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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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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齊簡十六歲生日那天,他放棄了陪伴自己七年的夥伴——籃球。

每一個少年心中大概都有一個籃球夢,齊簡也不例外。

在他小學四年級第一次接觸到籃球時,便入了迷。

他愛籃球場上奔跑的感覺,愛投進籃筐的球,愛拂過他臉頰的風。

那是一種身心愉悅的自由。

他享受這樣的自由,因為它能使他忘記所有的壓抑與責備。

這些壓抑與責備來自於一個“完美”的大家庭,伴隨了他整個童年和少年。

他在這個家庭裏長大,也在這個家庭中掙紮。

從小學起,他耳邊總是充滿著“別人家的孩子”。

每次家庭聚會,總會聽到哪個堂哥考了全校第一,哪個表姐又是理科狀元的炫耀話。

一問起他,父母總會臉上一熱,似乎覺得說出他的成績很丟人似的,尷尬地轉移了話題。

可他分明考了班級第一年級前十。

甚至有一次考了年級第三。

那一次,是他高一下的期末考試。

成績下來時,他正猶豫著該怎麽跟母親說,他想出去打籃球。

當看到年級排名那一欄的數字“3”後,他只有一個念頭:媽應該不會阻止我出門了。

於是,他滿心歡喜地拿著手機裏的期末考試成績去找母親,見母親看後果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便趁機提出自己的請求。

母親卻收起了笑容,轉而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還是答應了。

那一次,他跟朋友們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籃球賽。

之後每一次出門打球,父母也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直持續到他十六歲生日,請親戚們吃飯的那一天。

他以為,這次在面對那些炫耀自己孩子的親戚面前,父母終於能夠很自豪地說出他的成績,讓親戚們來誇讚他。

可是,當親戚們炫耀完自己的孩子,象征性地問起他時,父母仍舊是那副尷尬的模樣,仿佛他只是一個拿不出手的劣質品。

他這才知道,原來在父母心中,哪怕他再乖巧懂事,哪怕他再努力地去滿足他們的要求,他也始終比不過“別人家的孩子”。

只是沒有得到第一,他們就把他貶到了塵埃。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他跟父母發了一通脾氣。

那是他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情緒失控,也是他第一次對父母嚴格的要求做出了反抗。

可反抗的結果卻是,他放棄了籃球。

當時,他站在客廳裏放肆地哭喊了一通,父親冷著臉坐在沙發上,母親無聲地落著淚。

許久之後,他哭累了也喊累了,便安靜下來,狠狠地瞪了父母一眼,轉身進了臥室。

又過了一陣,母親過來敲響了他的門。

此時兩人都冷靜了下來,緊挨著坐在他的床上。

母親拉過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他手心裏由於常年打球長出的厚繭,以商量的語氣說:“小簡,你要不……退出籃球隊?”

齊簡一把將自己的手從母親手裏抽出來,情緒又有了些激動,揚聲喊道:“為什麽?我打球又沒有影響我的成績,不僅沒有影響,我還進步了!我考了年級第三!第三!不是第三十!你們還有哪兒不滿意的?就因為我沒有考到第一嗎?!”

母親被他這突然的喊聲給弄懵了一下,等他喊完後,才回過神來,急忙又拉過他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說:“兒子,你聽媽說,媽不是這個意思,媽只是覺得……你又要學習又要參加籃球隊的訓練,媽怕你吃不消,壓力太大。”

齊簡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說:“我沒有壓力。”

母親:“別騙媽媽了,你以前從來都沒有這個樣子過,要不是壓力大了,你怎麽會像剛剛那樣沖爸爸媽媽大吵大鬧?”

齊簡被她說得徹底沒了脾氣,冷笑了一聲,語氣平靜地說:“媽,我的壓力從來都不是來自於學習和籃球。”

母親卻說:“我不管來自於哪裏,你最近的壓力都太大了,你必須得退出籃球隊,不然你始終不會有好轉,知不知道?”

齊簡:“媽,你太自以為是了。”

母親:“媽也是為你好,你就別任性了。”

母親見他沈默著沒有說話,臉上也是一副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兒的神情,於是語氣嚴厲了一些,又說:“齊簡,爸爸媽媽一直秉承著尊重你興趣愛好的想法,自從你說你要打籃球以來,沒有明確地阻止你過,但是眼看著開學你就高二了,這可是高中最關鍵的一年,你學業也會更加繁重,哪裏還有時間去打什麽籃球?更別說你那個籃球隊還要花些時間去訓練。”

齊簡張了張嘴想反駁,最終卻又閉上了。

在母親長篇大論的勸導中,他始終沈默著,沒有再說一句話。直到母親說出了她的結束語,他才終於回了話。

母親說:“你那些哥哥姐姐們以前都是全校第一,現在有的是名校老師有的是大醫院的醫生,還在上學的也是考的全國一流的大學。你呢?你打籃球能打出個什麽名堂?媽不是說一定要你考第一,但起碼大學得考一個跟他們不相上下的大學是不是?以後找個他們那樣穩定又有錢的工作才是硬道理。媽說的這些才是你應該考慮的,而不是談論什麽不切實際的夢想。夢想能給你吃給你穿麽?認認真真學習,將來踏踏實實工作,好好賺錢養家,才是一個人一輩子最該做的事。媽知道你不愛聽,但媽說的絕對沒有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在母親說完後,齊簡低著頭,看著自己手掌上的繭,輕聲回了句:“我知道了。”

母親以為他的“知道”是知道了要將她的話好好想想,卻沒想到,這正是他“好好想想”後的結果。

那之後,他聯系了籃球隊的教練,不顧教練的詢問堅持退了隊,並把家裏所有與籃球相關的東西全部扔進了垃圾桶裏。

後來的幾個月裏,他沒再打過一次籃球,也沒再給過父母一次好臉色。

整個家裏的氛圍,陰沈得可怕。

他是在跟父母賭氣,也是在跟他自己賭氣。

這是他對父母無聲的反抗。

他想以這無奈又幼稚的方式告訴父母,他沒了籃球,依然無法考到年級第一,而他本身,也不過是一個行屍走肉般的傀儡。

那段時間,他最喜歡做的事是,翹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去學校裏一個小花園的長椅上躺到晚自習上課。

小花園在學校最深處,一般不會有人經過,再加上花壇很高,足以遮住躺在長椅上的人,所以這是一個絕對隱蔽的私人領域。

花園外圍懸空著,下面是一塊空地,不高不低,卻能讓隱秘在花壇裏的人看清空地上人們的一舉一動。

這個位置在齊簡剛發現時極其安靜,可由於最近學生們要排練元旦節目的緣故,那塊不小的空地也就被征用為了他們排練的場所。

於是,在四周安靜的時候他就躺著閉目養神,有人排練的時候他就坐起來趴在花壇上暗自湊著熱鬧。

也就是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笨拙卻格外努力的女孩兒。

當時齊簡像往常一樣躺在長椅上閉目養神,耳邊就傳來了兩個女生交談的聲音。

一個女生說:“可是……我四肢不協調。”

另一個女生說:“那也沒辦法,你的身高是班上跟我們這三個女生最搭的,你不來我們就差一個人。你不願意?”

“我……”

“不願意也得願意,下周就要參加預選了,要是我們連人都湊不齊,那還拿什麽節目去參加?就當我求求你了,大家都是同學,我倆又天天在一塊兒的,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跟你玩了!”

“啊……”頭一個女生被她嚇唬得一時沒說話,好半天才又道,“可我真的不會跳舞……”

“沒事兒,我們都是現學的,你也就比我們晚學幾天而已。”

那女生似乎是見頭一個女生始終沒有明確表態,有些心急了,說:“我請你吃零食?你不是喜歡喝草莓牛奶麽,我請你喝那個怎麽樣?”

“我不是想你請我……”

“我不管,反正你得答應我!”

頭一個女生大概是實在是沒辦法,便妥協道:“那好吧,但是我真的四肢不協調,跳不好不要罵我……”

“不會不會,我們都跳得一般,別擔心了,既然你答應了就別反悔。走走走,去小賣部,我請你喝草莓牛奶,買完我們再回來,他們也就應該到了。”

說話聲逐漸減小得聽不見,看樣子是她們已經走遠了。

齊簡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陽光,舔了舔嘴唇,突然覺得有些口渴。

他坐起身後又站了起來,也走向了小賣部。

等他慢悠悠地走到小賣部門口時,瞥見了一個拿著一盒草莓牛奶的女孩兒,正把吸管往牛奶盒的插孔裏插。

他進了小賣部後徑直走向飲料區拿了一瓶可樂,卻在經過放著牛奶的貨架時,鬼使神差地又拿了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在他結完賬走出小賣部後,看到剛才那個女孩兒仍舊站在原地。

女孩兒側身站著,盯著前方的一顆樹發呆。她穿著臃腫的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

在齊簡從她身後經過時,他註意到女孩兒紮馬尾的發圈上有一顆紅色的草莓。

今天真是跟草莓杠上了。他想著。

“我來了我來了!這廁所離小賣部也太遠了!我們快走吧,他們肯定已經到了。”

那另一個女生的聲音在齊簡身後響起,下一秒,兩道人影就從他的身旁跑過。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兩個跑遠的背影。

高馬尾的女孩兒一只手拿著那盒草莓牛奶,另一只手的胳膊被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孩兒拽著,不一會兒就跑沒了影。

他依舊慢悠悠地晃蕩著,就像一個散步於街邊的老人。

當他終於又晃蕩回他的老位置時,發現花壇下面又有人在數著節拍排練舞蹈。

他這才來了些興致,把可樂瓶放到長椅邊上,拿起那盒莫名其妙買來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太甜。

不過也不至於難喝。

接著,他一邊又吸了一口牛奶,一邊單腳跪上長椅,把頭湊出花壇外去看排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個用草莓頭繩紮著高馬尾的頭頂。

還真杠上了。他又想。

那裏一共有八個人,四個男生四個女生,其中一個女生面對著其他人站著,她就是之前跟草莓女孩兒一起的另一個女生。

她在前面做一個動作,後面七個人就跟著做一個動作。

齊簡一直盯著那個草莓女孩兒看。

他想到她剛才拒絕的理由是她四肢不協調,這麽一看,她那番話沒有一點兒謙虛的成分。

只見女孩兒死板地揮舞著雙手,又僵硬地把腿邁出收回,轉圈時差點摔倒,轉身時又轉錯了方向。

齊簡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連忙把頭埋下去,以免被別人發現自己。

他並非嘲笑她笨拙的動作,而是覺得她既然知道自己如此不擅長跳舞,卻還是在別人死死地糾纏下答應了下來。

這樣愚蠢的行為讓他覺得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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