他手邊的一本黑色緞面日記本搶在手裏，放在自己的桌面上，然後把自己的臉枕在上面，只留給他腦後那個輕巧的發髻。
“起來！”他捅她的肩膀
“別動我。”
“你別這麽睡，本子的邊角會紮破臉的。”
切麗皺著眉頭坐了起來，把本子扔回去，“我的臉又不是膠皮做的！你那是寫什麽的本子。”
“日記。”
“這樣的本子很容易被人偷看啊。”
“那還能怎麽辦？上鎖？”
“你不能有一點創意嗎。我過去很喜歡一個叫‘讓時光動起來’的電視節目。就是把往事剪輯成一段段的紀錄片，播放起來很有意思的。如果你把日記的內容變成影像，就可以讓你的回憶動起來。”
“好啊，想偷看我的日記的人連閱讀的麻煩都省下了，直接就看電影，你想的主意真不錯！”他語氣裏微微帶著一點憐愛的嘲笑。
“又不是誰想看就看！你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放進去，你不希望看到內容的人是什麽也看不到的。”
“把一部分靈魂放進去……”湯姆開始沈默，他轉過頭去面朝陽光，眼睛變得更痛卻渾然不覺。
正在沈思之際他發現腿上有些負重感，好像什麽東西憑空壓了上來，向下一看發現切麗把幾把椅子拼接在一起，自己側身橫躺著，把頭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她的腿向小腹處蜷縮，雙臂交叉著抱在胸前，這樣蜷成一團的睡姿她保持了一輩子，好像是一個母體裏的嬰兒，又像是一只街頭的野貓。
他在自己胸口和桌面的間隔的空隙中可以清楚的看見她熟睡的臉，陽光如白水般從圖書館碩大的窗子裏洶湧而入，釋稀了她臉上陰影樣的雀斑。他一直在想自己畢業後的去向，他清晰的知道要成就他人意料之外的霸業就一定要有一個不同凡響的開始，他隱約的覺得自己腦海裏有那麽一個念想——留校任教，用師長的身份給學生宣傳自己的思想和主張，但是這個念想從來都空虛的懸浮在記憶的盲點中沒有得到很明確的重視和認可。
此時此刻，他希望這個念想成為現實——他想看著她長大。
然而他腦子裏的柔情還沒有釋放的痛快，切麗就皺著眉頭別別扭扭的起來了，“你口袋裏是什麽啊，硌的我頭疼。”她把手伸進他的衣袋翻找，硬是把裏面那把舊口琴翻了出來。
“這是聖瑪麗的羅斯（Rose）的口琴。”她把那把琴端在手裏細看，“這裏刻著一個R字。你拿了羅斯的口琴沒有還。”她擡起晶亮的眼睛望著他，那個R字已經被時間磨礪的不甚清晰，但也朦朧的看到見。
“我只是想要一把口琴。”他明顯底氣不足，但還要嘴硬。
“你想要的太多了。”女孩子細細軟軟的話纏綿成了一縷游絲，縈繞在耳畔讓他心上驟然一冷——一句平平淡淡的陳述句從她嘴裏說出來好像成了一句鬼魅的預言。
“不過也沒關系的，”女孩馬上換了口風，“反正過去拿在她手裏也是成天亂吹攪得我不能睡，你拿去了倒好。”
她說完倒下來繼續睡自己的，就好像剛才什麽也沒說過。
天該黑的時候不黑，夕陽擰成一條紅線死皮賴臉的在天際纏綿，給操場上灰冷的禁林染上了一層厚厚的血。
現實總是違逆人的心願，湯姆的任教申請被校長駁回，要他過幾年再來，他自己其實也沒抱著太大的希望——高年級的學生肯定不喜歡一個該給自己當哥哥的人在講臺上教誨個沒完。
這是他在校的最後一個晚上，那把曾經屬於羅斯的口琴在他唇際流淌出綿長淒清的曲子，切麗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她手裏拿著一張漂亮的糖紙，一會折成一只鶴，一會折成一條船。
整個晚上他只跟切麗說明白了兩件事，一件是“假期的時候找個可靠的同學家裏住下來，孤兒院能不回去就不要回去。”
然後他遞給她一面鏡子，告訴她可以用這個跟自己聯系，那時候他隱約的感覺到切麗不會主動聯系任何人。
這是一場長達五年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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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漫天的雪來，紛紛揚揚好像人混亂的思緒，斯萊特林的學生或是在公共休息室的爐火旁昏昏欲睡，或是打著哈欠慢悠悠的朝著寢室的方向晃蕩。
很快，公共休息室裏就剩下切麗和盧修斯保持著難道的清醒，切麗在看一份雜志，她的目光停留在一頁篇幅很長的文章上，低劣的紙質和模糊的字跡讓人一看就倒了閱讀的胃口，但是切麗看的非常仔細，不時的皺一皺眉頭，顯然這些文字並不和她胃口。
“鄧布利多居然做了校長。”盧修斯在她耳邊低低的抱怨。
“這難道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切麗嘴上跟他說話，眼睛卻半刻也沒丵離開那雜志，“你難道還在因為他把《違禁魔藥配制基本方案》清除出圖書館而耿耿於懷？那些書確實不很適合學生”
“倒也不是，反正月光藥水的配方我已經記下來了。”
“就是光憑氣味就能殺人的那種藥水？”切麗眉頭一皺。
“是啊，你看到不比我少啊。”
“那種東西你最好不要隨意嘗試，要出亂子的。”切麗漫不經心的提醒，顯然她眼前的這個男生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切麗，”他不理會剛才她的那句警告，把頭輕輕的靠近她，小聲問，“什麽是魂器？”
“你問這個幹什麽！”她把那本雜志摔在桌上，表情頗有些勃然，“你從哪裏聽說的！”
“……我只是在過去……學校清理圖書館之前，看到你研究過那類的書。”
“也許我看過吧，但是我沒看懂。”她生硬的回覆了一句，然後撿起桌上摔的有些散落的雜志，目光停留在剛才那篇文章的第一行——她又開始從頭看了。
“切麗，我的十七歲生日要到了。”他決定改變話題，並且好像鐵了心要把切麗的註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來。
“嗯，好極了，成年以後你可以在校外使用魔法了，要不你的警告通知單就要比我的筆記還厚了。”
盧修斯近期為得傑西卡歡心用魔法變無數花樣給她看——以至於傑西卡認為他會成為前途無量的魔術大師，這樣做的負面效果是他得到的警告單越來越多，要是母親出面給他走關系，他可能都要去接退學處分單了。他父親談戀愛的時候曾經深情的跟他的母親說：“我們以後一定要有個孩子，哪怕是一個惹是生非成天要我們為他操心的孩子。”
很好，他這個願望基本實現了，包括後面的那部分。
他聽到切麗的這句挪揄並沒有生氣，他也實在是無話可說才對切麗提起生日的事情。切麗是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何許人也，聖瑪麗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發現她的時候，並沒有像其他棄嬰一樣在她的繈褓裏發現寫有出生日期的紙條。她在學生檔案裏“出生年月”那欄裏填寫的是九月一日，也就是來校報道的日子，但是她從來不許有人在這天為自己慶祝，被同學問到也只是淡淡一笑。
“你到底看的是什麽書。”看到切麗如此投入的看這本一看就是三流雜志的東西，盧修斯終於有點沈不住氣，他把這本薄薄的小冊子從切麗的膝蓋上拿了下來。
“《建立巫師世界的新秩序》這是什麽東西。”
“你看看吧。”切麗見他已經拿過了，也就由他去。
“魔法力量被竊取……巫師的血統亟需凈化……這寫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簡而言之就是作者認為只有巫師之間的結合才是合理的，也只有這樣的後代擁有魔法能力才是正確的，他想建立一個由純血統巫師統治的新世界。”
“難怪，這種主流之外的言論也只能發表在這些不入流的刊物上。”盧修斯把雜志卷起來扔給切麗，他對建立巫師世界的新秩序沒有任何興趣，他連自己世界的秩序還沒建立起來呢。
“別那麽說，”切麗對他的不屑似乎有些不滿，“其實作者的文筆還是不錯的。”
“是嗎，那是個什麽名字，Lord Voldemort，好怪的筆名，切麗，我感覺你說的好像認識他一樣。”
“認識！我誰都認識！麻瓜的首相還是我親哥哥呢！”切麗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火氣，拎起雜志一搖三擺的向宿舍走去。
“被搶白的可舒服啊。”盧修斯被切麗沒來由的憤怒弄得雲裏霧裏，這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女高音還有一堆破銅爛鐵叮當作響的聲音。
“布萊克小姐，這不關你的事。”
“我說過，叫我納西莎！”她擺弄著脖子上掛的蝙蝠項鏈。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也站起來，三步並兩步回到了男生寢室。
切麗躺在床上眼望窗外，大雪沒有一點停息的意思，肥肥軟軟的，像是漫天碎紙片揚灑在天上，她看著看著，眼就有些倦了，她為自己剛才的惱火感到一絲自嘲，同時又禁止不住記憶的閘門被擰開放出滾滾的往事之水。
聖瑪麗孤兒院是倫敦最大的國立孤兒院，整五層的灰色磚石建築好像這個五彩斑斕的城丵市遺下的一道微不足道的剪影。高高聳立的鐵藝欄桿，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條狀映射到裏面的孩子眼睛裏去，偶爾有車經過，留下一街倦怠的發動機轟鳴聲……
草地上兩個女孩子在竊竊私語，她們同樣款式的黑色束腰袍子，幹凈，面料也不錯，但是極其難看，她們的頭發都在腦後綰結成髻——如果是打成辮子或者是留披肩長發的話，辮梢或者散亂的發絲往往會在吃飯的時候不經意的掉進餐盤裏，那樣會被管事的夫人責罵。
“你知道嗎？要離湯姆裏德爾遠一點。”
“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知道，跟他接觸過的人都變得神經兮兮的，像是受了什麽驚嚇，你還記得那次我們的郊游嗎，艾米還有一個男生跟他進了山洞就連話也說不完整了，我們丟的口琴就是他用什麽辦法偷去了，只是誰也不敢問他要……”
“其實不僅僅是他，我覺得露西也很奇怪的，整天自己坐在那裏，端著櫻桃吃個沒完，大半夜的不睡覺出來蕩秋千，有次我好像看見她把自己蕩到半空中然後掉下來，居然還很穩的站住了。”
“你一定是看花眼了！”
“可能是吧，反正他倆都有病……”
她們私下的小對話被在樓上窗口佇立的男生聽了個清楚，按理來說這樣的距離他不應該聽清什麽，但是常理對這個叫湯姆裏德爾的男孩不適用。
他臉上泛起一絲微笑裏，頗有幾分與年齡不相符的邪氣，拿了她們幾只口琴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她們也吹不出調子來，如果口琴有思想的話，一定願意留在他的口袋裏，還有那個艾米和那個叫什麽什麽的，在山洞裏他沒有對他們做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只怪他倆的膽子實在是太小了……嗨，不說也罷。
那兩個蠢丫頭還在那裏偷偷摸摸的咬耳朵，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用自己那與生俱來的特異功能掀開她們的裙子，讓她們露出愚蠢的內褲，但是他今天很仁慈的沒有這樣做，他的註意裏在院子裏邊角處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身上，他已經關註她很久了。
她細弱而幼小，不會超過五歲，穿在別人身上齊膝的袍子已經蓋住了她的腳面，她臉上蒙滿了星星點點的雀斑，細碎的金發在腦後挽成了一個淩亂的發髻。她端著一小盒櫻桃，拈起櫻桃桿來把櫻桃放在嘴裏，桿兒留在外面，等吃幹凈果肉，再把桿兒輕輕一拉，果核就被牽連出唇齒之外。他看著看著不禁笑了。
他下樓走到女孩子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盒子裏鮮艷如血的櫻桃溢出半盒子紅汁來。
“你叫露西？”
“是。”
孤兒院的孩子的名字大多數都是看護婦們隨便取一個了事，反正被領養後也是要改的，對他們來說名字是真正意義上的代號，所以這裏蘇菲，瑪麗，露西一大堆，重名的更是常見的不得了。
“這個名字滿大街都是，我要是你就換一個。”他的語氣隱隱有些霸道。
“你的名字還不是一樣滿大街的都是嗎？”女孩子還是低頭吃自己的櫻桃，嘴上卻毫不示弱的回敬了過去。
“你……”他臉上泛起紅潮來，好像受了什麽了不得的侮辱。
“不，你是不一樣的。”女孩否定了自己剛才的說法，“至少在這裏是不一樣的，你有自己的姓氏，甚至還有一個中間名，跟我們不一樣。”她的聲音平靜緩和，像是在做什麽總結性陳詞。
“你多大？”他聽完這些心情好了一些，好像跟別人“不一樣”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情，他靠近女孩坐了下來。
“四歲。”
“那你比我小好多，我已經十一歲了。”
“哦，這樣啊。”女孩平平淡淡的答應著，同時吃完了自己的最後一顆櫻桃。
湯姆有點受不了自己這樣一頭熱的談話了，他盯著那櫻桃盒子裏的紅水，心裏一動，出其不意的搶奪過來向女孩臉上潑去。
他意想之中的場景出現了，女孩子擡手隨意一擋，飛落出去的汁水齊刷刷灑落在地上，半點也沒沾臟她的衣服，而她的表情也一點沒變。
“你想試探我什麽？”
“沒什麽，”他猶豫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弱小的女孩子對體內潛在的魔法能力有著跟自己一樣的控制力“你改個名字吧，就叫…… 切麗 （cherry）就是櫻桃，好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用商量的語氣跟別人說話。
“好的。”女孩子笑了，“但是這並不是個有個性的名字。”
“總之比露西要好聽。”他發現自己不想結束與她的談話“你給了你新名字，你也應該給我一個。”
剛剛決定叫切麗的女孩坐下沈思起來，湯姆看見她隨手撿起一根草棍，在地上比劃。
Tom Marvolo Riddle，幾個排列整齊的字母出現的地上，湯姆驚訝的看著這一切，他沒想到這個女孩會把他的名字拼寫的如此準確，誠實點說，他自己四歲的時候有幾個字母的排列還搞不清楚。
“我認為排列和組合是最好玩的東西。”切麗自顧自的拿著小草棍一邊念叨一邊比劃，最後地上出現了這樣一行字。
I am Lord Voldemort
“這怎麽樣，Lord Voldemort，多帥氣的名字。”
“很好，真的很好。”男孩眼睛裏閃耀出喜悅的光芒來。
“不要太高興了，”切麗淡淡的嘆息了一聲，“你十一歲了，檔案已經建立成型，沒有辦法改名字了。”
“這個名字我決定到特殊時期在用。”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是要遠渡重洋去淘金，“你這個小丫頭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我有特異功能啊，你不是也有嗎，我們跟別人不一樣。”
“來，我告訴你點事情。”他貼近女孩的耳朵，把他收到魔法學校的錄取通知等等事情一五一十講給她聽，她湛藍色的眼睛不停的閃爍欣悅的光芒。
“魔法……原來是這樣。”
“你會跟我進同一所學校的。”
“那有什麽用呢，學校的教學時間是七年制，我剛進校門你就畢業了，我們又碰不到一起。”女孩說道這裏居然懊惱起來。
“沒有關系的，這都沒有關系的……”他說著不連貫的安慰言辭，卻也掩飾不了自己的失落，最後他決定換個話題。
“我會跟蛇講話，你要不要看。”他好像有意把這句話留到現在說
“不要。”女孩子眼睛轉了過去。
“我要你看。”
“不看。”
他無奈只能軟語相告：“你看一下吧。”
“嗯，那就看吧。”
倆人結伴去後院找蛇……
時間如水般滑過，漸漸的，聖瑪麗孤兒院的爬山虎退了綠意，墻角的黃丵菊已經高昂的唱響秋聲，湯姆沒時間跟切麗泡在一起開發身上的魔法潛力了，他要為入學做準備了。
從采買教材到整理箱包都是他一個人在做，所以他忙的不得了，對魔法的興趣讓他常常徹夜不回孤兒院就寢而是待在哪個魔法小店裏流連，孤兒院的從管理人員為此感到十分高興，看不到他的生活讓人無比快慰。
在入學報到的前一天他突然想起自己有日子沒有看到切麗了，他回到孤兒院敲切麗的房門，開門的卻是個另一個女孩，看護婦正給她剪指甲。
“切麗呢？”
“誰？”看護婦猶疑的看著他。
“就是過去叫露西的。”他不耐煩的解釋。
“哦，她被一對美國夫婦領養了，昨天辦了手續。”
震驚衍生了無盡的沈默，半晌，他才開口問：“她提我什麽沒有。”
“沒有啊。”看護婦如實回答。
“真的沒有。”他眼角飛濺出兇狠的光來。
往往孩子比大人更能敏感的領會這一危險信號，那個小女孩乖覺的很，趕緊說：“她是有提到你的，她說總也不會忘記你，要你也不要忘記她。”
他松開了扶著門板的手，門滑落回門框，鎖洞響起淩厲的音節……
切麗喜歡坐火車，她愛看窗外的風景向後飛馳而過，也愛聽風拍打車窗呼嘯而出的哨聲，但是她今天沒有這樣的好心情，大老遠的拎著破舊的行李包趕來國王十字車站登車已經耗盡了她那纖細身體裏蘊藏的全部力氣，她攏了一攏腦後小巧的發髻，將腦袋靠在了車窗上休憩，玻璃板上模糊映射出一個布滿雀斑倦怠的臉。
有人在敲隔間門，她擡起眼皮說：“請進。”，門被拉開，一個小男孩把他的箱子吃力的扔進了切麗對面的行李架，直到他安頓好了自己的行李才去問候那個安坐的女孩。
“你好，我能坐這裏嗎？”
“你把行李都放好了還問我幹什麽，坐吧。”切麗的頭依然倚著車窗，但是眼皮繼續擡著大量這個男孩，他細軟的金發在陽光下隱隱透著貴氣，他身上精致的綢緞袍子連袖口都用金線滾出花邊，甚至前胸還有一只別出心裁的鉆石別針——他受過極好的照顧，她把視線轉向車窗之外。
沈默了半晌，還是他先開口說話。
“你叫什麽？”
“切麗。”
“姓氏呢？”
“我是孤兒，沒有姓。”
“對不起。”他的口氣有一點倨傲。
“我沒聽出來你的歉意。”切麗毫不客氣的指出這一點。
“對不起……”他低下頭含混的重新到了一邊歉，他感到這個女孩子不太好惹。
倆人繼續陷入無語對視中，他開始暗暗抱怨自己為什麽會碰上這麽一個沈悶的旅伴。
“我叫盧修斯馬爾福。”他用自報家門的形式再次打破了沈默。
女孩子用微笑示意她知道了，卻沒再次做出什麽表示。
“你不開心嗎？”
“沒有啊。”
“那你為什麽總不說話？”
“我也不知道。”
“你的衣領破了，”他終於找到了話題，迫不及待的走進女孩身邊，拉起她那件二手袍子的難看花邊領口，上面有一道並不明顯的裂痕。“我幫你補好。”
他拿出手裏嶄新的魔杖，在裂口處輕輕一劃，衣領被修補的嚴絲合縫。
“謝謝。”
“這沒有什麽，我在家裏看完了所有的課本，還試著用了幾個咒語，全部都成功了。”
切麗這時聽出來了，他給自己修補衣服並不是因為樂於助人而是要炫耀魔法天賦，她從破破爛爛的箱子裏拿出一根同樣嶄新的魔杖，對著他胸口的別針敲了一下，那枚別針立刻變成一朵盛開的薔薇花，還帶著逼真的露珠，一分鐘後雕謝而去，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你也看了全部的課本？”男孩的銳氣被挫，語氣明顯謙恭下來。
“隨手翻翻。”
“可你用的變形術課本裏沒有提到。”
“我又沒說我只看課本。”
“那你……”他的眼睛裏包含著對優秀事物的強烈渴望。
“我說了，我什麽書都隨便翻翻，哦。火車是不是要進站了。”
切麗判斷的很準，車速一點點慢了下來，車窗外的景致逐漸變成了一副靜態水彩，包廂外熙熙攘攘，到處是學生高聲叫喊和行李之間來回碰撞的聲音。盧修斯拿下自己的行李要出去，卻被切麗輕輕拉住的手腕。
“等一會。”她說。
倆人等到過道人群盡散才清清爽爽下了車，省去了剛才的擁擠他們身上都沒有沾上別人的箱包上帶的灰塵。
列車外野花調和著青草的清香舒緩著人的大腦，周邊三五成群的學生結伴而行，學校布置了幾十輛精美的馬車接他們進校，
“為什麽沒有馬？”新生群中響起一片討論之聲。
這時候盧修斯在切麗耳邊輕輕的說：“他們為什麽看不見那裏的馬呢？”
“只有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見。”切麗跟他看的是一個方向，她也分明看見車上套著一匹匹毛色油亮的良駒，都長著巨大的黑色肉翅，“你見過？”
“我父親去年去世了。”
“我很難過。”切麗把這一句客套話說的很由衷，好像她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在為這個不認識的男人難過。
“那你見過誰的死亡？”
切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們上車吧，找輛空車。”
大禮堂燈火通明，氣息中仿佛溫泉在脈脈流淌，殷勤的洗去學生旅途的勞頓，在人流中盧修斯拉住了切麗的手腕以求不跟他走散，但是卻發現她的眼睛在四周不斷穿梭游蕩，好像在找尋什麽，直到分院儀式結束，她不安分的目光都沒有停下來。
校長乏味的歡迎辭她根本沒有擡頭去聽，豐盛熱鬧的晚宴她也只吃了一點櫻桃，等到校長宣布學生回去休息，她也磨磨蹭蹭的坐在那裏。
“你不走嗎？”盧修斯拉她的衣服。
“不是，我要用衛生間，你先跟著隊伍走吧。”
“那你能找清路嗎？”
“找不到可以問啊！哎呀你走吧。”切麗有點不耐煩了。
“那我走了，你不要亂跑啊。”
打發走他後切麗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禮堂裏托腮坐著，心裏疑竇重生。
燭火漸漸失去了光華，黯淡如黎明前的星，她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守候在探看，終於，禮堂的出口處顯出一個人影。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黑影的阻隔，幻化成一個柔軟的絲，猶猶豫豫的向他蹁躚而去，卻被他結結實實的果斷接下，命運之繩的斷口被他們毫不費力的找到並且在一瞬間重新鏈接，敘舊和回憶的過程被統統省略。
她端端正正的坐著等他向七年前那樣走近自己，直到他摸到自己的頭發才擡起眼睛看他。
“現在叫什麽呢？”他問。
“切麗，一直都是切麗。就像你一直是湯姆一樣。”
“多好的名字啊。”他神色變了變，只給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是學生會主席？”她看到了他胸前閃亮的徽章。
“是。”他平淡的口氣裏沒有透出驕傲的意味，在這個女孩子面前展現優越感是不明智的。
“那為什麽剛才沒有參加新生見面會？你不知道我今年要來？”她提高了音調，頗有些質問的含義。
“幫校長處理一點文稿，我以為你會跟著隊伍歸寢，就在過道等你，卻沒想到你一直在這裏.”他挨近她坐下來，這時候燈火已經盡失，她的雀斑被黑暗徹底掩蓋，他也只能看清她那一雙晶亮的眸子。“這些年你在哪？”
切麗滿意了這個解釋，動了動身子：“我在美國待了六年多，養母覺得我太古怪就把我送回了聖瑪麗，”講到這裏她神色重重的遲疑的一下，但是在陰影中他沒有註意到任何異常，“我幾乎一到英國就接到了學校的錄取通知，然後我就來了。”
“分到了哪個學院。”
“斯萊特林。”切麗對這個學院沒有表態，但聽上去還是滿意的。
他開始伸手撫摸她的頭發，“累嗎？”
“不。”
“按規矩你要先回寢。”
“我找不到路。”
“跟我走。”
走廊裏燈火昏黃，倆人的臉上都打出陰陰的暗影來，甲胄裏窸窸窣窣的響聲不能讓切麗有所側目，她只註視著前面這個男人清秀的背影。
湯姆裏德爾在學校裏已經大步流星的走慣了，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女孩纖弱的腿跟不上他的步伐，等他註意到了，切麗的額頭已經沁出了輕輕的汗，他伸出手臂想拉起她的手，但女孩卻快他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
在他們在學校共度的一年時光裏，她總是牽著他的袖子在他身後走來走去，好像一條生動的小尾巴。
“學長……”
身後追來一個男生，倆人駐足等待，裏德爾的臉色一瞬間沈郁下來了。
“學長，今晚的聚會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讓他們散了吧。”他低頭看了一眼切麗。
“可是……”
“散了吧。”他的音調表示他不想重覆第二遍。
“不用。”切麗在下面搖晃這他的袖子，“帶我一起去。”
那個男生這才看見這個小不點，面露難色，，湯姆裏德爾在走廊裏沈默了下來，他不想這麽早就把切麗帶進自己建立的交際圈子中。
“人把整件屋子都坐滿了啊。”那個男生瞪著她看，好像要把她嚇退一樣。
“沒事，我小，不占地方。”她看也不去看那男生的表情，繼續拉著湯姆的袖子晃動，她已經看出來他們中拿主意的人是誰了。
“走吧。”湯姆看著她面色和緩下來，他們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們聚會的房間確實很小，也很破，好像是學校經年不用的老教室，十幾個人湊在一起已經舒展不開，但切麗就是再小也得給她個座位，湯姆剛想讓一個人站起來，她卻又一次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的。”她請身邊一個黑皮膚的俏麗姑娘站起來，拎起椅子上的坐墊鋪在地上，纖細的腿盤坐在上面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湯姆點頭由她而去。
她很清晰的看見桌邊人盯著她露出猜測和不滿的神情，尤其是剛才那個黑皮膚的姑娘，她把臉藏進兜帽裏背對著她。
但這一切都在霎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清風在水面掀起了一朵不易覺察的漣漪，他們很快就進入了會議狀態，再沒有人對她的存在表示任何異議。
他們已經習慣了認可湯姆裏德爾一切行為。
她在角落裏一聲不響的安坐，耳朵卻靈敏的捕捉他們討論的每一個細節，開始還只是一些覆雜並且游移在法律邊緣的魔藥制作，後面漸漸的牽扯到政治上來並且很有顛覆性，這個看似是學生課餘聚會的活動實際上已經遠遠超越了普通叛逆的範疇。
他們談到了組織成員命名的問題，各種引經據典後依舊莫衷一是。那個黑皮膚的學姐尤其活躍，盡管她想出的名稱很像小孩子組建的周末球隊。
他想要他的追隨者有一個神秘的名稱，一個與眾不同的名稱，一個洋溢著黑暗色彩的名稱……
她在陰暗的墻角輕輕的說出了一個詞：“DEATH EATERS （食死徒）”
房間立時歸於寂靜，一雙雙眼睛再次聚焦於她的身上，帶著或者驚訝或是陰暗的覆雜色彩，她卻在這個語驚四座的時候低下了頭。
“我只是隨便說說，現在我要回去睡覺了，學長們晚安。”她站起來，拎著剛才坐過的墊子走到那個黑皮膚女孩跟前，禮貌的還到她手上，“你叫貝拉是嗎，貝拉學姐，你衣領都卷起來了，我給你弄好。”她的小手輕輕的撫弄著那女生的衣領，雖然沒起到整理的作用，但是卻讓她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切麗做完這些後就頭也不回的拉開大門出去了，她不快不慢的在走廊裏向前走，並不關心這條路會通向什麽地方，她知道，他馬上就會追過來的。
湯姆一直把切麗送回了女生寢室，在她揮手告別的時候他看見她口袋裏的嶄新的魔杖在閃耀著冬青木的光芒。
他的嘴角蕩漾起一絲微笑來——他跟七年前的自己一樣，諸事可以將就，唯獨魔杖不肯用別人剩下的。
九月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極華麗的藍寶石色，好像是無盡夜幕吸收了星子的光輝再將其盡情撒去人間。湯姆沈浸在郎朗夜空中發現自己並不想入睡。
他在霍格沃茨躍眾而出怎麽看都像是一個不可能的奇跡，這所學校好像一片巨大無垠的原始森林，表面上秩序井然相安無事，實際上底下卻是深淺不一四通八達的根須，魔法世家間互相托舉支撐，又互相壓制扼殺，他的履歷表上卻空空如也，一片空白，但是這種空白卻給了他一種由極度自卑衍生出的理直氣壯和無所畏懼。與生俱來的魔法才能和領導能力讓他從無謂的權利之爭中脫穎而出，成為了森林了最高的一顆樹。
但是與此同時他也發現初始的那片空白並是不總是占著優勢，不僅如此還把他推到了一個缺乏歷史缺乏根基的窘迫境地中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顆無根之樹，枝繁葉茂只是暫時的表象，任何一場暴風雨都能讓他在瞬間轟然倒地，再不覆生。
他開始瘋狂的探尋自己魔法能力的來源，他不相信身上流淌的血液就不能有一點保護，最後他隱約的發現，自己的祖先不僅不是一文不名，而是極其高貴。
但是他把這些都隱匿在心裏，因為他知道說出去是沒有人相信的。
也許就是這種惶惶不安讓他在見到了切麗的這個夜晚徹夜不寐，他從她淡定自若的眼睛裏輕而易舉讀出了深藏的恐懼和惶惑，他在一個盤根錯節遮天蔽日的森林中自我迷失的時候，卻碰到了另一根孤木。
他知道她是自己的同類。
夜空依舊清朗，他再無睡意索性翻身下床，他住在學生會主席的專用單人宿舍裏，所以行動自由的多，夜裏幹什麽也不怕吵到人，他從抽屜裏翻找出一個破舊的口琴來，貼近唇邊細細的吹奏。
悅耳輕靈的音符像是長了翅膀，在空氣中來來回回飛翔著不肯安歇，整件屋子都被音樂填滿，好像一只巨大的八音盒。
門外響起了猶豫的敲門聲，剛兩下就戛然而止。
“誰？”湯姆被壞了興致，扔下琴但不去開門。
“是我，貝拉。”
“什麽事。”
“我來送做好的魔藥樣本。”
“這麽晚才來？”
“是你這樣吩咐的……”
“不要了，你拿走吧。”
“可是……”
“不要了！”
半晌，走廊裏響起拖沓的腳步聲。
切麗從那次離場後就再也沒有參加過他們的會議，她跟湯姆的相處也僅僅止步在午後圖書館裏那一段消閑時光。
陽光如夏日鮮花般在天空盛開綻放，照到書面上刺激的人眼隱隱作痛，切麗用小手擋在眼前，書頁上印出了小小的一片陰影。
“父親的屍骨……仇敵的血……靈魂重生……”她輕輕念著書上的字。
還未讀到下一句，書就被湯姆從眼前扯走，“你換一本書看。”
“我不想換。”她把那本《古代危險魔法物品考》搶了回來。
“必須要換。”他再次把書拿了回來，並且藏進了自己的包裏。
“我不看了，我要睡。”切麗到底還是孩子，見搶不過他就索性搗亂，把他手邊的一本黑色緞面日記本搶在手裏，放在自己的桌面上，然後把自己的臉枕在上面，只留給他腦後那個輕巧的發髻。
“起來！”他捅她的肩膀
“別動我。”
“你別這麽睡，本子的邊角會紮破臉的。”
切麗皺著眉頭坐了起來，把本子扔回去，“我的臉又不是膠皮做的！你那是寫什麽的本子。”
“日記。”
“這樣的本子很容易被人偷看啊。”
“那還能怎麽辦？上鎖？”
“你不能有一點創意嗎。我過去很喜歡一個叫‘讓時光動起來’的電視節目。就是把往事剪輯成一段段的紀錄片，播放起來很有意思的。如果你把日記的內容變成影像，就可以讓你的回憶動起來。”
“好啊，想偷看我的日記的人連閱讀的麻煩都省下了，直接就看電影，你想的主意真不錯！”他語氣裏微微帶著一點憐愛的嘲笑。
“又不是誰想看就看！你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放進去，你不希望看到內容的人是什麽也看不到的。”
“把一部分靈魂放進去……”湯姆開始沈默，他轉過頭去面朝陽光，眼睛變得更痛卻渾然不覺。
正在沈思之際他發現腿上有些負重感，好像什麽東西憑空壓了上來，向下一看發現切麗把幾把椅子拼接在一起，自己側身橫躺著，把頭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她的腿向小腹處蜷縮，雙臂交叉著抱在胸前，這樣蜷成一團的睡姿她保持了一輩子，好像是一個母體裏的嬰兒，又像是一只街頭的野貓。
他在自己胸口和桌面的間隔的空隙中可以清楚的看見她熟睡的臉，陽光如白水般從圖書館碩大的窗子裏洶湧而入，釋稀了她臉上陰影樣的雀斑。他一直在想自己畢業後的去向，他清晰的知道要成就他人意料之外的霸業就一定要有一個不同凡響的開始，他隱約的覺得自己腦海裏有那麽一個念想——留校任教，用師長的身份給學生宣傳自己的思想和主張，但是這個念想從來都空虛的懸浮在記憶的盲點中沒有得到很明確的重視和認可。
此時此刻，他希望這個念想成為現實——他想看著她長大。
然而他腦子裏的柔情還沒有釋放的痛快，切麗就皺著眉頭別別扭扭的起來了，“你口袋裏是什麽啊，硌的我頭疼。”她把手伸進他的衣袋翻找，硬是把裏面那把舊口琴翻了出來。
“這是聖瑪麗的羅斯（Rose）的口琴。”她把那把琴端在手裏細看，“這裏刻著一個R字。你拿了羅斯的口琴沒有還。”她擡起晶亮的眼睛望著他，那個R字已經被時間磨礪的不甚清晰，但也朦朧的看到見。
“我只是想要一把口琴。”他明顯底氣不足，但還要嘴硬。
“你想要的太多了。”女孩子細細軟軟的話纏綿成了一縷游絲，縈繞在耳畔讓他心上驟然一冷——一句平平淡淡的陳述句從她嘴裏說出來好像成了一句鬼魅的預言。
“不過也沒關系的，”女孩馬上換了口風，“反正過去拿在她手裏也是成天亂吹攪得我不能睡，你拿去了倒好。”
她說完倒下來繼續睡自己的，就好像剛才什麽也沒說過。
天該黑的時候不黑，夕陽擰成一條紅線死皮賴臉的在天際纏綿，給操場上灰冷的禁林染上了一層厚厚的血。
現實總是違逆人的心願，湯姆的任教申請被校長駁回，要他過幾年再來，他自己其實也沒抱著太大的希望——高年級的學生肯定不喜歡一個該給自己當哥哥的人在講臺上教誨個沒完。
這是他在校的最後一個晚上，那把曾經屬於羅斯的口琴在他唇際流淌出綿長淒清的曲子，切麗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她手裏拿著一張漂亮的糖紙，一會折成一只鶴，一會折成一條船。
整個晚上他只跟切麗說明白了兩件事，一件是“假期的時候找個可靠的同學家裏住下來，孤兒院能不回去就不要回去。”
然後他遞給她一面鏡子，告訴她可以用這個跟自己聯系，那時候他隱約的感覺到切麗不會主動聯系任何人。
這是一場長達五年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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