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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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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三)

這股沈默一直持續到晚飯後。

山中清寒,寺廟幽靜,又有禁軍層層把守,更多了一層肅殺之氣。

蕭辭的住處淩玉一早便安排好了,寺廟東側獨立院落,與裴千源所住不過一墻之隔,方便蕭辭隨時問話。

晚上淩玉見了蕭辭,說了關於殺手劍法的事。

但是淩玉並沒有直接跟殺手交過手。“當時我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錢七跟他交過手,不如把他叫過來問問。”

蕭辭點點頭,淩玉便暫時離開。

趁著淩玉離開的檔口,蕭辭看向獨自坐在一旁地溫言。

禪房裏原本點了檀香,溫言不喜歡便滅了。妙歌在進來幫蕭辭換衣服時順手開了窗戶通風,離開時又將香爐拿了出去。但是屋裏總還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

溫言已經去了冠,換了一身閑適的素白居家長袍,捧著一本佛經坐在一旁的榻上,任由燭火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芒。他好像不管走到哪裏,都能找到書來看。

蕭辭看他半天都沒翻一頁書,就知道他肯定已經在心裏跟自己吵了八百場架。“溫言,都賭了一晚上的氣了,你不累啊?”

不知道溫言是不是聽出了蕭辭言語中的笑意,故意冷著臉將書翻過一頁。

蕭辭走到他身邊,一把將書從他手裏抽出來。“有話就說。”

溫言手裏突然一空,擡頭看她時,卻沒有蕭辭以為的憤怒。

他不是在生氣,而是擔憂、疑惑、恐懼,又混雜著一點點的失落和自卑。此刻蕭辭在極近的地方看他,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他的所有心情。

蕭辭沒有想到他會是這樣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將經書塞回到溫言手裏,一臉討好地湊近他道:“真上心了?”

溫言平時給人留下的影響多是怯懦或者木訥,極少主動直視別人,更很少直接表露情緒,總是蕭辭說什麽便是什麽。但是一旦這樣認真地看著他,便會發現他瞳仁極為清澈,心底所有的情緒都直接漾在裏面,滿得就快溢出來了。

此刻蕭辭主動靠過來,溫言又聞到她身上讓人沈淪的香氣。他素來不喜用香,卻不知道為什麽對蕭辭身上的味道欲罷不能。

溫言的眼神軟下來。

“我……”溫言才開了口,就聽到外面淩玉帶著人回來的聲音。

蕭辭極快地向外看了一眼,接著低頭飛快地在溫言唇上輕輕啄了一下。“沒關系,我先去處理正事,回來後再跟你解釋。你要是不想來就在房間裏待著也沒事。”

蕭辭到了院外,看到院中淩玉已經將錢七帶了過來。

他身穿一聲利落的黑色短打,身型瘦長卻十分精幹,五官平淡不出挑,嘴唇緊緊抿著,看得出是個十分慎重的人。他腰間左側掛著一柄古樸的長刀,刀鞘上纏著半舊的布條。這刀跟他的人一樣外貌不顯,刀鋒內隱。

從落亭山開始他就一直在暗處保護蕭辭和溫言。只是中間被秦錚點破,才不得不提前下山。如今雖然從暗處走了出來,但他還是一身黑衣,神情肅然地對蕭辭行了一禮。

蕭辭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同時讓淩玉折了兩支樹枝。自己拿了一根,另一根交給錢七。

“當天和對方交手的時候,你自己用了什麽招式應該還記得吧?”

“回殿下,都還記得。”

“很好,你用當晚的劍法跟我過招,看看是不是和那晚殺手的劍法一致。”

蕭辭左手挽了個劍花,一步躍到院子當中,擡手便朝錢七要害刺去。

這套劍法,與落亭劍法截然不同。落亭劍法化自道法,講究的是出塵飄逸,舉重若輕。但是現在蕭辭用的這套劍法,卻實實在在都是殺招。她的身姿雖然優美,但是那每一劍都直取對方性命,狠辣非常,不留一點餘地。

這是真真正正只能用來殺人的劍法。

溫言不知何時站到了檐下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蕭辭。

不過兩招,枝條上的葉子便落了一地,光禿禿的木條堅韌非常,院中一片樹枝交擊聲響。

對面的錢七雖然此刻對上的是自家主子,但是手上也並不示弱。錢七的劍法同樣是沒有任何花哨的快招,但是他的身法卻總是快蕭辭一步,恰到好處地遏制住蕭辭的進攻。

兩道身影一紅一黑,在院中翻飛跳躍,紅色身影狠辣卓絕,黑色身影卻矯捷非常。

妙歌拿著幾件蕭辭的衣服進院的時候,二人已經拆了數十招,蕭辭明顯落了下風。她手中樹枝強行與錢七糾纏,但是終於再又一次格擋時被錢七一“劍”砍斷。長枝一挑格開蕭辭,正刺中蕭辭喉間。

“好功夫!”蕭辭雖然敗了,但是語氣中卻是十分的讚賞。

“殿下謬讚了。”錢七收手,倒提著樹枝,對著蕭辭點頭一禮。

“我這套劍法,與當日殺手用的相比如何?”

錢七答得也十分實在。“七八分相似,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套劍法。不過當日殺手的劍法比殿下更為淩厲,這劍法的威力發揮得也更好。”

這確實是沒辦法的事,蕭辭這左手看上去尚算湊合,但真到了用劍的時候,差之毫厘便失之千裏。

“行了,就不用拐彎抹角說我功夫差了。”蕭辭毫不在意地笑笑。“這套劍法原本就是過去的一位殺手所創。聽說那人也是右手廢了,就弄出了這麽一套左手劍法來。這種情況極少,加上左手用劍的人更少,所以江湖上並沒有什麽人知道這套劍法。但是落亭山的無胤道人喜歡收藏天下武學,所以這套劍法也進了他的藏書裏。”

妙歌過來接過蕭辭手裏的半截樹枝,隨手丟進一旁的草叢裏。

淩玉則接著蕭辭的話道:“所以現在基本可以確認,這個殺手用的功夫,應該就是這套劍法。而這套劍法,應該就是出自落亭山。甚至我們再大膽一點,是不是就可以說,這個人可能就是梅玉寒派來的?”

蕭辭也讚同淩玉的說法。“聽說那個梅玉寒從小就喜歡研究各家武學,這套劍法,她很可能是知道的。而且天下沒有這麽湊巧的事,既然都集中到了一起,我傾向於這樣的推斷。溫言,你覺得呢?”

她突然轉身問溫言,連帶著現場的人也不自覺看了過去。

但是溫言只是一楞,素白的臉在屋檐下的陰影裏看不出什麽表情,只能看到他半低著頭,始終不發一言。

蕭辭沒有再問他,轉而面向錢七吩咐道:“明天你去找一趟張朝,把我們的猜測告訴他,也讓他不用大海撈針了。想清楚了來見我一趟,我還有別的事要找他。”

“至於裴千源,這兩天他也算是受了不少驚嚇,今晚先放他好好休息。明天淩玉你親自請他過來一趟,我有話要問他。今晚多派人手保護,千萬別出什麽紕漏。”

錢七領了吩咐便先行離開,妙歌則先進屋給蕭辭收拾床鋪,院內只留下了淩玉陪著蕭辭。

蕭辭下意識朝檐下看了一眼,剛剛溫言站著的位置已經空了。

淩玉自然也看到了,忍不住道:“咱們駙馬什麽都好,就是個性也太怯弱了一點。”

蕭辭背對著她,站在月光下沈默了一會兒,還是道:“淩玉,這世上脾氣好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自小家庭和睦,所求皆應,所以遇事可以平心靜氣,游刃有餘。而另一種人,則自幼孤立無援。他從來知道身後沒有人會疼他幫他,所以即便是長大後,也只能心虛膽怯,逆來順受。表面上一切如常,心裏卻日日如驚弓之鳥。”

蕭辭看著屋內的燈光,心裏希望自己的溫言能是前一種,可是她知道,這麽多年父親的無視以及旁人的欺辱,早就摧毀了溫言心裏最基本的底氣。哪怕只是尋常的生活,對他來說就已經耗盡了勇氣。

而所謂勇敢,有時候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運氣獲得的。

“我就……隨口說了一句……”淩玉自知失言。

蕭辭背對著淩玉,可即便是背影,也透出一種單薄脆弱,在月光下像是一擊即碎的幻影。

她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開了口。“淩將軍雖然不在了,可至少他從來親自指點你,整個博州軍上下更是都對你尊敬有加……”

這一句話像是火星掉到了柴火堆,淩玉蹭的一下擡起頭來。“你要說便說,提我爹幹什麽!”

似乎還不過癮,淩玉又補了一句。“你也知道駙馬個性懦弱,還非要帶在身邊。要我說,這樣的人,跟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是我的駙馬!”

“不過一個名號罷了,換誰不一樣?”

妙歌聽到聲音從房裏出來。“哎呀,這都怎麽了?有了線索不該高興嗎?怎麽自己人還吵起來了?”

她攔在蕭辭和淩玉中間,一手拉著淩玉胳膊,生怕她一個激動就要跟蕭辭動手。

但淩玉到底不是當年博州軍裏和顧梁橫行無忌的小女孩了,她自知理虧,終於也只是狠狠跺了一下地面,氣鼓鼓地出了小院。

“淩玉也不是那個意思……你明知她聽不了這個……”妙歌每句話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一時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最後只能也一扭頭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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