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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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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冬,終也,萬物收藏也。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凍;三候雉入大水為蜃。

北城的習俗,立冬要吃餃子。有民俗專家認為,立冬是秋冬季節之交,是“交子之時”,所以這時吃餃子有“順從天意”的意思。

作為博士的王慎有申請單人寢室的資格,無奈單人寢房源少,申請者甚眾,他從遞交表格到如今一年多也還處於排隊狀態。去學辦一問,只等來一句沒辦法,等著吧的回應。所以下半年他直接在靠近地鐵口的居民區租了一套房。立冬當天,邀請了豆蔻他們一起過去包餃子。

王慎早早回家買菜去了,留下之前已經去過的郭千帆,帶著幾人一起搭乘地鐵過去。

“王博之前住幾人間啊?幹嘛非得搬出來,在北城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一套房。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大家已經悄悄致富是嗎?”範文芳笑道:“那我今晚可要敞開了吃,再也不心疼王博的生活費了。”

郭千帆也笑了,“那你盡管吃,師兄還能少了你這一頓嗎?”

比較熟知內情的楮今回應:“王博之前是住的二人間,與另外一個博士的生活和作息習慣合不來,很影響做實驗的心情啊,就搬出來了。”他還補充,“還有,他能和楊師兄玩一塊去,家裏應該是也不缺這點錢吧。”

豆蔻作為吃瓜群眾,默默不說話。

到了王慎家裏,果不其然就見到傳說中的楊逐浪師兄。除了豆蔻外,其餘人幾人都認識他,王慎就把她單獨拎出來介紹,末了調侃一句:“怎麽樣,楊兄,同樣是小師妹,這不比你們實驗室的強嗎?”

實在是王慎平日裏嚴肅的面孔,在豆蔻心裏形成了深刻印象,她冷不丁聽他說這樣的話,先是震驚,然後直接鬧了個大紅臉,一時間沒有回應。

範文芳哈哈大笑,拍了拍豆蔻的肩膀,“是不是之前的印象都顛覆了,其實這才是王博的真面目,憋著壞捉弄人,以後你可要小心。”

豆蔻心一松,釋然一笑,“第一次見識到王師兄的促狹,以後我會習慣的。”又和楊逐浪打招呼:“楊師兄你好,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以後多多關照。”

楊逐浪不經意間觀察她,聽她如此說,丹鳳眼裏盈滿了笑意,眉頭一挑,擺了擺手:“好說好說,你要是想玩,下次海釣讓王慎帶上你一起。”

“哇,楊師兄,你要不要這麽明目張膽的偏心啊,我們怎麽從來沒有這個待遇?!”郭千帆從廚房端著和好的一盆面出來,他是純正的北方人,對面食白案都有一些真功夫,當王慎說要包餃子的時候,他還特意囑咐不要買市場的餃子皮,只要買兩斤面粉回來就行,他來負責做餃子皮。

王慎怕人多不夠吃,直接買了一袋五斤的面粉,現在看他輕車熟路揉面,分劑子,搟餃子皮,又攛掇他:“千帆,你是不是還會做面食,來個手工拉面怎麽樣?”

楊逐浪看他哼哼不表態,答應道:“都去,下次出海,想去的都去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郭千帆沖著廚房喊了一句:“楮師兄,餡兒調好沒有,快端出來,眾多餃子皮虛席以待!”

楮今喊話:“好了,這就好了。”

等郭千帆把餃子皮都搟完,疊成了兩摞,才發現楮今的餡兒準備得太多了,他心思一轉,立即和王慎說道:“王博,麻煩你去附近的超市買一個蒸籠和一包酵母粉回來唄?”

“你要幹什麽?”

“我看這個餡兒包餃子且用不了這麽多呢,想著發點面做包子,留著給王博當早餐。”

範文芳包餃子的動作一頓,手指上沾著面粉,彈了他一下:“一聽說可以出海,這諂媚勁兒呀,郭千帆你上輩子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吧?”

郭千帆臉一下子通紅,哼了兩聲沒搭理她。

王慎拍了拍楊逐浪肩膀:“咱倆去吧,讓他們自由發揮,有大人在,小孩不好打鬧了。”

豆蔻噗嗤一笑,“師兄,你們放心出門,我幫你看著他們倆,保準不讓他們打架,至少不能把這個家給拆了。”

“我是文明人,才不會跟野蠻人打架。”範文芳微紅著臉嘀咕了一句,就又去包餃子了。

商超就在樓下不遠的廣場,王慎和楊逐浪沒多大功夫就回來了,正趕上郭千帆準備抻面,問他倆:“師兄們,你們都要什麽寬細的,寬的筋道兒,細的易入味兒,看你們喜好吧。”

幾個人一起忙活,動手能力又都不錯,楮今已經進廚房煮餃子了。

楊逐浪看沒什麽自己能幫上忙的,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一邊回覆手機收到的信息,一邊問:“你們實驗室有沒有在長盛醫藥工作的同門?我剛在群裏看到好幾條消息,幾個公眾號同時發文,說是發現重大線索,長盛醫藥財務造假有石錘證據,就等證監會介入了。”

“長盛醫藥?我知道!老大一個醫藥集團了。王博,咱們實驗室有同門在嗎?”郭千帆好奇側過頭去看楊逐浪點開的公眾號長文,發布時間全在今天下午,此時的閱讀量已經是篇篇都十萬加的程度,他不禁感嘆:“看樣子是真的,這幾個公眾號還挺有名的,如果是假消息,那長盛醫藥的法務不得搞死他們啊。”

端著餃子出來的楮今也湊了過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長盛醫藥出事兒了?我還想著畢業投一投簡歷呢,是個挺不錯的大集團。”

範文芳說出自己的想法:“可是這種體量的大集團,證監會一般會給他們自查的機會吧?畢竟長盛醫藥是納稅大戶,裏面員工多少人啊,倒了怎麽辦?”

楊逐浪搖了搖頭,“我不讚成範師妹的說法,資本之上也不是法外之地,一個長盛倒了,肯定還有別的‘長盛’成長起來取而代之罷!”

“據我所知好像沒有師兄師姐在。看看張老師會不會在群裏面說吧,謹慎吃瓜。楊兄,你把文章發我,我轉到小群裏去問問。”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王慎招呼大家拿碗夾餃子,“快吃,天冷,一會兒涼了就不是那個味了,醋、生抽、蔥、香菜這些都弄好了,誰愛吃什麽蘸料就自己弄吧,照顧不周,多多擔待。”

豆蔻掩飾內心的波瀾,和大家熱熱鬧鬧吃完了餃子。回到學校就打電話聯系陸承淵,“公眾號的文章是你授意的嗎?”

“不錯,看來事情發酵得很快。”

豆蔻聽他的語氣像是有了萬全準備,放了一半的心,“既然你有把握就好。”她之前是擔心,陸承淵可能是忍得太久,不想再忍,即使是魚死網破也要覆仇呢。

“別擔心,不是還有你嗎?我不會和他們同歸於盡的。”

豆蔻呼吸一窒,沈默了。

陸承淵繼續道:“還記得在海城見面的那一次嗎?我當時就是在收集證據,見了一位故人,他從前也是和我父母一起創業的元老,後來陸盛和我母親離婚之後,牽扯到一些利益分割,他看不慣,也離開了長盛醫藥。”

聽他語氣輕松,豆蔻好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嗔怪一句:“合著那次你約我出來是順帶的呀。”

“這世上總是無巧不成書,我算是歪打正著吧?更何況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陷入愛河的兩人需要多麽光明正大,愛情可以發生在好人身上,也同樣降臨在壞人身上。”陸承淵最後叮囑她,“之後可能我需要配合協助調查,如果你暫時找不到我也不要害怕,我會讓人傳遞消息給你,安心等待。”

“好。”

長盛集團這邊的好戲剛登臺,走向尚未明確,豆蔻就接到了霜曉的電話:“豆豆,我跟你說件事。你先別著急,阿婆摔倒骨折了,之前還短暫昏迷了一會兒,不過現在沒事了。你看要不要回來看看她?你大哥將她轉到海城的醫院,你飛過來也方便。”

豆蔻渾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應答,又是如何掛斷電話,只覺得手控制不住顫抖。食堂裏坐她對面正吃飯的楊陽發覺不對勁,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就看到那雙明亮眼珠已經盈滿淚水,嘀嗒幾聲,淚珠迅速掉進了熱氣騰騰的面湯裏。

幸好她只是一時失態,瞬間調整了狀態,接過遞過來的面紙胡亂擦幹了眼淚,清晰地和楊陽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我現在需要先和導員請假,然後立即飛回海城。”

楊陽寬慰她:“別怕,我來幫你請假,你現在先網上買機票。”

羅伊是為數不多清楚豆蔻家庭情況的人,接到楊陽的電話,就著手給豆蔻寫了假條,並提醒道:“楊陽,你看著點,有什麽事及時和我說,假條你過來一趟那也行。”

歸心似箭,豆蔻從飛機轉出租,急匆匆來到海城第一人民醫院五樓的住院部,此時已經臨近午夜。

韓家慧聽到敲門聲,轉頭就看到豆蔻,只見她神色焦灼,眼眶發紅,忙摟住勸慰:“豆豆,別怕哦別怕,嚇壞了吧?阿婆沒事,手的斷骨也接好了,身體也做了大檢查,都挺健康的。”

顏香蘭聽見聲音,迷迷糊糊醒了過來,看她站在床邊說不出話,吧嗒吧嗒掉眼淚,心疼得不行,“乖小囡,別哭。阿婆還在呢,一直都在呢。”

直到拉著阿婆溫熱的手,親眼看到她沒有大礙,豆蔻才覺得自己一顆慌亂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嗚咽著喊了一聲:“阿婆——”

韓家慧年紀也大,被勸了回去,豆蔻留下來陪床。

顏香蘭半夜醒了,一時睡不著,就閉著眼睛養養神。沒過多久,就像小時候那樣,感覺到豆蔻慢慢靠近她,顫抖地伸出手來探她的鼻息。好一會兒,似乎確定她還活著,才放心躺回了旁邊的小床上。顏香蘭不敢睜眼驚擾她,只能在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酸澀的一滴淚,沿著眼角的皺紋滲進了銀白的鬢角。

第二日一早,韓家慧就帶著早餐來了病房。看豆蔻十分利索扶著顏香蘭上了廁所,幫著洗了臉,擦幹凈手,此時正拿著梳子要給她梳頭發。

顏香蘭一看到女兒,卻像個孩子一樣告狀:“家慧,你看這個小囡,要管管呀。她梳頭就梳頭,非要給我編兩個小辮,編就編吧,這頭花繩五顏六色的,讓人看到像什麽話嘛!”她留著齊耳短發,顏色雖然花白,但色澤和厚度都十分好,此時被豆蔻一雙巧手編了發辮,配著亮眼的頭繩,看著十分摩登時髦。

豆蔻不樂意,“姆媽,你看這個多好看,顯得阿婆年輕好幾十歲呢!”

“什麽年輕好幾十歲,那更不像話了,跟你一邊大啊?”

“好啊,跟我一邊大,我就和你一塊兒逛街去。”

韓家慧樂得不行,她看著哪個都不幫,實則支持豆蔻的做法,轉移了話題,“姆媽,有你喜歡吃的蝦仁小餛飩。”

顏香蘭已經全身檢查過,除了左手的骨折,其他的身體指標都正常,但她年紀大了,韓家慧就想讓她住院再觀察兩天。頭天她不想讓豆蔻知道,禁止所有人打電話去通知。接好手臂後,韓家慧就勸她:“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現在不說,豆豆遲早也會知道。到時候她怎麽想?哦,說你當人家阿婆,出了什麽事,卻連個音訊都不傳一下,還是一家人嘛,多生疏啊。”

顏香蘭明知道這是激將法,又怕豆蔻真的會這麽想,只能點頭讓霜曉打了電話過去。

林矜澤轉頭跟老婆嘀咕,“阿公和阿婆的脾氣,都是只有豆豆能治,擡出別人來,真就一點不管用。果然是親手養大的,感情不一般。”

霜曉噗嗤一笑,“林矜澤,你多大了,這種醋也要吃一口呀?”

林矜澤被她誤會了也不惱,攬著她的腰,問了一句:“不是說最近總腰酸嗎?要不要也去檢查一下?”

“不用了吧,可能這陣子換季有點睡眠不足,過幾天就好了。”

林矜澤知道她這個歷來的毛病,點點頭沒再說話。每年春夏,秋冬換季,她的生物鐘仿佛能感應到季節交替一般,需要倒時差,睡眠質量直線下降。

再說這會兒,病房裏的三個人吃完了早餐。

顏香蘭看看女兒和豆蔻,開口:“豆豆,吃好了嗎?幫你姆媽把餐盒拿去洗了吧。”

豆蔻猜她們要說話,立即收拾了一下,拎起保溫桶,“吃好了。”單人病房裏配有洗漱間,她直接忽略,出了病房,去了走廊盡頭的公用洗漱間。

韓家慧不解,回頭就問:“姆媽,你這是要說什麽,還要支開豆豆?”

“家慧,這件事兒我想先和你商量商量。”顏香蘭望向女兒,“經過這次意外,我想提前立個遺囑。”

知道顏香蘭出事消息時,林矜喻剛好出差在外地,搭了最早的航班趕回來,到了醫院,正巧碰上在走廊拐彎處站著的豆蔻。

兩人自豆蔻生日後首次碰面,林矜喻怔怔看向她,待她似有察覺轉過身來,喊了一聲小哥,才回過神。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瞧她應該是在冷風對吹的窗口旁站了好一會兒,面頰被吹得有些發紅,關心道:“站在這裏做什麽,不知道冷麽?”

豆蔻的心態比他要坦蕩許多,或許這正是多情卻被無情惱,只聽她語似平常,笑意盈盈開口:“不冷的,阿婆和姆媽剛吃了早飯,在商量事情。”她想著這會兒應該也快說完了,只是昨夜她因為擔心阿婆,將醒未醒做了一晚上光怪陸離的夢,沒有休息好,就站在風口上吹一吹,清醒清醒。

顏香蘭和女兒商量完,見豆蔻許久沒回來,就說:“家慧,你開門把小囡喊回來,外面冷。”

韓家慧出去一看,小兒子和豆豆在遠處面對面站著,豆豆的神色正常,只是金魚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以往的情意。她疑心自己看錯了,再一眨眼,想要仔細辨認,已經看到她的豆豆歡快喊了一聲:“姆媽!”

這是一個提醒的訊號,林矜喻瞬間收斂了,和豆蔻一同走進了病房。

“阿婆,好些了沒?”他一進來就註意到顏香蘭的發辮,嘴角的笑意壓不住。看顏香蘭覺察後瞪了豆蔻一眼,林矜喻連忙幫她找補:“好看的,海城的婆婆們都穿紅戴綠走模特步呢,這樣多摩登。”

豆蔻在一旁開心得嘻嘻笑。

他們這樣,和往日也沒什麽不同,韓家慧覺得自己剛剛一定是看走眼了,她沒有再糾結,吩咐小兒:“金魚,你去護士那借個輪椅。今天天氣還不錯,咱們一起出去走走。”

顏香蘭嘀咕:“我是手骨折,腿又沒事,不用借輪椅吧?”

“姆媽,你是忘了自己之前暈倒過了?還是穩妥些好。”

老太太不想聽女兒的話,但豆豆就坐在床邊,哀哀的眼神看著她,她就沒辦法了,“行了,行了,去借吧。”她摸摸豆蔻烏黑發亮的發,故意道:“哪成想人老了不自由,被個小囡管這管那的呀。”

豆蔻立即摟著她的脖子,甜甜喊了一聲:“阿婆——”

傍晚,林矜澤和霜曉帶著陳律師一起過來,將草擬好的遺囑遞給顏香蘭,“阿婆,您看看有沒有問題,有問題的話,陳律師可以根據您的意思當即修改。”

顏香蘭戴上老花鏡,逐句逐字看完,點點頭,“沒問題。”她又問林矜澤,“你們幾個,對我立下這個遺囑有什麽想法嗎?”她將自己名下的財產一半給了女兒韓家慧,一半給了豆蔻,老宅就留給林矜澤兄弟,只是要保留豆蔻的永久居住權利。

“阿婆,您和姆媽商量好就行,我們晚輩沒有意見。”林矜澤接著問了一句:“豆豆和金魚呢?”

一旁的韓家慧回答:“我讓他們去墨橋鎮接鳳春了。我放心不下你阿婆回去老宅,又怕她在海城住不慣,就讓豆豆回去收拾一些她常用的衣物,接鳳春一起過來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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