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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狐之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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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語(十)

束星撿到少年時,那少年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瘦得像只小怪物,薄薄的一層皮蓋在骨頭上,被剪刀剪的亂蓬蓬的頭發比起乞丐來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破爛的麻布衫上沾著血和流下來的膿水,有些甚至已經粘連在皮膚上,身上沒一塊好肉。

束星看得來氣,恨不得沖回去把那些人剁了,那少年看著他生氣,縮了縮身子,唯恐是自己惹得他不快。

他想討這人歡心,從第一次看見這人他就想:這仙人看起來好生面熟,讓他不由自主得想要親近。

並不因為是他救了他才想要親近,在少年沒有出手時,他看見他的第一眼,便想走到那人面前,碰一碰那人白皙的指尖。

束星怕馬背顛簸把傷口崩開,花了三天把他背回祖山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弄得臟汙不堪。柳逐雲剛看見自家師弟,還沒來得及說上話,那少年就一陣風似的就從眼前過去了,背上還趴了個類似於人的物件,本要下山的柳逐雲把馬繩一扔,快步跟了上去。

藥堂的文長老平日和束星關系甚好,要不是束星太懶,文長老的一身絕學早就盡數傳與了他。此刻見那孩子背了個人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倒也沒怪罪他失儀,當下便放下手裏的事幫忙診治束星帶過來的人。

束星本沒有這麽快回來,但那村子附近就一家行腳醫館,根本治不好少年這樣的傷。比起去最近的城鎮,還不如回祖山更快一些。於是束星買了幾瓶金瘡藥,先吊著少年的命。但有些傷口已經黏在衣服上了,束星又不敢胡來,藥像不要錢一樣到處撒。

那少年醒醒睡睡,偶有醒著的時候,便能看見那美好的宛如神祇般的人給自己上藥,青蔥纖長的指間攥著只白色的小瓷瓶,對比自己身上的臟汙不堪,那面容精致帶著清冷之意的少年同他就像荷花與淤泥的差別,天上地下。

——大抵是自己上輩子做了無數好事,才得仙人一次垂青。

沒人會同少年交流,少年也不與其他人說話,久而久之,便忘了“說話”。每當束星問他什麽時,他想開口,卻又害怕自己嘶啞像鋸木頭般的聲音嚇著面前這人。於是少年那雙狼般的眼睛便只是一眨不眨的看著那他覺得好看到不行的小仙人,漆黑的瞳仁閃著光亮,卻從不應聲。

束星不知道少年的想法,只以為他是個啞巴,便不再開口。

下午在山路上歇息時,束星手撐在地面想站起身,卻不小心被一塊碎石劃傷了手心。想著金瘡藥還剩很多,便撒了些上去,當下那傷口附近就生出火燒般的痛感,疼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忽的想起那少年渾身傷口,自己也是這麽弄的,該有多疼

束星望見那雙擔憂地望過來的黑色眸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裝著藥粉的瓶子落在地上,散發著苦味的藥粉散了一地。束星把那輕的過分的少年又背在背上,一刻未歇連夜趕回祖山。

雖說那少年很輕,但一連幾天都背著,等到把人放在文長老的診堂上,束星緩緩直起彎曲許久的腰脊時,才感覺連骨頭都在疼。

門沒關,柳逐雲跨過門檻,看見自家師弟沾著血汙的衣服,生怕人在門外受了欺負,幾步走上去扯了人仔仔細細看了幾圈。

眉目精致的少年臉上灰撲撲的,出門時高高束起的發有些松散,一雙流轉的桃花眼此刻疲憊地半瞌著,目光卻是緊緊註視著一旁床上躺著的人。

柳逐雲仔仔細細地看過了,除了手心裏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其他的血跡都是床上那人的。想著束星回來沒騎馬,現在又是這樣一副樣子,不難想到這兩天自家師弟都是怎麽把這人給拖回來的。

自家師弟自小便嬌氣,既不愛修煉,也不愛在丹房學制藥。整日不是在自己院子裏待著,就是在靈獸園逗弄動物,時不時試著躲過看門弟子想溜下山,但無一例外每次都被抓了回來。但這次自家師弟前幾天在他那兒討了些符,誰知道是用來把那些看門弟子迷暈,一個人就帶了些銀子就跑了。

剛剛柳逐雲便是,才回山還沒坐下呢,就聽見自家師弟不見了,立刻便牽著馬要下山去找人。其他師弟都笑他在二師兄的事情上像個老媽子,不過是下個山,還整日攔著人不讓走。

他們怎麽會知曉,那孩子又好動又嬌氣,被寵著一點兒委屈都受不得,術法又一竅不通,還穿著門派的道袍。說小了,在外面被世俗之人欺負了怎麽辦說大了,近些年門派除的妖不在少數,有妖尋仇又該如何是好那孩子生得那樣漂亮,一舉一動皆是風華,不笑時眼角的桃花已帶了魅意,有登徒子打壞主意又該如何

越想越心驚,柳逐雲牽著馬到了門口兒,還沒動身呢,那讓他牽腸掛肚的少年就自己回來了,背上還背了個人。

他等在門口,那少年卻看也沒看他一眼就繞過他走了。柳逐雲心裏漫開某些不知名的情緒,惹得心間酸澀一片,在原地等了等,調整好心情才跟了上去。

壓抑著那見不得人的情感,柳逐雲展開畫著桃花的折扇,擋住面上的表情,不讓一旁的小弟子們看去了。

作為師兄,他只能看著這孩子一天天長大,最終只留給他一個背影。遲早有一天,這喜歡玩樂的孩子會離開這裏。

到時他該怎麽辦

看著床上那野人般的少年,柳逐雲露出嫌惡的表情。出門了好幾天,也不知道自家嬌嬌氣氣的師弟背了這人多久,柳逐雲一想到床上那人是自家師弟一步一步背回來的就有些吃味。別看這孩子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漂亮的小臉兒上冷冰冰的,實則懶的很,又懶又嬌貴。平日裏躺在軟椅上曬太陽都嫌春日的陽光太過刺眼都是使喚他來挪位置的,現在卻把自己搞成這幅模樣都要把人帶回來。

柳逐雲合上折扇,低垂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再擡起頭,已然一副好哥哥的模樣,輕輕拉住小孩兒沒受傷的那只手,溫聲軟語地問著想把人往外帶, “師弟怎的帶了個乞兒回來”

呵!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床上少年那雙黑色的眸子實在是像極了記憶中的某個人,束星難免有些移情,此刻聽了柳逐雲不太客氣的話當下便甩開他的手,轉身接著看文長老為少年診治。

“比不得柳師兄家大業大,我也該是撿回來的乞丐才是。”

聽見自家師弟帶刺兒的話,柳逐雲也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把人惹毛了,想著這床上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以往能得自家師弟這麽護著的除了自己便只有正在閉關的那個老頭子,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被這麽護著,柳逐雲心裏不痛快至極,但也只得忍著。

“師兄不是那意思。”柳逐雲解釋道,誰知這孩子連個眼神都沒給自己,正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床上那人,氣急,又不能走,就一邊兒生著悶氣一邊兒陪在束星旁邊。

文長老聽了旁邊兒的話,有些無奈,但也不好多說,隱晦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柳逐雲,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這些長老活了不少年頭,人精兒著呢!再說柳逐雲幾乎把他心思都擺在臉上了,除了那些不常接觸他的弟子們,祖山上的長老可都是明白他的心思。

“星兒這次撿了個不得的人回來啊!”文長老把少年上半身的破衣服剪開,看了一眼那些傷口,再看了看這少年的內裏,內臟雖有些受損,但花些時間調養倒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束星看文長老眉間浮上些喜色,有些不解。

文長老坐在桌上一邊兒寫下調理身體的藥方,一邊兒解釋: “這孩子根骨極佳,是個修道的好材料,若得教導,日後修為必定比肩你柳師兄!”

束星本就想把他留下來,此刻聽見他能修道,並且根骨上佳,也高興起來。那如水般的眸子一彎,看得柳逐雲輕哼一聲,束星此刻累極,也沒與他多爭。

說什麽能與自己比肩拿自己與這人比較柳逐雲瞇起眼盯著床上還在昏迷的人,厭惡地皺眉。對一切吸引了那孩子註意的外人,柳逐雲都是厭惡至極的。

文長老開好方子,遞給束星讓他給外間煎藥的小童拿去, “給了小童便不必再回來了,想再看他,等明日你休息好了再來。”

“麻煩長老了。”束星接了藥單,往外間走去,仍舊沒搭理柳逐雲,想著先回去洗個澡,換件衣服,等到第二天再來看這小狼崽子。

柳逐雲跟著束星的腳步,像只被拋棄的大型犬,可憐的緊。

把藥方給了小童,小童接過掃了一眼,拿過手邊的一桿秤開始抓藥。束星走出外間,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到門口了,柳逐雲還跟在後面,門一關,裏面傳來一聲: “師弟要歇息了,師兄請回吧!”吃了個閉門羹。

感覺到柳逐雲還待在門口,束星輕嘆一聲,眼中覆雜。

【你也有舍不得的時候。】系統這話純粹是驚訝,畢竟這孩子上個世界沒心沒肺的,它還以為他對誰都這樣呢。

束星沒搭話,徑自回了屋。

那面上卻帶出點難過來。

第二日束星收拾了一番,便去了文長老的藥堂,柳逐雲早就等在那裏了,遠遠見他過來,笑著湊上去。

“師弟用過早膳沒”小孩兒不搭理他也沒有露出昨天那副被欺負了的模樣,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這次師兄回揚州帶了不少好吃的,一會兒親自送到師弟房裏嘗嘗。”

那飴糖色的眼睛擡起,望了他一眼,看見那面容清雋的青年面上掛著討好的笑,抿了抿唇,到底沒開口說出什麽傷人的話。一語不發地走過外間,往診堂去。

柳逐雲看著身旁人緊抿的唇角,以為是自己惹得他不快,不敢再開口,小心地跟在他的身側,卻不知這樣讓束星心中更加煩悶。

那少年今天是醒著的,聽見門口傳來的腳步聲,手指緊張地扣住身下的床單,用的力道幾乎手背上把才止住血的傷口崩開,轉過頭看向現在還空無一人的門口,黑色的瞳仁裏閃著光。

文長老給他開的不光是溫養內府的藥湯,還準備了藥浴。照理說藥浴的水接觸到傷口會很疼,但那少年泡進去時一點兒聲音都沒發出來,若不是檢查過這少年嗓子沒有問題,文長老怕是也要懷疑他是不是個啞巴了。昨夜小童伺候著他泡完藥浴,又把文長老給的藥膏抹在他身上,擦去少年額頭因為藥浴冒出的冷汗。那藥很有效,至少今天有些傷口便開始結痂了。

昨夜泡藥浴時,那小童幫著把少年臟亂的頭發也打理了一通,發現臟的可以。於是藥浴泡完後,又端來盆子接著把那頭洗了七八遍,洗頭的盆子裏這才出現了清水。洗完後又把那層次不齊的頭發那剪子修理得順眼了些,小童這才滿意。

此刻少年洗得幹幹凈凈,身上也換了身幹凈的衣服,蓋著被子。雖還是瘦得皮包骨頭,比起昨天來卻是有人樣多了。

束星剛跨過門檻,便對上了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深陷在眼窩中的眼像是狼般把他緊緊盯住。

前幾日少年的臉被亂蓬蓬的頭發擋住了大半,臉上也到處都是汙泥,根本看不清原來的長相。此刻洗幹凈了,掀開那頭發露出臉來,束星不由得走到少年床邊兒上,膝蓋一曲,跪了下來。

柳逐雲看見束星的動作,嚇著了。自家師弟何曾做過這種事兒在別人床前跪下別人給他跪下還差不多。

然而束星只是想仔細地看看那張臉罷了。

被那漂亮的像九天外的仙人模樣的人目光一錯也不錯地註視著,少年感覺自己面上有些發起燙來,害羞地移開視線。

然而束星已經快哭出來了。

這少年和記憶中的人,除了瘦了些,簡直是一模一樣的。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呢連那生氣時要吃人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但到底束星還是保持住了大部分理智,把眼淚憋了回去,沒真哭出來,眼眶邊兒卻是紅了一圈兒。

長得再像,也不是那個人,沒有屬於他們的共同的回憶。

所以束星並沒有允許自己回憶太久,身子晃了晃,扶著床沿站起來。

柳逐雲剛剛看他一直跪著,沒敢硬把人拉起來,怕又惹得人不高興。好在沒過多久,自家師弟便自己站起來了,讓他松了口氣。

束星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心裏橫豎都在難受,感覺嗓子裏都在發苦。

“你以後不會再受欺負了。”像是幼時那人保護他一樣,現在他終於有了保護別人的機會,軟聲承諾著, “等你好了,便留在鳳棲山和其他弟子一同修煉。”

柳逐雲聽了這話,心中酸澀,想著這人何德何能偏偏討了自家師弟喜歡。

那少年只是望著他,看著仙人泛紅的眼尾,像是墨染的般。

他不明白這人怎的就傷心起來,潛意識裏覺得是自己的這張臉惹得禍,便動手把被子往上拉把自己臉遮住,只露出那雙漆黑的眼睛在外邊。

柳逐雲看他這樣,誤會了,低啐了聲, “不識好歹。”自家師弟哪兒哪兒都好,這小子居然一副不待見的模樣,二話不說便拉了束星往外走。束星心裏受的震動太大,沒有過多掙紮便被柳逐雲拉出去了,到門外才想起,喊了聲: “我明日再來看你!”

那雙狼眼追逐著仙人好看的背影,直到隱到門背後看不見了,那眼睛都直直地望著門口,配著那拉到鼻梁的被子,顯得有些傻氣。

不會是又把仙人惹氣吧……少年眼中的光黯淡下來,忽的聽見門外傳來那熟悉的清冷之聲,本來黯下的目光驟然又亮了起來,手指絞著被子,心裏漫開蜜糖般甜滋滋的感覺。

——明天他還會來看自己。

一旁的文長老見了他這模樣,也不說,倒有幾分看柳逐雲笑話的意思。

這孩子雖受了不少苦,但現在總算是苦盡甘來。日後身子調養上來,根骨不比柳逐雲差,劍眉星目的,日後怕是比柳逐雲還要受歡迎幾分才對。到時有他制著柳逐雲,這祖山上恐怕就熱鬧咯!倒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一個月過去,那少年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束星有次提起他不會說話這事兒,才從文長老那兒知曉這少年根本不是個啞巴。

每天都有人同束星耍,束星本來已經把這少年同記憶裏那人區分開了,心裏便想著離遠些,有意地疏遠那少年,來藥堂的次數便也不那麽多了。忽然聽見文長老說他能說話,但一直當啞巴,想著這孩子是有些問題的。人是他撿回來的,那就得負起責任不是這麽想著,來藥堂的次數就又勤。

“谷雨,你怎的都不說話”束星牽了那少年的手,把他從屋裏拉出來,讓他陪自己在院子裏閑逛。

五月的天氣溫暖宜人,山上大部分花都開了,難得今天那人過來一次,谷雨癡癡地望著站在一樹海棠花中的少年。

那少年肌膚勝雪,眉目如水,艷麗的容貌比這海棠還要嬌艷萬分。

他似是懂了柳逐雲為何總關著這人不讓他下山,就算這人眉間都是冷意,身上穿著道袍,也抵不住人的欲念。

“谷雨。”束星又喊了聲。

自從知道這孩子不是個啞巴後,束星便想著法兒讓少年開口。然而往常都很聽話的少年唯獨這件事不順著他,一如既往地沈默著,像從前一樣,只是拿那雙深黑色的眼望著他。

這少年在文長老這兒好吃好喝的調養了一個來月,本來就是長身體的年紀,身上終於是有了幾兩肉,那張臉也俊朗起來。前些日幾個和少年同齡的小師妹還跑來搶了藥童的活兒,要給少年餵藥。

少年自從有了行動的能力後,便不用藥童拿著湯匙餵藥了,都是端著碗直接喝。見送藥的換了人,眼皮都沒動一下,接過藥喝了,然後把空碗原封不動地遞回。惹得那幾個小師妹好不傷心,罵他是不解風情的木頭。

然而這少年本就誰的話都不聽,只聽她們二師兄一人的。最開始也是,那漂亮的小孩兒把他往這兒一扔,每天三不五時的來看看動動嘴皮讓他好好喝藥養傷,像是對待一只撿回家的狗,新鮮勁兒一過,來的時間便少了。但那少年卻是記著他的話的,不光記著,還當聖旨一樣。

有次束星說隔天要去看他,結果到那天,幾個師妹約著他到後山摘果子,他便把許諾過少年的事兒給忘了。少年左等右等都沒有等到人來,站在那人的院子門口,像只被拋棄的大型犬。那藥童來拉了好幾次人,少年都不走,藥都是送到束星院門口吃的。

好不容易等到半夜,那壞小孩和別人結伴從後山回來了,走到院門口,看見站在那兒像根木頭樁子的少年,奇怪道: “你怎麽在這兒”

理所當然是得不到回答的,於是那壞孩子接著說: “快回藥堂去歇著,我改日去看你。”說完,門一關,走了。

然而那少年卻癡癡望著那已經關上的門,擡起手摸上少年剛剛拉過的門把,著迷般。

這孩子對他那樣不在意,他卻還是喜歡的不得了。聽他和他說一句話,便能高興半天,把那句話在心裏反覆琢磨上無數遍。

仙人同他,合該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

能說上話,便滿足了。

所以他不敢開口,怕自己難聽又嘶啞的嗓音把這嬌氣的孩子嚇跑。

束星卻不知他這樣多的顧慮,眉間一斂, “莫不是覺得我不配同你講話”

這句話當然是嚇他的,而少年也當真被嚇著了,惶惶然看向少年那仍舊冷淡的漂亮的側臉,手腳冰涼。

“還不說話”束星等了半刻,也沒了耐心。本就不是那個人,只是長了張相似的臉罷了,他給他吃給他穿,他卻連句話也不開口說,以為自己是誰啊當下就拂袖要走。

少年看他轉身走了,急得眼眶發紅,幾步抓住束星的衣袖。

“別……”

聲音雖小,但束星還是聽見了。停下腳步,望著那垂著頭的少年。

“別走……”因為許久不曾說話,少年的聲音像是鋸木頭的鋸子般,嘶啞難聽。自從被仙人救回來後,他便有在無人時偷偷練習說話,但怎麽也無法改變那難聽的聲音,於是他便想著把自己當個啞巴。

他怕一說話,仙人就嫌棄他了。

畢竟那人那樣完美,他卻卑微到了泥土裏,他怕被拋棄。

“你哭什麽”束星皺眉,把少年的下巴擡起來,看見少年用那人意氣風發的臉哭得稀裏嘩啦,難免有些在意。

嘆了口氣,束星蹲下身,把那少年摟進懷裏,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也真是……”

一陣風吹來,粉白的海棠花簌簌落了滿地,間或聽見幾聲少年的抽泣。

“別不要我……”

束星柔了眉眼,不知想起什麽,撫上少年柔順了許多的黑發。

“怎麽會不要你,你是我撿回來的,要不要你也得從我嘴裏說出來,你自己自作主張,算什麽事兒。”

【別丟下我好不好】臟兮兮的小娃娃拉住那黑發少年的衣角,怯生生地跟在他後面。

那人轉過身不知說了什麽,卻依稀記得是意氣風發的模樣。

過了半年,人一養好,文長老便把少年扔出了藥堂。不想讓他去住低等弟子住的房間,束星便把自己那小院的雜物間收拾收拾,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扔進柳逐雲的乾坤袋,置辦了些新床,新褥子之類的,讓少年住進去。

那雜物間本來是放其他師弟師妹們下山買回來送束星的小玩意兒的,加上裏面還有柳逐雲每次送的不少物件,是以比束星的房間還要大些。此刻收拾收拾,讓少年住進去也沒有虧待。

柳逐雲卻是不樂意了,想著束星不讓他住低等弟子的房間,那重新建個屋子不就得了

說幹就幹,看起來是好師兄為師弟著想建房子,實則那房子建的離束星那小院兒隔了十萬八千裏遠。

束星由著他鬧。

這少年一直住他這兒總歸是不方便的,再說等掌門師父一出關,憑著他的資質,也肯定會被收為親傳弟子。他和柳逐雲都有自己單獨的院兒,少年也得有才是。

柳逐雲雖然不待見那少年,但怕束星說他小心眼兒,是以那房子建的規格都是按照好的來。

其他弟子被柳逐雲鼓動著幫忙一起建房子,上次那幾個被少年傷了心的小女娃說是傷心了,一聽要給人建房子,高高興興地使著術法幫忙。

只消半個月,那房子便建好了。要他搬過去時,那少年一副要被他丟棄了的模樣,也不說話,就用著那雙黑眼睛望著他。

“都在山上住,我難不成還要丟你下山”束星眉一挑,用乾坤袋把少年房間裏的東西都收了進去。

但是那裏離你很遠。少年默默在心裏想。

不能早上伺候著你起床,伺候你穿衣,伺候你洗漱。不能一整天都陪在你身邊,因為沒了理由。

束星要是知道他這麽想,恐怕會覺得自己撿了個仆人回來。好在他不知道,二話沒說帶著人和乾坤袋就到了師兄弟們給少年建的屋子。

那院子可真是遠,虧得柳逐雲能實地測量了下祖山上哪塊地距離束星那屋子最遠,也是閑得慌。

束星帶著人過去的時候,一眾師弟師妹們正站在門口,柳逐雲迎了上來,卻是沖著束星來的。

“他們在做什麽”束星問。

“閑得發慌弄了個剪彩,也是胡鬧。”柳逐雲撇撇嘴,覆又纏著自家師弟的手臂挽了上去, “明兒個師兄要回家一趟,要不要和師兄一起到揚州看看”

束星搖搖頭拒絕了,看見那少年站在那兒不動,前面的小師妹拿個剪子已經在喊了, “谷雨師兄!快過來呀!”紮了個羊角辮的小姑娘跳著向這邊兒招手。

束星有意讓他多接觸些外人,改改那性子,推了他後背一把, “去呀!”

少年一向是聽他的話的,雖興致不高,也不願意拂了他的意。走上前接過小師妹的剪子,把那紅綢剪了,也不知那些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哪兒找的花,裝籃子裏,高高往少年身上撒,喜氣洋洋的模樣。

沒經歷過這陣仗的少年顯得有些不知所措,轉身望向幾步開外的束星。那花花綠綠的花瓣撒在少年身上,黑色的眸中也映進了某些柔軟的情愫。

之後沒過多久,掌門便出關了。理所當然得把少年收做第三個親傳弟子,和柳逐雲與束星同輩分。

待了這麽久,少年算是看出來了,那仙人模樣的小孩兒實則什麽也不會,就連那天救下他的符咒都是柳逐雲給的。嬌嬌氣氣的,又要板著臉裝出副高人的模樣,可愛的他心都要化了。

那小孩兒好吃懶做,不愛學習,掌門又寵著他,整天便待自己院兒裏或是跟那些小師弟師妹去後山玩樂。因著吃了人參果,掌門也不擔心他道行低微。但那嬌貴寶貝的很的小孩兒又喜歡到處亂跑,每回都是柳逐雲抓了他回來,回來之後又發好一通脾氣,柳逐雲伏低做小才哄了開心。

少年想像柳逐雲一樣,有保護他的資格,於是發了瘋一樣的日夜修煉。時間如流水,轉眼便十年過去了。

已是青年模樣的谷雨註視著面前還是少年模樣的束星,黑色的眸子軟成水般。束星也看著他,時常想著要是那人長大後,會不會也是這副模樣,英俊帥氣,要討多少姑娘歡喜。

“又要偷跑。”谷雨一身玄色道袍,長劍背於背後,端是個江湖俠客的模樣。嗓子經過文長老的調理後,已經恢覆了它原本的樣子,惹人沈溺在那低沈如陳年酒水般的聲音裏。

束星背上包袱款款,想著前幾日柳逐雲和谷雨都下山了,該是沒人能攔住他,誰想這麽不走運,剛出山門便碰見了回山的谷雨。

“怎的這般沒大沒小,碰見了連句師兄也不叫。”

谷雨失笑,他倒還數落起自己來,也不看看到底自己有沒有師兄的樣子。

但到底沒落了小孩兒的面子,乖乖叫了聲“師兄”。

小孩兒揚著小下巴,驕傲的很,繞開他便走。

“誒!你放開!我可是你師兄!”束星撲騰著,青年抱孩子一樣抱著他,順便打了一巴掌小孩兒軟軟的屁股。

“掌門有命,道門中人不得私自下山。”說得冠冕堂皇的模樣。

似乎是覺得自己師兄的威嚴被侵犯了,小孩兒那雙桃花眼天生本來就帶著水意,此刻眼角更是泛出些水花兒來。

“谷雨!你怎的能打我!”

谷雨一看把人欺負狠了,剛剛也是順著心裏想得拍了一巴掌那軟嫩嫩的屁股,沒多想,現在知道後悔了,當下便停下回山的腳步哄著, “是師弟的錯,師兄莫哭。”

一個八尺男兒向著一個小少年叫師兄,這場景倒有些好笑起來。但沒辦法,這祖山上,除了柳逐雲和長老還有掌門,都得叫這小孩兒一聲師兄。

道門中人護短,有次下山,束星被鬥笠遮的嚴嚴實實的,年方二十亭亭玉立的師妹剝了個橘子給自家二師兄。一邊兒叫著師兄,一邊兒像哄小孩兒一樣,把路過的一個江湖中人樂得不行。那人估計也是才出師門歷練,背上一把輕劍華而不實,這邊兒剛笑話呢,那邊兒小師妹剝完橘子,蹲下身把橘子塞自家二師兄手裏,拍拍手,轉身就把那人用風刃弄得只剩下條褻褲掛在客棧二樓,兇神惡煞地瞪了那人一眼,回過頭又是溫溫柔柔的模樣,牽著自家二師兄的小手走了。

“你得賠我。”束星眼珠一轉,又開始蹬鼻子上臉了。

谷雨寵溺地望著那壞主意都掛臉上的小孩兒,從乾坤袋裏摸出在山下買的糖葫蘆遞給小孩兒, “賠你什麽”

束星接了那糖葫蘆,嗷嗚一口就含了一顆進嘴裏, “陪我下山。”

谷雨當真是不知道那山下有什麽好去的,少年三天兩頭就想跑下去,掂了掂少年背後的包裹,打開一看,果然裝的都是糕點。

青年無奈地把糕點收進自己的乾坤袋,抱著人往自己剛剛來時的路走。

“師兄說是什麽便是什麽罷。”已經是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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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我想寫的束星!以前寫的什麽玩意兒!我要大改!不要攔我!

總算把這個寫完了,以後除了星期四,每天更3000,謝謝大佬地雷,麽麽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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