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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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正月節，立，建始也。一候東風解凍，二候蜇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
今年的立春有點早了。
豆蔻被清晨裏印在青石板上的車軲轆聲吵醒，朦朧睜開眼晴去找尋外間忙碌的阿婆。
老太太越發醒得早，已經把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此刻正踮著腳去看掛在墻上的萬年歷。用手翻過昨日，見今日是立春，遂逐行逐字地讀那上面的禁忌事宜，“宜理發，宜出行，忌開棺引水。”她絮絮叨叨，青筋畢現的手拿起小桌上的紅筆去圈住上面的“宜理發”三個字，又道：“該給阿毛頭打個電話，豆豆要理發嘍。”
豆蔻聽著阿婆壓低聲音的念叨像是安了心，卷起被子，只露出毛茸茸的一頭烏發，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阿毛頭其實已七十有餘，年輕時是這附近一帶有名的理發師。因為年紀大了，已不大出門給人理發。但一大早接到小豆豆八十多歲的阿婆的電話，整理了一下工具就上門來了。
豆蔻被阿婆從床上挖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但南方冬天多陰雨，所以還是有一股子陰沈在。阿婆擰幹熱燙的臉巾，往豆蔻臉上擦了擦，徹底驅走了她的睡意，又把被她摔在地上的橡膠外殼鬧鐘擱回床頭櫃上。
豆蔻睡眼惺忪嘟囔，“阿婆，外間好冷哦。”
“好冷你也得起來了。”
耍賴也不行，她只好一鼓作氣洗漱完畢，便去喝那熱騰騰的幹貝桂圓粥來禦寒。吃到一半，聽到阿婆在外面說話：“阿毛頭，你進裏邊喝茶，豆豆正在喝粥呢。小囡囡睡了懶覺，剛起來。”
豆蔻立即放下粥碗，飛奔出去，看到老人手裏提著一大袋她愛吃的魚子小湯圓，於是俏生生地喊：“毛爺爺，您早哇。”
“豆豆，你也早哇。”老頭子從剛剛那句“阿毛頭”的打擊中得到了平衡，找著了小輩，急欲甩脫身後的尷尬，“阿嫂，你忙，我等豆豆喝完粥再給她理發。”
“那好，阿毛頭，你這次把她的頭發理短點。”
“哎，好。”
豆蔻看毛爺爺的臉再次僵了僵，只得又一次飛奔到裏間飯桌旁才開始放聲大笑。老人臉上有些訕訕地跟著走進來，撒氣般把手上的袋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表示不滿。
老爺子手推的板寸頭在當地堪稱一絕，所以豆蔻從小到大的頭發長不過耳，十足十的男仔頭。
“毛爺爺，您要不要再理短點，阿婆說——”
“哼，”老爺子心情不明朗，“你是女娃娃，再短就不好看了。”他曾一度為了這個小囡去理發店偷過師，只是往事不足提。
“毛爺爺，我不要好看。”
“唉。”老爺子依言把豆蔻的頭發理出輪廓，“豆豆，你以後不要再為這個不開心了。”其實他這把年紀算是看開了，小囡囡只要去海城住，總會有人護著，再說大城市，比這鄉鎮的接受度高。他用剪刀理齊了她的劉海，尖銳的刀鋒下是愈顯精致的眉眼，因為害怕而輕顫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萬般惹人憐。
豆蔻聽完只是不吭聲，瞥了眼左邊的銅鏡，見的確是阿婆要看的那樣，又再次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今年二十九就是除夕了，豆蔻每年都會安安靜靜地陪著阿婆守歲。在阿婆包小湯圓的時候幫忙打下手，邊揀些學校的趣事講講，偶爾逗得老人家笑了，卻又會抱怨學校的夥食不好。老阿婆疼惜地捏了捏她的小臉，“豆豆，咱們轉回海城好不好？你姆媽總惦記你。”
“阿婆，海城的冬天好冷哇。”
“唉，你這囡囡。”阿婆給了一勺湯圓餡兒豆蔻解饞，“那你得好好的。”
“哦。”她鼓著腮幫子嚼那滿嘴的餡兒，乖巧如孩童般點點頭。
春寒料峭，接近傍晚的時候，街道上陸陸續續燃起了鞭炮。豆蔻和隔壁家的韓衛南一人頂一句在吵著什麽，阿婆煮完湯圓出來，直接給了豆蔻一個爆栗，“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麽還玩這麽瘋？”
韓衛南見狀，知是闖禍，忙把手裏的煙花塞到豆蔻手裏，就一溜煙沒影了。豆蔻只覺禍水東引，便攬了阿婆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我就是在旁邊看看，不玩，行嗎？”
“你和小毛頭爭什麽，快回家去吃湯圓，今晚要吃下兩碗！”
豆蔻轉而問她，“那姆媽有沒有打電話來？”
“已經打了兩次來催，你個小阿囡，出來玩從來不顧時辰。”
“好好，那我是先打電話回去還是先吃湯圓？”
“當然是先吃湯圓，”阿婆邁著穩當的小步，又道：“可不能餓著我的小囡囡哇，你從小到大，一餓肚子就知道跟我鬧……”
“阿婆。”豆蔻嬌笑著去親阿婆的額頭，被疼惜地捏了捏凍紅的耳垂，又聽老人說：“不該理這樣短的，把耳朵都凍壞了。”
“我無事，您不要忙啦。”
“陪阿婆過完年就去海城吧，豆豆。”
“阿婆——”
“你初一就跟林大毛頭走，好不好？”
“這麽早——”
“不要年年都耍賴，你是女娃娃，遲早是要走的，況且長得這樣靈——”
“不要說了嘛！”豆蔻已經不摟阿婆的肩膀，改為握住那枯藤般的手掌，趁機捏住兩根手指搖了搖。
“好好，不說。唉，就算阿婆不說，隔額小姑娘賣相老嗲額。”
“阿婆，我不要走。就陪您到開學好不好？”
“你姆媽那邊不會有人介意的，咱們這裏的人就是嘴碎。阿婆不用你陪，阿婆想一個人走。你阿公在那邊等得我夠久了，怕是要喝孟婆湯了。”
“阿公不會的。”
“你不用老是哄我，我雖然老了，是非還是分得清的。豆豆，你去海城吧，離開這裏，阿婆不用你陪了。”
“阿婆！”豆蔻把臉轉向陰影裏，暈黃的燈光打在胖胖的糯白湯圓上映得她銀月似的心形臉更顯慘白。眼淚嘀嘀嗒嗒地落在平放的掌心上，不一會兒就溢了出來，“阿婆，您別說了，我吃完湯圓，就陪你去供早茶，守完歲，明天一早就跟大哥回海城。”
“豆豆，你走吧，離開這裏，回到你姆媽身邊去，可以做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留長長的頭發，穿裙子……阿婆越來越老了，護不住你了。”
“哇。”豆蔻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一時間只覺得剛咽下的那枚湯圓如鯁在喉，一如她此刻的處境，險象叢生，無人可依。
“豆豆乖哦。”阿婆摟了她在懷裏，輕聲安慰她，扶扶她的背，又拿小毛巾去抹她臉上的淚，“豆豆不哭，不難過。”
“阿婆，不要趕我走。”豆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阿婆的腰箍得緊緊的。她雖上了大學以後個子已不太愛長，但此時已有165的身高，現在趴在只有1米五左右的阿婆懷裏，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我不要走哇——”
結果年初二的晚上，林矜澤還是把她接到海城去了。
豆蔻的姆媽韓家慧是阿婆最小的女兒，六十上下的年紀，因為保養得當，還顯出一股端莊迷人的風韻來。她見小兒子林矜喻和豆蔻為了玩游戲鬥得像兩只烏眼雞一般，“你多大了，讓一下豆豆不會嗎？”
林矜喻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游戲手柄扔到豆蔻懷裏，臨走前不忘報覆性地揉亂她的頭發。豆蔻只不聲不響把腳伸出來，出其不意地絆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林矜喻扶住旁邊的茶幾，卻還是向前趔趄了一下，頓時惱火。
“你有完沒完，我是帶她回來給你欺負的麽？”
林矜喻從小到大只聽大哥林矜澤的話。沒辦法，誰讓他比自己早出生十年。但此刻意難平，瞪著豆蔻瓷白的小臉，什麽主意都打了好幾圈，卻又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何況他到底是心疼她悶聲不吭地呆在家裏好幾天，只似一抹幽靈，在自己眼前飄來蕩去，所以才抓她來一起打游戲的。
“切，那我可出門了啊。”小時候的他，也曾一度因為豆蔻的到來讓自己地位下降而心有不甘，但後來怎麽又學會去愛護她了呢？難道只因為她會怯生生地喊他一聲小哥？甭開玩笑了，喊他哥哥的姑娘多的是，只是她不一樣，到底哪裏不樣呢，他也說不上來。
大過年的，林矜澤懶得管他，“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去招惹她。”
林矜喻在北京的公司年初八開工，他因為豆蔻在家，只想討好大哥一味請假，等她開學一起走。
林矜喻在大哥身邊的沙發坐下，小聲問道：“哥，豆豆怎麽了？”不哭也不笑，像個紙片人兒，“還有她那頭發是怎麽回事，見鬼了，比我的還短——”
“外婆這兩年身體已經不太好，大概是說了不想她再回去之類的話。”
“那，那……”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外婆的脾氣誰也不敢招惹，可是豆豆如今也這樣就難辦了，“哎，還回去幹什麽，那幹脆接外婆一起過來豈不是兩全齊美？”
林矜澤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十三點，把臉一板，“外婆自從外公過世後就立定決心不再出小鎮，豆豆也比你懂事！總之，你這陣子看著她點。還有，別讓我再知道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女朋友去煩她。否則，別怪我收拾你。”
林矜喻雖自稱花花公子，自命風流而不下流，且在北城分公司裏也稱得上英俊金龜一枚。還不曾讓海城的家世曝光，已經有不少鶯鶯燕燕趨之若鶩。上個學期他帶著豆蔻出去吃飯，被在任女友王淩淩看見，不料此女不問青紅皂白，直接背後發難，追查到豆蔻的大學去使絆子，幸好豆蔻身手靈活，沒有挨到巴掌。
“大嫂答應過我不說的……再說，我已經把她甩了啊！”
“要不是霜曉攔著，我早把你收拾一頓。”
林矜喻失語，其實他也一直為此事怨恨自己，那天甚至不敢同去接豆蔻，怕她因為這件事不跟著來海城。
“好了，你出去玩吧。”
雖然覺得大哥的口氣是在打發小孩子，但林矜喻還是很快鬥志昂揚地從書房走了出來。看到窩在客廳一隅的豆蔻，見她拿著一本磚頭一樣的課本在寫寫算算，反正他也看不懂，跟鬼畫符差不多吧，“豆豆，行了，小哥帶你出去玩，家裏不缺你一個女博士。”
豆蔻搖了搖頭，在稿紙上畫了一個三羧酸循環的框架，想要覆習補充下一步反應可能得到的產物，對林矜喻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始終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林矜喻直接跟韓家慧告狀：“媽，你看豆豆——”
韓家慧也希望豆蔻能多出去玩玩，她知道時下的年輕女孩子，沒有一個不在這樣的年紀活蹦亂跳，把花錢當紙燒，整日只知道瘋玩。但豆蔻似乎越漸不活潑，連敷衍的笑容也越來越少。她只希望小囡囡朝氣快樂，並不介意她有少女般的無知胡鬧與叛逆，無奈心事總成空，豆蔻現在的心思比她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阿姨還要沈靜。
“囡囡，你跟小哥出去走走，愛玩什麽，愛逛哪，買什麽，都讓他帶你去，好不好？”
“姆媽，我不想出去，我的功課沒寫完呢。”她說歸說，卻阻擋不了韓家慧的好意，只能站起來穿上遞過來的外套。
“哼，都上大學了，怎麽可能還有寒假作業，騙誰呢。”林矜喻在一旁添油助勢。
豆蔻擡起頭，用白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立即讓他洩氣，那樣的眼神像一枚鋒利的箭，讓他無數次悔不該年少貪玩，放棄讀書的大好光陰，只堪堪出國混了一個一般的大學。
豆蔻的書香氣是從外公那裏帶來的。她能一言不發地看書一整天，不吃不喝，自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林矜喻卻是家中的黑馬，一路風雨飄搖，打架滋事，耍酷泡妞，十八般武藝，除卻讀書，樣樣精通。
看到韓家慧已經幫豆蔻穿戴妥當衣服，他有些不放心地捏著她的小胳膊，“嘖，豆豆，你這紙片人兒風一吹就得倒了。”
豆蔻不敢當著姆媽的面罵他四肢發達，一個人轉身出了門，慢慢從樓梯間走下了樓。
在車庫裏看到他的新車，豆蔻很想用脖子上掛著的鑰匙給它畫個小人兒，終歸是忍了。為轉移心中的邪念，她只得在心裏默默算題。
小時候大哥哥教過她心算，只她天資不夠，不能成為像林矜澤那樣的傳奇人物，當財經版的寵兒。也可能是兩人的年紀相差太多，林矜澤更多的對她來說更像是慈父，並不是同齡人。而年齡更為相近的林衿喻，小時候老是招惹她，興許是長大懂事了，這幾年倒打成一片。不過上個學期的事又令她心生不安，她仍是人人厭煩的惹禍精。
林矜喻一會兒就追了上來，把手上的毛線帽子給她戴好，看著那刺眼短發下凍得有些發紅的耳垂，珠圓玉潤，似發亮的珠碧。他一邊擡手故意去碰了碰，一邊斜著看小人兒的反應，見立即惹她不快，被拍掉了手，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似的瞪了他一眼。
“嘖，這麽難看，誰給你剪的？”真是難看，難看死了，同時他忍不住又去想，小豆豆的發質這麽好，不知道養長了是什麽模樣？
“毛爺爺給理的。”
豆蔻的話立竿見影地讓他楞了一下。她當然知道他的一些不能為人所知的糗事，比如會被阿公用藤條打著要背書，又比如曾經在阿婆的勒令下被毛爺爺理了一個光頭，讓他在一眾同學面前頂著酷暑的三伏天戴了一個月的帽子。
林矜喻有些訕訕，“那，那個老頭，現在還幹活？”他仍有陰影在。
“不，阿婆給他打的電話。”
林矜喻直到開出了一段距離，才記起自己剛換了新車沒來得及給豆豆得意一番，又想到她剛剛讓自己吃癟時的小樣，只得放棄。嘟囔了一句：“有什麽了不起。”其實也知道豆蔻根本不會註意到他到底有了什麽改變，她的世界裏從來沒有他的一席之地，有時他甚至有錯覺自己只是一個胡攪蠻纏的路人甲。
“小哥，綠燈了。”
“哦，哦。”他一走神，後面已經響起了一片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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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立春有點早了。
豆蔻被清晨裏印在青石板上的車軲轆聲吵醒，朦朧睜開眼晴去找尋外間忙碌的阿婆。
老太太越發醒得早，已經把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此刻正踮著腳去看掛在墻上的萬年歷。用手翻過昨日，見今日是立春，遂逐行逐字地讀那上面的禁忌事宜，“宜理發，宜出行，忌開棺引水。”她絮絮叨叨，青筋畢現的手拿起小桌上的紅筆去圈住上面的“宜理發”三個字，又道：“該給阿毛頭打個電話，豆豆要理發嘍。”
豆蔻聽著阿婆壓低聲音的念叨像是安了心，卷起被子，只露出毛茸茸的一頭烏發，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阿毛頭其實已七十有餘，年輕時是這附近一帶有名的理發師。因為年紀大了，已不大出門給人理發。但一大早接到小豆豆八十多歲的阿婆的電話，整理了一下工具就上門來了。
豆蔻被阿婆從床上挖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但南方冬天多陰雨，所以還是有一股子陰沈在。阿婆擰幹熱燙的臉巾，往豆蔻臉上擦了擦，徹底驅走了她的睡意，又把被她摔在地上的橡膠外殼鬧鐘擱回床頭櫃上。
豆蔻睡眼惺忪嘟囔，“阿婆，外間好冷哦。”
“好冷你也得起來了。”
耍賴也不行，她只好一鼓作氣洗漱完畢，便去喝那熱騰騰的幹貝桂圓粥來禦寒。吃到一半，聽到阿婆在外面說話：“阿毛頭，你進裏邊喝茶，豆豆正在喝粥呢。小囡囡睡了懶覺，剛起來。”
豆蔻立即放下粥碗，飛奔出去，看到老人手裏提著一大袋她愛吃的魚子小湯圓，於是俏生生地喊：“毛爺爺，您早哇。”
“豆豆，你也早哇。”老頭子從剛剛那句“阿毛頭”的打擊中得到了平衡，找著了小輩，急欲甩脫身後的尷尬，“阿嫂，你忙，我等豆豆喝完粥再給她理發。”
“那好，阿毛頭，你這次把她的頭發理短點。”
“哎，好。”
豆蔻看毛爺爺的臉再次僵了僵，只得又一次飛奔到裏間飯桌旁才開始放聲大笑。老人臉上有些訕訕地跟著走進來，撒氣般把手上的袋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表示不滿。
老爺子手推的板寸頭在當地堪稱一絕，所以豆蔻從小到大的頭發長不過耳，十足十的男仔頭。
“毛爺爺，您要不要再理短點，阿婆說——”
“哼，”老爺子心情不明朗，“你是女娃娃，再短就不好看了。”他曾一度為了這個小囡去理發店偷過師，只是往事不足提。
“毛爺爺，我不要好看。”
“唉。”老爺子依言把豆蔻的頭發理出輪廓，“豆豆，你以後不要再為這個不開心了。”其實他這把年紀算是看開了，小囡囡只要去海城住，總會有人護著，再說大城市，比這鄉鎮的接受度高。他用剪刀理齊了她的劉海，尖銳的刀鋒下是愈顯精致的眉眼，因為害怕而輕顫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萬般惹人憐。
豆蔻聽完只是不吭聲，瞥了眼左邊的銅鏡，見的確是阿婆要看的那樣，又再次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今年二十九就是除夕了，豆蔻每年都會安安靜靜地陪著阿婆守歲。在阿婆包小湯圓的時候幫忙打下手，邊揀些學校的趣事講講，偶爾逗得老人家笑了，卻又會抱怨學校的夥食不好。老阿婆疼惜地捏了捏她的小臉，“豆豆，咱們轉回海城好不好？你姆媽總惦記你。”
“阿婆，海城的冬天好冷哇。”
“唉，你這囡囡。”阿婆給了一勺湯圓餡兒豆蔻解饞，“那你得好好的。”
“哦。”她鼓著腮幫子嚼那滿嘴的餡兒，乖巧如孩童般點點頭。
春寒料峭，接近傍晚的時候，街道上陸陸續續燃起了鞭炮。豆蔻和隔壁家的韓衛南一人頂一句在吵著什麽，阿婆煮完湯圓出來，直接給了豆蔻一個爆栗，“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麽還玩這麽瘋？”
韓衛南見狀，知是闖禍，忙把手裏的煙花塞到豆蔻手裏，就一溜煙沒影了。豆蔻只覺禍水東引，便攬了阿婆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我就是在旁邊看看，不玩，行嗎？”
“你和小毛頭爭什麽，快回家去吃湯圓，今晚要吃下兩碗！”
豆蔻轉而問她，“那姆媽有沒有打電話來？”
“已經打了兩次來催，你個小阿囡，出來玩從來不顧時辰。”
“好好，那我是先打電話回去還是先吃湯圓？”
“當然是先吃湯圓，”阿婆邁著穩當的小步，又道：“可不能餓著我的小囡囡哇，你從小到大，一餓肚子就知道跟我鬧……”
“阿婆。”豆蔻嬌笑著去親阿婆的額頭，被疼惜地捏了捏凍紅的耳垂，又聽老人說：“不該理這樣短的，把耳朵都凍壞了。”
“我無事，您不要忙啦。”
“陪阿婆過完年就去海城吧，豆豆。”
“阿婆——”
“你初一就跟林大毛頭走，好不好？”
“這麽早——”
“不要年年都耍賴，你是女娃娃，遲早是要走的，況且長得這樣靈——”
“不要說了嘛！”豆蔻已經不摟阿婆的肩膀，改為握住那枯藤般的手掌，趁機捏住兩根手指搖了搖。
“好好，不說。唉，就算阿婆不說，隔額小姑娘賣相老嗲額。”
“阿婆，我不要走。就陪您到開學好不好？”
“你姆媽那邊不會有人介意的，咱們這裏的人就是嘴碎。阿婆不用你陪，阿婆想一個人走。你阿公在那邊等得我夠久了，怕是要喝孟婆湯了。”
“阿公不會的。”
“你不用老是哄我，我雖然老了，是非還是分得清的。豆豆，你去海城吧，離開這裏，阿婆不用你陪了。”
“阿婆！”豆蔻把臉轉向陰影裏，暈黃的燈光打在胖胖的糯白湯圓上映得她銀月似的心形臉更顯慘白。眼淚嘀嘀嗒嗒地落在平放的掌心上，不一會兒就溢了出來，“阿婆，您別說了，我吃完湯圓，就陪你去供早茶，守完歲，明天一早就跟大哥回海城。”
“豆豆，你走吧，離開這裏，回到你姆媽身邊去，可以做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留長長的頭發，穿裙子……阿婆越來越老了，護不住你了。”
“哇。”豆蔻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一時間只覺得剛咽下的那枚湯圓如鯁在喉，一如她此刻的處境，險象叢生，無人可依。
“豆豆乖哦。”阿婆摟了她在懷裏，輕聲安慰她，扶扶她的背，又拿小毛巾去抹她臉上的淚，“豆豆不哭，不難過。”
“阿婆，不要趕我走。”豆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阿婆的腰箍得緊緊的。她雖上了大學以後個子已不太愛長，但此時已有165的身高，現在趴在只有1米五左右的阿婆懷裏，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我不要走哇——”
結果年初二的晚上，林矜澤還是把她接到海城去了。
豆蔻的姆媽韓家慧是阿婆最小的女兒，六十上下的年紀，因為保養得當，還顯出一股端莊迷人的風韻來。她見小兒子林矜喻和豆蔻為了玩游戲鬥得像兩只烏眼雞一般，“你多大了，讓一下豆豆不會嗎？”
林矜喻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游戲手柄扔到豆蔻懷裏，臨走前不忘報覆性地揉亂她的頭發。豆蔻只不聲不響把腳伸出來，出其不意地絆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林矜喻扶住旁邊的茶幾，卻還是向前趔趄了一下，頓時惱火。
“你有完沒完，我是帶她回來給你欺負的麽？”
林矜喻從小到大只聽大哥林矜澤的話。沒辦法，誰讓他比自己早出生十年。但此刻意難平，瞪著豆蔻瓷白的小臉，什麽主意都打了好幾圈，卻又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何況他到底是心疼她悶聲不吭地呆在家裏好幾天，只似一抹幽靈，在自己眼前飄來蕩去，所以才抓她來一起打游戲的。
“切，那我可出門了啊。”小時候的他，也曾一度因為豆蔻的到來讓自己地位下降而心有不甘，但後來怎麽又學會去愛護她了呢？難道只因為她會怯生生地喊他一聲小哥？甭開玩笑了，喊他哥哥的姑娘多的是，只是她不一樣，到底哪裏不樣呢，他也說不上來。
大過年的，林矜澤懶得管他，“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去招惹她。”
林矜喻在北京的公司年初八開工，他因為豆蔻在家，只想討好大哥一味請假，等她開學一起走。
林矜喻在大哥身邊的沙發坐下，小聲問道：“哥，豆豆怎麽了？”不哭也不笑，像個紙片人兒，“還有她那頭發是怎麽回事，見鬼了，比我的還短——”
“外婆這兩年身體已經不太好，大概是說了不想她再回去之類的話。”
“那，那……”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外婆的脾氣誰也不敢招惹，可是豆豆如今也這樣就難辦了，“哎，還回去幹什麽，那幹脆接外婆一起過來豈不是兩全齊美？”
林矜澤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十三點，把臉一板，“外婆自從外公過世後就立定決心不再出小鎮，豆豆也比你懂事！總之，你這陣子看著她點。還有，別讓我再知道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女朋友去煩她。否則，別怪我收拾你。”
林矜喻雖自稱花花公子，自命風流而不下流，且在北城分公司裏也稱得上英俊金龜一枚。還不曾讓海城的家世曝光，已經有不少鶯鶯燕燕趨之若鶩。上個學期他帶著豆蔻出去吃飯，被在任女友王淩淩看見，不料此女不問青紅皂白，直接背後發難，追查到豆蔻的大學去使絆子，幸好豆蔻身手靈活，沒有挨到巴掌。
“大嫂答應過我不說的……再說，我已經把她甩了啊！”
“要不是霜曉攔著，我早把你收拾一頓。”
林矜喻失語，其實他也一直為此事怨恨自己，那天甚至不敢同去接豆蔻，怕她因為這件事不跟著來海城。
“好了，你出去玩吧。”
雖然覺得大哥的口氣是在打發小孩子，但林矜喻還是很快鬥志昂揚地從書房走了出來。看到窩在客廳一隅的豆蔻，見她拿著一本磚頭一樣的課本在寫寫算算，反正他也看不懂，跟鬼畫符差不多吧，“豆豆，行了，小哥帶你出去玩，家裏不缺你一個女博士。”
豆蔻搖了搖頭，在稿紙上畫了一個三羧酸循環的框架，想要覆習補充下一步反應可能得到的產物，對林矜喻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始終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林矜喻直接跟韓家慧告狀：“媽，你看豆豆——”
韓家慧也希望豆蔻能多出去玩玩，她知道時下的年輕女孩子，沒有一個不在這樣的年紀活蹦亂跳，把花錢當紙燒，整日只知道瘋玩。但豆蔻似乎越漸不活潑，連敷衍的笑容也越來越少。她只希望小囡囡朝氣快樂，並不介意她有少女般的無知胡鬧與叛逆，無奈心事總成空，豆蔻現在的心思比她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阿姨還要沈靜。
“囡囡，你跟小哥出去走走，愛玩什麽，愛逛哪，買什麽，都讓他帶你去，好不好？”
“姆媽，我不想出去，我的功課沒寫完呢。”她說歸說，卻阻擋不了韓家慧的好意，只能站起來穿上遞過來的外套。
“哼，都上大學了，怎麽可能還有寒假作業，騙誰呢。”林矜喻在一旁添油助勢。
豆蔻擡起頭，用白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立即讓他洩氣，那樣的眼神像一枚鋒利的箭，讓他無數次悔不該年少貪玩，放棄讀書的大好光陰，只堪堪出國混了一個一般的大學。
豆蔻的書香氣是從外公那裏帶來的。她能一言不發地看書一整天，不吃不喝，自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林矜喻卻是家中的黑馬，一路風雨飄搖，打架滋事，耍酷泡妞，十八般武藝，除卻讀書，樣樣精通。
看到韓家慧已經幫豆蔻穿戴妥當衣服，他有些不放心地捏著她的小胳膊，“嘖，豆豆，你這紙片人兒風一吹就得倒了。”
豆蔻不敢當著姆媽的面罵他四肢發達，一個人轉身出了門，慢慢從樓梯間走下了樓。
在車庫裏看到他的新車，豆蔻很想用脖子上掛著的鑰匙給它畫個小人兒，終歸是忍了。為轉移心中的邪念，她只得在心裏默默算題。
小時候大哥哥教過她心算，只她天資不夠，不能成為像林矜澤那樣的傳奇人物，當財經版的寵兒。也可能是兩人的年紀相差太多，林矜澤更多的對她來說更像是慈父，並不是同齡人。而年齡更為相近的林衿喻，小時候老是招惹她，興許是長大懂事了，這幾年倒打成一片。不過上個學期的事又令她心生不安，她仍是人人厭煩的惹禍精。
林矜喻一會兒就追了上來，把手上的毛線帽子給她戴好，看著那刺眼短發下凍得有些發紅的耳垂，珠圓玉潤，似發亮的珠碧。他一邊擡手故意去碰了碰，一邊斜著看小人兒的反應，見立即惹她不快，被拍掉了手，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似的瞪了他一眼。
“嘖，這麽難看，誰給你剪的？”真是難看，難看死了，同時他忍不住又去想，小豆豆的發質這麽好，不知道養長了是什麽模樣？
“毛爺爺給理的。”
豆蔻的話立竿見影地讓他楞了一下。她當然知道他的一些不能為人所知的糗事，比如會被阿公用藤條打著要背書，又比如曾經在阿婆的勒令下被毛爺爺理了一個光頭，讓他在一眾同學面前頂著酷暑的三伏天戴了一個月的帽子。
林矜喻有些訕訕，“那，那個老頭，現在還幹活？”他仍有陰影在。
“不，阿婆給他打的電話。”
林矜喻直到開出了一段距離，才記起自己剛換了新車沒來得及給豆豆得意一番，又想到她剛剛讓自己吃癟時的小樣，只得放棄。嘟囔了一句：“有什麽了不起。”其實也知道豆蔻根本不會註意到他到底有了什麽改變，她的世界裏從來沒有他的一席之地，有時他甚至有錯覺自己只是一個胡攪蠻纏的路人甲。
“小哥，綠燈了。”
“哦，哦。”他一走神，後面已經響起了一片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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