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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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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六)

正當蕭辭心中感慨之時,聽到淩玉掙紮著起身的聲音。

蕭辭不動聲色地擦了一把眼角。

“喲,醒了?還知道我們在哪嗎?”蕭辭轉身,一臉戲謔地看著她。

淩玉皺著眉頭,半死不活地看了一眼房間。“九華殿……你當年的寢宮。”

淩玉半撐著身子坐起來。她大概還能記得,昨夜她在殿上的時候還能勉強維持站立,等到禁軍將他們兩人送到九華殿的時候,她已經意識模糊。

禁軍一走,蕭辭二話沒說,立刻幫她運功調息。落亭山一戰,她雖然再不執劍,但是卻習得了一套內力運轉之法,正好幫淩玉將滯留在胸口的那股凝重內力一點點化開。

“行,看來腦子沒壞掉,還知道我們在在哪。”蕭辭一撩衣角,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邊。“那怎麽會傻到覺得自己是楊惠西的對手?你有幾條命,敢跟禁軍統領的動手?”

淩玉被她堵得咳嗽了好一會兒。蕭辭給她倒了杯涼茶,才終於壓下了胸口的火氣。“通常這種時候,當主子的都應該感動於下屬的忠心,最不濟也應該發幾個賞錢意思一下。”

“還發賞錢。”蕭辭無奈地苦笑。“咱們兩個現在被困在宮裏,身上分文沒有,連買通個小太監給府裏送個信都做不到。不如你翻翻身上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淩玉白她一眼。“哪有當主子的花下人的錢的?”

蕭辭不甘示弱地回道:“那哪有下人睡床,主子坐邊上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嘆了一口氣。再怎麽苦中作樂,都改變不了此刻階下囚的現實。

外間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蕭齊身邊的太監長喜小心地躬著身,帶著身後一隊面目清秀的小太監魚貫而入。他們一個個都用著跟長喜一摸一樣的姿態,行動間幾乎沒有一絲聲音。有人手裏捧著經書,有人則帶來了一套全新的文房四寶,目的不言而明。

蕭辭細長的眼角一瞇,在床邊調整了一下坐姿打量著他,不自覺便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長喜低著頭,忍不住咽了口塗抹,平覆了一下自己瘋狂的心跳。他明明是陛下身前的司墨太監,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被派來伺候這樣一尊瘟神。“殿下,筆墨都為您備好了,您看您是……”

“認字嗎?”蕭辭長袖一甩,打斷了他的話。

長喜低著頭,聽到蕭辭冷冷的聲音,嚇得手上一抖。

他不敢耽擱,趕緊一低頭回話道:“回殿下的話,略微認得幾個。”

“會寫嗎?”

“寫得不好。”常年的宮中行走,讓長喜知道人不僅要藏拙,更要藏巧。

“沒事,會寫就行。”蕭辭似乎頗為滿意地輕輕一點頭,一指旁邊書桌上碼著的一摞經書,道:“去給我把那玩意兒抄了。”

“啊?”長喜才一擡頭,對上蕭辭的眼神又立刻低下。“這……奴才……”

蕭辭揮揮手,示意後面捧著文方四寶的小太監們把東西放下然後離開。即便是離宮多年,可是有些習慣早已經刻在她的骨子裏,做起來得心應手。

她到底沒有變成一個江湖俠客。這麽多年下來,她畢竟還是個習慣了使喚人的長公主。

房間裏除了蕭辭,就只剩長喜。“陛下身邊司墨的太監,論學識才情,甚至不輸太學學子。抄一個經書,大材小用了。”

長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才不敢。只是這抄經是陛下……”

“你以為陛下為什麽讓你來?”蕭辭聲音飄渺,眼神冷冷地看著長喜。上一個這樣跪在她面前的,還是裴千源。

長喜趕緊俯身在地。“這……奴才不知,請殿下明示。”

“不知道就慢慢抄。”蕭辭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等你抄完了,就知道了。”

長喜不敢拒絕,哆哆嗦嗦展開經書。

蕭辭臉色一冷,對著門外一挑下巴。“滾出去抄!”

長喜被她嚇得手一抖,快速低頭說了一句“奴才這就出去”,就趕緊抱著東西低頭往外走。

長喜一走,蕭辭似乎也松了一口氣。

淩玉坐在床上,捂著嘴狠狠咳了幾下,勉強道:“他這是被你嚇的?你是不是趁我沒醒還幹了別的?”

蕭辭白她一眼。“這些宮裏待久了的人,沒事就愛琢磨上面主子的心思。我不過略一暗示,他就自己把自己嚇成了這樣。怎麽咳成這樣,傷還疼嗎?”

不提還好,這一提淩玉心裏的火又勾起來了。她下顎線緊繃,一臉憤懣道:“我只恨自己學藝不精。現在我們怎麽辦?李大人不知如何了?府裏也肯定亂成一團了。”

對於李其鑲,蕭辭無可避免地心中有愧,但面對淩玉的問題,她一時也給不出答案。

丞相府中,溫言跟著溫闕進了書房。

包小壯被留在了府外。那個被稱作“青如”的年輕人布置好書房內一切後,又得了溫闕的幾句帖耳吩咐。他極為自然地點了一下頭,立刻便退出了房間,沒有一刻停留。

房間四周是幾排整齊的書架,上面層層疊疊摞了不少新舊書籍。中間兩張椅子相對而設,中間放了些常用的茶具,旁邊的小爐上擺了咕嘟著的水壺。一切都如前一夜楊惠西來時一樣,但是坐在溫闕對面的,卻成了溫言。

這裏他來過幾次,拿一些溫闕不要的舊日書稿。有時會也會遇到溫闕,但每次來去匆匆,溫闕從未這樣擺出一副主人姿態來招待他。

溫言曾經自己學著煮茶,可是除了蕭辭,他從沒有給別人做過這些。

“父親請用茶。”他將煮好的茶水倒進溫闕杯子裏。

溫言看了一眼茶杯,但是沒有動手。“你就這樣想知道蕭辭為何會被禁足?”

“是,無論代價如何,還請父親如實相告。”溫言答得老實。

溫闕略有玩味地看著他。“那你為什麽沒想過去問蕭辭本人?”

“殿下被困宮中。貿然進宮,只怕會觸怒陛下,反而對殿下不利。京城之中,兒子能找的只有父親。”

溫闕似乎沒有想到這一點,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一點頭。“能看到大局,不被一時困境沖昏頭腦,很好。”

甚至比蕭辭還要好。溫闕沒有說這句話,但是心裏卻突然有一絲後悔沒有認真培養這個“兒子”。

“那父親可願告訴兒子,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說了,你信嗎?”

溫言一時失語。如果是蕭辭,她會信溫闕的話嗎?

“既然不信,我何必要答,你又何必這樣大費周章地來問我?”

溫言以為溫闕馬上就要拒絕,卻不料下一句竟然聽到溫闕說:“不如直接讓蕭辭本人告訴你們,如何?”

溫闕終於拿起了那只茶杯,臉上笑得莫測。

溫言不可置信地看著溫闕。

“以蕭辭和陛下的感情,陛下無論如何不會真的將她置於死地。她現在住在宮中九華殿,也是她當年在宮中的寢殿,所以我可以確定她至少還安全。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倒覺得,不如你直接進宮去問蕭辭本人。”

“父親的意思是……”

“我幫你們進宮,真相如何,你們自己一問便知。”

溫言喉嚨間哽了一下,他不相信溫闕會這樣好心幫自己,但想要見到蕭辭的念頭一旦被勾起,又實在是無法放下。

“不過不是你去。你是男子,加上腿腳不便,進入後宮太過顯眼。我記得蕭辭身邊有個貼身女婢,當年是從太傅府裏出來的,長得不錯,做事也還算妥當,蕭辭很是信任她,時常帶在身邊。五日後,讓她悄悄扮成宮女進宮一趟。”

“父親是指……妙歌?”

“名字我不記得了。到時候讓她換身衣服,混在宮女裏。只要不引人註意,送一個人進出一趟,我還辦得到。”

“父親當真?”即便溫言自己見不到蕭辭,如果妙歌能進到宮裏確認她安好無恙,也是求之不得。

“你先不用著急,我話還沒說完。”溫闕故意賣了個關子。他朝門外喊了一聲“青如”。

那個趕車的年輕人聽到聲音便進到屋內,將一只暗黑色錦盒畢恭畢敬地遞給溫闕,然後轉身向溫言抱拳行禮。“沈青如見過駙馬。”

起身之時,他的眼神有意無意地在溫言身上一瞟,隨即又輕輕移開,嘴角勾起了若有似無的一絲淺笑。相對於溫言此刻的忐忑不安,他倒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可惜溫言的目光都在那只錦盒上,根本沒有註意到他有些輕浮隨意的舉止表情,甚至都沒有給他一個回禮。

溫闕揮揮手,示意沈青如先離開,然後自己則打開了錦盒。

錦盒裏居然又是錦盒。溫闕沒有料到沈青如竟然會如此捉弄自己。他癟了一下嘴,再開了第二層錦盒,結果卻是一只黑色布袋。

溫闕有些不耐煩地打開布袋,這才終於見到了謎底。

那裏面是一支算不上精致的白瓷瓶。

溫言只一打眼,就發現它跟當時在宮中那個小太監塞給自己的一摸一樣。當時裏面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後來被蕭辭換成了蜂蜜水,還騙自己喝下。

那現在裏面放的是什麽呢?

看著溫闕打開瓷瓶,溫言手心出了一層薄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可是溫闕渾然不覺,只一伸手將瓶中物倒在了溫言的杯中。

“喝了他。”溫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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