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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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候，腐草為螢。二候，土潤溽。三候，大雨時行。
暑假快到了，本已經買好票，考完試就準備回墨橋小鎮的豆蔻，接到了阿婆的電話。
顏香蘭放低了聲音問她：“豆豆，要不，你去海城你姆媽那裏過暑假？”
豆蔻第一反應是阿婆真的不要她了，這事兒從春節時就有了預兆，這次直接不讓回去，她不禁悲從中來，開口就是哭腔：“為什麽一定要趕我走嘛？我又沒有做錯事，再說回去我還可以給你燒飯吃，你之前不是說鳳春姨做的板栗雞燉的時間不夠，不軟糯嗎？”
知道阿婆不肯出小鎮，在豆蔻上大學以後，林矜澤就請了一個阿姨去了老宅做一日三餐，只是顏香蘭初初有些不習慣家裏有外人，和豆蔻通話的時候，免不了說些零碎的閑話。
“不會，現在鳳春的手藝已經很好了。燒的飯菜我也愛吃，我還覺得最近胖了點呢。”顏香蘭聽豆蔻哭，心裏難受，只是她早經歷過大風大浪，強忍著勸慰：“哪個說不要你了？只是你現在長大了，世界也開闊了，總有自己的朋友，在海城呆著不好嗎？矜澤和霜曉也在。”
豆芫青一早出了門，鳳春在大門口守著，顏香蘭才打了電話。沒說上兩句，眼看鳳春急急忙忙跑回來報信，“老太太，她回來了，遠遠地瞧見要過第二道橋了。”
顏香蘭只能匆匆和豆蔻交代：“豆豆要聽阿婆的話，回頭我給矜澤打電話讓他接你。”
“不用了……”豆蔻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她一時間悵然若失擦幹了眼淚，不明白之前還說得好好的，怎麽突然阿婆就變卦了。
夏天的江南小鎮，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陽光如火，大暑的炎熱籠罩著整個小鎮，一座座精致的石橋，橫跨在彎彎的小河上，仿佛是江南水鄉的眉目，引領著游人走進這個世外桃源。河水潺潺，閃爍著點點金光，倒映著藍天白雲和綠樹花影。河畔，洗衣的婦人、戲水的孩童、還有那在樹蔭下乘涼的老人，構成了一幅幅溫馨的畫面。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來到了一片保存完好的老宅區。這些古老的建築仿佛是歷史的印記，沈甸甸地訴說著過去的故事。在老宅子的庭院裏，時間仿佛靜止。古色古香的家具、斑駁的墻壁、還有那爬滿藤蔓的籬笆，都透露出歲月的韻味。午後陽光透過屋檐，灑在青石板上，光影交錯間，仿佛能聽到古人的輕語和馬蹄聲。
小鎮的生活是悠閑的，是寧靜的。但韓家老宅最近卻突然熱鬧起來。
起初豆芫青穿著粗跟鞋，噠噠噠的叩在青石板上，鳳春一早起來做早飯，忍了兩天，實在忍不住了，就提醒她，“老太太上了年紀，雖然覺少，但喜歡清靜，你這鞋每天一大早就噠噠噠的……”
豆芫青第二日就換了一雙布鞋，依舊和顏香蘭打完招呼就出門去。
她和顏香蘭有過交代，她哥哥豆元寶幾年前因病去世，嫂子後來帶著侄子也改嫁了，她今年初和之前的男人離了婚，所以這次回來主要是探望舊人。
當然沒說出口的話是，豆豆肯定是第一想見的，不然也不會一下了飛機就直奔這裏來守著。
鳳春不知道豆芫青的來歷，以為只是已故韓松正的學生，畢竟之前也有不少學生來看望過顏香蘭。等豆芫青在這裏停留了兩日，才覺得不對勁兒，哪有看望人還留下來住宿的呢？她就問顏香蘭：“老太太，這個女子是什麽人啊？把這當旅店啊？”
顏香蘭吃完早飯，一邊在院子裏來回散步一邊聽戲，悠悠道：“她等人呢，你不用理會，等不到自然就走了。”
鳳春和顏香蘭相處得久了，曉得這是老太太不願意多說，只是她實在好奇，壓低了聲音又問一句：“這女子和豆豆是什麽關系？”
顏香蘭虎著臉嚇唬她：“噓，不能提豆豆知道嗎？尤其是不能讓她知道豆豆在哪！”
鳳春小聲盤算：“眼睛長得這般像，又是姓豆的，這方圓兩百裏可沒有這姓氏。她是豆豆的親媽啊？”咋長得這麽年輕？豆豆今年二十歲，這豆芫青看著也就三十多點，那當年十幾歲就養孩子了？
她自己細細琢磨了半響，趁還沒到中午飯的功夫，出門到左鄰右舍偷偷打聽，知道了些大概，回來對坐回搖椅，閉目養神的顏香蘭神神秘秘說了一句：“我有一個好辦法。”
“什麽好辦法？”顏香蘭睜開眼睛，看向她。
“告訴你女兒家慧，讓她來解決，總不能辛辛苦苦把豆豆養大了，這豆芫青一開口就要回去了吧？”
顏香蘭重新把眼睛閉上，心想，豆芫青是豆豆親媽，這爭來爭去，傷害最大的是誰？還不是她的小囡囡豆豆？！那可是她從小奶娃娃帶大的，是她的心尖尖啊。
“不行，這事你知道了也不許去說，她這兩天說是已經找到了前嫂子的去處，我猜她看完了侄子，又等不到豆豆，自己就走了。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鳳春突然嘆了一口氣，“她是真要走才好，咱們只當幾頭瞞著，要是她見不到人，存心要把事鬧大怎麽辦？豆豆一個大活人，她能找到前嫂子，就不能找到豆豆？與其讓豆豆突然見到她，還不如咱們先問問豆豆自己的意思。”
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顏香蘭突然覺得鳳春的這番話有些道理。
鳳春看她神色松動，又勸：“豆豆都這麽大了，她就是想帶也帶不走吧？法律上不是規定，孩子過了十八歲成年，就不用聽父母的了嗎？”
“胡說，怎麽是不用聽父母的了。是長到十八歲就算是完全行為能力人，就不需要監護人了。”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考試月結束，旁人的熱鬧都散盡了，豆蔻無處可去，樓下周文英上來登記每個宿舍暑假的留宿人員，她就說自己不回去了。
“怎麽不回去？”明明親戚這麽多，周文英心裏納悶，就隨口問了一句。
豆蔻知道周阿姨是好意，但一時間還是有些不知所措。蔣琳琳的火車是晚上的，正在收拾行李，見狀說了一句：“周阿姨，豆豆要留下來做實驗呢，你值班的時候幫忙照顧她一下行不？我們都回去了。”
“行，這有什麽，我就是嘴快問一句。真的確定不回去我就登記姓名了啊，如果改變主意了需要跟我說一聲，不然我上來查房的時候看不到你，不好交代。”
“好的，知道了周姨，謝謝周姨。”
張美薇實驗室的碩博研究生暑假只有十到十五天，有些人覺得實驗緊張，擔心畢不了業的，幹脆就不放假了。豆蔻跟著做的橫向項目有薪酬，暑假第二天就收到了一筆轉賬，所以楮今得知她不回家的時候對她說：“要不然留在實驗室打工？”
其實豆蔻也是這麽想的，畢竟之前借了金魚一筆錢去賠償鏡頭的損壞，對於她的小金庫來說算得上損失慘重。
“ 那我要是中途退出了怎麽辦？”
“沒事沒事，這都不算事，你要是想回去了，就交接給我吧。到時候組裏面肯定還有人能接手，放心。”
於是豆蔻靜下心來開始忙試驗，期間陸承淵還約過她一回，說是要去射擊場，她推掉了。誰讓她回來以後上網查了一下長盛醫藥陸盛的情感往事，看到了還算完整的故事，還有當時覺得他那天佩戴的表不錯，記住了上面的字母，過後一查，名字響當當，叫覆仇者。
豆蔻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再和他有什麽牽扯為妙。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整個暑假都在實驗室度過的時候，林矜喻突然來了，而且還給她帶來了一個勁爆的消息，“豆豆，我聽說，就是我聽有人說，你媽媽回來了，就在老宅。”
豆蔻一聽，頓時明白過來，這就是阿婆不肯說明，卻也不讓她回家的原因吧？
周文英看兩人在角落裏說話，喊了一句：“去接待室啊豆蔻，那裏涼快，有風扇。”
豆蔻朝她笑了笑，轉過頭來對著林矜喻，眼眶卻紅了。
林矜喻傻傻楞住了，長大之後，他沒有再見過豆蔻掉眼淚，仿佛他再怎麽捉弄她，她都能抗住，“你這是要哭了嗎？別哭行不行，你說怎麽辦？我上刀山下火海陪著你！”
豆蔻低著頭平覆自己的情緒，接著走到周文英探頭出來的窗口旁，平淡說道：“周阿姨，家裏有點事，我打算回家了。麻煩您。”
周文英立即拿出登記本劃掉她的名字，點點頭：“就應該回家呀，哪有人放假不回家的道理。快去收拾東西吧，用不用你小哥一起上去？這時候沒人，你東西太多的話，破例讓他上去一趟也沒關系。”
豆蔻婉謝了她的好意，又對林矜喻交代：“我打算回去，你忙的話就先走吧，我沒事，我長大了，我能面對她。”
“不，我在這等你，和你一塊回去。”他突然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擔起哥哥責任，她內心一定充滿了猶豫和害怕，不然不會一直強調自己長大了。
豆蔻不再說什麽，迅速回到宿舍，拿出書包收拾了兩套衣服，又給楮今打去電話，說要回家一趟，只是原因隱去了不提，最後道，“師兄，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麻煩。”
楮今正在實驗室稱量樣品，從豆蔻被一個電話叫回宿舍開始，他就隱隱有了預感，所以此時對猜想成真並沒有感到意外，“害，沒事的。我記得你實驗記錄本就放在學生辦公室是不？那待會兒我幫你收拾好，實驗我也接著做。”
“謝謝師兄。”
“甭客氣。嘿嘿，要是你們那有什麽吃的特產，方便帶點就帶點回來哈，師兄在實驗室難熬啊。”
豆蔻被他逗樂了，滿口答應。
顏香蘭自從默許鳳春透露了消息給豆豆，這幾天就一直坐立不安，心裏是既害怕她回來受傷害，畢竟人無論長到多大，還是希望自己的媽媽愛自己的；又盼望著她能回來，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豆豆是真的長大了，即使豆芫青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棄了她，身邊也還有一眾愛護她長輩，更要教會她懂得如何愛自己。
這日豆芫青沒有出門，前嫂子帶著侄子在新家過得還不錯，就是窮了點，她去看望，走的時候給了一筆錢。
“師母，你真的不打算讓我見豆豆嗎？”豆芫青將頭發用一根簪子挽起來固定在腦後，學著鳳春坐在院子裏摘豆角，“我就是回來看看，這些年——”
“這些年，你再次走了以後，豆豆就跟著家慧一家子住了。你要想看她，可以直接去海城守著啊，我一個老阿婆，能知道些什麽？”顏香蘭把戲曲關了，拿起了一旁的詞本看，靜靜心。
“當年是我不對。”
她不提當年還好，一提當年顏香蘭就來氣，“是哪一個當年？？是從你抱著剛出生不久豆豆敲開這宅子的門的當年？還是豆豆小時候你回來，說要帶走她，當回一個好媽媽，但最後卻食言的當年？”
鳳春摘豆角的手一頓，擡起頭來，鄙夷地看了一眼豆芫青，真是作孽，豆豆多好的一個孩子，被這麽三番五次的作弄拋棄，哪能不傷心難過，現在還來輕飄飄的說一句就看看，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麽？
豆芫青一時間有些無措，她沒料到顏香蘭能當著鳳春的面說出豆豆的尷尬身份，立即低下頭去抹了眼淚，解釋道：“師母，我也是沒辦法，當年我爸媽都走了，就只有我和大哥相依為命，我識人不清，未婚先孕，生下豆豆一直都是瞞著大哥的，不然我怕自己會被他當場打死！”
“那後來那次呢？”
“後來那次，我一開始是真心想帶豆豆跟著我一起走的，你知道的啊，我結了婚去日本生活，可那時候剛好經濟不寬裕，養一個孩子——”
顏香蘭看她還是不知悔改，一味地推脫自己的責任，氣得手都抖了：“就是你看她長得這般好，就想著讓她學會利用這一點討好人，當時你怎麽說的，你忘了嗎？教她的作態你也忘了嗎？你真為了她好？你不就是想著擺弄她，讓她跟著你去日本，好圓了你的女明星夢？你到底安的什麽心啊？哪個女子靠著容貌去掙名掙利有好名聲好下場？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老頭子當過你老師，你叫我一聲師母，他之前沒有教過你這道理，我今天就教給你！”
鳳春被顏香蘭憤而站起來大聲呵斥的狀態嚇呆了，來這裏兩年多，她幾時見過老太太發脾氣啊，慈眉善目得很！就算是剛開始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她頂多就是少吃些，也從不和女兒韓家慧說要辭退換一個，不就是看自己一大家子也需要這份家用補貼嗎？
豆芫青也楞住了，她沈默了良久，訕訕回答：“師母，我知道錯了，我現在也離婚了……”
鳳春拿眼去打量她，也沒看出來老太太說的豆芫青色馳在哪，又聽她說離婚了，心裏頭感慨，有些人的命運怎麽像是話本上的故事一樣曲折離奇呢，就因為她長得好看？
她們正別苗頭呢，外面林矜喻剛把車停好，豆蔻隨即一路飛奔，跑過了長長的青石板路，又跨過了幾座小橋，推開了老宅的門，沖進了院子裏，她一眼沒瞧豆芫青，直接抱住了顏香蘭，高興說道：“阿婆，我回來啦！”
林矜喻緊隨其後，也接著大聲嚷嚷：“阿婆，我也回來了。鳳春姨，今天加菜吧，我想吃紅燒蹄髈！”
鳳春最喜歡林家的這個小兒子，長相討乖不說，嘴巴也甜，哪個不被他哄得團團轉？一聽他這語氣就是來捧場，想吃她最拿手的好菜，立馬高興得眉開眼笑：“我現在就去菜市場看看還有沒有蹄髈，有的話一定讓你吃上這一口。”
豆芫青將近十年沒見女兒，此刻好似一個局外人般站著，她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要說有多思念吧，好像也不見得，畢竟自從生下來也沒有親自養育多久，現在回想起來生產時的痛也忘記了；要說不想吧，畢竟她就這麽一個女兒，心底總歸是有些牽掛的。
顏香蘭和兩個小的親親熱熱夠了，才示意兩人看向旁邊晾著的豆芫青，對豆蔻說：“你媽媽回來了，打個招呼。”
豆蔻一路上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如今見到豆芫青，心裏和臉上都沒有什麽波瀾，淡淡叫了聲：“媽媽。”
豆芫青倒是響亮的應了一聲：“哎。豆豆長大了，更——”更好看了，綜合她和那時戀人的樣貌，眼睛最像她，但眼神更清亮靈秀些，看向她的時候堅定而果敢，是她從未有過的精氣神。
“行了，都收拾一下，進屋去吧。都在這裏罰站做什麽。”顏香蘭打斷豆芫青的話，暗暗警告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都得在說之前過過腦子。”
豆蔻扶著她進了臥室，林矜喻和豆芫青跟在後面，林矜喻不了解當年齟齬，只知道她把豆蔻寄養在韓家後，期間回來看過豆豆一回，現在他考慮到豆豆的立場，和氣與豆芫青介紹自己：“豆阿姨，你好，我叫林矜喻，你可以叫我金魚，我是阿婆最小的外孫。”
豆芫青這才仔細打量他，當年她回來時沒有見過林矜喻，倒是見過他大哥林矜澤一面，是個相當出眾的年輕人，不愧是韓家慧養出來的兒子，沒想到這 個小弟相貌還更勝一籌，不禁暗自感嘆，韓家慧就是生在韓家命好，後來和林明遠結了婚，家庭幸福美滿，她怎麽比得上？
林矜喻請了幾天假陪著豆蔻回來，林家人稍後也知道了。林矜澤一反常態沒有教訓他不務正業，而是叮囑他要照顧好阿婆和豆豆，“這次就不追究你先斬後奏的責任了，下次再這樣直接按曠工算。”
林矜喻不怕這樣的威脅，接下來幾日就和豆蔻在老宅裏住了下來，兩人同進同出，說說笑笑。林矜喻顧忌著有旁人在，也不怎麽鬧豆蔻，表現出一副成熟穩重的哥哥樣子，讓顏香蘭也大誇他今年懂事了許多。
豆蔻才懶得揭穿他的真實面目，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和豆芫青的相處，她表現出來總是弄巧成拙的試圖親近，讓豆蔻覺得十分別扭。
“阿婆，她有沒有說過什麽時候離開啊？”這日晚間，豆蔻不願意早早回房，就膩在顏香蘭身邊，悄悄問：“她這次回來，好像也沒說什麽目的。”
顏香蘭好笑地睨了她一眼，“我也不曉得，你是女兒，你可以去問問。”她卻不好開口，好像是趕人似的。
豆蔻猶豫不決，她覺得自己和豆芫青之間隔著深深的鴻溝，兩人都找不到順暢交流的共同語言。次日一早，林矜喻需要返回北城，臨走前頗為不舍，抱怨道：“我要是也放暑假多好，誰愛上班誰去上。”
豆蔻直接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啊，什麽責任都讓大哥抗，你就當二世祖是吧？”
林矜喻當著眾人的面不敢反駁，乖乖說再見：“阿婆，豆阿姨，鳳春阿姨，我有空再來看你們。”
豆芫青遠看近看觀察了幾天，得出了一個自己覺得頗為靠譜的結論，等顏香蘭午休時，她敲開了豆蔻的房門，言說有事相商。
豆蔻想著她可能是要走了，開門讓她進來，還去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豆芫青環顧整個閨房，這個房間，她曾經回來時還一同和女兒住過，如今物是人非，女兒長大了，她也老了，所以她必須提醒豆豆，早點做好打算。
“豆豆，媽媽問你，金魚和你的感情好吧？這幾天，我看你們之間相處得挺好的，就算你有些小鬧架，金魚也能讓著你——”
豆蔻基於過往的經歷，立即警惕起來，“你想說什麽，可以直說，不用拐彎抹角的，這裏沒外人。”
豆芫青討好笑了笑，“媽媽是操心你以後的生活。你讀書出來總是要嫁人的，嫁生不如嫁熟呀，金魚是知根知底的人，師母和林家人肯定也不會虧待你，所以你們是不是可以發展一下，成為——”
豆蔻一聽她打得是這種主意，一時間羞愧難當中夾雜著傷心雨無力，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為什麽啊，為什麽還會對豆芫青抱著期望呢，明明知道她是一個唯利是圖的人，什麽人情交往，什麽道德品格，在她的心裏都是可以換算成利益吧，可是自己還能退去何處，總不能讓她再次傷了阿婆和林家人的心吧？
豆蔻對著她突然冷笑一聲，“我真為你感到羞愧，就算是人口買賣，同一個人，又是同一個買家，你該不會以為可以做兩次交易吧？十年前，你不是已經拿了林家姆媽五十萬，將我賣給了林家嗎？所以就算林家肯，你這次是不是應該問一下我的意見呢，畢竟我現在二十歲了，早就是一個可以獨立的成年人，我現在不需要你，你也操控不了我的想法和生活。”
豆芫青聞言頓時震驚得跌坐在椅子上，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豆蔻看她這樣，胸中升騰起來的不僅有憤恨也有悲憫，她一再警告與詰問自己，這就是豆芫青吧？！這就是她的親生母親吧？！每次做錯了事，還總是表現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讓人去同情與可憐她，放過她。可是被她傷害到的人又該如何自處呢？是他們都活該嗎？！
被質問的豆芫青卻覺得自己有些冤枉，當初她有一半的心思是真心實意想帶女兒走，但同時也看到了女兒並不喜歡自己，就算她帶著她真心培養她，將來出人頭地，也可能得不到回報，相比較長遠的投資，林家給的五十萬卻是真金白銀，實打實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只不過伸手接過去了。“我，我當時也是走投無路，你繼父，也就是我前夫，經濟危機的時候欠了錢，我——”
豆蔻不想聽她的陳年舊詞，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再多做解釋，“很可惜，現在的我，你就算威逼利誘也好，尋死覓活也罷，我從你那裏遺傳來的除了這一身臭皮囊，還有變異出來的一顆異常冷硬的心，所以你休想再從我身上，或者利用我從林家人那裏拿到一分一毫。我知道等你年老了，我還得負起贍養義務，不就是一個月一千塊錢麽，我想那時我給得起。”
豆芫青的眼淚刷一下流了下來，美人落淚之狀總顯得楚楚可憐，只可惜她面對的是已經鐵石心腸的豆蔻，“你就那麽恨我嗎？永遠不能原諒？雖然我沒能養你，但好歹我也給了你一條生命。”
“恨一個人太費力氣了，其實我懶得恨你。你知道讓一個人最快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的方法是什麽嗎？就是自始至終無視她的存在。對，你是給了我一條命，但如果不是阿公阿婆把我養大，我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我也不是當代哪咤，還要剔骨割肉來償還你。”
“你不明白，你外公外婆在我讀完初中時就去世了，只有我和你舅舅相依為命，受人接濟的白眼和辱罵我們嘗遍了。我承認，我承認當初我不懂事，和你爸爸搞在一起，他後來一聽我懷孕，也不知道跑那裏去了，那我能怎麽辦，我才19歲，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我能養活你嗎？老師和師母收留你，起碼你能好好活著啊。”
豆蔻不知不覺也紅了眼眶，但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掉落，“所以呢，你以為只有你會講故事嗎？好，我也有自己的故事講一講給你聽。我問你，你知道上學開完家長會，被人嘲笑野種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阿公去世以後，你短暫的出現又離開，我害怕到每晚半夜起來，看阿婆是否還活著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因為你拿了那五十萬，我需要拼命遠離，不敢太靠近對我好的林家人是什麽滋味嗎？這些你統統不知道，對吧？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存在，現在都不重要了。只不過相對的，你過往的一樁樁一件件，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骨氣可以不要，我是韓家和林家養大的，阿公阿婆姆媽大哥，是他們給我一根正直的脊梁骨，從來都堂堂正正做人，我自己的前程我自己去闖，就算頭破血流，那也是我清白的人生。”
豆蔻看著她，擦幹了眼角的淚，冷冷道：“所以，現在，帶上你的眼淚和自憐，離開這裏，你我之間沒什麽好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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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候，腐草為螢。二候，土潤溽。三候，大雨時行。
暑假快到了，本已經買好票，考完試就準備回墨橋小鎮的豆蔻，接到了阿婆的電話。
顏香蘭放低了聲音問她：“豆豆，要不，你去海城你姆媽那裏過暑假？”
豆蔻第一反應是阿婆真的不要她了，這事兒從春節時就有了預兆，這次直接不讓回去，她不禁悲從中來，開口就是哭腔：“為什麽一定要趕我走嘛？我又沒有做錯事，再說回去我還可以給你燒飯吃，你之前不是說鳳春姨做的板栗雞燉的時間不夠，不軟糯嗎？”
知道阿婆不肯出小鎮，在豆蔻上大學以後，林矜澤就請了一個阿姨去了老宅做一日三餐，只是顏香蘭初初有些不習慣家裏有外人，和豆蔻通話的時候，免不了說些零碎的閑話。
“不會，現在鳳春的手藝已經很好了。燒的飯菜我也愛吃，我還覺得最近胖了點呢。”顏香蘭聽豆蔻哭，心裏難受，只是她早經歷過大風大浪，強忍著勸慰：“哪個說不要你了？只是你現在長大了，世界也開闊了，總有自己的朋友，在海城呆著不好嗎？矜澤和霜曉也在。”
豆芫青一早出了門，鳳春在大門口守著，顏香蘭才打了電話。沒說上兩句，眼看鳳春急急忙忙跑回來報信，“老太太，她回來了，遠遠地瞧見要過第二道橋了。”
顏香蘭只能匆匆和豆蔻交代：“豆豆要聽阿婆的話，回頭我給矜澤打電話讓他接你。”
“不用了……”豆蔻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她一時間悵然若失擦幹了眼淚，不明白之前還說得好好的，怎麽突然阿婆就變卦了。
夏天的江南小鎮，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陽光如火，大暑的炎熱籠罩著整個小鎮，一座座精致的石橋，橫跨在彎彎的小河上，仿佛是江南水鄉的眉目，引領著游人走進這個世外桃源。河水潺潺，閃爍著點點金光，倒映著藍天白雲和綠樹花影。河畔，洗衣的婦人、戲水的孩童、還有那在樹蔭下乘涼的老人，構成了一幅幅溫馨的畫面。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來到了一片保存完好的老宅區。這些古老的建築仿佛是歷史的印記，沈甸甸地訴說著過去的故事。在老宅子的庭院裏，時間仿佛靜止。古色古香的家具、斑駁的墻壁、還有那爬滿藤蔓的籬笆，都透露出歲月的韻味。午後陽光透過屋檐，灑在青石板上，光影交錯間，仿佛能聽到古人的輕語和馬蹄聲。
小鎮的生活是悠閑的，是寧靜的。但韓家老宅最近卻突然熱鬧起來。
起初豆芫青穿著粗跟鞋，噠噠噠的叩在青石板上，鳳春一早起來做早飯，忍了兩天，實在忍不住了，就提醒她，“老太太上了年紀，雖然覺少，但喜歡清靜，你這鞋每天一大早就噠噠噠的……”
豆芫青第二日就換了一雙布鞋，依舊和顏香蘭打完招呼就出門去。
她和顏香蘭有過交代，她哥哥豆元寶幾年前因病去世，嫂子後來帶著侄子也改嫁了，她今年初和之前的男人離了婚，所以這次回來主要是探望舊人。
當然沒說出口的話是，豆豆肯定是第一想見的，不然也不會一下了飛機就直奔這裏來守著。
鳳春不知道豆芫青的來歷，以為只是已故韓松正的學生，畢竟之前也有不少學生來看望過顏香蘭。等豆芫青在這裏停留了兩日，才覺得不對勁兒，哪有看望人還留下來住宿的呢？她就問顏香蘭：“老太太，這個女子是什麽人啊？把這當旅店啊？”
顏香蘭吃完早飯，一邊在院子裏來回散步一邊聽戲，悠悠道：“她等人呢，你不用理會，等不到自然就走了。”
鳳春和顏香蘭相處得久了，曉得這是老太太不願意多說，只是她實在好奇，壓低了聲音又問一句：“這女子和豆豆是什麽關系？”
顏香蘭虎著臉嚇唬她：“噓，不能提豆豆知道嗎？尤其是不能讓她知道豆豆在哪！”
鳳春小聲盤算：“眼睛長得這般像，又是姓豆的，這方圓兩百裏可沒有這姓氏。她是豆豆的親媽啊？”咋長得這麽年輕？豆豆今年二十歲，這豆芫青看著也就三十多點，那當年十幾歲就養孩子了？
她自己細細琢磨了半響，趁還沒到中午飯的功夫，出門到左鄰右舍偷偷打聽，知道了些大概，回來對坐回搖椅，閉目養神的顏香蘭神神秘秘說了一句：“我有一個好辦法。”
“什麽好辦法？”顏香蘭睜開眼睛，看向她。
“告訴你女兒家慧，讓她來解決，總不能辛辛苦苦把豆豆養大了，這豆芫青一開口就要回去了吧？”
顏香蘭重新把眼睛閉上，心想，豆芫青是豆豆親媽，這爭來爭去，傷害最大的是誰？還不是她的小囡囡豆豆？！那可是她從小奶娃娃帶大的，是她的心尖尖啊。
“不行，這事你知道了也不許去說，她這兩天說是已經找到了前嫂子的去處，我猜她看完了侄子，又等不到豆豆，自己就走了。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鳳春突然嘆了一口氣，“她是真要走才好，咱們只當幾頭瞞著，要是她見不到人，存心要把事鬧大怎麽辦？豆豆一個大活人，她能找到前嫂子，就不能找到豆豆？與其讓豆豆突然見到她，還不如咱們先問問豆豆自己的意思。”
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顏香蘭突然覺得鳳春的這番話有些道理。
鳳春看她神色松動，又勸：“豆豆都這麽大了，她就是想帶也帶不走吧？法律上不是規定，孩子過了十八歲成年，就不用聽父母的了嗎？”
“胡說，怎麽是不用聽父母的了。是長到十八歲就算是完全行為能力人，就不需要監護人了。”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考試月結束，旁人的熱鬧都散盡了，豆蔻無處可去，樓下周文英上來登記每個宿舍暑假的留宿人員，她就說自己不回去了。
“怎麽不回去？”明明親戚這麽多，周文英心裏納悶，就隨口問了一句。
豆蔻知道周阿姨是好意，但一時間還是有些不知所措。蔣琳琳的火車是晚上的，正在收拾行李，見狀說了一句：“周阿姨，豆豆要留下來做實驗呢，你值班的時候幫忙照顧她一下行不？我們都回去了。”
“行，這有什麽，我就是嘴快問一句。真的確定不回去我就登記姓名了啊，如果改變主意了需要跟我說一聲，不然我上來查房的時候看不到你，不好交代。”
“好的，知道了周姨，謝謝周姨。”
張美薇實驗室的碩博研究生暑假只有十到十五天，有些人覺得實驗緊張，擔心畢不了業的，幹脆就不放假了。豆蔻跟著做的橫向項目有薪酬，暑假第二天就收到了一筆轉賬，所以楮今得知她不回家的時候對她說：“要不然留在實驗室打工？”
其實豆蔻也是這麽想的，畢竟之前借了金魚一筆錢去賠償鏡頭的損壞，對於她的小金庫來說算得上損失慘重。
“ 那我要是中途退出了怎麽辦？”
“沒事沒事，這都不算事，你要是想回去了，就交接給我吧。到時候組裏面肯定還有人能接手，放心。”
於是豆蔻靜下心來開始忙試驗，期間陸承淵還約過她一回，說是要去射擊場，她推掉了。誰讓她回來以後上網查了一下長盛醫藥陸盛的情感往事，看到了還算完整的故事，還有當時覺得他那天佩戴的表不錯，記住了上面的字母，過後一查，名字響當當，叫覆仇者。
豆蔻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再和他有什麽牽扯為妙。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整個暑假都在實驗室度過的時候，林矜喻突然來了，而且還給她帶來了一個勁爆的消息，“豆豆，我聽說，就是我聽有人說，你媽媽回來了，就在老宅。”
豆蔻一聽，頓時明白過來，這就是阿婆不肯說明，卻也不讓她回家的原因吧？
周文英看兩人在角落裏說話，喊了一句：“去接待室啊豆蔻，那裏涼快，有風扇。”
豆蔻朝她笑了笑，轉過頭來對著林矜喻，眼眶卻紅了。
林矜喻傻傻楞住了，長大之後，他沒有再見過豆蔻掉眼淚，仿佛他再怎麽捉弄她，她都能抗住，“你這是要哭了嗎？別哭行不行，你說怎麽辦？我上刀山下火海陪著你！”
豆蔻低著頭平覆自己的情緒，接著走到周文英探頭出來的窗口旁，平淡說道：“周阿姨，家裏有點事，我打算回家了。麻煩您。”
周文英立即拿出登記本劃掉她的名字，點點頭：“就應該回家呀，哪有人放假不回家的道理。快去收拾東西吧，用不用你小哥一起上去？這時候沒人，你東西太多的話，破例讓他上去一趟也沒關系。”
豆蔻婉謝了她的好意，又對林矜喻交代：“我打算回去，你忙的話就先走吧，我沒事，我長大了，我能面對她。”
“不，我在這等你，和你一塊回去。”他突然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擔起哥哥責任，她內心一定充滿了猶豫和害怕，不然不會一直強調自己長大了。
豆蔻不再說什麽，迅速回到宿舍，拿出書包收拾了兩套衣服，又給楮今打去電話，說要回家一趟，只是原因隱去了不提，最後道，“師兄，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麻煩。”
楮今正在實驗室稱量樣品，從豆蔻被一個電話叫回宿舍開始，他就隱隱有了預感，所以此時對猜想成真並沒有感到意外，“害，沒事的。我記得你實驗記錄本就放在學生辦公室是不？那待會兒我幫你收拾好，實驗我也接著做。”
“謝謝師兄。”
“甭客氣。嘿嘿，要是你們那有什麽吃的特產，方便帶點就帶點回來哈，師兄在實驗室難熬啊。”
豆蔻被他逗樂了，滿口答應。
顏香蘭自從默許鳳春透露了消息給豆豆，這幾天就一直坐立不安，心裏是既害怕她回來受傷害，畢竟人無論長到多大，還是希望自己的媽媽愛自己的；又盼望著她能回來，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豆豆是真的長大了，即使豆芫青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棄了她，身邊也還有一眾愛護她長輩，更要教會她懂得如何愛自己。
這日豆芫青沒有出門，前嫂子帶著侄子在新家過得還不錯，就是窮了點，她去看望，走的時候給了一筆錢。
“師母，你真的不打算讓我見豆豆嗎？”豆芫青將頭發用一根簪子挽起來固定在腦後，學著鳳春坐在院子裏摘豆角，“我就是回來看看，這些年——”
“這些年，你再次走了以後，豆豆就跟著家慧一家子住了。你要想看她，可以直接去海城守著啊，我一個老阿婆，能知道些什麽？”顏香蘭把戲曲關了，拿起了一旁的詞本看，靜靜心。
“當年是我不對。”
她不提當年還好，一提當年顏香蘭就來氣，“是哪一個當年？？是從你抱著剛出生不久豆豆敲開這宅子的門的當年？還是豆豆小時候你回來，說要帶走她，當回一個好媽媽，但最後卻食言的當年？”
鳳春摘豆角的手一頓，擡起頭來，鄙夷地看了一眼豆芫青，真是作孽，豆豆多好的一個孩子，被這麽三番五次的作弄拋棄，哪能不傷心難過，現在還來輕飄飄的說一句就看看，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麽？
豆芫青一時間有些無措，她沒料到顏香蘭能當著鳳春的面說出豆豆的尷尬身份，立即低下頭去抹了眼淚，解釋道：“師母，我也是沒辦法，當年我爸媽都走了，就只有我和大哥相依為命，我識人不清，未婚先孕，生下豆豆一直都是瞞著大哥的，不然我怕自己會被他當場打死！”
“那後來那次呢？”
“後來那次，我一開始是真心想帶豆豆跟著我一起走的，你知道的啊，我結了婚去日本生活，可那時候剛好經濟不寬裕，養一個孩子——”
顏香蘭看她還是不知悔改，一味地推脫自己的責任，氣得手都抖了：“就是你看她長得這般好，就想著讓她學會利用這一點討好人，當時你怎麽說的，你忘了嗎？教她的作態你也忘了嗎？你真為了她好？你不就是想著擺弄她，讓她跟著你去日本，好圓了你的女明星夢？你到底安的什麽心啊？哪個女子靠著容貌去掙名掙利有好名聲好下場？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老頭子當過你老師，你叫我一聲師母，他之前沒有教過你這道理，我今天就教給你！”
鳳春被顏香蘭憤而站起來大聲呵斥的狀態嚇呆了，來這裏兩年多，她幾時見過老太太發脾氣啊，慈眉善目得很！就算是剛開始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她頂多就是少吃些，也從不和女兒韓家慧說要辭退換一個，不就是看自己一大家子也需要這份家用補貼嗎？
豆芫青也楞住了，她沈默了良久，訕訕回答：“師母，我知道錯了，我現在也離婚了……”
鳳春拿眼去打量她，也沒看出來老太太說的豆芫青色馳在哪，又聽她說離婚了，心裏頭感慨，有些人的命運怎麽像是話本上的故事一樣曲折離奇呢，就因為她長得好看？
她們正別苗頭呢，外面林矜喻剛把車停好，豆蔻隨即一路飛奔，跑過了長長的青石板路，又跨過了幾座小橋，推開了老宅的門，沖進了院子裏，她一眼沒瞧豆芫青，直接抱住了顏香蘭，高興說道：“阿婆，我回來啦！”
林矜喻緊隨其後，也接著大聲嚷嚷：“阿婆，我也回來了。鳳春姨，今天加菜吧，我想吃紅燒蹄髈！”
鳳春最喜歡林家的這個小兒子，長相討乖不說，嘴巴也甜，哪個不被他哄得團團轉？一聽他這語氣就是來捧場，想吃她最拿手的好菜，立馬高興得眉開眼笑：“我現在就去菜市場看看還有沒有蹄髈，有的話一定讓你吃上這一口。”
豆芫青將近十年沒見女兒，此刻好似一個局外人般站著，她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要說有多思念吧，好像也不見得，畢竟自從生下來也沒有親自養育多久，現在回想起來生產時的痛也忘記了；要說不想吧，畢竟她就這麽一個女兒，心底總歸是有些牽掛的。
顏香蘭和兩個小的親親熱熱夠了，才示意兩人看向旁邊晾著的豆芫青，對豆蔻說：“你媽媽回來了，打個招呼。”
豆蔻一路上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如今見到豆芫青，心裏和臉上都沒有什麽波瀾，淡淡叫了聲：“媽媽。”
豆芫青倒是響亮的應了一聲：“哎。豆豆長大了，更——”更好看了，綜合她和那時戀人的樣貌，眼睛最像她，但眼神更清亮靈秀些，看向她的時候堅定而果敢，是她從未有過的精氣神。
“行了，都收拾一下，進屋去吧。都在這裏罰站做什麽。”顏香蘭打斷豆芫青的話，暗暗警告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都得在說之前過過腦子。”
豆蔻扶著她進了臥室，林矜喻和豆芫青跟在後面，林矜喻不了解當年齟齬，只知道她把豆蔻寄養在韓家後，期間回來看過豆豆一回，現在他考慮到豆豆的立場，和氣與豆芫青介紹自己：“豆阿姨，你好，我叫林矜喻，你可以叫我金魚，我是阿婆最小的外孫。”
豆芫青這才仔細打量他，當年她回來時沒有見過林矜喻，倒是見過他大哥林矜澤一面，是個相當出眾的年輕人，不愧是韓家慧養出來的兒子，沒想到這 個小弟相貌還更勝一籌，不禁暗自感嘆，韓家慧就是生在韓家命好，後來和林明遠結了婚，家庭幸福美滿，她怎麽比得上？
林矜喻請了幾天假陪著豆蔻回來，林家人稍後也知道了。林矜澤一反常態沒有教訓他不務正業，而是叮囑他要照顧好阿婆和豆豆，“這次就不追究你先斬後奏的責任了，下次再這樣直接按曠工算。”
林矜喻不怕這樣的威脅，接下來幾日就和豆蔻在老宅裏住了下來，兩人同進同出，說說笑笑。林矜喻顧忌著有旁人在，也不怎麽鬧豆蔻，表現出一副成熟穩重的哥哥樣子，讓顏香蘭也大誇他今年懂事了許多。
豆蔻才懶得揭穿他的真實面目，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和豆芫青的相處，她表現出來總是弄巧成拙的試圖親近，讓豆蔻覺得十分別扭。
“阿婆，她有沒有說過什麽時候離開啊？”這日晚間，豆蔻不願意早早回房，就膩在顏香蘭身邊，悄悄問：“她這次回來，好像也沒說什麽目的。”
顏香蘭好笑地睨了她一眼，“我也不曉得，你是女兒，你可以去問問。”她卻不好開口，好像是趕人似的。
豆蔻猶豫不決，她覺得自己和豆芫青之間隔著深深的鴻溝，兩人都找不到順暢交流的共同語言。次日一早，林矜喻需要返回北城，臨走前頗為不舍，抱怨道：“我要是也放暑假多好，誰愛上班誰去上。”
豆蔻直接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啊，什麽責任都讓大哥抗，你就當二世祖是吧？”
林矜喻當著眾人的面不敢反駁，乖乖說再見：“阿婆，豆阿姨，鳳春阿姨，我有空再來看你們。”
豆芫青遠看近看觀察了幾天，得出了一個自己覺得頗為靠譜的結論，等顏香蘭午休時，她敲開了豆蔻的房門，言說有事相商。
豆蔻想著她可能是要走了，開門讓她進來，還去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豆芫青環顧整個閨房，這個房間，她曾經回來時還一同和女兒住過，如今物是人非，女兒長大了，她也老了，所以她必須提醒豆豆，早點做好打算。
“豆豆，媽媽問你，金魚和你的感情好吧？這幾天，我看你們之間相處得挺好的，就算你有些小鬧架，金魚也能讓著你——”
豆蔻基於過往的經歷，立即警惕起來，“你想說什麽，可以直說，不用拐彎抹角的，這裏沒外人。”
豆芫青討好笑了笑，“媽媽是操心你以後的生活。你讀書出來總是要嫁人的，嫁生不如嫁熟呀，金魚是知根知底的人，師母和林家人肯定也不會虧待你，所以你們是不是可以發展一下，成為——”
豆蔻一聽她打得是這種主意，一時間羞愧難當中夾雜著傷心雨無力，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為什麽啊，為什麽還會對豆芫青抱著期望呢，明明知道她是一個唯利是圖的人，什麽人情交往，什麽道德品格，在她的心裏都是可以換算成利益吧，可是自己還能退去何處，總不能讓她再次傷了阿婆和林家人的心吧？
豆蔻對著她突然冷笑一聲，“我真為你感到羞愧，就算是人口買賣，同一個人，又是同一個買家，你該不會以為可以做兩次交易吧？十年前，你不是已經拿了林家姆媽五十萬，將我賣給了林家嗎？所以就算林家肯，你這次是不是應該問一下我的意見呢，畢竟我現在二十歲了，早就是一個可以獨立的成年人，我現在不需要你，你也操控不了我的想法和生活。”
豆芫青聞言頓時震驚得跌坐在椅子上，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豆蔻看她這樣，胸中升騰起來的不僅有憤恨也有悲憫，她一再警告與詰問自己，這就是豆芫青吧？！這就是她的親生母親吧？！每次做錯了事，還總是表現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讓人去同情與可憐她，放過她。可是被她傷害到的人又該如何自處呢？是他們都活該嗎？！
被質問的豆芫青卻覺得自己有些冤枉，當初她有一半的心思是真心實意想帶女兒走，但同時也看到了女兒並不喜歡自己，就算她帶著她真心培養她，將來出人頭地，也可能得不到回報，相比較長遠的投資，林家給的五十萬卻是真金白銀，實打實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只不過伸手接過去了。“我，我當時也是走投無路，你繼父，也就是我前夫，經濟危機的時候欠了錢，我——”
豆蔻不想聽她的陳年舊詞，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再多做解釋，“很可惜，現在的我，你就算威逼利誘也好，尋死覓活也罷，我從你那裏遺傳來的除了這一身臭皮囊，還有變異出來的一顆異常冷硬的心，所以你休想再從我身上，或者利用我從林家人那裏拿到一分一毫。我知道等你年老了，我還得負起贍養義務，不就是一個月一千塊錢麽，我想那時我給得起。”
豆芫青的眼淚刷一下流了下來，美人落淚之狀總顯得楚楚可憐，只可惜她面對的是已經鐵石心腸的豆蔻，“你就那麽恨我嗎？永遠不能原諒？雖然我沒能養你，但好歹我也給了你一條生命。”
“恨一個人太費力氣了，其實我懶得恨你。你知道讓一個人最快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的方法是什麽嗎？就是自始至終無視她的存在。對，你是給了我一條命，但如果不是阿公阿婆把我養大，我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我也不是當代哪咤，還要剔骨割肉來償還你。”
“你不明白，你外公外婆在我讀完初中時就去世了，只有我和你舅舅相依為命，受人接濟的白眼和辱罵我們嘗遍了。我承認，我承認當初我不懂事，和你爸爸搞在一起，他後來一聽我懷孕，也不知道跑那裏去了，那我能怎麽辦，我才19歲，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我能養活你嗎？老師和師母收留你，起碼你能好好活著啊。”
豆蔻不知不覺也紅了眼眶，但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掉落，“所以呢，你以為只有你會講故事嗎？好，我也有自己的故事講一講給你聽。我問你，你知道上學開完家長會，被人嘲笑野種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阿公去世以後，你短暫的出現又離開，我害怕到每晚半夜起來，看阿婆是否還活著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因為你拿了那五十萬，我需要拼命遠離，不敢太靠近對我好的林家人是什麽滋味嗎？這些你統統不知道，對吧？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存在，現在都不重要了。只不過相對的，你過往的一樁樁一件件，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骨氣可以不要，我是韓家和林家養大的，阿公阿婆姆媽大哥，是他們給我一根正直的脊梁骨，從來都堂堂正正做人，我自己的前程我自己去闖，就算頭破血流，那也是我清白的人生。”
豆蔻看著她，擦幹了眼角的淚，冷冷道：“所以，現在，帶上你的眼淚和自憐，離開這裏，你我之間沒什麽好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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