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關燈
人有了自我意識的第一問, 我是誰?

再然後, 是一些不成邏輯亂七八糟的雜念,比如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

再比如, 我到底死了還是活著?

滄巽睜開眼, 發現自己倒在地毯上睡著了,她坐起身,從電視機屏幕倒影發現自己又變回了渚巽,更奇怪的是, 她正身在自己家中,雲蜀錦城的那幢小公寓裏。窗外白茫茫的全是霧,時鐘停在了上午十一點正。

滄巽茫然自語:“我死了嗎……”

“沒有。”低沈磁性的聲音近距離響起, 笑意盎然。

滄巽猛一擡頭,看見了倚在墻邊的夔。

兩人對視,接著滄巽緩緩站起。

夔直接上前,一把將她拉近懷裏, 近乎粗暴地擁吻, 啃嚙她的嘴唇。

滄巽暈頭轉向,記憶回籠, 想起了兩人之前抵達了昆侖墟,並和儺顓展開決戰……最後,好像他們都死了?

一番刺激的親吻過後,滄巽氣喘籲籲,終於確認了眼前的夔的確是本人, 非常真實。夔眼中都是笑意,目光通透澄明,盛滿溫柔星光,與滄巽之間再無誤會與隔閡。家裏如春風化雪一般溫暖,仿佛陽春三月時節。

滄巽目不轉睛盯著夔,伸手撫摸他的臉,困惑道:“怎麽回事?我還是覺得我們死了,莫非這裏是西天極樂世界?……”

她說完,不由自主嘴角上揚:“不過好像很不錯。”

夔無奈道:“我覺得我們沒死。”

不等他們就彼此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展開一番討論,門鈴聲乍然響起。

滄巽嚇了一大跳,頗有點恐懼,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夔松開她的手,過去開門,滄巽拉住他:“別!”

夔安慰:“沒事的,你還沒發現嗎,這裏是由你的識之心骨創造的小世界,不會有敵人過來……”

滄巽陷入巨大震驚,緊接著道:“還是別!”

他們都看到了第一世的真相,明白始作俑者是儺顓。

對滄巽而言,這不啻於巨大背叛,恐懼與憤怒令她無法保持冷靜判斷,她很怕此時門背後是儺顓。

一個爽朗溫和的聲音輕飄飄傳來:“兩位,開開門,是我。”

那聲音異常耳熟,滄巽聽出是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春水生。

死在了白禍主無穀手中、被挖去心臟的春水生。

滄巽太過悚然,僵立在原地。

不等滄巽作出反應,夔從容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了一個全身皆白的人,他閃電般越過夔,走進客廳,轉頭到處打量。

滄巽瞬間面容扭曲:“無穀——”

她本能地想攻擊對方,卻發現自己竟然釋放不出任何攻擊招式,好像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哪裏不對勁……應該說,就沒有對勁的地方!

夔走過來攬住滄巽肩膀,他倒是一點不吃驚,反而淡然觀察無穀。

無穀難以分辨五官的臉上勾出一個微笑,用春水生的聲音說:“滄巽殿下,你知道為什麽我臉上什麽都是白色的嗎,因為我怕你認出我的長相來。”

滄巽聽了很懵。

無穀隨意抹了抹臉,膚色和外形都發生變化,最終,一個笑吟吟的白衣僧人站在了他們面前。

滄巽:“……!!!”

夔冷靜道:“果然是你,明空禪師。”

明空禪師哈哈大笑,走過去坐在沙發上,拍拍靠墊,示意他們過去詳談。

滄巽心情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她只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

夔牽著滄巽的手,一起擠坐在單人沙發上,毫不介意道:“無穀是你,春水生是你,與五昶做交易的大音寺方丈是你。末日浩劫之後,儺顓出現在混沌之地,是你將他送到那裏去的,後來也是你把我跟他關在了一起。”

明空啪啪鼓掌,大方承認:“確切來說,他們是我的分|身,就像孫悟空拔猴毛吹成無數猴子一樣,很簡單,雖然我可以在關鍵節點控制他們做出決定,但我保證,我的分|身都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我從來沒有附身過他們。”

滄巽終於消化了驚人的事實,呆呆地問:“你到底是何方大能。”

明空狡黠道:“不如先問問,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有興趣的話,過去窗邊看看。”

夔拉著滄巽,起身走到落地窗邊。

白霧散去,眼前出現一片莊嚴燦爛的宇宙,水天一線,光明赫奕,東方蓮華在天空之鏡綻放,色彩流動,如火歐泊一般。

夔的瞳孔中飛入兩點金光,不斷旋舞,細看是兩朵小小的梵文種子字,有無限妙喜。

明空眼見夔站定不動,背影如山,笑道:“閦君,還看什麽,回來罷!”

話音剛落,窗簾忽地合攏,被拉開時,窗外又是白茫茫一片。

夔回到滄巽身邊坐下,一語不發,端凝沈峻。

滄巽:“???”她感到萬分迷茫,除了夔好像又變得更加俊美,氣質也更上一層樓,她看不出別的東西。

明空道;“都想起來了?”

滄巽下意識搖頭。

夔緩緩點頭。

滄巽:“……”

她左看右看,忍不住道:“到底怎麽回事?窗子外是什麽異次元嗎?你叫夔什麽星來著?”

明空善解人意道:“滄巽啊,我講個故事吧,只說一遍。從前,有個戰士,如破魔金剛,百戰百勝,其心永住菩提,高貴慈悲,不動如山。修羅道眾生,何其暴虐,見了他也全身發抖,跪在他腳下自甘被滅度。後來,無明業力化魔,引誘戰士,仙姿魔態,幻相殊勝,染汙了戰士的心,令他產生□□與執念,從此墮落。戰士於是被流放出凈土,下凡轉世,歷劫去也,那無明不知存了何古怪心思,也跟了去,戰士知道,便發下願心,要度了無明,除其魔格,否則成住壞空,去往星宿劫,世世代代輪回,競相追逐,永無終結。”

滄巽被說得頭皮發麻,仿佛有極強的念力,從這番寓言似的話中傳導過來,令她全身過電一般震悚,剎那魂飛九天,神游太空。

夔醇厚磁性的聲音打破了那玄奧深邃的氣氛:“明空,你別嚇唬滄巽。”

明空哈哈大笑:“老友,既然無明魔子發下宏願,本相魔格成功被剝離,一切總算結束了。恭喜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以詠嘆調一唱三嘆地讚嘆歌頌:“偉大的愛啊!宇宙萬物之鑰!世界和平!阿門!阿彌陀佛!蜜絲佛陀!”

夔、滄巽:“……”

滄巽嘴角微微抽搐,忽然想起一件事,問:“當初昆侖寰宇經歷末日浩劫,存活下來的那些人,包括我們,都是你安排的嗎?”

明空道:“機緣巧合,自有天命,這些我就無可奉告啦。”

“始魔儺顓呢?”夔問。

明空眨了眨眼:“他不能死,不過你放心,以後他不會來煩你們了。”

夔挑眉,輕聲道:“儺顓假名為十萬深淵之主,真名……是不是叫波——”

“別說!”明空截斷他的話,警告道,“始魔不過是他化自在……於本方宇宙的一道投影,不可說,不可說。”

滄巽回了神,腦子清醒了些,默契地沒有提那些神秘縹緲的話題,開口說:“

接下來我和夔會去哪裏?”

明空微笑道:“昆侖墟寰宇已重塑,時間線已修正,現世亦是如此。當你們醒來後,一切就明白了。”

說完,他站起身,雙手結印,莊重道:“我該走啦。”

還沒等滄巽反應過來,明空一轉身,推門踏出公寓,關上門,腳步聲漸遠。

滄巽:“……”

她忙跑過去,想開門,奇怪的是,現在門卻無論如何都打不開了。

夔走到滄巽背後,笑得溫柔,滄巽納悶地問:“他到底是誰?!”

面對滄巽,夔沒必要說謊,幹幹脆脆地洩露了天機:“星宿劫千佛之一,知曉過去未來,將於第十五小劫現世,於閻浮提世界說法,如今你當他是明空禪師就好。”

滄巽震驚,好半晌才道:“那我們還能再見到他麽?”

夔:“見春水生,即見他。”

春水生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和靈魂,同時也是明空的一縷分神造物,也就是說,春水生是被星宿劫之佛授記的凡人。

佛的出世,猶如一粒流星照亮寂寂長夜,僅有一剎那短暫的光明,佛滅度,眾生迎來更加漫長孤寒的等候。光明與智慧不易得,黑暗與無明是常態。

滄巽實在難以想象,明空的法力究竟有多深不可測,大概一根指頭就能碾壓自己了吧。

她慶幸之餘,悵惘不已:“這麽說,我們還是要回凡間現世。”

夔抱住她的腰,笑了笑:“你當天師,我繼續當你助手,陪你在末法時代蕩滌邪祟,斬妖除魔,那不正是你此世最開始的想法嗎。”

滄巽吃驚:“我還能當天師?那我究竟是凡人還是……”

夔笑容加深:“你依然是無明魔子,只不過現在沒有了魔格。”

滄巽覺得槽多無口:“……魔也能當天師?”

夔:“有何不可?魔只是你的法力起源,並非你遵循的道。再者,最高級的大魔亦是天地法則的守衛者,它們守衛的恰是‘混沌’這一條至尊法則,只是很多人不明白這一點,以為魔與天道背道而馳,殊不知往往人類才是逆天者。因此無明魔子去當天師,以世界和平為己任,並不沖突啊。”

他輕輕彈了下滄巽的鼻尖。

滄巽揉著鼻子:“聽不懂!”她感覺越來越混亂了。

夔擡起她的下巴:“沒關系,等此世完結之後,我們便能重返昆侖墟,回到小華山瑹琈宮,帶五蘊一起。”

滄巽眼前一亮,頓感前途光明燦爛,無比幸福。

她用力點了點頭:“很好,我喜歡!”

夔輕笑出聲,低下頭吻住滄巽嘴唇。

周圍光芒大盛,室內景象變得模糊,最終成為一片白茫茫。

·

滄巽動彈了下,再度睜眼,這回她躺在松軟厚實的雪地上。

好半天,滄巽都沒意識到自己身在何方,直到遠方山脈映入眼簾,發現自己身穿雪地迷彩服。

二十一世紀,現世,青海省昆侖山玉虛峰,地宮通道入口附近。

“好點了嗎。”夔的臉忽然出現在上方,關切地俯視滄巽。

滄巽被他扶了起來,頗不確定道:“我們……回來了?”

夔點頭:“是真的,我們回到現實了。”

滄巽瞬間清醒,她發現自己法身完好,體內心骨還在,唯有魔格被剝除,從今以後只有滄巽其人,再無本相魔格。

她想起明空禪師所說,現世時間線已被修正,也就是說——

滄巽起身往地宮通道口那邊跑去,發現通道口已經坍塌,雪地上橫七豎八都是人,她依次找到了五蘊、張白鈞、唐正則、春水生,甚至還有定永平,有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應當是唐正則的同事。好幾個登山包和一些補給品也散落在地。

滄巽緊緊抱了抱尚在昏迷的五蘊,開開心心地在他臉蛋上吧唧了一口。

林津、謝珧安以及林家的隊伍全部消失,宛如人間蒸發,除了林津的妹妹林煜,她蜷縮在一角,身上不知被誰蓋了被子,看起來極度虛弱,但平安無恙。

滄巽先幻化回渚巽的模樣,探了探春水生的鼻息,對方呼吸平穩,面色紅潤。

察覺到有人在碰自己,春水生睜眼醒來,懵懵懂懂道:“渚師姐……”

“春水生,歡迎回來。”滄巽哈哈大笑。

隨後眾人先後醒來,所有人都稀裏糊塗,不知為什麽自己就到了地宮外,但對林津做的壞事,倒都留下了鮮明深刻的印象。

滄巽、夔和五蘊帶眾人去了他們之前在地宮不遠處紮下的野營點,稍事休息,等待天監會救援到來。

除定永平,林煜也被眾人當成了重點照顧對象,她好像是徹底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有過一個姐姐,也不記得自己曾經結婚,眾人順其自然,沒有在她面前提林津和謝珧安半個字。

滄巽望著張白鈞他們忙碌準備熱水和熟食,端給給定永平和林煜,忽然對夔說:“我如果要當天師,不能再用渚巽的身份。”

夔嘴角翹起:“你想換身份證?”

滄巽露出不愧是你最懂我的表情,笑道:“這次,我們把名字改回真名吧,滄巽和太峰夔,怎麽樣。”

夔說:“這麽奇怪的名字,能辦下來嗎。”

滄巽道:“放心,我們是公務天師,走特殊通道,取什麽名字都不奇怪,實在不行,就托張白鈞找關系。”

五蘊抱著一碗熱辣噴香的方便面走了過來,說:“我也要身份證!實名身份證!”

滄巽呼嚕了一把他的灰毛,笑著靠在夔肩膀上,看遠處雪山連綿,光明燦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