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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狐之語(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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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語(十九)

人不見了!

狐貍神色一變,閉了閉眼睛,感受了一圈兒周圍的靈力波動。那靈力的氣息很是熟悉,可不就是那少年的嗎

那靈力似乎很是不穩,還夾雜著一些淡淡的妖力,那妖力狐貍不曾有見過。

——這附近有哪個不長眼的妖去勾搭那少年去了不可能。有他的威壓在,沒有其他妖敢過來,就連那兩匹馬都不興靠近點兒來吃草。

狐貍狹長的雙目望著後院兒一地落葉,一雙血色的眼瞳轉了圈兒,把後院兒全景都囊括眼底,心思百轉千回。

本來說是該在後院兒的人怎麽就跑出去了他就說這後院兒這麽些時日都沒灑掃,按照那少年的性子理應喊他來打掃一番再來,原來是跑出去了,沒擱這後院兒裏待。

想了這些,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狐貍一腳踏進後院兒,那只穿著雲靴的腳把松軟的落葉踩塌了一小塊兒。前面的落葉還有一個個深深淺淺的凹陷,想來是那少年踩上留下的。

狐貍的一頭銀發披散在身後,如天際流淌的銀河般,點點月光在上流淌。立在頭頂的雙耳左右擺動,搜尋著附近的聲響。

那靈力的波動雖然很淺淡,但因為狐貍在束星身邊已有許久,身體裏也有束星渡來的靈力,因此甚為熟悉,就算只有一絲,也捕捉到了那靈力的來源。

狐貍循著那個方向一步一步走去,剛走出後院兒囊括的範圍,就踏在了一個迷陣上。

這陣法的感覺很是陌生,不是柳逐雲布在這裏的,那便只有可能是束星。但那少年到底為何要布下這樣的陣法,這樣遮遮掩掩的,就不得而知了。

狐貍瞇起眼,妖力逸散,把這陣法打量了一番。這陣法似乎是在匆忙間布下的,沒有花太多時間,但對付剛化形的妖,卻是夠了。

若是普通的剛剛化形的妖,這恐怕就真得困在這陣裏等著束星來救。但可惜這狐貍到底不是什麽普通的妖,連走也沒走,腳下一踏,瞬間那陣眼就破了,連半盞茶的時間都沒撐到。那迷陣一破,本來像是蒙在眼前的霧也散了開。

狐貍循著束星的靈力走,路上破了三五個迷陣,破開的陣法越多,那少年的靈力便越發可尋,怕是這些陣法也有隱匿靈力的作用。

狐貍的速度很快,那些陣法根本就擋不了他多久,但被少年拒之門外的感覺並不好受,狐貍憋了一肚子火,轉瞬的功夫就看見了少年在的地方。

只是剛看見那少年,狐貍一雙狹長的美目便因為驚異而瞪大,口中呼喊出聲: “束星!你不要命了!”

——可不是不要命了麽。

那少年坐在那天狐貍化形之地,那是整座山上月光最為明亮的地方。明明該是無形的月光卻像是不斷流淌的河水一般瘋狂湧入少年體中,那是妖族的修煉之法,這少年明明是人修,卻要倒行逆施,既要吸收天地之靈,又要吸收日月之華。

世界上哪兒有這麽好的事從創世之初,人與妖修煉之法便是不同的。這少年想逆天而行,卻分明是被天道壓制的死死。

也好在這才是第一次逆天而行,天道對少年的懲罰並不是太大,但狐貍透過靈識也能看清少年體內的經脈被震得寸寸斷裂。

束星坐於瀑布下的大石之上,渾身的衣服被泉水浸得透濕,冰涼冰涼地緊緊貼在身上,明明是五月入夏,渾身卻像浸入冰窖般。

【系統,你騙我。】渾身的經脈都被天道震斷,疼到幾乎不能移動半步,喉間不停湧上的鐵銹味道的血液又被一次次咽下,但還是有一絲溢出嘴角,滑到白色的衣襟間,暈開的顏色讓人心驚。

疼,全身都在疼,卻連聲音都發不出。像被烈火焚燒,又因為渾身都浸泡在瀑布之下仿佛在沙漠與冰原的交界。

這是系統給他提供的修煉方法,他本以為系統與他是合作關系,系統就算不能提供什麽實質性幫助,至少也不會害他。自從前些日子系統對他說了這個最快修煉大成的方法,他便一直等著回來試驗一番,卻沒想到是這副模樣。

【需要讓你冷靜些。】系統自然是有它自己的考量,這些日子束星的反應實在是太過感情用事,廢了他一身武力恐怕是系統想到的最好能夠掌控這孩子的方法。

端坐於瀑布下的少年眉間紅蓮似火,那從唇邊不斷溢出的鮮血仿佛開出的艷麗的花,一頭黑發被水打成一縷一縷的結貼在少年慘白的臉頰邊。

狐貍淌過河水,幾步來到少年身邊,踩上生滿青苔的石頭,瞬間,瀑布的水劈頭蓋臉地打了狐貍一身,那支棱著的耳朵也因此而趴在了腦袋頂,被瀑布打得直不起來。

狐貍站在少年背後,用自己的身體為少年擋著水,那由皮毛幻化而出的衣袍濕了個透。

銀色的月華還在源源不斷往少年體內湧去,卻因為少年靈脈已斷,進入不得門道,在少年體內橫沖直撞,使得少年更加痛苦。

狐貍不敢亂動,只得先強行斷了少年還在運行的功法。沒了運行的功法,那月華便也不再往少年體內傳輸,如薄霧般瞬間消散。

束星一直咬緊的牙關這才松了開,渾身的疼痛隨著輕啟的唇無法抑制地呼出,沒法多想這狐貍是怎麽闖過重重陣法來到這兒的。

“多……謝……”連聲音都在發著抖。

狐貍又氣又心疼,擋著泉水,小心翼翼地把人從地上抱起來。然而就算再小心,渾身的經脈都斷了,又能不碰到哪裏就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少年那被河水凍得發烏的唇瓣便又泛出白來。

少年身子本就纖細,此刻受了傷,恍若無骨般躺在狐貍雙臂間,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狐貍怕他口中還含著血,左臂擡高了些,怕他嗆在喉裏。

“你就別說話了。”狐貍可不願意聽到他現在跟他道謝什麽的,柳葉般的眉皺緊。

兩個人身上都是濕的,但到底狐貍比這在瀑布底下待了好幾個時辰的小孩兒要好,身上的暖氣兒讓束星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往狐貍身上靠。

“別亂動!”狐貍看著他在自己懷裏不安分,心都揪起來了,加之束星自己把自己傷成這樣子,又在外邊兒布了好幾個迷陣不讓他靠近他想了來氣,語氣難免重了些。

束星現在哪兒管得他語氣是如何呀,根本聽不出來這狐貍在擔心他。不如說他現在聽什麽都像隔了層窗般,聽不真切,眼前也是霧蒙蒙的一片。想睡過去,但身上的疼痛卻又強迫他保持醒著。

他只聽清了狐貍說的哪幾個字,又遲緩地在腦海裏把這幾個字連成一個句子,隔了好幾秒才給了個反應。

“冷……”臂彎間的少年低聲呢喃,若不是狐貍聽力卓絕,恐怕在這瀑布的水聲中很容易便忽略過去了。

狐貍眉間皺得更緊,把這孩子往懷裏摟了摟,貼在胸口,怕顛著這小孩兒,輕輕一步下了瀑布下的大石。水沒到他腰的位置,他就一步一步淌著水,穩步走向岸邊。

“忍一忍,回去就好了。”盡管還在氣頭,但狐貍終究是放柔了聲音安慰這少年, “回去我便拾柴生火。”

束星被系統騙了,又受了這麽大罪,本就委屈又難過。此刻模糊聽見狐貍的安慰,那憋了許久的委屈忍不住湧了上來,鼻尖一酸,眼淚便不停往下掉,和著身上的血跡,讓狐貍心疼到恨不得把心給挖出來,就為了讓這小祖宗別再哭了。

“你別哭了呀……”狐貍說話帶著南方人的尾音,柔軟的江南水鄉之意,刻意放柔的聲音更加溫潤,讓束星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哭出來。

那少年越哭越兇,狐貍幾乎是手足無措了,抱著人穩步往小院裏走,一邊低聲哄。

“別哭了好不好……我不兇你了……”那低聲下氣的模樣,也不知誰才是做錯了事的那個。

世間便是這樣,誰先愛上,便把整個人都輸了個徹底,什麽也不管不顧了。

狐貍先把人輕輕放到床上,轉身去打了滿滿一桶熱水,打好了水把人衣衫解了放到熱水裏泡著,怕人在水裏站不住,特地換了個小的木桶,把人安頓好後,又去換那被打濕的被褥。換好了以後,又去外屋撿了些劈好的柴來,在爐裏生了。

這忙裏忙外的,身上的濕衣服都沒往下淌水了。

五月的天氣本就熱了,雖不像盛夏那樣熱得煩悶,卻也不是生火取暖的時節。火才生起來沒多久,狐貍額上便冒出了些薄汗。

他這才驚起自己身上還是濕的,趕忙變回原型把自己烤幹,一邊兒又留神浴桶那邊的動靜。

過了些會兒,身上的毛都烤幹後,狐貍又變回人形,想著時間該是差不多了,走過去敲了敲屏風。

“我進來了。”問的一環直接省略,畢竟現在束星幾乎是動彈不得,只能依靠他。

想到這一層,狐貍的眸中的情緒帶了幾分暗色。若不是心疼這少年,他甚至覺得這樣只能依靠自己的束星是最好的。

走進屏風後,本來還想再說什麽的狐貍放輕了腳步。

——那少年已經睡著了。

那功法已經消耗了少年太多心力,此刻一放松下來,便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深眠。但就算在睡夢中,少年緊皺著的眉頭也沒有絲毫松開的跡象,反而因為身上的疼痛而更加皺緊了些。

狐貍輕嘆一聲,把人從木桶裏抱起。桶裏的水還是熱的,蒸得懷中人白皙如玉般的肌膚泛起了絲絲花瓣般的嫩色,那柔軟的身子也是溫溫熱熱的,比起剛從瀑布下抱出來時臉色好了不少。

但全身的經脈都斷了,再好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只是這樣一個動作,狐貍慢之又慢,卻還是把這人弄疼了,但又因為太過疲累,少年只是在夢中掙紮,在無邊的噩夢中無法清醒。

狐貍把他放在鋪得柔軟的床上,讓少年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一遍一遍重覆著擦去少年黑色長發上的水珠,直至擦幹。

狐貍把毛巾往旁放在少年常躺的軟椅上,低下頭,那瀑布般的銀絲便從肩頭滑落。狐貍看上去雖身形纖長,但到底是成年男子的模樣,此刻低下頭,就像把少年整個人都攬在身下一般,圈進自己的地盤。

“現在知道疼了。”他獨自低語著,明明是想說給少年聽的話,又唯恐擾了少年的清夢,把他從夢中吵醒,而放輕了聲音,只有自己能聽得見。

青蔥般的指尖撫上少年的眉間,想撫平那道溝壑,卻是失敗了。

屋內的溫度隨著火燃得越來越高,少年那菱形的薄唇卻仍舊泛著白,似乎是冷的緊。

狐貍連被子也不敢給他蓋,唯恐壓著他疼,怕他枕在自己身上睡得不舒服,把人移到床正中最柔軟的地方。

床並不是很大,剛好能夠兩個人睡在一起,亦或是足夠一個人展開了手腳睡。少年一到床中,便把整個身子都縮了起來,似乎是疼得狠了,連嫣紅的眼角都沁出淚來。

怕是潛意識因為剛剛置身於他人眼下,便不敢展現出弱勢來,但此刻感覺是一人,便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團起來。

——像只受傷的小刺猬。

少年平日裏都是傲氣的,高高在上對什麽都漠不關心,仿佛對什麽都置身世外,所以狐貍也習慣了仰望。畢竟他還只是只沒化形的狐貍時,便只能仰望這少年。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少年渾身的靈力都廢了,如果沒有他幫忙,少年可能再也不能修煉。

所以現在是難得少年乖巧地任由他打量的時候。

他這才發現這少年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強大,從寬大的袖口處露出的兩只手腕他能一只手握住,握緊,巴掌大的小臉被散亂的黑綢子般的發遮擋了小半,更顯憐惜。少年的身子在這張床上甚至只占了三分之一多一點,小小的一團,可憐又可愛。

狐貍就這樣低著頭註視了他一會兒,直到那爐竈裏的幹柴火發出劈啪的聲響,狐貍才移開目光,直起身。

他吹熄了房間中所有的燭火,但那燃燒的爐竈還是照亮了小半個房間。

狐貍面無表情,用火夾子又扔進去一捆樹枝,讓火燃得更旺些。那幹枯的樹葉一接觸到火,便迅速燃燒了起來,明亮的火光透過小小的爐竈口投影到狐貍絕色的臉上,顯得那陰沈著的臉更加明暗不清。

狐貍似乎在思索著什麽,火光在那雙狹長的狐眼中跳躍,仿佛也點燃了一團火焰。

忽然,那支棱在頭頂的一雙白耳朵抖了抖,聽見爪子撓門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只有火焰燃燒的夜晚卻顯得有些惱人。

狐貍把火夾子放到一邊兒,拉開門——果然是那只狗。

似乎是因為今夜很晚了,房屋中還亮著光,又或許是許久沒回來,這只狗興奮地睡不著。但不管是哪種,狐貍都不可能待見這只狗。

不過是遷怒罷了,覺得若是沒有這只狗,他便能寸步不離地跟著少年,便不會有這事的發生。

那狗不知道屋中發生了什麽事,見多了狐貍冷著臉的樣子也不怎麽怕了,它知道少年會護著它。於是大著膽子叫了兩聲,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擺動。

狐貍眼神一凜,怕這狗把少年吵得不安慰, “滾!”他低呵道,把這狗往外院趕。

那狗沒得到束星的回應,又怕極了狐貍,只得夾著尾巴走了。

狐貍把門輕輕合上,重新坐回少年床邊的竹椅上,把濕毛巾搭在靠近火爐的扶手烤幹。

後半夜一直守著這少年,一直到了天明,不曾合眼。

狐族人多情卻又專情,認定了,便是一生一世的事。狐貍一只手呈爪型,放在自己小腹上,竟把自己的妖丹吸了出來!

才化形的妖,妖丹大多都是褐色,普通得像是路上的石頭,很容易就被忽略。極少數高階的妖,妖丹上是紫色,上有薄薄的妖力凝聚成結界,這樣的妖,日後無不是占據一方地,做一方領主。

但這狐貍的妖丹竟是金色的!

那金色雖很淺淡,卻像是某種寶石般流光溢彩反射出的光,細看上還有某種瑰麗圖騰在妖丹上,煞是好看。

妖丹離體對妖來說便像是心臟離體般,約摸半刻鐘便會因缺乏運轉的妖力而亡,同時在妖丹離體時也會有窒息的痛感。但狐貍卻是不管不顧了,硬是用自己妖丹為少年修覆了心臟處的經脈。

他才剛剛化形,做不到太多,勉力修覆逆天而行造成的後果便是那妖丹上裂了道不起眼的裂痕。

這恐怕對他日後的修煉會造成不小的影響,但他恨不得經脈全斷是自己的,是自己來替少年承受這些痛,只是妖丹裂開便能減輕些少年的痛苦,對狐貍來說卻是再好不過。

半刻鐘很快便到了,狐貍不得不把妖丹逼回自己體內,想著下次過多久再用妖丹溫養效果最好。

天光已經大亮,狐貍看少年還沒有醒來的跡象,把窗上的簾拉上,又去給爐子添了把柴。想了想,又去了前院兒。

“過來。”狐貍叫著那只狗,那狗垂著頭夾著尾巴過來了。

狐貍盛了盆昨晚的飯菜放到狗面前,那飯菜色香味俱全,可惜昨晚剛做好,卻並沒有人吃,倒是便宜了這狗。

“吃。”那狗吃了十幾天肉幹了,此刻見到飯菜來,雖然是涼的,但那嘴涎已經忍不住往地上掉了,礙著狐貍,又不敢撲上去。此刻聽見狐貍的話,這才吭哧把頭埋進碗裏。

那狐貍就蹲那兒看,面上的神情顯得有些木然,似乎是因為妖丹受損的緣故,顯得有些精神不濟。

恍惚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要回屋去,那少年還沒醒。

本來安靜蹲在狗面前的狐貍“蹭”一下站起身,把狗嚇了一跳,生怕這狐貍打它往後退了好幾步,也不想想這狐貍把它帶回來何曾真打過它。再說這狐貍現在哪兒管它滿心滿眼都是屋裏那少年,生怕那少年醒了找不見人,又起不來身,喊不出,又一個人窩在哪兒難受。

就這麽十來步遠的距離狐貍越想越心焦,那腳下的步子恨不得飛起來般。

推開門,微微瞇了瞇眼,適應了下屋內昏暗的光線。屋內的火仍在燃燒,那溫度也維持在讓少年感覺舒服的溫度,床上團城一團的少年呼吸聲平穩,並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狐貍把門關了,又重新坐回床邊守著。

這少年沒醒時,他怕他醒了,怕他疼怕他痛。但這少年久久不醒,狐貍又怕了,怕這少年在睡夢裏也睡得不安穩,怕這少年再也醒不過來……

他活了幾千年,何曾有過這樣糾結的時候。向來是隨心所欲,這天地間,誰能與他逍遙並肩同看潮生潮起花開花落現在他找到了。

但他現在實在是太過弱小,以至於什麽也做不到,若是修煉的速度能再快些就好了。

以前他總覺得修煉多久都無所謂,該是自己的始終是自己的,現在卻又覺得成長的速度實在太慢。

這少年不安分,有太多變數,他總該強大些,時時刻刻寸步不離地看著,才能護得住這孩子。

但殊不知,束星從來就不是要讓別人護。做了這麽多,無非也是想有力量毀了這世界。所以從一開始,白斂與束星的想法便是背道而馳的。

所以結局便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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