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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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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五)

“怎麽找到你這裏了?淩玉呢?”往常這些外臣的事,通常是淩玉來報。

“淩玉今早有事出府了,所以我先來說一聲。”

蕭辭也就隨口一問,畢竟她從未將淩玉真當使喚丫頭,她有事外出也是正常。“是有人不滿結果,去戶部鬧事了?”

妙歌微微一點頭。“來人沒有明說,但最近吏部最頭疼的,想來也就是這件事了。”

蕭辭從來都將不快掛在臉上。她嘴邊才浮起一抹譏笑,便看到對面溫言看過來的神色中隱有擔憂之意。她不願溫言擔心,於是半收了臉上的表情,剛到嘴邊的冷言冷語也盡數咽了回去。

“歐陽程既然執掌吏部,這便是他分內之事。不必報我,自行處置便是了。”

妙歌點頭應下,退出了秋筠館。

朝堂中事,溫言相信蕭辭的判斷和決定,所以他只微微淺笑,低頭再給蕭辭斟了一杯新茶。

“我是真不打算管他,不是故意避開你。”蕭辭笑地坦誠,溫言反而沒想到她會多出這一句解釋。

“我知道,我沒有多心。你這樣做,自然有你的道理。不過這些鬧事的學子,真的是我父親在背後挑唆?”

蕭辭握著茶杯,心裏反覆想著這一批新選拔的年輕人,又看看眼前的溫言,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件事。

溫闕素來以寒門出身自我標榜,有不少讀書人都以能投在溫闕門下為榮,溫闕也確實在這次的人員安排上下了不少功夫。但是這些事,如果站在溫言的角度來看,又是個什麽故事呢?

“溫言,我一直奇怪,溫相又門生眾多,你也進過溫家學堂,為何連個朋友都沒有?難道沒有人來巴結你?”

溫言豪不在意地低頭一笑,道:“像你說的,父親門生眾多,多我一個少我一個,其實並沒有大的差別。父親極少讓我在人前露面,我認識的人,不過是送飯的仆役和……和幾個不相關的閑人罷了。別說有人來巴結我,能知道我存在的,怕是也沒有幾個。”

“那你父親所做的,你也一無所知?”

“我偶爾能聽到府中人議論,有時會提到曾經來過府裏的某位大人高升了,又或者是父親最近又得了什麽獎賞,但是他們究竟因何升遷,倒是很少有人說這些,我也無從得知。”

在只言片語中,溫言獨自想象著那個被稱為“父親”的人。他想他一定是勤勉清廉,所以才能得到陛下賞識。他周圍的人,也一定是飽學多識之士,他們在一起高談闊論,暢聊天下大事。

對父親的想象是支撐溫言度過少年時期的唯一信念,但是卻在和蕭辭成親後碎成了一地殘骸。

蕭辭面上不動聲色,但是心裏卻像是打了千千萬萬個結,千絲萬縷地繞在心間。

她不敢解,怕溫言會疼。

“可是我讓你為難了?”溫言有些擔心地問道。

“別瞎想了。”蕭辭漫不經心地笑笑,目光卻移向欄桿外的荷塘。“政見不合乃是常事。我在朝堂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這些都是小事,沒什麽可為難的。至於這些鬧事的,不過幾句抱怨罷了。等他們進了官場,很快便會學著謹言慎行,不會再有什麽牢騷。到時候人們就會有新的熱鬧可看,這點小事,根本不值得擔心。”

一陣春風吹來,帶著一點荷香。

溫言雖然心思細膩,但到底失之幼稚,蕭辭三言兩語就信以為真。他心情放松下來,也轉向欄桿外面,眉間神色有一點驚喜。“之前都沒想到,長公主府裏的這片荷塘能長得這樣好。”

蕭辭喜歡看他開心的樣子。“你喜歡荷花?”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搜腸刮肚,想找幾句寫荷花的佳作出來,卻聽到溫言說:“我想吃藕。”

佳作不佳作的瞬間拋到一邊。“妙歌做的桂花糯米藕乃是一絕。”

溫言笑她。“阿辭你自己愛吃甜食,便要全府人都跟你一樣吃甜的,好不霸道。”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甜?”

溫言嘴角勾起的幅度更大了一點,倚在欄桿邊斜睨著她。“妙歌走到哪裏都記得給你找零嘴,長公主府裏連腌漬的梅子都比外面甜了不止一點,難道不是為了你的喜好?”

“胡說,梅子本就是這個味道。”蕭辭丟了一顆梅子在嘴裏,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不然你來說說,到底是甜的好吃,還是酸的更好?”

蕭辭擺出一副不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表情。溫言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酸的好吃,蕭辭必然要把整盤梅子都倒到嘴裏,一顆都不再留給他。

於是溫言也跟她一樣,拿了一顆梅子放到嘴裏。

“阿辭喜歡的,就是最好的。阿辭愛吃的,全天下人都應該喜歡。”

天氣晴得不像話,風也輕柔,一直吹得心底都暖洋洋的。鼻尖是溫和的茶香,身邊的人甚至比茶香更讓人舒心。

好像突然想起什麽,蕭辭笑著問道:“溫言你讀佛經嗎?”

溫言搖搖頭。“不多,一點皮毛罷了,怎麽突然問這個?”

“西山多佛寺,過幾天我想去一趟,你和我一起。”蕭辭還是如此專斷。

好在對面的是溫言。他並不生氣,只是疑惑問道:“是為了禮佛?”從未聽說她有禮佛的習慣,在府中也未見任何佛堂佛龕。

“為了找人。”說回正事,蕭辭心裏忍不住要嘆氣。“還記得當時無胤老頭說讓我回皇宮找線索嗎?原本一回來京城就應該去找他,但是這段時間被吏部的事絆住了。我想過了,反正這朝堂裏的事情,只要我一日還在京城,就一日沒有個結束,還不如索性再離開一段時間。”

“所以我打算趁著吏部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的時候,先去西山一趟,找一個叫做裴千源的老太監。他當年跟著先皇一起到過落亭山,興許能知道些什麽,哪怕能描述一下。不過還是要去宮裏打一聲招呼,等你傷好得差不多我們就走。”

溫言讚同地點點頭,道:“好,我陪你去。”

西山就在京城外不遠,當日可達,遠不像落亭山那麽麻煩。事情既然定了,蕭辭便安排淩玉和妙歌去準備。

新人安排的風波漸漸平息下去,溫言的傷也一日好過一日,除了蕭辭日日懶在府裏讓皇帝大為惱火,幾次揚言要拆了長公主府外,似乎再沒有什麽值得擔心的事情了。

離開前一天,蕭辭終於進了一趟宮,算是離開前跟皇帝打一聲招呼。蕭齊埋首在一摞摞的公文奏報裏,聽說她又要離開,臉色雖然不太好看,但除了要她多去太後宮裏走走之外,倒也沒說什麽。

時值盛夏,天幹物燥,蕭辭自然不會主動去寒英殿裏找不痛快。

出了文德殿,侯在殿外的淩玉迎上來,塞了一張請帖在蕭辭手裏。“剛剛溫相派人過來,想邀請您宮外一敘。”

蕭辭神色冷冷地,沒有立刻回答。她這些日子一直沒有上朝,沒有什麽非她不可的大事只是原因之一,想要避開溫闕則是其二。

當初跟想要跟溫家結親,只是出於政治考量。但是後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此刻再面對溫闕,自己反而有了軟肋,每每想要做什麽,都要顧及著溫言跟他的父子之情。

她掂量著手裏的請帖,猶豫了一下,道:“就說長公主府中另有急事,改日我再拜訪。”

淩玉有些擔心。“溫相已經送了三次請帖了,怕是不好再回絕。”

蕭辭神色冷漠。“隨便找個什麽理由,傷了病了出去玩找不著了都行。左右我們過兩天就走了,沒必要節外生枝。我讓你去禦膳房拿的點心帶了嗎?”

淩玉晃了晃手裏的食盒,示意她已經都準備妥當。

蕭辭沒乘車,和淩玉一人一騎回了長公主府。

路上行人熙攘,蕭辭一路緩行回府,不經意間撇了一眼街角。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抱著孩子坐在一家藥鋪門前。那孩子似乎病了,氣息奄奄地躺在母親懷裏。

好在現在是夏天,京城裏還不至於凍死人。

這念頭在蕭辭腦中一掠而過,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馬蹄輕快地過了幾條街,蕭辭心裏卻像浸了水一般越來越重。

“淩玉,你先回府,點心交給溫言,我稍後就回來。”蕭辭掉轉了馬頭。

可是當她找到剛剛路過的那家藥鋪,哪裏還有那對母子的影子。

“見過長公主殿下!”

一個幹瘦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剛剛那對母子坐著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對她行了個禮。

那人約莫已經過了半百,身上穿了件對襟中灰色長袍,頭戴玉冠,身材消瘦,他站在藥鋪陰影裏,眉眼都不甚清晰。

他一步步走到光下來,才看得出氣質其實十分文雅,五官也沒什麽棱角,嘴角勾起一個客套的微笑,乍一看十分溫和。但這種溫和又與溫言那種骨子裏透出來的氣質不同,反而像是一套特意做出來給人看的畫皮。

所以蕭辭只看了一眼,便說不出的難受。

蕭辭知道自己是被設計了,但如果直接翻臉走人,未免顯得氣量不足。所以她還是翻身下馬,強行掛上了一副同樣的笑臉,平視著對方向前走了兩步,道:

“相爺,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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