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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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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

63.1

第二天巳時,撒爾代終於將禦醫祁坤帶回了多爾袞的營帳。

祁坤給多爾袞號完脈後一臉凝重。幾個之前的太醫圍了過來問他有何辦法,祁坤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

多爾袞費力地睜開眼睛,轉頭看向一旁的愛淑,對祁坤說道:“不用管我了,救福晉,一定要讓她醒過來!”

祁坤領命給愛淑診脈後,拿出了藥箱裏的針刀。在侍女的幫助下給愛淑身上幾處關鍵穴位施針放出許多淤血後,奇跡終於出現了。

紅娘只覺得眼前的濃霧消散,待她再睜眼時已經歸位到愛淑的身體裏。

“你終於醒了,太好了。”多爾袞說話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虛弱無力,“你們都退下去吧,讓我和福晉單獨呆會兒。”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後,多爾袞緊緊握住愛淑的手說道:“我之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

愛淑看著多爾袞點了點頭,眼淚緩緩劃過面頰,流入嘴角,那滋味竟是如此苦澀。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一定會醒過來。只是……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愛淑哭著搖頭,她何嘗不知道這一次多爾袞傷得有多重。

多爾袞顫抖地伸出一只手,替愛淑擦幹臉上的淚水,喘了好幾口氣才有力氣往下說。“別為我哭,我會更加放心不下,更加舍不得走。對不起,不能護你和東莪一世周全,終究是我食言了。我已拜托阿濟格在我走後代為照顧你們……”

愛淑強撐著同樣虛弱的身子,下床來到多爾袞身邊,將他緊緊抱在了懷裏。

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這是屬於他們二人最後的時刻了。

“小仙女,你兩度成為我的妻子,有沒有後悔過?”

愛淑輕搖皓首,她執起多爾袞的手,在他掌心畫下了一個愛心。

“謝謝你,給了我愛也給了我家,有你和東莪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日子。我這一生,權利,榮耀,愛人,孩子……所求皆已圓滿。唯一遺憾的是不能陪你們到老。終究,還是我太自私。不願你因我而死,便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救回來。卻不知今後,你會面對怎樣的風浪,還有沒有人護著你。如果,阿濟格護不了你了,你便去找鰲拜吧。他若知道你是誰,定會拼死護你。”

愛淑聽到這裏越發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紅娘……愛淑……素鎣,好神奇,她們全都是你,是我此生最愛的你。可惜,我此生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來生,我們還會相遇對嗎?你,下輩子還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愛淑用力地點著頭,淚水流淌到多爾袞臉上,與他逐漸發冷發硬的身子一般冰涼。

“好……那我等著你。一言為定!”

多爾袞嘴角含笑,緩緩擡起右手,想與愛淑拉勾。可他身體裏所有的力氣都已拼到了盡頭。那只手還沒等愛淑拉住,便重重垂落下去。

“啊——”愛淑從喉嚨裏迸發出一聲淒厲地吶喊。

她知道,多爾袞死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白衣將軍,那個為她入獄的莽撞王爺,那個為她擋劍跳崖的癡情種,那個為她僭越禮法得罪皇權的攝政王……

那是她甘受神魂剝離之苦也要追隨的愛人,就這麽,在她懷裏靜悄悄地去了……

愛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錐心之痛。

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吼之後,吐出一大口鮮血。人也再度昏闕……

63.2

多爾袞去世之後的幾日,阿濟格依照多爾袞的交代暗中調兵,並對外隱瞞了他的死訊。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很快,多爾袞已死的消息就在隨行眾臣中悄悄傳開。

阿濟格在與濟爾哈朗和兩白旗眾臣的談判中沒能得到支持和認可,他當即派兵扣押了所有反對他的人。正是這一步昏招,將原本心向多爾袞的人全都推向了皇帝那邊。阿濟格也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派自己的兒子勞親率大軍與自己合圍,將眾臣當做人質,借著送多爾袞靈柩回京的機會發動兵變。

但他不知,濟爾哈朗早就猜到了他的圖謀,早他一步派心腹大學士剛林躲開重重封鎖,單人單騎日夜疾馳,前往京中報信與皇上和太後。朝廷得到線報,孝莊太後當即下令讓鰲拜關閉九門,並在他們回京的必經之路德勝門外埋伏下了重兵。

而愛淑自打多爾袞去世後便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每日除了吃幾口東西喝點水便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多爾袞身旁。

外界一切的聲音,風雲變幻她絲毫就不在意。

這人間,還有什麽值得她在意的呢?

多爾袞已經不在了,她來這趟人間的任務為什麽還不結束呢?為什麽師傅還要讓她回來?只為了讓她獨自品嘗這份孤獨和心傷嗎?

這難道是一種天譴?懲罰她這一世情緣錯配?

可師傅不是說,緣起緣滅本無所謂對錯?那如果不是天譴,自己留在這裏究竟是為什麽呢?還有什麽未了的情緣和未消的劫難?

突然,一支利箭筆直地射到了愛淑眼前的車窗上,將她從多日的恍惚中驚醒。

我這是在哪?發生了什麽?

63.3

車窗外短兵相接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愛淑悄悄將車窗推開一道縫隙往外看去,只看到阿濟格父子護送多爾袞靈柩的軍隊正與從四面包抄過來的禁衛軍混戰在一起。而混戰中,那個最令人矚目的身影——正是鰲拜!

他殺伐果決,臂力驚人。以一敵十果然不是虛傳。

可他揮劍廝殺的身影卻讓愛淑瞬間回想起那日,他在自己面前對多爾袞的殘忍虐殺!

胸口一陣劇痛來襲,愛淑慌忙關上車窗,把頭埋進臂彎裏,雙手也緊緊捂住了耳朵。

為什麽?

為什麽殺了多爾袞的偏偏是鰲拜?為什麽要讓她親眼看到這一切?

誅心之痛莫過於此!

她好想逃。逃離這地獄般讓她喘不過氣來的人間……

當窗外的嘈雜逐漸消退,是鰲拜終於鎮壓了阿濟格父子的叛亂。車隊又開始慢慢前行,但走出去不到五裏地,車隊再度停了下來。

63.4

“福晉,請下車。”車門被一個侍女從外面打開來,“皇上和太後親自在城門外迎接攝政王。我等皆需下馬步行。”

愛淑渾渾噩噩中被侍女扶下了馬車,跟隨在多爾袞的靈柩旁隨眾人一道往德勝門行去。

雖然刺殺多爾袞一事本就是順治和孝莊的策劃,但既已得逞,該做的戲還是要做足全套。在得知多爾袞的死訊後,孝莊告誡順治不可得意忘形,還是要以帝王禮儀將多爾袞迎回京城厚葬。

而順治看在自己即將提前親政大權在握的份上也就不再計較。與太後親率留在京中的王公大臣,素衣縞服來迎接多爾袞的靈柩還京。

當看到多爾袞的靈車來到面前,順治心下暗喜卻假裝哀慟,哭嚎一番。然後命吳良輔宣旨,追封多爾袞為誠敬義皇帝,廟號成宗,喪禮遵照帝禮。

依禮,入京後多爾袞的靈柩要在紫禁城中停靈,受百官祭拜,而後直接葬入陵寢。

靈車進入京城後,只見整個京城皆已素縞一片,道路兩旁跪滿了人群。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平民百姓,皆白衣素袍跪地哭迎。

愛淑在這一片舉國哀悼的氛圍中也禁不住悲從中來,懷念起多爾袞波瀾壯闊的一生,忍不住再度淚目。

當行至紫禁城午門前,愛淑被告知她不可以隨靈車進入皇宮,而需自行回府,等候下葬的通知。

愛淑無法接受。

明明自己是多爾袞明媒正娶的嫡福晉,是最有資格替他守靈的未亡人!憑什麽被剝奪了陪伴多爾袞最後一程的資格?

愛淑不顧一切地沖到靈柩前擋住去路,她已抱著誓死也要陪伴多爾袞的決心。

孝莊太後站在城門高處冷冷地看著她,命人將她強行拉走。心想,這朝鮮公主相貌平平,也不知是給多爾袞下了什麽蠱,居然讓他放棄與自己聯姻,卻將她寵上了天。

如今多爾袞去了,任哪個女人也再得不到他。可他長眠地底之前,能陪著他守著他的,只能是她大玉兒。他們兩人已經許久未能好好說說體己話了。

是的,自己與多爾袞還有一個漫長的告別,不需要任何人打擾!

這個朝鮮女人,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吧!

“到底是番邦女子,不知禮數!”扔下一聲冷嗤,孝莊與順治便轉身回了宮。

靈車繼續緩緩往宮內前行。

只留下城門外哭到聲嘶力竭卻依舊無能為力的愛淑,獨自傷心欲絕……

63.5

夜半時分,紫禁城乾清宮內。

多爾袞的靈柩靜靜地停放在後檐內間。整個殿內白幔垂掛,高臺之上也已擺上了多爾袞的牌位。

但見燭光搖曳中,一個身影漸漸走近。原來是一身素衣的大玉兒。

“你們都下去吧,沒有哀家的命令,誰都不許靠近。”

“嗻。”守在旁側的太監和侍女們紛紛退出了乾清宮,只敢在門外候著。

大玉兒走到梓宮近前,細細端詳躺在裏面的多爾袞。

雖然已去世多日,但時值隆冬,屍身又經過太醫們的悉心處理,所以並未腐壞。只是此刻的多爾袞,看起來面色蒼白,毫無生氣。完全沒有了他生前那副俾睨天下的王者氣勢。

“多爾袞,你終究是敗給了我。呵呵……”大玉兒一聲嗤笑,語音卻漸漸哽咽。

“你我原本青梅竹馬,彼此情深不移。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這輩子唯一愛過,唯一想嫁的人一直都是你。可你呢?娶了那麽多女人,卻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但我可曾怨恨過你?我依然願與你共享這皇權這天下,可你為何要拒絕我?為何?要逼著我與你為敵!”

大玉兒深呼吸了一口,平覆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原本,我以為阻撓我們的是皇權。可當我們擁有了至高的皇權,你的心卻早已不在我這裏。可那些朝鮮女子有什麽好?論才貌論智謀論權勢論專情……我哪一樣不比她們強?你為何要變心?我不懂。我更不甘心!明明,我才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最愛你,最懂你,也只有我才配與你並肩守護這大清的天下!”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大玉兒擦掉眼角的淚痕,望著她至死都得不到的男人,內心裏逐漸生騰起一股怨忿。

“你就是蠢。愚不可及!為了那些螻蟻般的女子而舍棄了我……我說過,與我為敵,後果你承受不起。你為何不聽,為何不信?非要一意孤行。在我兒和你之間非要逼我做個選擇,我只能選福臨。事關大清的國運,天下的安定,我只能放棄你。天下初定,福臨卻和你離心離德,弄得朝堂分崩離析,不得安寧。你要我怎麽辦?大清不可亡於內鬥,天下更不可亂。”

說到這兒,大玉兒轉身看了看殿外。夜色的濃霧正在淡去,天上那一輪明月漸漸顯露。

大玉兒上前點了幾支香,神色漸漸恢覆平靜。

“多爾袞,別怨我狠心。哪怕此時此刻,我依然愛你。我雖有負於你,但我必不會負大清的江山社稷。這是你拼死打下的江山,我必會實踐你我當初的約定——為天下太平大統,為蒼生安居樂業,為大清國祚綿延——盡我所能!你未能完成的心願,我來替你實現!你,安心去吧。”

說罷,大玉兒果斷地轉身離開了乾清宮。再多呆一刻,她都怕自己忍不住失態失儀。

多爾袞與自己的一世情緣,終是劃下了休止符。內心再多的痛苦與不甘都於事無補。今後,為了福臨,為了大清,自己依然得做那個最堅強的後盾!

就將這個蓋世無雙的男人深埋心底吧……

63.6

同樣夜半的將軍府裏,鰲拜滿頭大汗地掙紮在夢魘裏。

夢中的他在一片昏暗的樹林裏尋找著素鎣的蹤跡。

“鰲拜……鰲拜……我在這裏呀。”樹林的深處傳來素鎣的陣陣呼喚。

“素鎣,你在哪兒?”鰲拜焦急地四下張望。

突然,多爾袞從天而降,對鰲拜發起了淩厲的攻勢。鰲拜打起精神來應對。可多爾袞卻憑空多出了許多分身,從四面八方襲來。

鰲拜分身乏術,體力漸漸不支。但最終,還是一劍刺中了攻到近前的多爾袞。

可中劍倒地的多爾袞卻突然變成了李愛淑。

鰲拜滿心疑惑地走近,拔出利劍。鮮血瞬間噴湧而出,迷了他的眼。待擦幹遮蓋眼簾的一片血霧,他驚恐地發現,倒在地上那一片血泊之中的人變成了素鎣。她絕望的眼神令鰲拜心神大亂。手中的利劍哐當一聲掉落地上,那聲音在靜夜裏,份外刺耳。

“鰲拜,為什麽要殺我?”素鎣吐血質問。

“不……這不可能……素鎣,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鰲拜跪倒在素鎣身邊,將她一把抱入懷中。而懷中的素鎣卻又幻化成了愛淑,她手執一把鋒利的短刀,用力紮進了鰲拜的胸口。

鰲拜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可李愛淑的臉卻漸漸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瞪著他。那愛恨交織的眼神,他為何如此熟悉?

“不……不要……”

鰲拜從噩夢中猛然驚醒,一身冷汗早已濕了棉被。

為何會做這麽奇怪的夢?夢裏那紮心的疼痛為何還揮之不去?

鰲拜心煩意亂地起身換了件幹凈的衣衫。他想到死在自己劍下的多爾袞和李愛淑,雖說是替自己和素鎣報了仇出了氣,但不知為何,心底卻感受不到一絲快意。

小仙女,你到底還在不在?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鰲拜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一輪明月——他知道,今夜註定無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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