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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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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危機

29.1

從濟南撤離這日,岳讬不治身亡。

因為痘癥是傳染性極強的疾病,岳讬的屍身只能就地掩埋,無法帶回家鄉安葬。豪格在岳讬墳前痛哭流涕了許久才整頓大軍出發!

待全部押運大軍撤出城門之後,豪格特意在城樓高處對著下面鰲拜的軍隊和眾多百姓大聲說道:“今日我們的撤離行動乃是奉了多爾袞大將軍之令,我等將士須嚴格遵守大將軍的指令,否則以違抗軍令論處。都清楚了嗎?”

“清楚!”軍隊士兵大聲回應著。

“至於爾等百姓,本王仁慈,城門再開半日,是走是留你們自己決定。”

豪格說完便下了城樓帶著自己的親兵策馬而去,留下鰲拜和他先鋒營的士兵駐守城門。

“剛剛那位大人的話是什麽意思啊?”

“什麽叫是走是留自己決定啊?”

“就是啊。他們都撤走了,我們為什麽還要走啊?”

“可是剛剛那大人的意思好像是要封城把我們困死在這兒。”

“他們走了,自然會有朝廷的官兵來接管,不可能放著這麽大一個濟南府不管的。”

“這濟南府都被他們搬空了,留在這兒也是等死。不管你們走不走,我反正要帶著一家老小去投奔山西的親戚了。”

……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語,百姓們有些不知所措。

鰲拜望向這些平民百姓,內心也十分煎熬。

作為豪格的親信將領,聽從上峰指令乃是理所應當。而剛剛豪格故意在人前指明此次行動乃是多爾袞的授意,這樣世人便都以為屠城是多爾袞的決定。將來,大明無論文人政客還是平頭百姓,便都會把這筆賬算到他頭上。

豪格此舉無疑是針對多爾袞的一記殺招。而自己本就因素鎣之事對多爾袞恨之入骨,能借此機會打擊陷害他,也不是件壞事。

只是,代價有些太大!畢竟這些老弱婦孺,何其無辜……

可糾結歸糾結,煎熬歸煎熬。作為軍人,服從軍令是天職。

鰲拜手下的士兵在豪格走後便開始了清理行動。他們挨家挨戶地搜查,將人都趕到大街,廣場上集中。想走的,鰲拜並未阻攔。能放生一個是一個吧。

素鎣站在鰲拜身後,雖還說不出話來,但豪格剛剛所說她都有聽到。又看到鰲拜手下的士兵將百姓們一個個都從家中趕出來,心裏便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她雖不知道鰲拜要對這些平民百姓做什麽,但那種不安的恐懼越來越強烈。

隨鰲拜出征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將她保護得很好。沒人發現她的女兒身。每日她就只需在營帳中等候鰲拜回來。所有沙場上的流血拼殺,她全都看不到。就安靜地生活在鰲拜給她的一方安全的小天地裏。

這最後的屠城行動真正開始之前,鰲拜將素鎣安置到一輛馬車上,囑咐她先到城外的驛站等他。

素鎣在一片惶恐不安中,被鰲拜塞進了馬車。車夫駕車往城門外的大道一路行去。城門在素鎣身後緩緩關閉。

素鎣推開車窗回望過去,在身後,那隨著關閉的城門逐漸變窄的畫面中,她看到鰲拜一身紅色鎧甲,神情肅殺。他緩緩抽出佩劍,大喝一聲:“殺!一個不留!”

接著他身後的士兵們便紛紛抽出利劍,刺向街道中手無寸鐵的百姓。

哀嚎聲伴隨著無盡血色,瞬間將濟南府變成了無間地獄。

“不要,不要啊……”素鎣的呼號,卡在了喉嚨裏。她只能眼見著如此慘烈的畫面逐漸消失於緊閉的城門之內。

而此刻的鰲拜,化身地獄裏踏焰而來的阿修羅,將一整座城化為了他的修羅場。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這裏不是戰場,卻比戰場還慘烈。

而後熊熊烈焰沖天而起。

這場焚城之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29.2

完成最後的清理任務,鰲拜率軍追上了大部隊。素鎣也在驛站與他會合。

可看到浴血歸來的鰲拜,素鎣心底卻突然感覺陌生和害怕。這個在她面前溫柔又體貼的男人,轉身卻可以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屠夫。他那一身被鮮血染紅的戰袍,除了來自戰場上的搏命廝殺,只怕還有更多無辜平民,那一個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拿血來為他的赫赫戰功獻祭!

那他與多爾袞又有何不同呢?

多爾袞是表裏如一地冷血無情,而鰲拜這截然不同的兩副面孔,卻讓素鎣墜入了更深的不安。

本以為此次人間之旅的真愛良緣就是鰲拜無疑了。可這樣一個殺人如麻,骨子裏同樣冷血的人,真的可堪托付終身嗎?

察覺到素鎣對他的抗拒,鰲拜大致猜到了幾分,對素鎣說道:“對不起,不該讓你看到那些流血的場面,嚇到你了對不對?”

見素鎣沒做任何回應,鰲拜露出一絲苦笑,接著說道:“小仙女,這就是人間——有人的地方就有戰爭!我當然也希望天下太平,可哪一個歌舞升平的盛世不是靠前人的流血戰爭換來的呢?而我身為大清的將士,為皇上盡忠是我的職責。皇上指哪兒我便打哪兒,絕無二話。”

“我知道你心善。可生於戰時,我家世代從軍,這是我無法回避的命運。”鰲拜看向素鎣的眼睛,繼續說道:“但是我答應你,待我大清皇帝陛下一統天下的宏圖偉業達成,我必做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讓百姓們都能安居樂業。”

素鎣直直地看入鰲拜的眼底,那裏面是她所熟悉的真誠。

鰲拜說的也許沒錯,她既來了這動蕩不安的戰亂人間,便不該奢望幸福安寧的生活。更不該奢求她所遇到的多爾袞,鰲拜會是什麽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作為為大清入主中原一統天下立下赫赫戰功的兩員大將,他們若沒有鐵血的手腕,殺敵破陣無數的戰績,又怎能走向今後的權力巔峰呢?

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了,還在拿天界那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平心態看待這亂世。總期待著能安安穩穩地圓滿完成這一世的任務。看來真是自己想多了。

這一趟亂世之旅,還給了她歷史名人來做任務。也就是說,她一邊得小心選擇素鎣的今世良緣,一邊還不能亂了歷史軌跡。否則便是萬劫不覆!

月郞師傅給了她這這難上加難的任務,還真是有夠看得起她。

素鎣心裏這一番思量鰲拜自是不知。但見她也不像一開始那麽抗拒自己的擁抱,便想著素鎣應該是多少放下了心中芥蒂。二人之間的氛圍也逐漸緩和了下來。

29.3

這邊豪格統領的左翼大軍行至河北唐山,與多爾袞所領的右翼大軍會合。接下來便是統一從青山關撤出關內。

因為濟南屠城一事,多爾袞大怒。但岳讬已死,豪格作為副將,多爾袞也只能是將他訓斥一番。而且他畢竟是皇子,又與自己同為親王,位份相當。多爾袞也不好直接懲處,只能是回到盛京後交予皇太極處理。

但作為執行這項屠城命令的鰲拜,則逃不過多爾袞的雷霆之火了。

訓斥完豪格之後,多爾袞直接來到了鰲拜所在軍營。

因為多爾袞來得突然,營帳中的素鎣來不及出去,只得躲在了坐榻後的一個角落裏。

多爾袞一進來便著人將鰲拜綁了,要將他軍法處置。

鰲拜為自己據理力爭:“末將不過是執行軍令,何罪之有?”

“豪格假傳軍令一事自會有皇上治他的罪。而你,屠城這麽大的事,未見到本王手諭,居然都不傳書於我確認,就擅自作主。濟南府幾十萬條人命,就讓你一命相抵,不牽連你賬下兵士,這已經是本王額外開恩了。”多爾袞怒道。

“來人,將鰲拜推出去砍了!”多爾袞朝手下士兵下令。

躲在角落的素鎣聽到這裏大驚失色,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可就是這細微的聲音都沒逃過多爾袞和他身邊副將的耳朵。

“誰躲在那裏?出來!”

說話間,副將已經一個箭步過去,將藏身的素鎣揪了出來,帶到多爾袞的面前。雖是女扮男裝,多爾袞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你好大的膽子,敢躲在這裏偷聽。簡直找死!”說罷副將便拔劍砍向素鎣的脖子。

“住手!”多爾袞和鰲拜同時大喝,出聲阻止。副將這才及時收手。

多爾袞走上前去,擡起素鎣的臉,那個讓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多爾袞內心欣喜若狂,面上卻不動聲色。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多爾袞一聲輕笑。

素鎣滿眼驚懼,害怕地往鰲拜身邊靠過去。

“你別碰她!”鰲拜雖雙手被綁,受制於人,卻仍是奮力沖向前,想將素鎣護在身後。

多爾袞看到二人這般模樣,自然立刻清楚了他二人之間是什麽情況。

“好你個鰲拜,本王的人你也敢動,看來之前是本王小瞧你了。”多爾袞邊說邊將素鎣拉到自己身邊,手上力道大得驚人。素鎣肩膀被他掐得生疼,小臉忍不住痛苦地皺成一團。

“多爾袞你這個畜生,你放開她。有種你沖我來!”鰲拜見不得素鎣受一點委屈,憤怒地嘶喊。

“你好像忘了自己是戴罪將死之人。沒資格在這裏同本王大呼小叫。”多爾袞高高在上,以勝利者的姿態睥睨著跪在腳下被五花大綁的鰲拜。

“來人啊,將這罪大惡極之人,推出去砍了!”多爾袞一聲令下,鰲拜眼見就要命喪於此。

素鎣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居然掙脫了多爾袞的鉗制,飛身撲向鰲拜,擋在他面前。

鰲拜不能死,也不該死在這兒。人間這段歷史不是這樣的!

她瘋狂地向多爾袞俯身磕頭,喉嚨裏艱難地發出了“不……要……求求你……不要……殺他……”

“用不著求他!”鰲拜見素鎣為了自己如此委曲求全,亦是痛心得流下了眼淚。

“好啊!”多爾袞冷笑一聲,語氣陰沈。“你這麽不想他死,那本王就給他個機會。來人啊,將鰲拜關入監獄樓。”

“嗻!”身旁的士兵將鰲拜拉起來,欲推出賬外。

“本王好心提醒你一句,這監獄樓至今都是只進不出,裏面關押的都是大明朝誓死不降的勇士。你要真是我大清的巴圖魯,那就證明給所有人看。本王答應,只要你能活著走出監獄樓,你的罪責,本王便既往不咎。”

說完,鰲拜便被人押了出去。

“你們也都下去吧。”多爾袞遣走身邊所有將士,賬內便只剩他和素鎣二人獨處。

29.4

素鎣看到這個帶給她無盡痛苦和夢魘的男人,這個她逃不開躲不掉的宿命之人,內心又一點點開始崩潰。究竟,她和他,要走向怎樣的結局才算是圓滿了這一世的緣分?

“怎麽?看到你的相好受罰,很痛苦是不是?”多爾袞蹲在素鎣跟前,看著地上這個瑟瑟發抖的女人,說不清自己內心是何情緒。既想用力抱緊她,又想狠狠推開她。

“你從本王府裏逃了一次又一次,當真是好本事。本王就這麽讓你厭棄嗎?”多爾袞說罷,用手擡起素鎣的臉,逼得她不得不面對自己。他看到那雙美麗的眼睛裏不再有曾經倔強和不認輸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恐懼和脆弱。

多爾袞的心不自覺地抽痛起來。他瘋狂地找了她那麽久。這一次,失去她的絕望比上一次來得更加徹底,幾乎將他擊垮。如果不是因為這次征戰皇太極欽點他掛帥,他大概永遠也沒有力氣走出那個別院。

可失而覆得的她,卻與從前判若兩人。她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素鎣那一身支離破碎的感覺,讓多爾袞心疼得直想將她抱入懷中,細細呵護起來。可她眼底對他滿滿的驚懼,和那即將決堤的淚水,又讓他生生忍住了想要伸出的雙手。

最後,多爾袞一聲長嘆,起身走出了營帳。他交代守衛士兵看好素鎣,不要讓她再跑了。然後徑直去到了多鐸的大帳。

29.5

營帳中,多鐸正準備睡下,卻不料多爾袞毫無征兆地掀開門簾,走了進來。黑著他那張萬年冰山冷臉,一看就沒有好事。

“呦,這大半夜的,怎麽了?”多鐸重新披上衣服,走上前問道。

多爾袞卻沒有直接回答,只問:“你這兒有酒吧?陪我喝點。”

多鐸笑了笑,拿來他珍藏的一壇好酒,與多爾袞坐下對飲起來。

這多鐸是多爾袞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二人感情打小就好。所有兄弟中,就屬多鐸跟他最為親厚,是任何時候都會無條件支持他的那個人。

多爾袞年少時痛失摯愛,接著最愛的母妃又葬身於陰謀利劍之下,連帶著原本那可以屬於他的王位也只能拱手相讓。這些創傷早已讓他過早的成熟。

他擁護皇太極,為他的江山帝業沖鋒陷陣,既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他和多鐸的未來步步為營的籌謀。

他的心門早已關閉,從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真情。他那一身的盔甲,防禦的何止肉身,他的心更是深藏於堅硬的鎧甲之下,幾乎無人可以觸及。

唯獨多鐸,是他偶爾還可以說說真心話的人。

幾碗酒下肚,多爾袞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說道:“你也不問我發生了何事?”

多鐸笑道:“看你那樣就知道沒好事。我才懶得問呢,你愛說就說,不說咱就喝酒。”

多爾袞又默默幹了一碗酒,方才說道:“我找到她了。”

“她?誰呀?你那逃跑的小妾?”

“嗯。”多爾袞點了點頭。

“那是好事啊。當初你為了找她,差點把整個盛京翻了個遍。你怎麽找回來的?”

“在鰲拜軍營裏。”

“軍營裏?可以啊這小娘子!燈下黑啊,躲你躲到你眼皮子底下來了。”多鐸聞言笑道,“可是,她跟這鰲拜什麽關系啊?為什麽躲到他那裏去了?”

“大概,鰲拜才是她心中所屬吧。”多爾袞悶悶不樂地說道。

“多爾袞,你也有被女人看不上的一天啊!我真是越來越欽佩你這個落跑小妾了,不是一般的夠膽啊。”多鐸有點幸災樂禍了起來。

“你滾蛋!叫你家福晉跑一個看看,你就知道我什麽心情了。”

“我倆能一樣嘛。我跟我們家那位,那是恩愛夫妻,情深意重。你這最多是跟小時候丟了個喜歡的玩物一樣。找不回來也就鬧騰一陣子算了。找回來也就再多新鮮個幾日,最後還不是得遭你厭棄。”

“她不一樣。”多爾袞目光漸沈,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

“你……動真情啦?”多鐸看到多爾袞認真的樣子,有點不敢置信。

“我大概已不知何為動情……只知道我很怕失去她。她每一次消失,都讓我想起額娘,想起大玉兒……那感覺,能把我逼瘋。”多爾袞又灌了一大口酒,第一次對人承認自己的脆弱。

“那她都找回來了,你在我這兒喝什麽悶酒啊?快去陪人家啊。”

“她應該最不想見到的就是我。”多爾袞苦笑一聲,“我知道她怕我。但以前,她還敢跟我反駁,對抗。可今天,她對我已經害怕到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看我的眼神裏,除了恐懼,沒有一絲一毫其他的情緒。我瞬間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我曾經都對她做了些什麽混賬事啊……想想都想抽我自己兩個嘴巴。”

“你完了。還說不動情,你這分明已經陷得挺深了呀。從前除了大玉兒,你還曾把哪個女人放在心上過?這小娘子的分量不一般啊。”

多鐸還真是好奇了起來。能如此牽動多爾袞內心的女人,這麽多年可是唯一一個。

“我現在都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只好跑你這兒來喝酒了。”

“你要真這麽在乎喜歡這個女人,你就好好道歉,認錯。在她沒原諒你之前,可別再對人動粗。不然只會把她越推越遠。”

“你讓我跟一個背叛自己的女人道歉認錯?”多爾袞皺起了眉頭。

“那怎麽啦?又不會少你一塊肉。感情這事啊,就是誰上心誰輸。誰叫你這麽在乎她,她卻只想躲著你呢。你不放低姿態,好好哄著,人家怎麽可能回心轉意。再說啊,女人都吃這套。好女怕癡漢嘛!你們這日後天天在一起,你只要肯哄她,她鐘意於你,只是時間問題。”多鐸雖年紀小些,但論起如何討女人歡心,他可是比多爾袞有經驗多了。

“可她已經鐘情於鰲拜……”多爾袞第一次有了點不自信。

“那就幹掉鰲拜啊。原本你不就是來處理他的嘛。這女人啊,沒了原有的指望就只能找新的寄托。你就有機會啦。”

“嗯,我已經把鰲拜關進了監獄樓。他別想出來了。”

“監獄樓?”多鐸聞言笑道,“要說狠,還得是你啊多爾袞!”

是啊,鰲拜這小子縱有一身的武藝和蠻力,也決計是出不了監獄樓的。就讓他在那裏發爛發臭吧,誰讓他竟敢打素鎣的主意呢。一刀砍了他,那太便宜他了。這監獄樓才是真正恐怖的深淵。

可是素鎣呢,今後又該如何跟她相處?

多爾袞陷入了深深地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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