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困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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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局(二)

是夜風靜,喧鬧的空氣被雨水一打,泛出一股冰冷的塵土氣。

後半夜裏,朱雀街已經靜下來了。南風館的熱鬧卻還沒有散,前廳還不時傳來嬉鬧聲,其中又不時夾雜了一點哭聲和求饒聲。

秋兒難得地可以自由活動。他推開窗戶,想要讓夜風吹進來一點,又發現外面雨停的後半夜風冷地嚇人。只過了片刻,便又回去關上了窗戶。

“你想離開嗎?”蔣南風半躺半坐在床上,隔著床帳看他。他還是那樣一身深紫色的衣服,但是衣領卻少見地系緊,還畏冷似的蓋了一條薄毯,修長的雙腿只模糊地透出一個輪廓,連那雙璞玉般的雙足也藏了起來。

“難道你不想走?”秋兒從窗邊回看向他,桃花眼中閃爍著即將脫離牢籠的興奮。

前幾天的解藥至少可以讓他過一個月正常人的生活,無論這是找囚牢之中還是繼續困在這,只要沒有藥癮犯了時的痛不欲生,對他來說都是好的。

蔣南風躲在半透明的帳子後面,直直地看著秋兒。他身上仍然保留著少年的氣息,身姿俊秀,但是一雙灼灼的桃花眼卻撩人於無形,無論是放在男人堆還是女人堆裏,都是出挑的好模樣。

可是蔣南風知道,他不是可以輕易馴化的玩物。這個人無論在藥物的折磨下做了多少違背本心的事,只要藥癮一過,他會立刻翻臉不認人。

蔣南風不屑地笑了一下。“那我祝你好運。可千萬,別再看錯人。”

秋兒神色一凜,緊接著又單單挑起了一邊嘴角,笑道:“蔣南風,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主子是什麽人,可是哪怕只聽聲音,我也知道他一定非富即貴。但是他卻任由你困在這麽一個地方,看著你一點點爛掉。有時候我都想,你到底是南風館的主人,還是南風館的囚徒。”

床帳裏的身影沒有回答。

秋兒尤嫌不夠。他被折磨了這麽長時間,此時突然生出了一種報覆的快感。“我不用想也知道你們中間的那點把戲。你這樣的年紀,還能陪著他折騰幾天?再過個兩年,怕是朱雀街都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吧?到時候,你確定他還會日日為你流連?”

少年心性總是帶著幾分不馴,卻不知道困住對方的到底是什麽。“我不知道你到底出身如何,但是我告訴你,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駙馬,原本也和我們一樣是陰溝裏沒人看得上的爛泥,既然他能過得如魚得水,那我一樣也能。不,我能比他過得更好。”

可是蔣南風已經活了很久了,久到沒什麽心氣再去期待或者報覆。等待和醉生夢死,就是他生命裏的全部。他主子說會有人來,可是他不信。他們這種人,怎麽可能有人來救?

他透過床帳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還是沒忍住要勸他:“我們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人物,不該惦記那些惦記不起的人。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秋兒轉頭,眼神冷漠地看向那張大床。“是活著?還是茍延殘喘?”

之前為了防止他藥物發作時磕傷,房間裏的家具都搬空了,只有蔣南風的一張床還在,所以顯得格外空曠。只有兩個人的房間,中間隔著一道半透明的床帳,隱隱有了對峙之意。

蔣南風一笑,沒有再答話。

就在他們關窗熄燈,準備入睡之時,幾條黑影已經無聲地趴上了屋頂。

“兩人留下望風,兩人跟我下去劫人。”錢七在黑暗中打了個手勢。

他本人率先打頭陣,倒掛在房檐下輕輕推了一下窗戶。透過窗戶縫,可以看到縮在角落的秋兒。他小心聽了一下,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總要有人冒險。錢七翻身突入,直奔秋兒所在的角落。

“什麽人……唔……”

錢七一把捂住秋兒的嘴,一記幹脆的手刀砍在他後脖頸上。

錢七將人向著窗外一扔,立刻有人接住。“就是他,撤。”

但是就在兩個手下剛剛躍出小院,錢七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向右側滑了一步。就這一瞬間,一只木凳子貼著他的肩膀砸下來。

不過這一下沒什麽章法,連力氣都不夠大,就算錢七真的硬抗,最多也就淤青兩天。

來人不會武功。這是錢七的第一反應。

那人被慣性帶著踉蹌了幾步,卻還嫌不夠,輪著凳子想要再次攻擊。但是他才剛剛舉起來,便被錢七一把抓住,狼狽地甩到一邊。

這次錢七看清楚了來人。他穿了一身妖冶的紫衣,長發披散,看身量應當是個男人,但看穿著卻有三分像個女人。

凳子翻到的聲音引來了南風館的人,錢七已經聽到跑過來的腳步聲。

莫非是那個神神秘秘的南風館館主?

管他是誰。錢七無心戀戰,也不想多造殺孽。但是他才一轉身,那人竟然一把橫抱住自己的腰。

“不許走。”蔣南風到底是個男人,真要搏命,即便不會武功,死力氣總還是有一把。

慌亂中,錢七聽不清對方說什麽,只反手對著對方脖頸一砍,想以對待秋兒相似的辦法,用手刀砍暈對方。但是蔣南風卻死死不肯放手,即便意識已經模糊,雙手卻緊緊鎖著錢七的腰。

“放開!不然要你的命!”錢七出聲威脅,但毫無作用。

蔣南風到底不是一把就能抱走的少年,錢七抱著他脫身太費勁了。

門外已經響起了敲門聲。

錢七無法,反手拔出腰間匕首,向身後倒刺過去。

銳器入肉甚至不會發出聲音。

“館主?館主你在裏面嗎?”拍門聲越來越響,外面的人馬上就要破門而入。

錢七索性心一橫,連刺數刀,血腥氣瞬間便充斥在了房間裏。

蔣南風開始只覺得背後涼了一下,但是接下來卻是力量的不停流失。緊緊扣在一起的手慢慢松開,他不得不放開眼前抱著的人,順著他的身體慢慢滑了下去。

荒唐的一生迅速在他眼前迅速劃過,兒時學藝,少時貪歡,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從此華服美殿化為束縛的牢籠,笑語歡聲變成徹骨的哭號。精美的皮囊和做過的美夢一起,在刀下盡數成灰。

蔣南風笑著動了動嘴唇,但是錢七並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麽。

破門聲終於傳來,但是留給他們的卻只是一具毫無生機的屍體和滿地的血跡。旁邊的窗戶大開著,窗臺上還留了半個血腳印,很明顯殺人者已經翻窗離開了。

闖進來的人穿著仆役的衣服,但是臉色卻相當冷靜。他先是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蔣南風的屍體,然後冷靜地向身後人道:“已經沒救了,去跟主子報告吧。”

卻雲齋裏,溫言裹了一身月白色的棉袍,獨子一人坐在屋中。他拿了塊薄絹,一點點擦著那兩盆月下美人交錯的葉子。下過雨的月色極好,但是他卻低著頭,任由陰影爬在他的衣角。

花已經落盡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旁邊的書案上放著大量散落的紙張,他一個人困在這裏,無事可做,只能寫寫畫畫。長公主府裏的下人沒有人敢對他不敬,可是那些閃爍回避的目光他卻不能不介意。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在溫府的時候,只覺得孤立無援。

蕭辭自從進了秋筠館便再不回來,又下了禁令不讓他入館。館外日日有人守衛,他只能每日在外面待一小會兒,從窗戶上看一看她的影子。

館裏倒是漸漸不再有大夫出入,聽香蕊說,殿下身體漸好,倒也不怎麽再用得著喝藥。

溫言透過窗臺,看著遠處秋筠館的一只陡峭的檐角。

“阿辭,你只是想讓我等是嗎?沒關系,只要知道你無恙,多久我都可以等你。一天,一年,還是一輩子,只要你說,我都等得。”話到一半,溫言便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門外有一陣夜風吹進屋裏,像是一聲潮濕的嘆息。

“阿辭,如果我死了,你會原諒我嗎?”

無能的,孱弱的,只能成為你掣肘的我,如果以生命為代價,是否能換你再回頭看我一眼?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倒是院外先熱鬧了起來。

蕭辭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抱著胳膊坐在秋筠館窗邊,看著錢七帶人進了蒹葭院。此刻她旁邊坐著的,依然是月娘。

“怎麽你到現在都不走?明月樓的生意不做了?”

“明月樓日日艷旗高懸,錯過個一兩天又有什麽打緊。倒是這個叫做秋兒的,能將你害到這個份上,讓我不得不好奇得緊。”

樓下錢七已經押著人送去了蒹葭院。

“那現在人看到了,你也可以走了。”

“可是我還好奇,這個秋兒到底知道什麽?”月娘不愧是歡場老手,才不會被蕭辭三言兩語打發走。“如果他真的知道點什麽不得了的,溫闕不會放任他活著。可是如果他什麽都不知道,豈不是白白浪費你我這一番功夫?”

“你倒是開始琢磨起溫闕了。”

“原本你看不上他,我也不上心。如今一細想,越發覺得有些事,不想則已,一旦細想,實則漏洞百出。”

月娘消息靈通,人也聰慧。聽她這樣說,蕭辭這才算是有點興趣。

“你關心則亂,心裏始終只想著你那小駙馬,覺得誰都要害他。可是要我這外人來說,溫闕對這個兒子的態度實在有些不清不楚。比如在落亭山上,如果他想要取你性命,應該在第一時間就抓住落單的溫言來威脅你,而不是找了靠不住的泰山派,逼到最後才把駙馬拉出來。”

“再比如,陛下賜婚的事,他幾乎沒出面阻撓過,但是在你們成了婚,他也沒有表示過絲毫示好。你說當時你們才成親,溫言曾經試圖替他父親除掉那個千紅,但是手段又過於粗糙敷衍。當時我便覺得奇怪。如果說他討厭這個兒子,想要除之而後快,借你的手,風險也太大了。如果不是討厭他,真的是想要除掉千紅的話,為什麽不設計周全一點?甚至哪怕利用他近水樓臺,打聽下你的動向也好。”

其實蕭辭知道的線索,遠比月娘要多,但是她卻似乎有意避開一樣,沒有從溫言的角度上多想。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他並非厭惡這個兒子,但也不願意利用這個近水樓臺的兒子。”

月娘的臉上依然笑容艷麗。“蕭辭,人人都有魔障。如果說你的魔障是太傅的失蹤,溫言的魔障是你,那溫闕的魔障,又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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