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滅(一)

關燈
明滅(一)

寒冬臘月,北風呼嘯,卻擋不住明月越過千山萬水,自華堂廣廈直到嚴酷邊陲。

冬雪寒風之中,顧梁趁著月色,避開將軍府中眾人,自博州城中獨自北行而出。

那座荒廢高塔的位置原本是一座小村莊的邊緣。莊子因多年戰亂而荒廢,塔卻依然是塔。一入冬,北風如鬼哭,越是細聽,越以為有惡鬼撲門。多年前他和蕭辭進城裏探尋北狄人的蹤跡,發現了這個廢棄的舊塔,他們在塔底住了一夜,寒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只覺得像是在冰窟裏住著一般。

這裏實在是太偏北,甚至幾乎已經要到北狄的勢力範圍。這裏再往北,是一道高不可攀的斷崖。顧梁多年前去看過,那斷崖仿佛老天爺直接拿斧子劈的,站在上面就讓人腿軟。即便是蕭辭這樣的輕功,也不敢說能自由來去。

也不知道這女人的到底發了什麽瘋,要把她那弱不禁風的駙馬往這裏送。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地方,溫言也留不下這條命來。

事發突然,又值寒冬,顧梁連修葺塔身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讓人送了些禦寒的衣物炭火過來,又拆了幾個現成的門板窗戶來勉強按上,好歹讓他們先度過這個冬天。

不過好歹那個包小壯像是個會幹活的,把舊衣撕了填住漏風的窗角,又爬上房頂換掉了破碎的舊瓦片。這些天雪下得這樣大,也不知道那點臨時的邊角料夠不夠用。

顧梁原本早就想過來看看,但是奈何身份特殊,一直等到新年完全過了,他才挑個不引人註意的日子,一人一馬來看他一眼。

塔內總有陰風,包小壯小心地維護著火堆不滅,又點了個暖爐塞進溫言被窩裏,自己裹了毯子坐在一邊。他從小在京城長大,從沒想過天底下有一個地方能下這麽大的雪,而下雪後的天,竟然會這麽冷。

樓下的看守前些日子得了好酒,這兩天喝得盡興,連臉色也格外好看一些。等過兩天白日裏,他要想辦法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打些野物回來,改善下夥食。但是這大冬天,恐怕連兔子都趴在窩裏不出來。這麽一想,包小壯又覺得發愁。

他正想著,溫言咳嗽了幾下,醒了過來。“小壯,把火生得旺一些……冷……”

包小壯撥了撥炭火,卻還是不旺。他總不願承認是自己弄不旺這火苗,只能撒謊道:“駙馬,咱們這屋裏悶,炭火旺了,怕是夜裏危險。”

“無妨,開窗透氣。”

“今天外面風大,回頭開了窗,怕又要吹著了。”

溫言皺了下眉頭,似乎清醒了一點,終於道:“開窗,有客人。”

包小壯不解。“駙馬是指淩玉姐姐嗎?這樣大的風雪,她怕是來不了。”

溫言搖搖頭。“不是淩玉。”

“不是?我們現在被困在這種地方,除了淩玉姐姐能惦記著我們,怎麽可能還有其他人。”

溫言撐著坐起身來,嘴角微微有一點笑意。他眉眼柔和,這一笑,便又有了些往昔的風采。“有位老朋友,應該會在這兩天來。”

小壯聽他的話,取出了塞在窗戶縫裏的布條小心在懷中收好。這若是丟了,他們怕是連塞窗戶的舊衣都沒有了。處理完這些,他才解開拴著窗戶的那根。

雖然溫言說要他開窗,可他也只敢開一小條縫,悄悄朝外面看過去。借著明亮的月光,包小壯竟然看到遠處有一匹黑馬正踏雪而來。

那馬是如此高大,一路破雪逆風而來,如戲文裏寫過的天上神駒。那馬上的人裹了一身同樣顏色的衣袍,俯身在馬上,姿態堅定地朝著這無人問津的荒塔前行。

“這還……真有人來啊?”

不多時,那人已經騎馬到了塔下。他馬也不栓,只自己跳下馬來,然後從馬背上拿下了些什麽東西。但是他不走正門,而是縱身一躍,直接上了荒塔頂層。

“哎喲媽呀。”包小壯原本扶著窗戶站在窗邊,見他沖過來趕緊往旁邊一讓。寒風“呼”地一下沖了進來,本就不旺的柴火瞬間熄滅,屋裏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和熱源,倒是讓銀亮亮的月光灑了進來。

溫言被這風兜頭一吹,立刻捂著嘴開始咳嗽。他手上還帶著鐐銬,一擡手鐵鏈聲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謔,這屋真冷嘿。哎你們怎麽不點燈?瞧這屋裏黑的。”顧梁站在屋裏,把手裏的東西往屋角一扔,然後不管不顧地抖了抖身上的雪,也不在意有沒有抖到別人身上。

包小壯趕緊關上了窗戶,剛剛塞進懷裏的布條又一根根取出來,試圖堵住窗縫裏進來的風。終於收拾好窗戶,轉頭一看,溫言已經自己生了火。屋裏溫度還是偏冷,但至少是亮了起來,顧梁環視了一周,莫說比長公主府,就是比尋常人家,這屋子也可用淒慘來形容。

屋裏連桌子都沒有,唯一一件可以稱作家具的東西,大概是溫言身下茅草做成的床。頗為諷刺的是,在那破破爛爛的茅草之上,是一張完整獸皮做成的墊子,他身上蓋著的白狐裘,更是價值不菲。連包小壯身上穿著的皮襖子,也明顯不是普通貨色。顧梁一打眼就知道是淩玉派人送過來的。

這孩子正是長個的時候,衣服最多穿一年,到了來年就要露手脖子和腳脖子。顧梁覺得他比之前秋天那會兒好像又高了不少,估摸著以後能長個大個子。

不過好歹,他們還有些炊具。

包小壯拿了一只小鍋,出去化了雪水,在火堆上支起來煮。

溫言整了整衣襟,正襟坐在火堆邊。雖然形容落魄,鐐銬加身,但姿態卻是挺拔。“少帥冒雪前來,卻連像樣的茶水都沒有。實在是讓少帥見笑了。”

他還在病中,面上難免沒有什麽血色,未束的發披在身後,更顯得整個人羸弱非常,腕子上地鐵鏈倒是比手腕都粗上幾分。他嘴上說著“見笑”,但又分明並不在意。他坐在破敗的枯草上,卻神態坦然,甚至比之前還是駙馬之時,更多了幾分從容。

顧梁也不是什麽講究人。他一撂衣袍,在他對面席地坐下。“無妨,我是粗人,不在意這個。”

然後他一指角落被他扔下的包袱。“擔心你們缺衣少食,淩玉特意讓我又拿了些禦寒的衣物來,還有你的袖箭。唐嬌還給你們準備了些藥物,上次你給的單子上的藥也配了,都煉制成了藥丸。這都是從哪弄的亂七八糟的藥方?好些唐矯都不明白。沒用的別瞎吃。另外我在路上還打了一只兔子。冬天兔子瘦,你們湊活著吃。小子會烤嗎?”

包小壯一聽就高興了,狠狠一點頭。“會!”

雖然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來看溫言,但是其實溫言能在這裏活下去,即便是瞎子也知道,一定是有人照顧的。

溫言對著顧梁一抱拳。“多蒙少帥照拂,溫言感激不盡。溫言在此很好。”

“你知道今夜我會來?”

“少帥是殿下舊友,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沒有不來探望之理。”

“那為何會是今夜?”

溫言倒也坦白。“溫言是罪人,被罰至此,少帥不該明著照拂。但是樓下的守衛前些日子突然得了好酒,我猜是少帥派人給的。由此看來,京城的風聲已經松下來了。”

這話一出,顧梁看溫言的眼神便多了幾分玩味。他一直不怎麽看得上這個駙馬,但是這麽一說,看來也不完全是繡花枕頭。

這種不避鋒芒的模樣,甚至有點像蕭辭。

“其實少帥心裏明白,溫言此刻最想知道的,是殿下的消息。”

顧梁挑了挑眉毛,狀似無奈道:“她沒事了。當日雖然被你氣得吐了兩口血,但也不至於真給你氣死了。要不是她這一病讓小皇帝心軟,只怕你也不會有命到博州,長公主府搞不好也會落得一個跟溫府一樣的下場。至於那個沈青如,這人跑得倒是幹凈,一點痕跡都沒有。你之前真沒見過這個人?”

溫言搖搖頭。

顧梁摸著下巴,心裏總覺得不踏實。那桿銀槍,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至於其他,如今大雪封路,京城的消息我也得不到。”

溫言一語點破。“一場大雪,如何能封得住少帥的耳目。”

這人跟蕭辭待久了,難騙得緊。

顧梁放了個白眼。“好,那我直說了。這兩天京城確實有消息過來,大多沒什麽價值,唯一有關蕭辭的消息是關於二十天前的除夕宮宴。據說當晚蕭辭帶了一個年輕男子去了宮宴,此人風姿驚人,當晚一曲琵琶技驚四座,還順手給那個什麽鄭貴妃解了個不大不小的圍。不過回去後,這人卻被蕭辭在院子裏罰跪了一夜。一開始還有傳言說那人會是下一任駙馬人選。但過了這一夜,人們又說那不過是蕭辭新養的男寵罷了。這樣的人,她府裏還不止一個。如今溫相伏誅,長公主也不再幹政,又回到了過去的孟浪裏。表面看上去,京城裏一切都風平浪靜。”

顧梁原以為溫言會有些難過,但沒想到,他對這男寵的消息竟然渾不在意。

溫言在意的,反而是最後一句。“長公主幹政?世人大概忘了,當初是誰求著殿下上的朝?”

顧梁反倒不同意他的說法。“此一時彼一時,此刻功成身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功成身退?還是兔死狗烹?”

顧梁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道:“溫言,慎言。”

溫言不在意地一笑,簡直像極了蕭辭。孤城荒塔,還有什麽慎言不慎言的。“我如今才終於看懂了她的處境。她是女子,無法覬覦皇權,所以可以放心借她的勢,又不用擔心她會篡權奪位。等到陛下成年,羽翼豐滿,只需找個理由,將她踢出朝局便是了。這個理由甚至不用多覆雜,只要給她選一門親事,一門能夠成功拖垮她的親事。到時候她受夫家連累,千夫所指,自然就無法在朝堂立足了。”

“可悲的是,不僅陛下是這樣想的,當年的路太傅,只怕也有這個打算。雖然太傅意外早死,但是陛下卻執行到底。”溫言的語氣中盡是悲涼。“太傅和陛下才是真師徒,殿下不過是他們手裏的一個工具罷了。可是這個工具,比他的真徒弟更有心。殿下足足找了他五年。”

溫言已經很久沒有說這麽多話了,氣力難免有些不濟,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沒想到,第一個想明白的人,居然是你。”

“我?”溫言笑出了聲來,又忍不住被咳嗽聲打斷。“不,咳咳……我不是第一個,殿下早就明白了,不然在面臨這樁荒唐的婚事的時候,她也不會欣然接受。但是幸也不幸,她在山野長大,志不在朝堂,否則憑她的本事,天地翻覆不過……咳咳……不過一念之間。”

“溫言,你今夜話太多了。”顧梁忍不住語氣帶上幾分嚴厲。

懦弱也好,膽怯也罷,蕭辭、博州軍和陛下,他希望這三者永遠能站在同一戰線上。蕭辭永遠是那個瀟灑磊落的長公主,博州軍是護國鐵軍,而陛下,最好永遠都是那個心智單純的小孩子。

或許這是溫言這一生,唯一一次被人說話多。

不知他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只知道他終於止住了話頭,轉而道:“少帥,我想求些紙筆,至少讓我給她寫封信可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