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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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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滅(六)

“你……”馮太後心裏只有她的兒子,卻沒想到蕭辭會一起前來。她食指點向蕭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轉向她的兒子。“齊兒,她說的不是真的,齊兒你是來接母後走的是不是?”

蕭齊低頭片刻,擡起來後換上了一張溫順的笑臉。“母後,這兩天是春獵,兒子打了好多獵物,原本想給您帶過來,但是想到您日日吃齋念佛,肯定是不願意看到殺生。所以我特意讓人準備了一尊白玉觀音帶過來。”

“是啊,陛下特意準備了一尊白玉觀音,自親揣在懷裏帶過來的。”蕭辭在旁邊不鹹不淡地幫腔,反而惹得梅玉寒更加怒火中燒。

憤怒讓她原本秀麗的五官變得扭曲。她站直身子,死死瞪著蕭辭。可是她能做的,也只有這個而已。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兒早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如今她就是明明白白地在報覆自己。而自己對此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你到底來做什麽?”

蕭辭一笑,朝著旁邊的秋兒一招手。“這是我府中新的面首,帶來給你看看。還不見過太後娘娘。”

“秋兒見過太後。”秋兒低著頭跪下,朝著梅玉寒行了大禮。

秋兒身型細幼,對蕭辭百依百順,梅玉寒一打眼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也就你這般不知廉恥之人,才會時刻將這樣卑賤之人帶在身邊,甚至還特意帶到本宮面前。”

蕭辭倒是不以為意,單手背後,直楞楞站在原地任她說。“我養在山間,無人教導,自然學不會禮義廉恥。至於您,您如今可不再是宮中的太後娘娘,而是山寺間一比丘尼,再稱本宮,才真是不合禮數。”

“哎好了好了。母後別生氣。”蕭齊趕忙站到她面前,將她和蕭辭隔開。他冷眼瞥了一下秋兒。“還不快出去,留在這裏礙眼。”

秋兒深知自己身份卑賤,還沒站直就趕忙往外退。

秋兒出去,殿內徹底就只剩下了他們母子三人。

蕭齊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從裏面拿出一只不足一尺高的白玉水月觀音像,擺在香案上。火光打在觀音像上,像是披了一件紅色的袈裟。“母後,您來看看,這觀音像您可喜歡?”

梅玉寒一點點轉過身去,好像也在盡力調整自己的心情和表情。“皇兒送的,自然是最好的。”

蕭辭盯著她的背影,看著他們再次上演母慈子孝的戲碼,心裏只覺得荒唐又可笑。她找太傅找了這麽多年,最後害死他的兇手就在眼前,可自己卻只能拿個上不了臺面的面首來激一激她。

她沒什麽興致再看下去,於是便連招呼也沒打,徑直退出了大殿。

殿外月光一片空明,韓澤帶來的侍衛氣宇軒昂地分列兩旁,見到蕭辭出來,皆利落行禮。這些人都是韓澤特意選出,連動作都幾乎一摸一樣。

這樣一板一眼的舉止,是皇宮大內的禮數。蕭辭不喜歡,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應有的規儀。

她略一點頭,獨自從一眾侍衛中穿過。

走過庭院,轉過長廊,她便看到秋兒一個人縮在轉角避風處。他穿得單薄,扛不住風,一邊不停跺腳一邊不住對著手哈氣。

蕭辭走近了,看到他一張小臉被凍得通紅,兩只眼睛濕漉漉的,如小鹿一般地望向蕭辭。

“躲在這裏做什麽?”

“我……無處可去……”

蕭辭皺眉。“無處可去?沒人告訴你本宮慣常的住處在何處?或者去廚房裏,烤烤火,找點吃的也行。”

秋兒眼睛眨了一下,沒有答話。

其實他不說蕭辭也知道,這些侍衛最看不上的,除了閹人,就是面首。尤其是秋兒這樣沒有幾分分量的人,更是不招人待見。

即便秋兒去問了,怕是也沒人會告訴他。

“跟我來吧。”

跟著蕭辭,秋兒穿過佛寺迂回的長廊,踏著月光,一步步走向廚房。

“委屈嗎?”蕭辭頭也不回地問到。

秋兒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即便身上依舊冷地發抖,嘴角卻浮氣了一個笑。“不委屈。”

“不委屈就別再做這些博人同情的戲碼了。明天天亮後你就自由了。今天陛下送了一個白玉股觀音像,太後不稀罕,說不定還會嫌那玩意兒礙眼,你要是喜歡就拿走,回頭當了也夠你過一輩子。”

“秋兒不要。”

“還是要吧,你想要的東西我給不了,多給你留點錢,也不枉負你伺候我一場。”

蕭辭的話比風更冷,秋兒不由得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那道讓他魂牽夢繞的背影越來越遠。

“明日天一亮,你我不虧不欠。”

另一邊,蕭齊也陪著梅玉寒回了禪房。

梅玉寒拆散了頭發,靠在床頭,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引以為傲的兒子。

“母後,山寺雖然清苦,但也可免去很多紛擾。您在這裏,不好嗎?”

“好?是了,比起博州那鬼地方,你皇姐給我選的地方是好了很多。她是個狠心的人,之前她對那個駙馬,多少甜蜜恩愛,不也是一封和離書,然後往那極北苦寒的地方一扔,再不過問。”

“母後覺得,皇姐心裏已經沒有駙馬了?”

“你皇姐的性格,我最了解,她生性刻薄,從不原宥。她對這個駙馬千萬般好,結果最後發現自己不過是對方用來覆仇的工具。她忍不了這樣的欺騙,不可能再接受他了。”

“那皇姐為什麽不殺他?”

梅玉寒沈默了一會。“落亭山的人,心軟,糊塗,沒用。”

明明她剛剛才說蕭辭刻薄,這會兒便又說她心軟。蕭齊心中苦笑,她皇姐從未養在宮裏,他們這個母親對她又何談了解。可是他只有這麽兩個親人,他不知道問誰。

“母親,那落亭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梅玉寒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早了,皇兒能來看母後,母後已經很感激了。知道還有無數大事等著你,早早回去吧。”

蕭齊不懂。“母後這就要趕兒子離開嗎?”

梅玉寒厭惡地別開眼睛。“既然你不是來接我離開的,那還問這些做什麽?”

蕭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不相信這是一直愛護他的母後說的。難道他不接她離開,就不能問別的了?這就是蕭辭在母後面前的處境嗎?

他不敢再逗留,只能起身放下床帳,悄悄退出了禪房。

“長公主去哪裏了?”蕭齊問門外的侍衛。

“回陛下,剛剛殿下帶著她帶來的人,去了廚房。”

“廚房?去廚房做什麽?”

“屬下未敢多問。”

蕭齊擡頭看了眼月亮,那般瑩白,大得像要掉下來了。“朕獨自走走,都不必跟著。大家先去休整,一個時辰後我們回程。”

“是。”

山寺寂寥,空氣中還帶著香火的氣息。

廚房裏亮著一點火光。

“真餓了?”蕭辭問秋兒。

對方吃得狼吞虎咽,一時間沒騰出嘴來回答。

“慢點吃。”蕭辭拿著一個剝了一半的烤紅薯,自己也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又香又甜。

也不知道此刻,溫言有沒有東西可吃。要是顧梁手下的人敢餓著溫言,她一定不會放過他。

食欲是人最原始的欲望,反應的總是人心底最深的需求。秋兒是委屈,蕭辭是思念。秋兒大口吃,想要咽下委屈。蕭辭一口都吃不下,心裏滿滿都是溫言。

“殿下身份尊貴,怎麽會吃烤地瓜這種東西?”秋兒好不容易咽下去嘴裏的食物,騰出空來問蕭辭。

“以前在博州的時候,有烤地瓜就不錯了。”蕭辭勉強吃了幾口,又覺得沒什麽意思。秋兒從側面看,確實極像溫言。秀氣,溫柔。

只是溫言十幾歲的時候,怕沒這麽多心眼。

“這麽多心眼,怎麽還會餓著自己?”

可能是肚子填飽了,心裏也有了一點底氣。“殿下為何覺得,秋兒一定是裝的?”

蕭辭笑得涼薄。她不答,秋兒便無法再說下去。

“跟我說說吧,當年的溫言,什麽樣?”

秋兒苦笑。“殿下就快能見到他了,為何還要從我口中聽。”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溫言嗎?”

“本質上,他和我是一類人。你們總想著,我要這個,我要那個。可是我和溫言這種人,心裏想著的是,我要逃。”

“逃?”秋兒不理解。

“是啊,我們小時候是一個人長大的,沒學過怎麽跟人打交道。比如你剛才反問我,是因為你心生嫉妒。可是你為什麽要嫉妒?是因為你想要。”

“可是殿下心裏,不也有想要的人嗎?”

“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至於溫言,我不用想,他就在那裏。我那生而不養的娘有句話說的沒錯,我其實什麽都有。”

火苗爆了一下,照亮了他們彼此的眉眼。

秋兒的眉眼像溫言,卻不是溫言。但就這三分相像,就讓蕭辭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幾個月來,蕭辭第一次對秋兒軟了語氣。

“我本在山林長大,我周圍的人沒人說得清楚公主是怎麽回事。我只知道這個虛名沒給我多少好處,反而讓別人都疏遠我。後來回了京城,原本不過奔喪而已,結果看到哭哭啼啼的小皇子,心一軟,就留了下來。結果這一留,居然留了整整十年。現在雙手空空,甚至連劍也握不了了。”

“這些年,我好像做了些對的事,但也做了些錯的,是非對錯在我身上早就成了一筆爛賬。妙歌死了,淩玉走了,錢七回了江南,溫言被我親手送去了博州。良師益友不在,至親厭惡我至極。我剛剛回京城時,他們欺我不懂朝政,便處處以我為餌。到了現在,又想盡辦法殺害我的朋友,甚至愛人。到頭來,欺我我害我算計我的,其實從來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但其實困住我的,也不過是我那點沒用的良知和責任而已。”

“其實有時候我想,他們也就是吃準了我不會冒著生靈塗炭的風險,弒君自立。我要是生在普通人家,我這弟弟,我殺他一百回都不為過。”

蕭辭冷笑了一聲。“如今我還能有所求的,也不過一個全身而退罷了。如果連這都不能如願,那我這一生,未免也太可悲了。”

蕭辭隨意撿了一根燒火棍,撥弄了一下火堆。

“你覺得你的命賤。看到溫言,就覺得嫉妒。但是其實你想想,溫言在溫府的這些年,受的冷言冷語,吃的苦頭,真的比你少嗎?我在這京城裏十年,武功廢了,還丟了半條命出去。如今你離開了方無邁,又控制住了相思相生花之毒,理應是重獲新生之時。忘了溫言吧,也忘了我,好好活著。”

“我不屬於這裏,你也不屬於我。”

蕭辭的聲音不大,卻足以傳到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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