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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真實的情節，那麽真實的感情，怎麽可能都是夢呢？
……可是夢又怎麽樣，夢也是好的。
秦蕓醒來的時候只感覺一陣頭痛。
她試圖動了一下，然後這股疼痛就從頭頂蔓延到全身。
不過還好，可能更多的是有點酸麻。
她這是在哪兒，又為什麽會在這兒來著？
一旁有人推門進來，秦蕓轉眼看去，是她的助理小沈。
小沈看她醒了，大邁步走到她床邊：“蕓姐，你可算是醒了。”
“我睡了多久？”
秦蕓想起了那場車禍的事情——當時她那個位置正好是對著那輛車的。
現在看來，也可能使她傷的最重。
“都三個月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蕓姐？”
秦蕓感慨一聲自己昏倒的時間長，聽她這話細細琢磨了一下，只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嘶——”
“蕓姐，怎麽了這是？難受就別想了姐。”
秦蕓搖了搖頭，緩和了好一會兒。
小沈看秦蕓臉色不是很好：“要叫醫生來嗎？”
“沒事，”秦蕓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我就是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怎麽樣都想不起來。”
-
“慘無人道啊，你們這屬於虐待病人！”
同一時間，同一所醫院的頂層處，林予桉正在哀嚎。
她躺在病床上，聲音有氣無力的。
病房裏僅有她的兩個小夥伴，一個滿臉嚴肅絲毫不動容，另一個面帶無奈聳聳肩，滿臉我可幫不了你。
“你可以叫的再大聲一點，讓這一棟樓的人都聽一聽。”
莊以瀾這話說的毫不客氣，真就一副放任了讓她自由叫喚的意思。
林予桉沒辦法，只能是收回自己那副無理取鬧的嘴臉：“哎，人家都昏迷三個月了，連瓶可樂你們都不滿足我，就這麽小小的要求。”
“你別看我，”感受到林予桉投來的視線，季苑州狠狠搖頭，“我要是現在敢去給你買，莊以瀾就敢活起了我。”
林予桉轉頭看向莊以瀾那副一如既往沒什麽表情，但略帶一絲慍怒的臉，訕訕的不敢說什麽了。
但她無聊的很，過一會兒又開始叫喚：“可樂不行，蘋果汁總可以了吧。”
看莊以瀾這次沒什麽異議，季苑州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起來，跑到廚房找榨汁機去了：“等著啊，馬上就給您老端上床。”
榨好以後季苑州插根吸管遞給林予桉，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反正她現在嘴裏沒什麽味，也嘗不出來什麽，就純純閑的沒事。
放空了兩秒以後，她轉頭問起自己沒來的小夥伴：“耿隨呢？”
莊以瀾看了眼手機確定了下時間：“估計馬上就到了吧。”
林予桉點點頭：“人齊了就好，齊了就不會有遺憾了。”
她這話一出，室內氛圍一下子就不對勁了。
季苑州剛接過來的蘋果汁沒拿穩摔在了地上，莊以瀾那邊也是，本來自林予桉醒了以後就只是寥寥幾聲的敲擊鍵盤的聲音，更是徹底停下。
整個房間瞬間就陷入了一股詭異的安靜之中。
顯得他們之前的粉飾太平都沒有了意義。
林予桉活不久。
他們都知道，從小就知道。
知道她有先天性的白血病，連帶著心臟也沒有那麽健康。
知道她到現在都沒有找到適配的骨髓，可能都活不過二十歲。
但知道歸知道，接受是另一碼事。
林予桉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小學的時候還休學了一年，要不也不至於跟季苑州一級天天受他折磨，本應該高考畢業來著。
他們都看著林予桉一天天長大，然後感受著她的生命一天天消逝。
可她剛成年不久，還有大好的青春。
說曹操曹操就到，正好耿隨推門進來，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哎呦，哎呦快讓我看看，三個月沒見想死我了。”
耿隨一進來，在座的其他人就註意到了他那腫脹的雙眼，好在雙眼皮足夠深，所以看上去沒那麽難看。
但林予桉第一時間在意的不是這個：“三個月，整三個月你是一次也不來看我？”
耿隨連忙補救：“不是，你睡了三個月，三個月沒看見我，給你看看我。”
林予桉撇了撇嘴，不是很樂意：“你眼睛怎麽腫的跟兩桃子一樣？搞的我都想吃桃子了。”
耿隨是個感性的人，淚腺發達，在來之前是一遍抹淚一邊上樓的。
但他要面子，指定是不能就這麽說出來的。
在座的也都知道他什麽德行，知道了原因也沒有明說的。
“我這就是在感慨命運多坎坷不行嗎？你這兒也出事，我那老板也出事兒的，悲傷一下我以後的工資問題。”
耿隨在那裏為了掩蓋情緒而大講特講，完全沒註意到林予桉在他講到某些事的時候，消沈下去的眼睛。
莊以瀾註意到了，不過瞇了瞇眼，壓下了自己那澎湃的好奇心。
-
林予桉身體本來就快到臨界點了，又出了這麽一場飛來橫禍，能多堅持三個月都是奇跡。
“咳咳，今天我們相聚在此，主要就是為了告別。”
耿隨的演講嘎巴一下就停住了，呆楞著，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別這麽嚴肅嘛，首先我很感謝你們的陪伴，感謝遇見。其次我知道我父母來不及趕回來，所以麻煩你們和他們說一聲女兒不孝，讓他們擔驚受怕辛辛苦苦這麽多年，但還是沒改變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結尾。”
“最後，我有點兒事想和瀾瀾說，你倆先出去。帶上門，謝謝。”
所有人都聽著她輕飄飄的滿嘴跑火車，但沒人說什麽。
都照做了。
莊以瀾壓下哽咽，走到病床前。因為壓制著情緒所以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冷臉嚇人一點，但眼睛裏又是透露出來濃濃的不舍得。
“想說什麽，就說。我都聽著。”
林予桉點點頭：“我知道我時間不多了，現在看上去是狀態好一點，但姑且叫回光返照吧。”
“我要跟你說的這件事情吧，可能有點魔幻，要是我還能堅持到那一天，估計是要等到那一天再告訴你的。”
“長話短說啊，我好像穿越到了十年前，在那裏有了一個愛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今年應該是二十八歲來著。”
“不過，我不確定她還記不記得我。”
莊以瀾：“……”
莊以瀾壓下情緒，試圖跟上林予桉這簡單而又信息量巨大的話，拋開她疑惑的問題，只聽重點：“嗯，你繼續。”
“我希望她最好是不記得，並且永遠都不要想起來。但我不確定，所以萬一哪天她來找我，我希望你幫我擋一下。”
“實在是擋不住了，再告訴她我不在了，好嗎？”
雖然魔幻，雖然不信，但莊以瀾還是答應了。
林予桉松了口氣，話也就多了點，開始碎碎念：“你到時候說話要溫柔一點，她過得太可憐了你知道嗎？”
莊以瀾轉身拿了紙筆過來：“我不知道，要溫柔你自己溫柔，想說什麽寫上去，到時候我就給人家。”
林予桉沒說什麽，接受了她提議的這種方式。
她沒寫太多，留了兩句話就把紙給莊以瀾了。
對方看也沒看，接過來就把紙折上收了起來。
林予桉挑眉看著她，哪怕瘦的有些脫相，狀態也不好，但也能從某些動作中捕捉到曾經的狡黠靈動：“你不好奇嗎？”
“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確定不要親口說告別嗎？”
“我確定啊。我已經，和她告別過一次了，再來一次好像不太禮貌。”
莊以瀾點點頭：“我去叫他們進來。你話太密，先休息休息吧。”
林予桉看著莊以瀾消失在視野中，便轉頭看向窗外。
這個視角她其實很熟悉，畢竟從小到大不知道躺在這裏看了多少次。
小的時候她就在想，或許當一只自在的飛鳥好像也不錯。沒有痛苦，還能飛向自由的天空。
但她沒有翅膀。
在最後那一刻，她向後倒去，聽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被下墜的瘋狂感包圍。
然後戛然而止。
事情都交代完了，告別也都告別完了。
林予桉自認是沒什麽遺憾了。
或許吧……
或許還有說不完的話，沒做完的事情，和沒看夠的人。
但她累了，她要先離開了。
林予桉最後一眼，是看向了旁邊那臺檢測心跳的儀器。
看上面跳動的曲線，緩緩趨向平直。
直到最終再無波瀾。
就像一顆石頭投入湖中，激起的波瀾會隨著時間淡去，然後歸於平靜。
但總會有被波瀾帶起的蝴蝶效應。
比如被石子驚到的游魚。
“餵？怎麽了嗎？”
小沈在陪著秦蕓坐在病房裏看報表，接到電話的時候也就沒避著。
因為秦蕓在身為老板的同時還是戰隊經理，所以隊員有點什麽事兒都是該經過她的。
找不到她找小沈也是一樣的。
“那什麽姐，我想請個假。”
電話那頭傳來耿隨的聲音，秦蕓也就沒太在意。
“哦，請多久啊。”
“一個禮拜。”
小沈頓了頓，之前耿隨是個不愛請假的，一心掛在游戲心上的。最近這段時間雖然沒有什麽大型比賽，但小沈還是多問了一句：“是怎麽了嗎？”
“我朋友，去世了。”耿隨嘆了口氣，“是很要好的朋友。”
見秦蕓都點頭，小沈也就沒有多問：“那你去吧，節哀啊。”
小沈掛了電話，轉頭看見秦蕓一直盯著她，嚇了一跳：“怎麽了？”
“沒事，”秦蕓一動不動的，“就是有點心慌。”
小沈站起身：“是不是車禍的後遺癥？那我再叫醫生過來給你看看吧。”
秦蕓沒說什麽，就看著小沈離開。
她現在腦子很亂，捋不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這種感覺和她高三那年出事之後非常相似，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一樣。
可到底又忘了什麽呢……
秦蕓感覺自己眼前好像有水母游過，她沒在意，就當是幻覺。下一秒，一道又一道清脆且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叫林予桉，給予的予，桉樹的桉。”
“她長得好看我當然喜歡她啊，不然喜歡你？”
“只要你不走，我也不會離開你。”
“姐姐我，專治各種死纏爛打。”
“你放心，我絕對是所有為你喊加油的人中，聲音最大的哪一個。你一定會很清晰的聽到的。”
“秦蕓，我們，在一起吧。”
“我眼中的你，像野草，繁盛茂密，奮力生長，堅定的向前或向上，所以我也喜歡你啊。”
“秦蕓，你答應我，如果有天我因為生病變得很醜很醜，請你不要再繼續喜歡我。”
……
隨著這些聲音，是一幕幕畫面閃回在她眼前，最終定格在那抹紅色消失之前。
秦蕓閉眼，深呼吸。
她有點喘不上來氣。
她曾以為，林予桉的出現，是在彌補她缺失的人生。
但實際上，對方就是她曾經的參與者，是她缺失的一部分。
秦蕓患得患失，害怕夢境成真。
可那才是一場夢。
而自己，已經真的失去過她一次了。
秦蕓好一會兒都沒什麽動靜，任由小沈叫來的醫生擺布，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小沈有點擔心，然後就聽見她說，想問問耿隨那個去世的朋友叫什麽名字。
小沈好奇得很，但還是先照做了。
秦蕓看著耿隨的回話，看著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三個字，一顆心徹底跌落谷底。
費勁能爬上來了。
緩和了好久，秦蕓給耿隨發過去了一條消息：能讓我也去祭拜一下嗎？
本以為這麽唐突的話會是直接被駁回的，沒想到對方過了一會兒，直接就給她發來了時間地點。
就是多問了一句：蕓姐，我稍有點好奇啊，你和林予桉，認識嗎？
秦蕓不知道怎麽說這個事：算是吧。
-
秦蕓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雖然是沒什麽大問題，但站起來是暫時費點勁的。
所以就坐輪椅，由小沈推著她去的葬禮。
參加葬禮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和林予桉的同齡人的樣子。規模不大，現場很安靜，井然有序。
一堆年輕人聚集，本該青春洋溢的畫面，分外沈重。
秦蕓心裏有了準備，但當她看到那張遺像的時候，還是有點繃不住。
她甚至有些感慨，還好是坐在輪椅上的，不然她這時候可能連站都站不起來。
看著照片裏的那張笑臉，秦蕓和她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可她明明知道對方看不見。
葬禮結束的很快，輪椅的輪子碾在路邊剛落下的枯葉上，吱嘎吱嘎的。
秦蕓還在神游，卻感覺輪椅停了下來，於是回頭，正對上一直在那邊接客的一個女孩子。
秦蕓不明所以，但估計著這人和林予桉的關系很好，或者親緣很近。
“怎麽了嗎？”
“我有話想和你說，”莊以瀾看了看小沈又轉頭看向秦蕓，“借一步說話？”
秦蕓點點頭，示意小沈去車子那邊等著。
莊以瀾接過了輪椅的把手，帶著秦蕓往遠處走了點。
看著確實是和其他人離遠了，秦蕓轉頭看向她：“你要，和我說什麽？”
“林予桉那天，和我講了一件事，她說她穿越了。”
只一句，秦蕓就攥緊了拳頭，她有種預感，所以莫名的期待她說的話：“然後呢？”
“然後我本來是不信的，想著看她認真就隨她去了，結果你找來了。”
“你們兩個之間確實是有共同聯系人，但是不應該也確實是沒什麽交集，最主要是，你今年二十八。”
“原本沒把握，但剛剛我確定了。”莊以瀾將那天林予桉寫的紙從兜裏拿出來，放到了秦蕓手中，“這是林予桉給你留的，你看看吧。”
“我不知道她寫了什麽，但我相信她也希望你可以放下。”
莊以瀾說了什麽，秦蕓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顫巍著打開那張紙，上面清秀的字體確實是林予桉的字跡。
可能是沒力氣握筆的緣故，字寫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不過看得出來，當時寫這幾行的字的人真的有很認真的在寫——
秦蕓，如果可以，請好好生活。
請你當成是美夢結束，不要給自己套上枷鎖。
嘴上說著不好奇，但其實莊以瀾就站在她後面，低頭就能看見，再加上林予桉本身也沒寫多少，很快就讀完了。
低眸再一看，就看見一顆豆大的淚珠滴落在紙上，秦蕓很快伸手抹去，但還是攔不住在上面留下了水痕。
莊以瀾看的實在是有點哽咽，無意間偏頭，結果精準捕捉到貓在樹後的兩個腦袋。
她嘴角一抽，給了他倆一個警告的眼神，那倆就縮了回去，但留下了一只手伸出來比了個OK。
OK你奶奶個鬼啊。
莊以瀾半點觸景生情的傷感都沒有了。
她手上用力腳下加速，離這倆神經遠一點。
秦蕓沒註意到身旁的動靜，只感覺有化不清的苦澀。
好像有一把小刀子紮在心上，帶出冰涼的血液，整個過程反覆而漫長……
“我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也想象不到，但我還是很好奇，在你心裏，林予桉意味著什麽呢？”
秦蕓回過神來，就聽見這麽一句話。
她想了想，才開口道：“她是拉我走出泥潭的光和希望，是我的彼得潘。”
莊以瀾本想安慰的話猛的頓住，閉嘴不語。
“我會聽她的，我會好好生活。她說過的，她會一直看著我……”
“所以，哪怕是為了她……我也會堅持下去的。”
莊以瀾明白秦蕓的意思，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她本來對這麽一段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感情挺不放心，現在看，確實是她多心。
她們之前可能最少才相處了三個月。
莊以瀾看不出來情感的深刻不深刻，但至少現在能感覺到，對秦蕓來說，此時此刻，那些和林予桉相處的短暫時光，或許真的很難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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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夢又怎麽樣，夢也是好的。
秦蕓醒來的時候只感覺一陣頭痛。
她試圖動了一下，然後這股疼痛就從頭頂蔓延到全身。
不過還好，可能更多的是有點酸麻。
她這是在哪兒，又為什麽會在這兒來著？
一旁有人推門進來，秦蕓轉眼看去，是她的助理小沈。
小沈看她醒了，大邁步走到她床邊：“蕓姐，你可算是醒了。”
“我睡了多久？”
秦蕓想起了那場車禍的事情——當時她那個位置正好是對著那輛車的。
現在看來，也可能使她傷的最重。
“都三個月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蕓姐？”
秦蕓感慨一聲自己昏倒的時間長，聽她這話細細琢磨了一下，只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嘶——”
“蕓姐，怎麽了這是？難受就別想了姐。”
秦蕓搖了搖頭，緩和了好一會兒。
小沈看秦蕓臉色不是很好：“要叫醫生來嗎？”
“沒事，”秦蕓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我就是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怎麽樣都想不起來。”
-
“慘無人道啊，你們這屬於虐待病人！”
同一時間，同一所醫院的頂層處，林予桉正在哀嚎。
她躺在病床上，聲音有氣無力的。
病房裏僅有她的兩個小夥伴，一個滿臉嚴肅絲毫不動容，另一個面帶無奈聳聳肩，滿臉我可幫不了你。
“你可以叫的再大聲一點，讓這一棟樓的人都聽一聽。”
莊以瀾這話說的毫不客氣，真就一副放任了讓她自由叫喚的意思。
林予桉沒辦法，只能是收回自己那副無理取鬧的嘴臉：“哎，人家都昏迷三個月了，連瓶可樂你們都不滿足我，就這麽小小的要求。”
“你別看我，”感受到林予桉投來的視線，季苑州狠狠搖頭，“我要是現在敢去給你買，莊以瀾就敢活起了我。”
林予桉轉頭看向莊以瀾那副一如既往沒什麽表情，但略帶一絲慍怒的臉，訕訕的不敢說什麽了。
但她無聊的很，過一會兒又開始叫喚：“可樂不行，蘋果汁總可以了吧。”
看莊以瀾這次沒什麽異議，季苑州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起來，跑到廚房找榨汁機去了：“等著啊，馬上就給您老端上床。”
榨好以後季苑州插根吸管遞給林予桉，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反正她現在嘴裏沒什麽味，也嘗不出來什麽，就純純閑的沒事。
放空了兩秒以後，她轉頭問起自己沒來的小夥伴：“耿隨呢？”
莊以瀾看了眼手機確定了下時間：“估計馬上就到了吧。”
林予桉點點頭：“人齊了就好，齊了就不會有遺憾了。”
她這話一出，室內氛圍一下子就不對勁了。
季苑州剛接過來的蘋果汁沒拿穩摔在了地上，莊以瀾那邊也是，本來自林予桉醒了以後就只是寥寥幾聲的敲擊鍵盤的聲音，更是徹底停下。
整個房間瞬間就陷入了一股詭異的安靜之中。
顯得他們之前的粉飾太平都沒有了意義。
林予桉活不久。
他們都知道，從小就知道。
知道她有先天性的白血病，連帶著心臟也沒有那麽健康。
知道她到現在都沒有找到適配的骨髓，可能都活不過二十歲。
但知道歸知道，接受是另一碼事。
林予桉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小學的時候還休學了一年，要不也不至於跟季苑州一級天天受他折磨，本應該高考畢業來著。
他們都看著林予桉一天天長大，然後感受著她的生命一天天消逝。
可她剛成年不久，還有大好的青春。
說曹操曹操就到，正好耿隨推門進來，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哎呦，哎呦快讓我看看，三個月沒見想死我了。”
耿隨一進來，在座的其他人就註意到了他那腫脹的雙眼，好在雙眼皮足夠深，所以看上去沒那麽難看。
但林予桉第一時間在意的不是這個：“三個月，整三個月你是一次也不來看我？”
耿隨連忙補救：“不是，你睡了三個月，三個月沒看見我，給你看看我。”
林予桉撇了撇嘴，不是很樂意：“你眼睛怎麽腫的跟兩桃子一樣？搞的我都想吃桃子了。”
耿隨是個感性的人，淚腺發達，在來之前是一遍抹淚一邊上樓的。
但他要面子，指定是不能就這麽說出來的。
在座的也都知道他什麽德行，知道了原因也沒有明說的。
“我這就是在感慨命運多坎坷不行嗎？你這兒也出事，我那老板也出事兒的，悲傷一下我以後的工資問題。”
耿隨在那裏為了掩蓋情緒而大講特講，完全沒註意到林予桉在他講到某些事的時候，消沈下去的眼睛。
莊以瀾註意到了，不過瞇了瞇眼，壓下了自己那澎湃的好奇心。
-
林予桉身體本來就快到臨界點了，又出了這麽一場飛來橫禍，能多堅持三個月都是奇跡。
“咳咳，今天我們相聚在此，主要就是為了告別。”
耿隨的演講嘎巴一下就停住了，呆楞著，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別這麽嚴肅嘛，首先我很感謝你們的陪伴，感謝遇見。其次我知道我父母來不及趕回來，所以麻煩你們和他們說一聲女兒不孝，讓他們擔驚受怕辛辛苦苦這麽多年，但還是沒改變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結尾。”
“最後，我有點兒事想和瀾瀾說，你倆先出去。帶上門，謝謝。”
所有人都聽著她輕飄飄的滿嘴跑火車，但沒人說什麽。
都照做了。
莊以瀾壓下哽咽，走到病床前。因為壓制著情緒所以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冷臉嚇人一點，但眼睛裏又是透露出來濃濃的不舍得。
“想說什麽，就說。我都聽著。”
林予桉點點頭：“我知道我時間不多了，現在看上去是狀態好一點，但姑且叫回光返照吧。”
“我要跟你說的這件事情吧，可能有點魔幻，要是我還能堅持到那一天，估計是要等到那一天再告訴你的。”
“長話短說啊，我好像穿越到了十年前，在那裏有了一個愛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今年應該是二十八歲來著。”
“不過，我不確定她還記不記得我。”
莊以瀾：“……”
莊以瀾壓下情緒，試圖跟上林予桉這簡單而又信息量巨大的話，拋開她疑惑的問題，只聽重點：“嗯，你繼續。”
“我希望她最好是不記得，並且永遠都不要想起來。但我不確定，所以萬一哪天她來找我，我希望你幫我擋一下。”
“實在是擋不住了，再告訴她我不在了，好嗎？”
雖然魔幻，雖然不信，但莊以瀾還是答應了。
林予桉松了口氣，話也就多了點，開始碎碎念：“你到時候說話要溫柔一點，她過得太可憐了你知道嗎？”
莊以瀾轉身拿了紙筆過來：“我不知道，要溫柔你自己溫柔，想說什麽寫上去，到時候我就給人家。”
林予桉沒說什麽，接受了她提議的這種方式。
她沒寫太多，留了兩句話就把紙給莊以瀾了。
對方看也沒看，接過來就把紙折上收了起來。
林予桉挑眉看著她，哪怕瘦的有些脫相，狀態也不好，但也能從某些動作中捕捉到曾經的狡黠靈動：“你不好奇嗎？”
“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確定不要親口說告別嗎？”
“我確定啊。我已經，和她告別過一次了，再來一次好像不太禮貌。”
莊以瀾點點頭：“我去叫他們進來。你話太密，先休息休息吧。”
林予桉看著莊以瀾消失在視野中，便轉頭看向窗外。
這個視角她其實很熟悉，畢竟從小到大不知道躺在這裏看了多少次。
小的時候她就在想，或許當一只自在的飛鳥好像也不錯。沒有痛苦，還能飛向自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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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那一刻，她向後倒去，聽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被下墜的瘋狂感包圍。
然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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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桉自認是沒什麽遺憾了。
或許吧……
或許還有說不完的話，沒做完的事情，和沒看夠的人。
但她累了，她要先離開了。
林予桉最後一眼，是看向了旁邊那臺檢測心跳的儀器。
看上面跳動的曲線，緩緩趨向平直。
直到最終再無波瀾。
就像一顆石頭投入湖中，激起的波瀾會隨著時間淡去，然後歸於平靜。
但總會有被波瀾帶起的蝴蝶效應。
比如被石子驚到的游魚。
“餵？怎麽了嗎？”
小沈在陪著秦蕓坐在病房裏看報表，接到電話的時候也就沒避著。
因為秦蕓在身為老板的同時還是戰隊經理，所以隊員有點什麽事兒都是該經過她的。
找不到她找小沈也是一樣的。
“那什麽姐，我想請個假。”
電話那頭傳來耿隨的聲音，秦蕓也就沒太在意。
“哦，請多久啊。”
“一個禮拜。”
小沈頓了頓，之前耿隨是個不愛請假的，一心掛在游戲心上的。最近這段時間雖然沒有什麽大型比賽，但小沈還是多問了一句：“是怎麽了嗎？”
“我朋友，去世了。”耿隨嘆了口氣，“是很要好的朋友。”
見秦蕓都點頭，小沈也就沒有多問：“那你去吧，節哀啊。”
小沈掛了電話，轉頭看見秦蕓一直盯著她，嚇了一跳：“怎麽了？”
“沒事，”秦蕓一動不動的，“就是有點心慌。”
小沈站起身：“是不是車禍的後遺癥？那我再叫醫生過來給你看看吧。”
秦蕓沒說什麽，就看著小沈離開。
她現在腦子很亂，捋不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這種感覺和她高三那年出事之後非常相似，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一樣。
可到底又忘了什麽呢……
秦蕓感覺自己眼前好像有水母游過，她沒在意，就當是幻覺。下一秒，一道又一道清脆且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叫林予桉，給予的予，桉樹的桉。”
“她長得好看我當然喜歡她啊，不然喜歡你？”
“只要你不走，我也不會離開你。”
“姐姐我，專治各種死纏爛打。”
“你放心，我絕對是所有為你喊加油的人中，聲音最大的哪一個。你一定會很清晰的聽到的。”
“秦蕓，我們，在一起吧。”
“我眼中的你，像野草，繁盛茂密，奮力生長，堅定的向前或向上，所以我也喜歡你啊。”
“秦蕓，你答應我，如果有天我因為生病變得很醜很醜，請你不要再繼續喜歡我。”
……
隨著這些聲音，是一幕幕畫面閃回在她眼前，最終定格在那抹紅色消失之前。
秦蕓閉眼，深呼吸。
她有點喘不上來氣。
她曾以為，林予桉的出現，是在彌補她缺失的人生。
但實際上，對方就是她曾經的參與者，是她缺失的一部分。
秦蕓患得患失，害怕夢境成真。
可那才是一場夢。
而自己，已經真的失去過她一次了。
秦蕓好一會兒都沒什麽動靜，任由小沈叫來的醫生擺布，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小沈有點擔心，然後就聽見她說，想問問耿隨那個去世的朋友叫什麽名字。
小沈好奇得很，但還是先照做了。
秦蕓看著耿隨的回話，看著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三個字，一顆心徹底跌落谷底。
費勁能爬上來了。
緩和了好久，秦蕓給耿隨發過去了一條消息：能讓我也去祭拜一下嗎？
本以為這麽唐突的話會是直接被駁回的，沒想到對方過了一會兒，直接就給她發來了時間地點。
就是多問了一句：蕓姐，我稍有點好奇啊，你和林予桉，認識嗎？
秦蕓不知道怎麽說這個事：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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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蕓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雖然是沒什麽大問題，但站起來是暫時費點勁的。
所以就坐輪椅，由小沈推著她去的葬禮。
參加葬禮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和林予桉的同齡人的樣子。規模不大，現場很安靜，井然有序。
一堆年輕人聚集，本該青春洋溢的畫面，分外沈重。
秦蕓心裏有了準備，但當她看到那張遺像的時候，還是有點繃不住。
她甚至有些感慨，還好是坐在輪椅上的，不然她這時候可能連站都站不起來。
看著照片裏的那張笑臉，秦蕓和她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可她明明知道對方看不見。
葬禮結束的很快，輪椅的輪子碾在路邊剛落下的枯葉上，吱嘎吱嘎的。
秦蕓還在神游，卻感覺輪椅停了下來，於是回頭，正對上一直在那邊接客的一個女孩子。
秦蕓不明所以，但估計著這人和林予桉的關系很好，或者親緣很近。
“怎麽了嗎？”
“我有話想和你說，”莊以瀾看了看小沈又轉頭看向秦蕓，“借一步說話？”
秦蕓點點頭，示意小沈去車子那邊等著。
莊以瀾接過了輪椅的把手，帶著秦蕓往遠處走了點。
看著確實是和其他人離遠了，秦蕓轉頭看向她：“你要，和我說什麽？”
“林予桉那天，和我講了一件事，她說她穿越了。”
只一句，秦蕓就攥緊了拳頭，她有種預感，所以莫名的期待她說的話：“然後呢？”
“然後我本來是不信的，想著看她認真就隨她去了，結果你找來了。”
“你們兩個之間確實是有共同聯系人，但是不應該也確實是沒什麽交集，最主要是，你今年二十八。”
“原本沒把握，但剛剛我確定了。”莊以瀾將那天林予桉寫的紙從兜裏拿出來，放到了秦蕓手中，“這是林予桉給你留的，你看看吧。”
“我不知道她寫了什麽，但我相信她也希望你可以放下。”
莊以瀾說了什麽，秦蕓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顫巍著打開那張紙，上面清秀的字體確實是林予桉的字跡。
可能是沒力氣握筆的緣故，字寫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不過看得出來，當時寫這幾行的字的人真的有很認真的在寫——
秦蕓，如果可以，請好好生活。
請你當成是美夢結束，不要給自己套上枷鎖。
嘴上說著不好奇，但其實莊以瀾就站在她後面，低頭就能看見，再加上林予桉本身也沒寫多少，很快就讀完了。
低眸再一看，就看見一顆豆大的淚珠滴落在紙上，秦蕓很快伸手抹去，但還是攔不住在上面留下了水痕。
莊以瀾看的實在是有點哽咽，無意間偏頭，結果精準捕捉到貓在樹後的兩個腦袋。
她嘴角一抽，給了他倆一個警告的眼神，那倆就縮了回去，但留下了一只手伸出來比了個OK。
OK你奶奶個鬼啊。
莊以瀾半點觸景生情的傷感都沒有了。
她手上用力腳下加速，離這倆神經遠一點。
秦蕓沒註意到身旁的動靜，只感覺有化不清的苦澀。
好像有一把小刀子紮在心上，帶出冰涼的血液，整個過程反覆而漫長……
“我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也想象不到，但我還是很好奇，在你心裏，林予桉意味著什麽呢？”
秦蕓回過神來，就聽見這麽一句話。
她想了想，才開口道：“她是拉我走出泥潭的光和希望，是我的彼得潘。”
莊以瀾本想安慰的話猛的頓住，閉嘴不語。
“我會聽她的，我會好好生活。她說過的，她會一直看著我……”
“所以，哪怕是為了她……我也會堅持下去的。”
莊以瀾明白秦蕓的意思，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她本來對這麽一段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感情挺不放心，現在看，確實是她多心。
她們之前可能最少才相處了三個月。
莊以瀾看不出來情感的深刻不深刻，但至少現在能感覺到，對秦蕓來說，此時此刻，那些和林予桉相處的短暫時光，或許真的很難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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